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6章 真金不怕火炼

二月二十四,傍晚。

沈溪进行简短的升帐议事后,让王禾和苏敬杨继续修造之前未完工的防御工事,这也算是沈溪练兵的一种方式,随后他便一个人留在中军大帐,整理并批复西南六省送来的军报以及湖广和广西地方公文……

差不多忙到三更,一身男装的云柳进入中军大帐,行礼道:“大人,夜已经很深了,您应该早些休息!”

沈溪打量云柳一眼,微微摇头:“我不困,你若疲倦了的话,可以跟熙儿到我寝帐中休息!”

云柳道:“大人不回去,妾身跟妹妹进您的寝帐,成何体统?大人可是在为南宁府的事情烦忧?”

沈溪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身,绕过帅案,在大帐内来回踱了几步当是活动筋骨,说道:

“说完全不想,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这件事并未到多紧迫的地步,朝廷一次派出四五路人过来调查案子,还是先皇在世时。如今正值国丧,这些人应该不会被调回,我想无论结果怎样,朝廷都应以维护稳定为基调,不会无中生有……”

云柳回味了一下沈溪的话,点头深以为然道:“只要大人掌兵一天,那些人就会有顾忌,不敢对大人恣意诽谤诬陷!”

“呵呵,掌兵又如何?在很多人眼里,我不过是朝中后起之秀,他们做任何事情都不会考虑我的感受,更不认为我敢起兵造反。那些高高在上的阁老尚书,又或者皇亲国戚,从来不将我的清白和名誉当回事。这件事发生后,朝廷派这么多人出京,其实就是想抓住我的小辫子……”

沈溪摇头道,“只是恰逢先皇驾崩,朝中急需维持一个和谐稳定的政局,如果有人想要针对我,就是跟朝廷的大政方针相违背!”

云柳道:“若就是有人要诬陷大人,大人会怎么做?”

沈溪用审视的目光望着云柳,他不明白云柳为什么会问出这种问题。在沈溪看来,这问题太过隐私和敏感,如果他诚实回答的话,一定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必犯人,沈溪绝对不会为了朝廷白白献出自己的生命,或者是清白,如果真有人诬陷他,要置他于死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谋求一条生路,然后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但即便是面对云柳,他也不会这么说。

或者说,无论他面对谁,都不会将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沈溪道:“本官忠君爱国,无论朝廷是何意思,只会俯首听命。云柳,你问得太多了,回去好好歇息,本官抓紧时间把最近这段时间积累的公文处理完,你不必过来打扰……”

“是,大人!”

云柳行礼后,告退离开中军大帐。

……

……

南宁府,朝廷两路使节已抵达府治所在的宣化城。

三法司以及兵部的人,都堂堂正正而至,正大光明出现,如果加上之前广西按察使司派来调查案情的官员,以及暗地里抵达南宁府的厂卫人员,已经有四批人抵达宣化。

朝廷两路使节,便是三法司和兵部要员。

高集作为地方知府,亲自出城五里迎接,但因他牵涉进案子,前来调查案情的人没有接受府衙邀请,直接入住官驿。

兵部方面是尚书刘大夏亲自指派的武选清吏司郎中,按照京官出京大三到五级的惯例,五品郎中根本就不用给高集面子,事实上此行刘大夏唯一的要求便是力求公平公正。

三法司前来办案的官员,基本都有文官集团背景,临行前也被闵圭、戴珊等人反复交待,虽然表面上也要求公正严明,但基本都带着偏见而来,查案的时候天生就带着偏见,未必能保证公平。

至于暗中抵达南宁府的江栎唯,则处心积虑要将沈溪扳倒,无论沈溪是否犯下罪行,江栎唯都会想方设法寻找“证据”,以证明沈溪有罪。

广西按察使司的人最先到来。

他们在地方上已调查超过一个月,仍旧没查出什么结果,因为沈溪跟高宁氏的事情是在一个封闭的时间和环境中发生,没有人证物证,现在高宁氏咬定沈溪有罪,而高家陪同前去府衙的丫鬟投井自尽,高府管家其后也离奇“失踪”,以至于这案子一个证人都没有,至于物证则更是扯淡。

不过确实有很多人见到高宁氏脸被打肿返回县衙,但之后沈溪发公文澄清这件事,表明高宁氏是因为在沈溪的中军大帐咆哮公堂,而让军中请来做饭的婆子用竹板打的脸,并未涉及男女之事。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没人知道事情真相如何,案子似乎陷入僵局。

地方官绅因与沈溪有直接的利益冲突,而沈溪在对南蛮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捷后即带兵离开南宁府,这种行为被视作畏罪潜逃。

所以,当三法司和兵部的人前来后,地方官绅基本都跟高集穿同一条裤子,一直为高宁氏说话。

还是那个原因,地方官绅认定高宁氏是帮他们出头才会去府衙,进而被沈溪玷污,觉得自己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甚至高家门风也被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事。

人们都觉得高家这样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定然比沈溪这样寒门弟子出身的官员更为爱惜自己的羽毛,很多人觉得沈溪崛起于军功,骄纵跋扈,把他查封地方库粮的事情拿出来举例,证明沈溪人品败坏。

因为没有沈溪犯罪的确切证据,没有证人,也无法从高宁氏身上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以至于案子成为了悬案。

就算是对沈溪有偏见的三法司的人,也无法无凭无据定案,因为次案没有办法将沈溪叫来跟当事人对质,也无法将沈溪提审,重刑之下取得口供。甚至他们只是奉命前来查案,没有审判权,事情最终定夺还是要交给朝廷完成。

……

……

南宁府城,江栎唯入住城中靠近南门的一处民居,这里是锦衣卫在南宁府的一处秘密联络地点。

江栎唯已停留宣化城七八天时间,专门搜寻沈溪犯罪的证据,他本来抱着沈溪必定犯罪的心思前来,可到了地方后,才发现事情可能不像高集上奏所说那么简单,而地方锦衣卫的调查,也将事情真相趋于明朗化。

“……江镇抚,沈大人于地方时,常居于军营营帐中,很少回府衙……案发当日,沈大人基本都在城头巡查,城中将士和属下等人皆亲眼目睹,与高知府所言沈大人在府衙内公然霸占其儿媳情况不符……另外,高宁氏进入军营前没有任何异常,但从军营出来,却哭哭啼啼,前后不过一炷香时间,出来时衣衫完整,只是面部有被人打的痕迹……”

锦衣卫可不是地方衙门的人,他们调查案子更为准确独到……自打南征大军进驻南宁府城后,这些人便时刻盯着三军主刷沈溪,他们其实才是证明当日沈溪是否作案的关键证人。

江栎唯越听,脸色越阴沉。

他心想:“若是将这些情况如实上奏,岂非证明沈溪小儿无罪,乃是高集栽赃诬陷?”

最后那名锦衣卫小旗总结道:“……江大人,总之沈大人在此案中,绝不可能做出有损地方安定之事,料想多半为高知府因亲自上门谈事不成,而行诬陷之举。之后一日即发生南宁府大捷,沈大人之后离开南宁府,也是为了避嫌,此举乃沈大人高风亮节……”

江栎唯听到这里,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抬手道:“你说的这些,不过都只是你的推测而已,并无真凭实据,这点你必须要承认吧?”

“这……”

那锦衣卫小旗不知该如何回答。

江栎唯再问:“这些事,你可有告知其他人?”

锦衣卫小旗迟疑了一下,恭敬回道:“江大人明鉴,卑职之前已将了解的情况上报,但不知为何没有回音,除此之外绝不敢随便泄露与案情相关之事,不过之前刑部主事张良张大人曾派人在城中打探情况,获得的线索基本跟卑职提供的情况相当……”

“张良?”

江栎唯眉头紧皱,他跟张良不熟,不知其已获得多少有用的证据,当下挥挥手道:“行了,如果有人问及,你便推说不知情,不得将此案任何线索泄露出去,本官会亲自查证。至于沈大人是否犯案,莫早下定论,若此案你们有调查不详不尽之处,以至于与事实违背,几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江栎唯开始用吓唬人的手段来对付地方上的人,那世袭的锦衣卫小旗果然被吓着了,赶紧行礼:

“卑职不敢,此案卑职一定守口如瓶!”

(本章完)

第1577章 狼狈为奸

锦衣卫小旗退下后,江栎唯将地方上提供的案子线索整理成册,拿在手上,越看越觉得头大。

不管怎么看,沈溪都没有犯罪的可能。

沈溪基本不住在府衙,此事有三军将士以及城里的百姓可以作证,而高集在上奏里却说沈溪是在府衙强行霸占的高宁氏,这显然跟事实违背。

至于高宁氏进军营的时间,前后太短,就算高宁氏进去后,沈溪马上开始对高宁氏侵犯,整个过程不可能一刻钟不到就完成,高宁氏更不可能衣衫完整出营……

“一个小小的地方知府,居然敢诬陷朝中大员,简直活腻了!也不知道这姓高的怎么想的,害得老子白来一趟……此番花了我多少银子,若事情办不成,损失事小,心中这口气难以抒发事大,我回去又怎么跟人交待?”

江栎唯气愤不已,自己花大笔银子打点,总算拿到案子的审查权,本以为可以趁机将沈溪扳倒,结果事与愿违,现在所有的证据都直指沈溪无罪。

就在江栎唯感觉异常郁闷时,突然门口有人传话:“江掌柜,外面有人求见!说是府衙的人!”

江栎唯挂着行商的身份进城,料想自己行踪隐秘,应该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身份和来历,但现在他却明白过来,自己可能已泄露行藏,府衙主动找上门来了。

“知道了!”

江栎唯将案宗收拾好,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房门,出了院子。穿过走廊来到前院大门口,只见有人提着灯笼过来,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一身文士衫,昏黄的灯光照映下,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

那人走过来道:“这位想必就是江掌柜了,本官乃南宁知府高集,不知阁下可有时间,到府衙一叙?”

江栎唯听到对方自报家门,心中非常惊讶……怎么作为涉案人的高集亲自上门来了?没说的,必然是前来拉关系走后门,当即道:“在下只是普通的生意人,高知府这是作何?在下跟高知府似乎并无生意上的往来!”

高集笑道:“今日能结识江掌柜,乃本官三生之幸,请江掌柜赏个薄面……来人,为江掌柜送上本官的一点儿心意……”

说着,高集让人抬了两口箱子过来,虽然黑灯瞎火看不太清楚,但江栎唯一看这架势,便知道是来送礼的。

江栎唯暗忖:“现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已抵达南宁府城,连兵部和吏部前来调查的人也到了,朝廷的重视程度让高集胆战心惊,估计他也知道攀诬上官是什么罪名,如今走投无路,只能上门来求助。”

“也罢,建昌侯要我将高宁氏带回去,现在正好跟高集谈谈条件,让他将儿媳妇交出来……只要能巴结到建昌侯,他的案子就可以得到解决,姓沈的小子也会被扳倒,我的任务也就能顺利完成!”

想到这里,江栎唯终于感觉轻松了些,脸上有了一丝笑意。既然对方是上门来送礼的,以江栎唯贪婪成性的秉性不可能不收下,正好可以弥补出京上下打点的损失。

江栎唯道:“高知府,请吧!”

……

……

高集让人抬上轿子,载着江栎唯抵达府衙后堂。

走进雅致的花厅,高集屏退下人,开门见山道:“江镇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南宁府已有几日,应该对沈溪小儿的案子有所判断,不知回去后如何跟朝廷奏禀?”

江栎唯坐下来,显得非常悠闲:“既然高知府已经知道在下的身份,那应该清楚我前来的目的……此行我就是为调查事实真相,至于真相究竟如何,高知府应该心知肚明吧?”

这时候江栎唯可不会把自己的底牌亮出来,他要先试探一下高集的口风,确定高集已经到了怎样的境地。

如果高集此时还高枕无忧,那他提出以高宁氏换取张延龄的支持,显然要得罪高集,甚至可能他自己都走不出南宁府。

作为地头蛇,一府之尊,战时又有调动地方兵马之责,高集在南宁府的势力着实不小,沈溪之所以能全身而退,在于沈溪乃领兵之人,本身就有大批兵马跟随,名义上又是西南六省最高军政长官,一进城就接管了所有防务。

而江栎唯轻车简从南下,随行带的人很少,加上地方上屈指可数的锦衣卫密探,根本不可能跟高集相抗衡。

高集道:“本官想知道江镇抚到底调查到怎样的情况!?”

江栎唯讳莫如深一笑,道:“以在下调查的情况看,这案子……似乎对高知府你有些不利啊!”

“哪里不利?”

高集显得很愤怒,道,“沈溪小儿辱我儿媳,此事整个南宁府的士绅百姓都可以作证,这种难以启齿的丑事,莫非我还会冤枉他不成?你以为本官会放着我高家清白之誉不要,诬陷他一个黄口小儿?”

江栎唯见高集的模样,心想:“老匹夫估摸知道大限将至,随便诬陷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带有钦差性质的领兵督抚,战前蛊惑人心,险些令战事落败,至少是个革职发配充军的罪名!”

“如果姓沈的小子执意要追究,他很可能要死在狱中,这会儿由不得他不紧张!”

江栎唯道:“听高知府的意思,整个南宁府城的士绅百姓都见到姓沈的辱你儿媳,能在公堂上为您作证?”

高集一听,气势马上弱了。

说白了当日士绅所见,不过是高宁氏被打脸,灰头土脸回到县衙,那些士绅就算肯出堂作证,也是被他强行绑上船,稍微遇到恐吓便会改口。而那些老百姓,受到沈溪限制粮食、盐巴等生活必需品价格政策的恩惠,更不可能站出来给他做证。

高集道:“这种事,难道不应公堂审案?”

江栎唯哈哈大笑:“高知府,这里是南宁府地界,你作为南宁知府,想在南宁府审结案情,找一些未曾亲眼见到实情的人出来为你的儿媳作证,你以为可能吗?你是否想过,朝廷诸公难道就不会怀疑这些证人是屈于你的官威?”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沈溪小儿是被本官诬陷?”高集板起脸来,恼火地打量江栎唯。

江栎唯摇摇头,道:“实不相瞒,在下跟沈尚书熟识,乃是他未曾发迹前的故交,他后来平步青云,便不顾当年交情,曾在广东摆我一道,让我被下狱问罪……”

“你觉得在这种事上,我会帮他说话?”

“只是……现在一切证据都表明,他并未作奸犯科,如果高知府还是拿出一副我必须要听从你命令行事的态度,这案子怕是如何也调查不下去了,即便我说姓沈的有罪,三法司以及兵部的人可不会做出如此定论,尤其是还有吏部的人混在使节中。”

“你可知……这位沈尚书的小妾是当今内阁东哥大学士谢迁谢于乔的嫡长孙女,又深得吏部天官马文升和兵部尚书刘大夏的赏识。尤其重要的是,他曾是太子东宫时的讲官,如今新皇登基,没有铁证,你指望新皇会治沈溪的罪?”

高集听到这话,突然明白江栎唯是他政治上的盟友,不需太多拉拢的手段,当即颔首:“既然如此,那江镇抚不妨坐下来,咱们好好商谈一下案情,如何?”

江栎唯笑道:“正该如此!请!”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