第312章 余波与阴谋

霜戟公爵去世的第一日清晨。

艾米丽将一封以红蜡封口、上书“路易斯·卡尔文亲启”的文件,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父亲亲笔写的,说在他死后交给你。”

路易斯缓缓抽出那厚重的信纸。

足足十余页的纸张,规整得像军务公文,却全是公爵亲笔所写:

开篇,是对北境四季变灾的应对方法。

第二页,是霜戟三军的调配流程与将领性格简评。

第三页,是如何在贵族之间维持稳定而非平衡的细致策略。

第四页,直接标注了北境贵族若干家族的弱点与劣根。

……

一共十几页,都是一些他的政治与治军经验,后面甚至还有战马粮草配比表、领地内军粮巡查制度草稿等。

而在最后一页,没有再用任何格式化语言。

只是潦草,却显然一笔一划写得极慢的几行字:

“这些只是我个人经验,可能过时,可能迂腐,你且照你自己的想法来……还有替我照顾好艾米丽和艾萨克。”

路易斯沉默了许久,把整封信一页页翻完,又重新看了一遍。

治理之法有些太旧了,保守、臃肿、带着帝国旧贵族的深重印记。

甚至有一页内容,还写着“如何在节庆时分派炖肉以安抚民心”,路易斯看得啼笑皆非。

但军务部分,他承认自己从未想得那么细,这可能是全部是公爵的人生精华。

战场部署、补给节奏、指挥权隔层、危机应对触发点……

路易斯从中摘到了不少关键经验。

但无论有没有用,路易斯都从中看出公爵对于自己的期望以及真挚的情感。

他将信郑重合拢,平整压好,放入自己贴身的信匣中。

…………

埃德蒙公爵的死讯传开,并未如雷霆般撼动大地,而是如一场无声初雪,悄然落入每一座北境领地。

这位曾守护边疆三十余载的老公爵,终究还是没能挺过这个冬天。

消息最早由霜戟城内府低调放出,未设广场吊唁、无追思礼乐。

可便是这般低调,却像一柄钝钝的旧剑,插进了北境每一个贵族与骑士的心口。

他们沉默无言,不是恐惧,而是敬意。

“他撑得太久了。”

“没人比他更懂北境的冰雪。”

“霜戟之墙,是他一块块筑起来的。”

每个人都受过这位公爵的恩惠,知道他是一位多么伟大的人物。

可在北境的市集、在农舍、在矿道入口,那张讣告不过是随风翻动的一纸废文。

那些衣袍破旧的平民多半只是看了一眼,便无动于衷地转头继续吆喝、劈柴、赶车。

“公爵大人去世了。”

“是吗?”

在他们眼中,那位“帝国之盾”离得太远,远到只存在于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口中。

不过是又一位大人死去了,又会有另一个名字坐上那张椅子,继续发布征税的命令。

…………

而在帝国的各个地方,几封来自北地的黑信封悄然抵达。

疾风鸟远行千里,亲手将它们交到了几个沉寂许久的“埃德蒙家族支脉”手中。

辉岩城的埃德蒙伯爵、西北荒地的埃德蒙子爵、南境军团中担任情报协办官的远亲,还有几位尚未继承封爵但正跃跃欲试的青年。

他们拆开信件,看到的只有简短至冷酷的几行字:“本公爵现将爵位传予幼子艾萨克。

自即日起,北境军政诸务,由赤潮领主路易斯·卡尔文代理。”

没有寒暄,没有商议余地,也没有“万一”的设想。

那一刻许多蠢蠢欲动的心思,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他们当然动过念头。

谁不想成为“新任埃德蒙公爵”?

尤其是如今北境骑士团尚存,封地广袤,实权空悬。

但也正因为清楚,才不敢妄动。

这些支脉清楚得很:他们没有北境的军队、没有维持霜戟运转的粮仓与金币。

他们若强行接盘,只会像被扔进冰湖的石头,一点点沉入深海。

于是他们忍住了、观察着、等着,但心中不乏讥讽:

“一个小屁孩,居然敢接北境?”

“他以为打赢几仗能掌控帝国边疆?荒唐。”

“是艾米丽那个孩子的丈夫嘛?也难怪……”

他们表面尊重公爵遗愿,内心却像一群耐心等待的秃鹫。

等着风暴来临,等着雪崩埋人,等着路易斯犯错、失控、溃败。

等着霜戟化为废墟之日,好飞下来,撕裂那具残骸,分得一口温热的骨血。

…………

在埃德蒙公爵弥留之际,将一道命令写进了遗嘱之中。

爵位归于艾萨克,交由其母艾琳娜带往赤潮抚养,路易斯代为监护,待到成年在回到霜戟城。

纸面上的安排毫无波澜,既无堂而皇之的封爵仪式,也无家族理事会的推举环节。

但正因如此,才显得这位公爵的权利的可怕。

于是不到两岁的艾萨克便在还没学会骑马之前,就背负了“北境公爵”的头衔。

而代理人之名,落在了那位年轻的赤潮领主身上。

代理和监护并非继承,可所有真正聪明的人都明白,实权已经落在了路易斯手里,而不是那个正在咿呀学语的孩子。

当然路易斯未曾被帝都正式任命为“北境总督”,也未举行任何登台宣誓的仪式。

依托的是老公爵临终移交的实权文件,流动的是赤潮领连续三月的粮草与盐矿补给,掌控的是北境重建会议的主导话语权。

在不戴王冠的状态下,路易斯已取得约七成的北境政治支持率。

而路易斯最锋利的工具,自然是每日情报系统所收集而来的数据,汇聚成一个近乎冷酷的政治图谱。

可拉拢者,被标注为“可用”,附有策略与需求。

骨头不硬、尾巴不干净的,被标注“须提防”。

观望者,则在“局势演化后再定方案”一栏里留空。

而路易斯不急于清洗,也不急于讨好。

因为他清楚,在七成的支持之下,剩下的三成,只剩“沉默”一种选择。

当然这一切的开端,并非路易斯亲手铺下的道路。

但他从不否认,真正让他得以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是那位死去的老公爵。

是他在死前,逐一遣信,震慑了那些觊觎权柄的家族支脉。

是他提前将实权交托,使北境的权力空窗期被无声填补。

是他以身后之名,替路易斯挡下了无数质疑的目光。

路易斯清楚,这不是一份单纯的遗产,而是一份沉重到能压断脊梁的恩情。

他心怀感激。

…………

公爵死后的第三日,清晨的霜戟城依旧积雪未化。

路易斯在霜戟内城召开了一场极为简短的闭门会议。

没有旁听者,没有文官,只有三人出席——三位骑士团团长:断锋、寒铁、银牙。

会场是一间老旧石厅,长桌横亘,火盆微熄。

坐在最靠近路易斯一侧的,是断锋团长·雷莫尔。

他面带淡笑,像是早已等候这一刻,率先点头:“我们听命于您。老公爵生前如此说过,而我们已经熟悉您的节奏。”

这支军团,早在半年前便由埃德蒙公爵亲自移交给路易斯。

历经路易斯半年时间的拉拢,如今早已成为赤潮最稳定的军事臂膀之一。

路易斯不需要重复感谢,只是微微颔首,算作承诺。

坐在中间的,是寒铁团长·费兰,身披严整铁甲、姿态如山。

他的语气沉稳:“老公爵让我们护主子,我们就护到他能单独立鞍为止。”

这是最“守纪律”的那一支军团,对埃德蒙的命令的执行近乎偏执,这次也一样。

路易斯点了点桌上的地图,语气缓和:“那就请你们护送艾米丽夫人与少主艾萨克南返赤潮。”

费兰没有异议,只微微捶胸礼:“谨遵公爵遗命。”

坐在最远一端的,是银牙团长·奥瑟。

他沉默良久,终究缓缓开口:“我们愿听调遣……但若可以,仍想守在霜戟。”

他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全。

但路易斯却早就通过每日情报系统掌握得一清二楚:

这支骑士团保有独立意志,也有自己的政治偏向,而且团长私下对自己的政策多有迟疑。

更现实的是,他们人数与家属众多,路易斯实在也没打算将整个军团都带去赤潮。

住房、粮配、士气稳定,皆是问题。

他笑了笑,语气柔和,却直中要害:“那银牙便镇守霜戟。”

奥瑟随后起身躬礼,无声接受。

他得到了面子,也保住了本部独立。

而路易斯,则巧妙将这颗“可能的变数”留在了战略边缘之外。

会议结束,没有争执,没有喊叫。

只有一个缓慢的秩序重构,与一位临时监护者的权力收束。

至此断锋、寒铁、银牙三大骑士团的临时指挥权,正式归于路易斯之手。

直到艾萨克·埃德蒙成年,大概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路易斯能通过这些骑士做很多事。

…………

帝国八大家族之一的族长西蒙斯公爵,最近春风得意,简直不像个上了年纪的老狐狸。

身着深紫金纹的家族袍服,手执象牙权杖,笑容像涂了蜜糖,连几根白发都仿佛逆生回青。

半年了。

皇帝恩斯特·奥古斯特、他的第一军团、龙血军团与近卫队,半年时间,全都音讯全无。

这半年帝都暗流汹涌,龙座会议表面平静,私下里却已几度更换权力重心。

他原本是八大家族中离帝都最近,被皇帝打压的最厉害的一位,如今终于能缓过气来。

“四皇子那边安排得如何了?”他随口问道。

“已经秘密会晤过三位侯爵,态度积极。”奥德低头应答。

“很好,继续拉人,慢慢让他们适应‘没有恩斯特’的帝国。”

这时一名年轻的侍从敲门而入,手捧一封密信:“阁下,北境的最新情报霜戟公爵,埃德蒙,病逝。”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

西蒙斯回头望了一眼那封信,接过来拆开,快速浏览,眉梢微挑。

“终于走了啊,那位老硬骨头。”他轻声说,其实他早就知道爱德蒙重病的信息。

他对埃德蒙的印象复杂。

三十余年,几乎凭一己之力守住整个北境边疆,抵御蛮族、虫灾、叛军、甚至宫廷清洗。

他佩服他的忠诚,也觉得他太傻。

“为帝国死战一生,结果埃德蒙家如今也就剩几个边角人物。”西蒙斯摇头,嗤笑一声。

“那么,新的北境公爵是谁?”他淡淡问道。

“是艾萨克阁下,一岁半的幼子。”奥德顿了顿,说出情报时连声音都低了一点。

“婴儿?呵。”西蒙斯放下信纸,瞥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场闹剧,“真正掌权的呢?”

“根据北境传回来的线报,是……路易斯·卡尔文,目前实质掌控军政大权。”

“卡尔文?哪个卡尔文旁支?”西蒙斯眉头皱起。

“是卡尔文公爵的亲生第八子,昔日被派往北境开拓。娶了埃德蒙公爵的女儿。”奥德回答得小心翼翼。

西蒙斯猛地坐回椅子,指节轻轻敲打椅背;“也就是说……卡尔文家族现在同时掌握东南与北境?”

“理论上,北境名义上仍归埃德蒙,但实权已全数托付于那位路易斯子爵。”

空气中隐隐透出一股异样的沉默。

卡尔文家族,帝国八大家族之一,原本就已势大,如今又通过联姻,将偌大的北境握入掌心。

如果皇帝还在,帝都稳定,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卡文公爵真是好手段。

他想起几年前的北境开拓令。

当时自己也曾派了几位家族子弟往北境历练,两个侄子,一个亲生的三子。

可惜全都不明不白地死在了那场“虫潮”事件中,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西蒙斯站在地图前许久,将手指从东南缓缓移向霜戟二字,轻轻一点,像是确认了某个现实。

“卡尔文家的八子……”他笑了,半是讥讽,半是惊异,“谁能想到啊……那个一心想着生孩子的色魔,居然真又他生出个人才来了。”

片刻后,笑容慢慢收敛。

“不过……路易斯·卡尔文,还不是北境总督,对吧?”

“是的。”奥德立即点头,“目前对外仅是艾萨克殿下的‘监护代理人’。北境贵族虽多支持他,但他并未拥有帝都正式册封。”

西蒙斯笑了:“那就有得玩了。

没有帝都任命,就代表一切都是临时的、不合法的,而且我记得还有一个皇子在北境?”

(本章完)

第313章 皇帝不在的龙座会议

清晨的雾尚未完全散去,鸢塔宅邸的窗台上映着雾光掠影。

埃莉诺·卡尔文坐于镜前,安静地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鬓发,身上的礼裙层叠规整,蓝缎下的金扣无一偏斜。

她的目光落在镜台一角摊开的薄页情报上,只是轻轻眨了下眼,便将昨夜送来的十七则密报默念回心中。

“财政部昨晚召开闭门会议,议题未知。”

“摄政王在宫中设下了新的会客流程,连他的贴身骑士都要层层请示才能接近他。”

“监察院在内城第九厅突击扣押了一位原赫兰家的骑士,身份未明。”

……

埃莉诺并未皱眉,甚至连眉骨的起伏都维持着一贯的平静。

只有坐姿,比往日更笔直了一些。

半年时间,不算短了,局势开始变了。

一些人有些按捺不住了,开始搞小动作。

但这些试探目前仍是私底下的,微妙、谨慎、尚未越线的,就像是踏在结冰河面上,小心翼翼的第一步。

看来帝都的贵族仍保有最基本的耐性。

打扮完后埃莉诺在侍卫的簇拥下前往餐厅,看向窗外。

一行疾风鸟正掠过帝都的上空,飞往各处,这样的景象已经持续半年了。

来到餐厅,香气淡雅的绿茶热着,侍女将涂抹杏果酱的烤面包轻轻放在她面前。

埃莉诺握住银勺,搅了两圈,却没有喝一口。

思绪仍在流转,像缓慢却从不停歇的暗潮,在她脑中悄然交错。

今天龙座会议再度开启。

主题早在一周前就已传出: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之死。

埃莉诺闭了闭眼。

不是为了震惊,而是出于对一位老对手、老盟友的哀悼。

如今能不顾一切忠于帝国的贵族有几位?

而埃德蒙算一个,他配得上帝国之盾这个称呼。

用至死不退的方式,守住了帝国最北的城池,可惜了。

不过让她吃惊的是,是那个接替埃德蒙成为“北境实权者”的年轻人——路易斯·卡尔文。

这个子侄,在他去北境之前,埃莉诺几乎没有印象。

但如今才二十出头,就成了如今帝国北缘最有权势的人。

埃德蒙死后,北境权力能给的几乎无缝交给了他。

埃莉诺向来不轻言夸人,但这次,也不得不在心中感慨一句: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上次那场大战的奖赏仍未完全定。

而她今日的职责,正是要为他争来应得的那一份。

不只是赤潮领地位的确认,至少也得要一个爵位的提升名额。

这是她那位兄长,卡尔文家族的现任家主,亲口交给她的任务。

既是为家族布局,也是为卡尔文未来的北境筹码,争一个冠冕。

而他在信里那句轻描淡写的交代,至今仍回荡在她脑海。

“若有机会,就提一提爵位的事……不过,也不必太过卖力。”

埃莉诺记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想法。

兄长的态度,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既想要从北境这局棋里分得一瓢羹,又不愿为此冒任何风险,甚至不愿与路易斯真正绑定。

他的潜台词,听得太熟悉不过:“能拿点利益最好,拿不到也无妨。我们不能为那块被冻裂的土地掏出真金白银。”

这究竟是出于不想让路易斯脱离太多掌控?

还是他从一开始,就并不把北境当作值得长期投资的地方?

兄长的心思一向难猜,自己也没必要知道这些。

埃莉诺取过手套,步履轻缓地走出宅邸。

今晨的风依旧寒冽,披风的边角扬起微微的褶皱。

马车穿过皇都中心的晨雾,驶入由青铜骑士像林立的金阶大道。

车窗之外,御宸厅巍峨的穹顶已隐隐可见,像一尊沉睡巨兽的脊背,沉默而庄严。

埃莉诺静坐车厢中,面无表情,但眼中掠过一抹不可察觉的情绪波动。

半年前,她也是这样裹着象征卡尔文家族的披风,前往御宸厅。

当时是皇帝陛下亲自主持会议,龙血香环绕厅堂,几乎令人窒息的帝意威压下,没有人敢开口超过十句。

埃莉诺那时只是一支“喉舌”,把兄长的意见念出来就好,至于结果如何?

自然有那位皇帝裁断。

埃莉诺拢了拢手套,嘴角浮出一丝疲惫的微笑。

而现在她不仅能讲话,甚至能影响会议的方向。

真正作为八大家族的代表,与各大代表激烈交锋。

皇帝不在了,旧秩序松动……

这才是政治家的舞台。

马车停下,她缓缓步下,穿过重重金卫与旗帜,在晨钟回响中步入御宸厅。

御宸厅,还是如传闻中那样肃穆而不朽。

这座以巨石穹顶砌成的神殿式会厅,高悬其上的,是巨型炼金吊灯。

蓝色火焰依旧自吊环中央跃动,至今已燃烧了整整373年,从未熄灭,象征帝国意志永恒。

厅堂四壁嵌着十二块象征古老帝国荣耀的遗徽,从龙息城的破碎龙盾,到幽风岭的残月长枪,全是千年血统的石化纪念。

她一边缓步入座,一边扫视那些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徽章,心中没有生出敬畏,只觉得讽刺。

毕竟如今,这些象征所谓秩序的贵族后代,大半已将刀藏在衣袖里。

连恒火也压不住这些躁动的野心了。

而且皇座不在。

确切地说,那座由整块黑曜石雕刻而成的“黑曜皇座”仍然在,它伫立在厅堂最高阶梯之上,如同神祇俯瞰凡俗。

但自皇帝恩斯特·奥古斯特失踪之后,它就再无人敢坐。

那位大皇子,名义上的帝国摄政者,如今也只是坐在长桌正中的高椅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目光几乎无法聚焦。

埃莉诺凝视他一眼,脑海中便闪回近期收集到的一则密报:“有人对摄政王下毒,未遂。具体情况不明。”

看他如今模样……大抵是真的。

才不过半年,就有人忍不住了,进度比自己想象得快。

大厅内,龙血香气早已不再弥漫,那种沉郁高贵、带着为威慑力的香味,不知从何时起,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形的权力霉味,是各方势力酝酿的潮湿气息。

埃莉诺走过长桌,朝卡尔文家族的那张席位落座。

她没有第一时间翻阅桌前文件,也未向任何熟人点头致意,只是轻轻将手背搭在雪白手套上,目光从左至右,一一掠过与会众人。

她在观察,也在回忆。

半年之前,埃莉诺亦曾坐在这张桌旁,甚至在同样的位置。

那时皇帝仍在,众人却比现在谨慎百倍。

现在呢?

那些曾在皇帝面前“只敢低头叠词,装聋作哑”的人,此刻竟一个比一个坐得直、说得响。

尤其那些来自帝国西部与南境的贵族代表,领地远离中心。

往昔谨小慎微,如今却眼神锋利、笑容洋洋。

而反观那群原本威风凛凛的文官集团代表,如今则多数面容憔悴,眼袋深陷,。

监察院的梅斯例外,仍如冰雕般坐直,宛如钉子钉在座席上。

“文官在消耗,地方在膨胀。”这是埃莉诺此刻最清晰的结论。

皇帝不在,御宸厅不再是威严的舞台,而成了分肉的长桌。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按兵不动,有人故作镇定……

埃莉诺视线略过摄政王的席位,那个虚弱的身影仍在努力维持姿态,一如既往地安静,却也一如既往地……没有意义。

“这不是龙座会议,而是权利的猎场。”

埃莉诺端起温热的茶杯,轻啜一口。

而自己何尝不是猎手呢。

这时一阵若有若无的步声在寂静中响起,打断了贵族们紧绷的呼吸。

帝国内务总管,林泽自那阴影下缓步而出。

他的面容清瘦,步伐无声却令人不敢忽视。

哪怕皇帝已半失踪年,这位老人依旧尽责履行着帝国意志的代言职务。

埃莉诺轻轻低下头颅,目光沉静,她并不亲近这位总管,却无法不敬。

这是一位在三位皇帝治下都不曾更替的枢密之首,据说已经近两百岁了。

即便如今龙座空悬,帝国已无主宰,但当林泽展开那一卷秘银丝纸时,御宸厅内,仍寂静无声。

直到他开口宣读:

“议题一。关于北境总督,埃德蒙公爵,于‘埋骨峡谷会战’中受伤病殁一事,特予确认。

其生前之功绩、治下稳定、对帝国边境抵抗蛮灾之贡献,予以帝国正勋等阶。

然其殁后,北境军政真空,行省尚无继任之人,需议定后继安排。”

贵族长桌旁,一阵无声的翻卷响起,是某些贵族轻轻翻动手中的公文,或试图掩饰自己跃动的神情。

“议题二。”林泽不等回声消散,继续宣读:

“关于‘北境蛮灾’之战绩及赏赐,帝都记功署、军务部、监察院三方提交并案审阅。

将依战功勋绩、稳定度与后勤贡献,评定褒赏阶次。

其中北境独立贵族骑士团、帝国骑士团等单位表现优异,列入赏议名单。”

林泽语调不高不低,仿佛只是将一具冰封尸体剖开、读出其历史。

最后他缓缓将那密银纸卷合起。

会议,正式开始了。

会议伊始,几位边境侯爵先后提出了一些不痛不痒的提议:

如重建北境驿路系统、为北境战死者名录刻碑、为北境提供有限税务减免等。

部分被快速通过,部分则因“需进一步评估”被搁置。

贵族代表们表现得彬彬有礼,语调恭敬,仿佛这仍是一个秩序稳定的帝国。

整个会议在一片波澜不惊的氛围中推进,没人主动提及北境总督空缺或战后权力归属。

这是预料中的温吞阶段。

埃莉诺·卡尔文静坐在长桌一隅,垂下眼帘,姿态冷静地等待着。

忽而一道平和却有分寸的声音打破沉寂:“路易斯爵其战绩与战后贡献有目共睹,是否应予以勋章与爵级褒奖?”

所有人视线转向发声者,阿什维尔侯爵,来自西南行省的温和派老贵族,表面与卡尔文家族毫无瓜葛。

但此刻,他正替她开口。

埃莉诺眼底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光芒。

这是她在数日前暗中亲自登门拜访,以东南港口税金作交换,换来今日这句开场白。

而这正是她此行的第一目标。

为路易斯争取帝国伯爵位,而不涉权柄之争。

毕竟她的侄子路易斯太年轻了,年仅二十出头,出身开拓贵族,仅用四年时间,从无名男爵一路至如今的北境实控者。

若再配上帝国总督的名号,只会将他暴露在所有人妒恨交织的瞳孔下。

不提“总督”这等禁词,仅以战功褒奖与爵级晋升为切入点。

在帝国如今混乱的权力格局中,已是能走得最远的一步。

只要这个提议不被驳回,哪怕无人附议,她的任务便已完成一半。

皇阶之上,摄政王大皇子倚靠在黑檀扶手上,面色苍白、眼底泛青。

他不是个能做主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只见他微偏头,朝身旁的“皇室近侍”林格低声问了几句。

林格凑近,贴耳而语,没人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几息之后,摄政王扶着桌沿勉力起身,声音虚弱却仍尽力保持王族仪态:“路易斯·卡尔文……因其于北境之役之勇勋,赐伯爵勋阶。”

大厅无声。

接着响起数人微弱的掌声,不算热烈,但亦无人反对。

但是不少贵族面露冷意,眼中暗藏轻蔑。

“伯爵?又升了?”

“才四年时间啊,开拓贵族的捷径还真快。”

“啧,不过是死守个蛮族要塞,就能升爵……看来还是乱世好发迹。”

“不过也罢北境嘛,那种天寒地冻的地方,不值几个铜板。在南方当个男爵,说不定还比他自在。”

他们在心中嗤笑。

不对路易斯的晋升提出任何反对,但用一百种方式表达轻视,他们向来看不起北境的爵位的。

埃莉诺看得分明,却仍是那副中立观察者的姿态,仅略一点头,似乎在感谢陛下的“垂怜”。

但她心中缓缓松了一口气。

目标达成。

伯爵之位虽非总督,但从行省贵族跃升至帝国册封。

意味着路易斯在法律上已获行省外调权与军事编制资质。

卡尔文家族,已将这颗棋子安入新盘。

可就在她准备安然饮下一口酒水、庆祝这份阶段胜利时。

一道突兀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情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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