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新星(上)

自从宋室南渡,金国入主中原,这片苍茫大地上的诸国均势已经维持了一百年。直到现在,一个崭新军事集团骤然崛起,就如同往充斥死水的池塘里灌入万钧激流。无论池塘里的鱼蛙龟鳖之属愿意还是不愿意,它们总得慢慢正视激流的存在。

有些人很聪明,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激流的存在,并且感受到了变化,利用了变化。

但这种事情到底也分水平高低。

高丽船队抵达庆元府的时候,市舶司的官员出迎,水师更是大摆仪仗。这种过于正式的场合,停留在昌国各岛的商贾们是没资格参予的,所以他们也没能在第一时间接近这支船队。

直到这船队上的大批水手熟门熟路直奔各处存粮仓库,拿出墨汁淋漓、新鲜热辣的引目文书,二话不说地开始大举搬运,才陆续有人反应过来。

好些商贾暴跳如雷,想去拦截周客山。但周客山第一时间就溜上了所谓高丽人的船队,任凭外头多少人跳脚,只不理会。

又有人找了市舶司和沿海制置司的官吏去揭发。但庆元府的海上贸易,自有其本身的规则,很多事情民不告官不究,彼此面上过得去就好了。谁如果非要把火烧到高丽船队身上,那不就等于指摘市舶司和沿海制置司有问题?

真敢把这两个官衙惹恼了,以后的生意都不想做了么?你们须不要作死!

商贾们又想动用自己手里的各种海寇、刀客的力量,去拦截高丽船队……

那就更不现实了。

如今北面这家,无论他是大金国的定海军也好,或者高丽国的什么什么人物也好,终究已经是整个贸易体系中的大买家和大卖家。谁如果被这一环隔绝在外,那就凭空比同伴少了一个生财取利的可靠源头。所以,终究这点脸面不能撕破。撕破了,下一年生意就没得做,钱就要少赚。

于是所有人的努力兜兜转转,最终转向了吕午。这位代表朝中清流势力的年轻人本以为能藉着上头政争风潮,为底下的盟友和伙伴们争取好处,结果骤然承受巨大压力,怎不又惊又怒?

他次日就乘坐快船离开群岛,回返庆元府的府城鄞县,到了第三日,又向浙东提举章良朋告辞,说是回乡读书去了。

与庆元府不同,淮东路这边的知宝应县事贾涉,近几个月来,则俨然成了炙手可热的政治新星。

活跃在楚州以北的淮河两岸的商贾里,倒有好些人暗中带着定海军的背景。甚至有人实为益都枢密院的吏员。在他们眼里,贾县尊真是够朋友。

在临安的史相眼里,这宝应县的小小知县领命以后,颇是尽心,能到处奔走以完成中枢交付的任务,稍加锤炼,说不定就是自家门下的可用之人。

在淮东制阃之臣眼里,此人在响应史相的同时,又真正想到了边疆的难处,没有给两淮军政添一点麻烦。

在榷场官吏眼里,此人大包大揽,好像把该阻断的全都阻断了,但是落到官吏们手里的好处,不知怎么却没有少。

而在商贾们眼里,这位知县简直贴心。在金国北方的贸易受阻以后,他千方百计联络了来自高丽的船队,以保证己方生意照作不误。唯一麻烦的,就是要钱稍微狠了点。

但那也无大碍,在边境上往来的巨商,哪有缺钱的道理?

爱财又能办事的人,正是大家心里的好官。而这位好官又能替所有人着想,把方方面面的利益都安排到妥帖,那就更是妙不可言了。

这一日里,贾涉亲自捋着袖子,带着几个家里老仆,把最新一批得到的钱财搬回了后院。

后院里新起了一间屋子,全用厚实青砖,也不留窗,只有一个低矮门洞。门上挂着好几把大锁,钥匙都在贾涉自己手里,他每晚都要过来看看。

因为这阵子他赚得实在太多,隔三差五就看见墙边上装钱的几个大坛子满一些。这会儿他再来,坛子都已经塞满了,不得不贴着墙角放几个麻布袋。麻布袋也都鼓鼓囊囊。屋子里灯烛一点,露在坛子、袋子以外的铜钱金光灿灿。

几名老仆,早年都跟着贾涉的父亲贾伟去四川,都是很精干可靠之人。

他们都记得,贾伟一辈子清廉自守,结果在知州任上被凭空栽了贪污的名头,郁郁而终。谁也没想到小主人的性子和老主人全然相反。他在高邮、万安等县的任上,就颇有办法让家中富裕,来到宝应县以后更是大显身手,赚到了这么多的资财?

这得有多少钱?前后几次搬运的数字相加,怕不得有两万多贯?普通百姓一天辛苦所获,不过数十文乃至百文。按照大宋的国法,贪污一贯钱,就要流放两千里!

小主人在两个月里捞了两万多贯,真不会被人举报?真不会被朝廷追究、严惩?

不提仆役们心情惴惴,贾涉在屋子里往来走了几步,抬脚踢了踢其中半数的坛子:“这些约莫有一万多贯,明天抬到县衙,就说是地方邦人的捐助。”

“捐助?捐助来做什么?”

“筑城。”

“筑什么城?”仆役们愕然。

“自然是筑宝应县的县城。宝应的旧城圮垫已久,但原有的规模仍在。我已经算过,旧城高一丈五尺,基址厚一丈六尺,其上厚六尺。旧城湮废之余,截长补短,可得十五。趁着农闲调度本地百姓,新修四百四十三丈城墙,再加上五尺高的履险墙和城门包砌,用三个月时间、两万工、一万贯钱,差不多就够了。”

“这……太平时节,怎么就要筑城?小主人,我怕这消息传出去,不止百姓扰攘。上头的州府和安抚司,都会觉得你刻意生事以求名誉。”

“倒不是我刻意生事……”

贾涉在自家亲信人的眼前,神情和姿态都比奔走于外的时候稳重些,不复那种钻进钱眼的轻佻模样。

他沉吟半晌,慢慢地道:

“这些日子,我听说了许多山东定海军的劲勇故事。那位郭宁郭元帅号称恶虎,自从河北起兵,两三载里大小数十战,最初跟随他的北疆老卒凋零过半,这才用将士的鲜血,浇灌出掌控金国朝廷的霸业。此人今年才二十出头,就能号令十万之众鲸吞虎踞,必然野心勃勃,未来恐怕不止一权臣。而我大宋……呵呵……”

贾涉撇了撇嘴:“总之,像现在这样的安逸日子不会很久。我贾济川为官一任,不敢说造福一方,在本地留一座坚固城池,以为万一时保命的凭藉,也算对得起这宝应县的百姓们!”

几名仆役彼此看看,都觉将信将疑。

唯独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皱眉:“听小主人的意思,难道这宝应县的知县,你做不长久了?”

“怎么可能做得长久?”

贾涉哈哈一笑:“在这个任上,若伱不爱财,不知道多少人不放心,非要扳倒你而后快。若你爱财,又不知多少人眼红,想着取而代之,大捞特捞。何况我还是个荫补入仕,不经科举正途的?今日楚州那边,就已经有人来访,绕着弯子向我吹风,要我给人让路啦……所以我才打算赶紧筑城,给百姓留点好处!”

“原来如此。”

仆役们彼此盘算了下,有人道:“捐助钱财的事,我们会联络地方上的乡人出面,不会让别人轻易扯到小主人身上。”

也有人问:“那剩下的呢?还有一万多贯呢!”

贾涉指了指发问的两个仆役:“你们两个,带着剩下的钱去行在。这些钱足够能换来三五百亩的庄园,再加城里一座大宅和相应的仆婢了。这样一来,我一家老小都能过得好些,大家不要俭省,务必过得像个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该有的场面一点都不能少!”

“这……只怕过于奢侈了,老夫人不允。”

“我会写就书信,你们带去。这其中自有我的道理,让她们照办就是了……要朝堂上的贵人用我,他们先得记得住我!没有这点场面撑腰,哪有后来施展拳脚的机会?总之,你们帮着老夫人,快快把这些钱花完。最多一年半载,我就到临安闲住,共享天伦之乐,哈哈!”

“小主人,去官容易,说到起复,你有把握么?”

贾涉微微一笑:“大金在北,恶虎在北,哪有那么好打交道的?朝堂上的大人物们,迟早会有非用我不可的时候。放心!”

宋代本乡百姓凑钱筑城的事情有好几次。在书中时间前后的,有嘉定九年潼川府修城,嘉定十年安庆府修城,都是本地百姓捐助自办。

(本章完)

第637章 新星(中)

高丽船队的聚集和南下速度,比李云最初的预料要慢一点。其原因有三:

一者,此等大金国和高丽国两家权臣的私下勾兑,不能摆到明面。办成了,宋国那边的市舶司上下,自然会蒙着眼睛捂着嘴,抵死不认以应付上头,但如果事前被人揭破,就未免难看。

偏偏高丽国的礼成港里,就长期驻留着宋国海商和都纲数百人,而开京王成里头,还有不少宋人担任高丽官职的。若这些人听到了风声,轻舟快船去往报信,可就不妙。

所以崔忠献特意急令长子崔瑀,在开京的政房专门召集宋国商人,向他们委托今年高丽青瓷的转运发卖。待到宋商的首领人物纷纷离开,礼成港的高丽船队才好行事。

二者,光有高丽船队,那可不够。高丽船队的规模也不足以运输定海军所要的粮食数量,所以船队出港以后,先到登州三山港,在那里汇合了定海军梁居实所部,两家水手再稍稍混编,还得安排持有高丽人的公据,每船再驻几个通译加以掩饰。

这些事情虽然可以在海道上一边行驶,一边分派,但也难免拖慢速度。

好在明州市舶司那边,周客山早就去做准备。这一趟行船又纯为粮食,无须停泊市易,到了就装运,装满了就走,所以船队回到登莱的时候,并不至于耽搁都元帅府的粮食聚存。

较之前两者,影响船队的第三个原因,更让高丽人头痛。那就是前些日子深入高丽国境内的契丹人,好像比预想的要难对付多了。

这些契丹人先前渡过鸭绿江的时候,因为长途跋涉疲惫,又携家带口,无行军队列可言。高丽国的名将,西北面知兵马事金就砺举兵讨伐,双方各有伤亡,高丽军的防线大体稳固在千里长城的清塞、平虏两城一带,并不被动。

可是,契丹人毕竟凶悍,他们一边与高丽厮杀,一边按照军制,编定精锐,分配军械,短短两三个月里,竟然越战越强。当日耶律留哥麾下的耶律厮不、耶律金山、耶律鸦儿等将,曾与金军和定海军厮杀,这会儿往来驰突高丽弱卒,竟然硬生生杀出了铁骑的威风。

金就砺立刻就抵挡不住,败回开京。高丽随即从近畿各县大肆征兵,意欲组成了大军前往讨伐。这个过程中,难免又侵占了本该作为水手的不少壮丁。

对此,李云倒不介意。

他在五月末的时候,恭敬拜见了高丽王和权相崔忠献,与崔相的一批亲信彼此交游唱和,商议金丽两国日后的相处之道。船队走得晚些,他便留的时间长些,正好也趁机探看高丽国的国势如何。

十天前船队终于离港,五天前高丽国终于召集了将近十万兵力,并点派了众多名臣、猛将为领兵之人。比如担任行营中军元帅的,是参知政事郑叔瞻;担任副帅的,是西北面元帅赵冲;右承宣李延寿为都知兵马事;金就砺依旧随军。

但这些兵马,都和崔忠献没什么关系,崔忠献也乐得他们去和契丹人厮杀消耗。所以唯独他的麾下精兵不动,只派了几名亲信作为监军。

高丽国龙武军的骑兵如何,李云已经见识过了,但其余的一军六卫大概是什么水平,他还真不知道。于是某一日他向崔忠献提出,想随军行动,看一看厮杀情形。

崔忠献倒也不反对。

他是希望金国出面,替他解决契丹之乱。但在这过程中,却不愿意显得己方过于虚弱。崔忠献身边的文武也觉得,总得在战场上稍稍压住契丹人,然后再请上国使节出马,这才不损国威。

所以,李云带着从骑二十人,轻装出城追赶大军,依旧是崔俊文陪着。

说来崔俊文因为引见上国使者时态度不卑不亢,得到许多文武的夸赞,已经被崔忠献视为家人了,前些日子还得崔忠献把自家赫赫有名的美妾桐花相赠。

一行人奔行急速,当日就过了狻猊驿,次日便赶上了大军。

这一带地势低洼,多有沼泽,芦苇和水草密生。

李云等人好不容易找到一处高地,登上去眺望。隔着老远,李云就见有个年轻将军沿途催马大喊:“众人加快速度,今晚就进兴义驿!”

随着喊声,一队骑兵在泥泞的烂泥地里驰过,甩了路边高丽士卒一身的烂泥。因为高丽人喜着白衣,一旦脏污了就十分显眼。又因为这些人不是普通的骑兵,被甩了一身泥的人也不敢言语,只在骑兵走后才低声抱怨。

李云问道:“看到那队骑兵了么,那个领队的小子是谁?”

崔俊文干笑两声:“那便是金就砺大将军的次子金佺。他本来一直在东京庆州那边,和倭国做些生意。这次金大将军大概觉得机会难得,带他上战场长见识来了。”

“倭国?那地方有什么生意?”

崔俊文随意道:“那地方穷困异常,唯独有些硫磺发卖。听人说起,好像是有金银铜矿,但从没人当真见识过。”

李云眼神闪动,只淡淡应了声:“原来如此。”

崔俊文待要找些其它闲话说说,忽听前头一阵阵狂呼乱喊。

“前方有契丹人的兵马!”那年轻将军金佺才往前头去了不久,这会儿又仓惶奔回,沿途乱喊乱叫。

分布在道路两旁的许多高丽士卒哗然站起,每人脸上都是不可思议和惊恐混杂的神色。

“不可能!”一个高丽将校大叫道:“契丹人怎么可能到这里来?前头有咱们高丽国五万雄兵!”

金佺喊道:“全都败了!败了!郑元帅已经死啦!李都知也死啦!咱们快跑!契丹人真的杀上来了!”

他们对答两句的短短片刻,果然道路前方传来如滚滚雷鸣般的声响。

那高丽将校连声问:“契丹人有多少人?”

金佺早就一溜烟跑的没了影。

留在原地的人彼此对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却也没人跟着奔走。

李云忍不住点了点头。他对崔俊文道:“前些日子,我看贵国的将帅们把寺庙里的僧人都括取为兵,以为他们必然容易动摇。现在看来,倒也不差,知道大战中须有静气的道理……”

话音未落,却见将校们、士卒们全都丢弃了手中的武器,齐刷刷转身逃走。

敌人的人影还没见到,李云等人视线范围内,足足数千人就全都崩溃了!

李云不禁愕然。

崔俊文怒道:“他们怎么敢!”

再过片刻,前头路上无数将士也密密匝匝奔逃回来。他们在远方的时候还有些秩序,后来越跑越乱,人人都恨不得跑在别人前头,似乎这样就能躲开追杀。随着秩序丧失,人们开始互相挤踏。

有人抽出刀来,乱砍前头挡路的人。

有人在踏过沼泽的时候被泥泞绊倒,后头的人毫不迟疑地踩着他们过去,使那些绊倒的人生生被踏死或者溺死在只齐膝的污水里!

当他们一队队跑过,路上丢满了各种武器。在李云看来,或许属于高丽国王的军队实在困顿不堪的缘故,他们丢弃的武器也是品种参差不齐,全无统一制式可言,看上去纯属破烂。而金属破烂之间,还扔着军旗、戎服、军鼓、号角等其它的破烂。

崔俊文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情形,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连忙对李云道:“这下出大事了!上国使者,咱们赶紧走!赶紧走!接下去开京都不安全了!那些契丹人都是野兽啊,杀人不眨眼的!”

这时候,前头大群苍蝇般的败兵仍然在一队队拥过身旁,而道路尽头,果然出现了契丹骑兵的身影。

契丹人的数量并不多,大约五百余骑。因为身上甲胄和兵器都是靠缴获凭凑而成,有些乱糟糟的。但在那种连战连胜,尽情屠戮而养成的杀气之下,这都已经不必在意了。

“上国使者,咱们快走!”崔俊文催马过来,探手去抓李云胯下战马的辔头。

“松开!”李云一鞭子抽在了他的手背上,让他顿时惨叫一声。

“契丹人和东北内地的其它部族没什么两样。你放心,我对他们,也很熟悉。耶律留哥的旧部里头,能带五百骑兵冲锋陷阵的就没几个。来的不是耶律金山,就是耶律鸦儿或者耶律统古与。”

李云沉声道:“耶律乞奴,你去问一问来者是谁,然后告诉他,我李云在此,让这个带兵首将来见我!”

定海军中是有不少契丹人的。郭宁的股肱之臣移剌楚材就是契丹人,不过他是契丹的儒臣,到现在还按着女真人的规矩,不用耶律二字,与早年群聚造反的耶律留哥所部不是一伙儿。

在辽海节度使帐下,韩煊的副将萧摩勒便是契丹人,他还是郭宁的亲信,当过赵决的副手、侍卫副统领的。

而耶律留哥的旧部数量更多。去年契丹人的勇士耶律安奴在和蒙古人厮杀时壮烈战死,他的同伴也有许多与蒙古人厮杀到最后的。战后叙功之时,韩煊一口气提拔了三十几个契丹人的都将。此番跟随李云来到高丽的耶律乞奴就是其中之一。

这个满脸瘢痕,发辫乱舞的契丹人沉默寡言,听了李云的吩咐,一言不发,直接纵马便出。

“他是谁?他是要去送死吗?”崔俊文颤声问道。

然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支追来的契丹骑兵猛然勒马,数百名凶神恶煞的契丹人,没有人敢近雷池一步。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再看,从李云身旁奔出的契丹随从已经策马奔回,身后带着一个契丹将军过来。

那契丹将军脸上又是尴尬,又是羞愧。越靠近李云所在,他的脑袋越是低垂,最后干脆跳下马来,向李云行了个军礼。

“我没见过你。不过,我听说过少半个耳朵的契丹将军。伱是耶律金山,对么?”

那契丹将军闷闷地道:“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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