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孽障对孽障

辰时初刻,出殡的队伍,已经浩浩荡荡的出了荣国府。

六十四名青衣请灵,贾琮与贾环披麻戴孝摔盆驾灵,十分哀苦。

前来送殡的宾客中,除却南安郡王府外, 其余开国功臣一脉王公候伯府第均亲至。

各色车马骡轿,不下百数。

自荣宁街起,一路摆至金光门外,声势之浩荡,着实令不知多少人侧目。

北静郡王水溶、镇国公府一等伯牛继宗、理国公府一等子柳芳、修国公府一等子侯孝康、保龄侯史鼐、忠靖侯史鼎、平原侯府蒋子宁、定城侯府谢琼、景田侯府裘良、神武将军冯唐、振武将军卫固、威武将军陈忠……

其余还有诸多虽未在军中任职,但门第深厚, 军中仍有不浅背景的公候府第,亦皆来路祭。

这时, 许多人才发现,原来日薄西山的开国功臣一脉,还“残留”着这么多的力量……

然而贾家之势仍未完结,虽然如今皇族正处于风声鹤唳一片动荡中,但仍有几家驸马都尉和闲散宗室府第前来吊孝。

除此之外,还有国子监几位教过贾琮的教习,今日竟也在路边设了路祭。

再加上贾政在朝廷的一些上官下属,以及闲居神京的文坛儒士。

再有就是……

李虎带着一干贞元勋贵子弟,亦都设了路祭。

如此一来,众人方知这位曾被人诟病生母鄙贱、佞幸而成的冠军侯,如今到底有多深厚的根基。

其生母虽鄙贱,但他依旧是荣国公的子孙。

如今整个贾家,也只他一人活跃在官场上,贾家两代三位国公的余荫,自然而然的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其势渐显。

而也有更多人, 明白了崇康帝大用贾琮的深意……

贾琮面容哀苦, 护着两具棺栋,自荣国府正门而出后, 一步步行至金光门外。

一路上, 纸钱漫天,哀乐嘶嘶。

出金光门后,再骑马引领队伍至距离西城十五里外的铁槛寺。

入祖坟下葬……

……

“唉!”

荣国府荣庆堂内,贾母一脸哀容,长长一叹。

因为邢夫人居长,所以王夫人、李纨、王熙凤等人都去为她送殡。

堂上只留下史家两位夫人和薛姨妈、王子腾夫人作陪贾母。

保龄侯夫人朱氏今日格外热络,见贾母唉声叹气,忙劝道:“老祖宗,您可千万保重身子啊!纵然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死去的着想。您到底是长辈,若因他们而不受用,他们也担待不起。再者,逝去的也就逝去了,生者总还要过日子不是?您想想宝玉,想想那么些孙子孙女儿,您要不受用,他们可要担心您呐!别说他们,连您那侄儿,昨晚大半夜的还叮嘱我,今儿好好来服侍老祖宗,不能让您难过了去。”

贾母闻言,面色稍稍和缓,看了朱氏一眼,道:“鼐儿半夜里不睡觉,和你叮嘱服侍我?他倒有这份孝心!”

朱氏似没听出贾母的嘲笑,也没理忠靖侯夫人赵氏、王子腾夫人李氏等人的奚落眼神,道:“谁说不是呢……不过您那大侄儿也不光是如此。唉,他如今也不好过……”

贾母一听就腻味,不过到底关心娘家侄儿,问道:“他好好的一个侯爷,有什么不好过的?”

朱氏道:“之前不是就在闹新法要收田税吗?幸好出了这么些事……”

话没说完,就见贾母和忠靖侯夫人赵氏都用刀子一样的眼神看过来。

就算贾母和赵氏再不关心再不懂外面的事,也知道什么话是万万说不得的,一时间恨不能将这个蠢妇掐死!

新法为何耽搁下来?不就是因为三个皇子暴毙吗?

到了朱氏嘴里竟是幸好出了这么些事?

贾母原以为摊上邢夫人这样的儿媳已经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谁知这侄儿媳妇竟比邢夫人更愚蠢!

被二人这般一瞪,朱氏也回过神来,慌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别的事,是说家里事,家里事!”

贾母等人气个半死,却谁也不敢再提此事,生硬的将这事遮掩过去,还得替她圆场,冷声问道:“家里又出了什么事?”

见她们不追究了,朱氏自己反倒舒了口气,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又说起了保龄侯府的难处。

无非就是家里人口多,嚼用大。

再加上家里几个哥儿都长大了,到了说亲的年纪,愈发艰难了。

说着说着,又拐到了羡慕贾家体面上:“啧啧啧!老祖宗真是好福气,贾家愈发气派了。刚才来时,家里的马车差点都进不来。来了那么多王公候伯府第,真是好大的体面!”

贾母冷淡道:“不过是亲戚世交帮衬些,又有什么体面的?如今也不比从前了。”

朱氏忙道:“可不是这个理儿!老祖宗许是不知……当然,我也是听我家老爷说的。如今宫里陛下愈发看重贾家了,这不是,昨儿才说了,要大用王家老爷和我家二叔,让他们做实权大将军!真真了不得!”

她说就说也罢,偏偏用夸张的语气去说,听起来阴阳怪气,让人心里极不舒服。

见王子腾夫人李氏和忠靖侯夫人赵氏面色都有些难看,贾母愈发厌烦这个侄儿媳妇,皱眉道:“那是他们自己的能为,和贾家又有什么相干?”

朱氏哼哼哼怪笑了两声,不过被贾母狠狠瞪了眼,才想起场合,忙正经道:“老祖宗在家里受用久了,不知外面的事……”说着却卡壳了,贾母等人正等着听她的“高见”,见她忽然不言语了,呆呆的呆在那里,贾母问道:“又怎么了?”

朱氏差点没落下泪来,贾母等人不知外面的事,她自然更是狗屁不通,也就听保龄侯史鼐说了遍,哪里记得明白,这会儿竟把该说的话给忘了……

听贾母相问,她结结巴巴道:“总之,若不是和贾家亲厚,王家老爷祖上不过一县伯,如今那么多公候武爵都没这份造化,王家老爷如何能有这份造化?当初京营节度使的位置,本就是贾家的,是你家太太为王家说了话,才……”

这话让王子腾夫人一张脸登时涨红,羞愤不已。

也让赵氏和一旁的薛姨妈恨不得掩面而去。

贾母这会儿是真的不为死去的哀伤了,一双眼睛恨不得喷出刀子来,把这“沙币”侄儿媳妇给戳上几百个洞!

心里发誓,以后贾家儿孙再娶媳,再不能只挑模样好的了,一定要寻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

邢夫人已经是一个例子了,不想这个朱氏比邢夫人还了得,除了生了副好皮囊外,活生生就是一头猪!

连场面话都不会说了吗?

她自然不知道,因为朱氏忘了史鼐教她的话,又害怕说不好话,回去被史鼐斥骂,这才破罐子破摔,索性选择得罪了王家。

左右昨儿史鼐也跟她说了,王家不过仗着贾家的势,没什么了不得的。

而且王子腾还只举报老二史鼎,偏偏绕过她家老爷去。

得罪就得罪了,不怕!

贾母却被这蠢妇气的脑壳生疼,要不是到底是她娘家大侄子的正室夫人,且史鼐袭的还是她父亲老保龄侯的爵儿,总要给史家留分体面,贾母恨不得赶紧让这上不得台面一点礼数都不懂的朱氏滚蛋!

这会儿,她竟有些羡慕起贾琮来,想翻脸就翻脸,不惯着……

贾母揉着眉心,道:“纵然如此,亲戚间相互帮衬点也是有的。谁家还能孤生生的活着,那就算封王封侯,又有什么意思?左右不过相互帮衬着,才是亲戚间的本分。鼐哥儿媳妇,你到底想说什么?若还想给超哥儿、伟哥儿谋缺儿,你让他们老子自己去同那孽障说,昨儿你也看到了,这些事我说话不顶用,你莫再跟我啰唣。”

朱氏闻言凄然一叹,道:“老祖宗便是不说,我也不会再求这个了。昨儿回去我家老爷就将我大骂教训了回,说不该让老祖宗作难。他这个大侄儿,还没给自家老姑奶奶尽点孝心,就这样麻烦,说我再有下次,就要……就要休了我呢!”

众人闻言一惊,尤其是有些同病相怜的李氏,侧目看了掩面擦泪的朱氏一眼。

而贾母心里终于熨帖了些,不管如何,娘家侄儿能有这份心,她心里都舒坦许多,见朱氏委屈掉泪,叹息一声道:“我一个糟老婆子,又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们也不必惦记着给我尽孝心,你们自己能过的好,我也就安心了。至于超哥儿、伟哥儿他们的亲事……我这当姑奶奶的也帮衬不了多少,倒还有些压棺材的银子,一会儿你带了家去罢。”

朱氏眼睛一动,不过没等她说话,一旁赵氏实在听不下去了,道:“老祖宗,您快留好您的银子,以后给宝玉用罢!二嫂子刚才也说了,咱们这些做晚辈的,还没来得及孝敬您这史家老姑奶奶,再腆着脸要您的银子,那史家的脸面非被我们给丢尽了不可!!我们做晚辈的虽不成器,也还求老祖宗给我们留些体面才是!”

贾母闻言,心里总算缓了口气。

老天爷,史家总算还有个明白女人!

若都是朱氏那样,以后史家干脆也被姓史了,改姓猪吧!

省得给列祖列宗丢人!

朱氏被赵氏刀子一样的目光狠狠剜了下,再看到王子腾夫人和薛姨妈忍不住的讥讽笑容,心里羞愤之极,扬声道:“我自然不能真要老祖宗的银子,家里再艰难也不能要!不然回去后老爷非扒了我的皮不可!再说,我也不是眼皮子那么浅的人,又不是没见过银子……”

最后一句,贾母都要绝望了,终于再也忍不住,无力的摆手道:“朱氏,你家里人口多,事情也多。如今发丧也出门了,你快家去罢。”

朱氏闻言,听出贾母在赶人,讪讪一笑道:“我可不敢这会儿就回去,老爷让我服侍老祖宗呢!就算不住两天,也得服侍到夜里才是。”

薛姨妈和李氏对视了眼后,一起低下头,她二人怕笑出声来。

贾母都唬了一跳,道:“我用不着你服侍!你如今也是管家太太,哪里能耽搁得了?那么大的家业,也能离得开人?你快说,到底有什么事?再不说我果真不理会了!”

朱氏闻言,面色不大自然起来,道:“真没甚事求老祖宗,只我家老爷昨儿说,想和老祖宗更亲近些,想……想亲上加亲呢!”

贾母闻言脸色登时一敛,其她人也都正起面色来。

贾母沉着脸看着朱氏,道:“你要给哪个说亲?莫不是也想给琮哥儿说亲?你看看那孽障,如今可还听我的话?昨儿人家都把话说的明明白白了,连镇国公府郭氏的面也不给,你去和他说?”

朱氏忙道:“不是他不是他,我家如今也不愿去攀他的高枝儿。他如今怕也认不得我们这门亲戚了……”

这话让贾母皱了皱眉,又道:“不是他,那是谁?宝玉?”

说至此,贾母猜测,朱氏多半是想让云丫头和宝玉成亲。

可是……

贾母微微皱起眉头来,虽然云丫头也不错,可她的本意,还是想再等二年,看看她嫡亲外孙女儿黛玉的情况。

若是身子长好些,能离了药的话,孙女儿里生的最好的黛玉,才是她的第一选择。

而且她又不是瞎子,怎会看不出宝玉最喜欢他林妹妹?

若非如此,府里这二年到处念叨着金玉良缘,她难道听不见?

且听说薛家那位宝丫头倾心于那个孽障,两人早已暗生情愫。

她虽不喜欢这个孙儿,但只要不碍着她,能成全的,她也不会故意拖后腿。

昨儿原本还想替娘家侄孙寻个差事,可见那孽障反应这样激烈,她索性就顺水推舟,堵绝了朱氏的话。

再者有了昨日一出,往后想来再不会有人来寻她帮忙讨差事,毕竟连娘家人都没有,更何况其他人?

这般寻思着,贾母一边心里委屈,她如此受气,还不得不替那孽障着想。

到底是嫁进了贾家……

一边就听朱氏笑道:“也不是宝玉,宝玉是老祖宗的心头肉,必要极好的才配得上,我家还没这样的丫头……”

贾母本不喜她这样说,毕竟还有湘云在其中,不过听说连宝玉都不是,唬了一跳,道:“你说的总不会是环哥儿吧?”

那可不行!

忒糟践云儿了!

朱氏见贾母屡猜不中,竟有些得意的笑道:“老祖宗,难道只能史家的女儿嫁进贾家,不能贾家的姑娘嫁到咱们史家?”

贾母闻言一怔,一旁李氏、赵氏和薛姨妈也都面面相觑。

敢情之前说劳什子超哥儿、伟哥儿到了说亲的时候,家道艰难,是为了这打埋伏。

该不会是瞧上贾家的嫁妆了吧?

贾母脸色隐隐难看,看着朱氏道:“你相中了哪个?”

朱氏笑道:“二姑娘在孝期,自然说不得亲。不过老祖宗家三姑娘倒是不错!我挑拣了几样事说给老爷听,老爷也大为满意!”

贾母闻言,面色渐渐和缓下来,她想了想,道:“你们眼光倒是不错……”

在她想来,探春若是能嫁到史家,成为史鼐嫡长子史超的媳妇,能做下一任保龄侯夫人,倒也不赖。

连同族内算起,她见过那么多孙女,独大气敢当事的探春最能入她的眼。

探春若成了保龄侯府的太太,必要比朱氏强一百倍!

虽不能给娘家封几个官儿,若能送一个贤内助,倒比封几个官儿要强一万倍!

念及此,贾母看着朱氏,觉得她总算还能做些正经事,便道:“改日你领着超哥儿去见见宝玉他老子娘,让他们见一面。尤其是宝玉他爹,是三丫头的亲老子,总绕不过他去。”

“超……超哥儿?”

朱氏脸上的笑容凝滞了,结巴道。

见她如此,贾母登时拧起眉头来,沉声道:“不是超哥儿是谁?伟哥儿?有兄弟不成亲弟弟就成亲的道理?”

朱氏“小声”提醒道:“老祖宗,你家三丫头是庶出……老爷和我的意思,是说给强哥儿。”

贾母闻言,想了半天才想起“强哥儿”是哪个,一张脸都气的发白了。

真想一杯茶水泼到朱氏的面上,可到底想着要给娘家留下一丝体面。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朱氏道:“鼐哥儿媳妇,如今我也上了岁数了,除了宝玉的事,其他的也懒得理会,也理会不动了。这些事,你同我说没用,如今我也做不得主了。”

朱氏赔笑道:“老祖宗这是哪里话?您不光是史家老祖宗,也是贾家老祖宗啊!您说话没用,哪个说话管用?”

贾母哼哼冷笑道:“我说话管用?我让鼐哥儿不要同朝廷顶着干,他听话了吗?罢罢,我如今不过是老废物,侄儿侄儿不听话,孙子孙子也不听话。左右如今你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就自己去商议罢。”

就让孽障去对孽障吧!

朱氏闻言傻眼儿道:“老祖宗,您说,让我同那……琮哥儿商议此事?这像什么?也没这个道理啊!”

贾母实不耐再多说什么,摆摆手,道:“就这样罢,他如今掌着家业,你想要多赔些嫁妆,少不得要听他的,他就算把贾家都陪给你们,我也管不着!你去同他商议……”说完,对差点笑出内伤的薛姨妈等人道:“你们坐着罢,我哀苦了一夜,要去歪一会儿去了。”

薛姨妈等人忙起身相送,贾母在鸳鸯的服侍下,回东暖阁内休息去了。

她是真的心累了……

……

铁槛寺南,贾家祖坟。

看着邢夫人的棺木安葬在了贾赦墓边,又见贾琏的棺木落在了贾珠墓边。

一颗青铜包裹铸就的人头,铸在贾琏墓前。

贾琮拭去面上的泪,轻轻一叹。

夕阳西下,漫天红霞染红了整个世间。

贾琮看了眼站在他跟前还有些抽泣的贾环、贾兰叔侄儿俩,抚了抚他们的发髻,道:“好了,不哭了,送太太她们回家罢。”

“哦!”

二人答应后,踩着落日的余晖,随贾琮一道出了贾家墓地。

……

PS:多说两句,为啥好多书友都在说降低了贾母等人的政治智慧,她们应该有大局和眼光呢。她们要有这些,原著里贾家也不会落到那个地步啊。别说小说里,就是现实里,曹雪芹家族被抄家,明面上的罪名不就是因为曹雪芹祖母李氏帮着娘家李家隐匿了两车财货,所以才让曹家受到牵连,二次抄家吗?更不用说现代,那些落马大官背后,哪一个没有一个不贤妻不肖子?上本书倒是把贾母写的智慧超然了些,后来自己回顾起来觉得怪怪的。外面的事贾母不行的,内宅的事还可以,会和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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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19章 祖孙斗法

因为“丧事从简”,且又有王夫人等内眷亲长在,所以发丧队伍并未在铁槛寺停留,只稍作休整后,便折返回神京城。

重回荣国府时,已是入夜时分。

贾琮护送贾政、王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春、宝玉、贾环、贾兰等亲眷去了荣庆堂, 与贾家地位最高年岁最长的贾母请安。

贾母气色并不好,受了众人礼后,先将宝玉唤至身边百般怜爱。

陪着贾母的宝钗、探春、惜春、湘云等女孩子起身与贾政、王夫人见礼。

一一落座罢,琥珀引着一众小丫头子送上了暖茶。

喝了后,贾母让李纨带着女孩子们和宝玉下去休息罢,也让贾环、贾兰各回各家寻他们娘。

众人见这架势,便知道贾母必然有事要谈,就都乖巧的起身离去, 唯有探春。

贾琮这才发现, 这会儿探春的模样很是不同。

往日里一双秀美俊眼,此刻一片红肿,这会儿脸上尚且有泪痕。

原以为是因为伤心贾琏发丧落泪,现在看来,倒是另有缘故。

贾琮见之微微皱起眉头来,对于这个素来亲近他,几次三番为他说话的妹妹,他还是很上心心疼的。

看宝钗想劝探春听话,一并离去,不要违拗了贾母的命令,可探春坐在那就是不动。

宝钗焦急,下意识拿眼望向贾琮,贾琮对她微微颔首,示意她自去, 不妨事。

宝钗见之叹息一声, 便与李纨等人一道离去了。

这一幕落在探春眼里,眼中顿时又落下泪来, 拧着眉瘪着嘴, 想要保持坚毅却着实难掩委屈的看着贾琮。

贾母、王夫人都是内宅里拔尖儿的妇人,哪里会看不到这一幕?

只是王夫人素来寡言少语,虽纳罕,却知必有缘故,贾母不开口,她自不会询问。

贾政倒还在等候着贾母说事,一时间没留意这边……

贾琮却没有避讳什么,看着探春缓缓问道:“三妹妹,这是怎么了?”他的声音沙哑有些难听。

作为孝子,他今天哭了整整一天。

在礼孝为天的当下,丧事上最能体现孝道的,只有一个哭字。

他虽然哭的艰难,但自忖没有单挑这个世道的能力前,也只能入乡随俗。

哭的很优秀,很多人夸赞他纯孝……

代价就是这一张破锣一样沙哑的嗓子。

探春见他声音如此,面上浮现出一抹后悔,似后悔不该这个时候还麻烦贾琮。

不过没等她犹豫着怎样去掩饰过去,上头贾母就哼了声,啐道:“还不是因为你这个孽障!”

贾琮都懵了,见贾政、王夫人都看了过来,心里有些发虚……

心想难道探春给他洗头的事东窗事发了?

真按礼数来说,这当然不大合适。

但贾家多咱这般礼数严谨了?

又不是礼教大儒之家,犯规矩的事还少了?

还是探春舍不得贾琮挨冤枉,声音也有些黯哑,道:“和三哥哥并没关系……”

贾母哼了声,道:“怎么没关系?人家想让你去给人家庶子当媳妇,不就是为了巴结贾家?你这三哥哥不是说,如今贾家的威风都靠他?怎么没关系……再说,庶子又如何?你这个三哥哥不一样庶出?如今不也和我顶的杠杠的!说不定人家和你这三哥哥一样!”

探春闻言,面色涨红,又羞又愤,眼泪哗哗的往下落。

贾政和王夫人这才听明白怎么回事,纷纷皱起眉头来。

贾琮真是日了狗了,看着贾母,忍着嗓子的嘶痛,缓缓道:“老太太这话在理,想要讨我三妹妹,庶出嫡出不当紧。不过既然和我相比,那就好好比比。不求他也得个冠军侯,能得个野鸡候野鸭候我也认了,必准备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风风光光的送三妹妹出阁。若做不到,就让他家先努力奋斗几十年再来提亲。我贾家凤女,焉能嫁犬族废畜?”

这话真真差点把贾母气成脑溢血,她本也没想委屈探春嫁给劳什子强哥儿、伟哥儿。

除非是保龄侯世子史超,换成次子她都不乐意。

也早说过了,此事自由史鼐、朱氏夫妻同贾琮谈。

这会儿原不是为了说这事,可探春既然留下来了,也就顺口提一下。

贾琮不乐意在她意料之中,她都不乐意,更何况贾琮?

她早就听闻,探春和她这个三哥哥关系极亲近。

贾琮若同意,那才让她意外。

可你不认可也就罢了,自我吹捧一番也没大问题,为何偏偏说什么犬族废物?

史家是犬族,那她史老太君是什么?

老母犬?!

“你这个挨雷劈没孝心的下流种子!”

贾母面红耳赤的好生破口大骂了一通,见贾琮没事人一样垂着眼帘站在那,就觉得心窝口一团火烧的她心口生疼!

见她面如金纸,双手捂着胸口喘息,把贾政、王夫人、鸳鸯等人吓坏了。

忙连连相劝,鸳鸯哭着在贾母胸前背后按了好一阵,贾母才满脸后怕的喘息过来。

她刚才真的感觉到,距离死只有一步之遥……

贾琮也并未真想气死这位老太太,不然他一天之内就能让朝野上下喷成筛子。

李世民尚且不敢弑父,不敢明着违逆孝道,更何况他?

贾琮无奈上前,跪地道:“若是琮说错何话,老太太要打要骂容易,你虽不喜琮,但到底是琮之祖母,打骂都由你,又何必生这样大的气?若果真气坏了身子,琮亦得不孝之名,实在担当不起。”

贾母被这“孽畜”生生气笑了,她这一笑唬了鸳鸯、王夫人等人一跳,以为老太太被气疯了。

就听贾母咬牙道:“你……你还有脸同我提孝道?”

贾琮不解道:“老太太,琮到底说错了何话?三妹妹是你和太太一手调理出来的女孩子,虽是庶出,可比多少正经嫡出的闺秀还要优秀。往里日除了宝玉和林妹妹,你最喜欢这个孙女,想来也不会忍心让她下嫁吧?”

贾母气道:“我何尝同意过?我与云儿她二婶婶说的明白,这事我做不了主,家里有个能为大的很的人,让她去同你这个大冠军侯说!”

“……”

真相大白了。

贾政、王夫人等人都恍然,贾琮则无语的抽了抽嘴角。

原来他把这位老太太也骂进犬族了……

他叹了声,道:“是琮口出无状,请老太太恕罪。”

贾母见他难得低头认个错,心里怒火居然小了些,却哼了声道:“我当不起你的赔罪!你说说看,强哥儿是不是犬族废畜?”

贾琮竟然没作多想,便道:“史强此人,为保龄侯府三公子,贞元二十二年生,庶出。说起来,他还真与我有些像,却比我还难些。生母早丧,生父、嫡母不喜,上头还有两个兄长常常羞辱欺负。他虽也有位叔父,但史家三叔却管不到保龄侯府的内事……”

听贾琮如数家珍般脱口而出,荣庆堂上众人都瞠目结舌的看着他。

贾琮恍若未知,看了怔怔望着他的探春一眼后继续道:“许是在这样畸形的环境中生存长大,也让史强养成了残暴畸形的性格。此人上媚而下虐,将身边的侍女百般凌辱。在保龄侯和朱氏面前,任其作践羞辱,在史超史伟跟前,任其啐骂殴打。转过头来,悉数发作在柔弱的婢女身上。”

贾母面色铁青,实在听不下去了,厉声道:“琮哥儿,你在浑说什么?史家的事,连我都没知道这样清楚,你是如何知道的?”

贾琮看着贾母缓缓道:“老太太,琮为锦衣卫指挥使啊,我做的就是这份差使!”

看着贾琮黑白清明的眸眼中,目光是那样的清冷,忽地一股寒意和恐惧自贾母心底升起,她看着贾琮一字一句道:“琮哥儿,那是我的母族,连你的身上,都有史家的血脉啊!!你想做什么?”说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颤。

让锦衣卫盯到这个份上,史鼐和朱氏连个屁都不知道,还在算计着贾家的姑娘,贾母心中那份恐惧便愈盛!

让锦衣卫盯上,岂有好事?

若是往年她还不会这样害怕,可是今年是大凶之年,先是闻所未闻的死了三个皇子,又圈禁了那么多亲王王府。

她的亲孙子更是连灭了两座武侯府,这样看来,再加上一个保龄侯府,也不过稀松平常……

她怎能不怕?

而史家,到底是她的母族啊!

见素来强势动辄骂人的贾母居然也会怕成这样,贾琮心里并没什么快意。

他从未将这个老太太当成仇敌,这只是一个典型的封建贵族家族的老太太,仅此而已。

贾母偏疼宝玉,对其他孙儿寻常,对他比较不喜。

但也仅是不喜。

若她起了坏心,那贾琮想活到今日的难度,要增加十倍不止。

当初贾政也是通过贾母,才从大房将他要了出来。

不然做兄弟的没有从兄长房里要个侄儿出来抚养的道理。

至于常骂他……

是让人不舒服,但这个时代本就如此,贾政常常打骂宝玉不说,连王夫人都教训过宝玉。

若是因为这点事就将贾母灭了,未免有些龙傲天。

对于她,贾琮做不到化干戈为玉帛,再去她膝下做孝子贤孙。

但也不至于结成仇人。

看了眼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悸之色的贾母,贾琮心中无喜无悲,他垂下眼帘淡淡道:“锦衣卫的事,老太太还是不要多问的好。不过……只要保龄侯懂事些,不再强拒新法,史家暂时多半无事,老太太尽放心便是。”但他并未给贾母一个想要的保证。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他虽愿意做个顺手人情,但有人若一心求死,他难道还去跪求别人收手?

……

自荣庆堂不欢而散出来,贾琮在廊下稍等没半盏茶功夫,便见探春跟着出来了。

二人一起出了贾母院后,贾琮问探春:“老太太又没答应,三妹妹怎委屈成了这般?”

探春气得咬牙:“你们祖孙俩斗法,却将我夹在中间。我哪里知道老太太没答应?我难道还能直接去问?翡翠那个小浪蹄子故意捉弄我,只说恭喜我,还说三哥哥你也会点头,将我唬了个半死,恨不得去饺了头发当姑子去!”

贾琮呵呵了声,道:“这就是关心则乱,你也不想想,就算老太太同意了,难道我能同意?且不说你才多大点,就算要出阁,也要寻个顶天立地有担当的,史家别说劳什子史强,就是史超史伟那两个混帐,都不用想!瞧他们那家起的都是什么破名儿,干脆叫屎壳郎算了!”

探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虽眼睛依旧红肿,但神采已然飞扬,月下明亮的眸光看着贾琮,微微偏着头看着贾琮道:“三哥哥,既然老太太说了,以后我的事由你来操心,那日后你可别逼我,早早赶我出门儿!”声音难得害羞娇婉。

贾琮呵呵一笑,道:“放心,至少留到二十岁。太早出阁,对女孩子不好,身子没长开,生宝宝太危险……”

探春闻言心花怒放,不过面上却愈发发烫,饶是她性子恢宏,也忍不住跺脚嗔道:“三哥哥都说的什么嘛!不理你了!”

说罢,一扭身快步离开。

贾琮这才觉得唐突,后世最普通的生理常识,原来连自家姊妹间也不好多说……

他却没直接离开,而是又往前跟了一段路,等看着探春的身影进了她自己的小院后,才微微一笑,就着月光往回走去。

却没看到,他刚一转身,一道身影就从探春小院那扇院门中又折返出来,俏生生的站在月下,看着贾琮不疾不徐离去的背影,眼睛亮晶晶……

……

回到东府宁安堂时,已过了子时。

贾琮意外的发现,宁安堂正宅里竟有人在……

他推门而入,就见平儿和衣靠在拔步床围上闭目浅睡。

门声一响,她便立刻醒来。

看到贾琮回来了,忙上前来服侍:“爷回来了?”

今日平儿虽未入荣府,但也在门口候着,随王熙凤一道去了铁槛寺。

一路奔波往返,累得不行。

贾琮看着她温柔的眼中浮着疲色,将她揽入怀中,笑道:“我道你今儿在东路院睡,你不陪着凤姐姐放心的下?”

平儿闻言,面色闪过一抹愧疚,低下头道:“怎能放心的下?奶奶……唉!”

谁也没想到,王熙凤会因为贾琏之死,哀苦成了那般。

贾琮自然也知道,所以愈发奇道:“那你怎回来了?”

平儿轻声道:“我更担心爷,爷连日里奔波,今日更苦累,连嗓子都哑了,所以同二.奶奶告了假……”

贾琮嗅着平儿身上轻轻的暖香,看着她温柔亲切的目光,心中一暖,笑道:“走罢,把二嫂一人丢那边你今晚别想睡了。我同你一道,将她接到这边,让她同大嫂子一起休息罢。如今她们身份相当,正好可以交流一下派遣哀苦的心得……”

平儿闻言,惊喜的看向贾琮,对上贾琮那双眸眼后,话却不必再出口,紧紧的靠入贾琮怀中。

幸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

PS:情圣们打击单身汪的爱情幻想时请尽量温柔点,要富有同情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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