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7章 宰相难断家务事

京城甜水巷的一处宅院中。

天下着小雪。

宅院里坐着一个姿色普通的妇人。

妇人衣裳朴素,好似普通的民间女子,但眉目间却有一股倔强之气。她小腹隆起,显是身怀六甲。

这时户外敲了敲门。

妇人眉头一皱,服侍她的两名女使,一人安抚她坐下,另一人则是把上了门。

户外的大门吱的一声响起。

外头有人道:“孙大夫!”

听得声音,女使立即将屋门开启。

寻即一名背着药箱的大夫步入庭院,走进屋内。

那叫孙大夫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榻上的女子行礼,然后给对方搭脉。

这孙大夫也非常的识趣,除了病情之外,什么话也不问,什么话也不说。他看得出来,这里虽是小门小户的,一路却有数名陌生人守护戒备。

这女子身后两名女使看似仆从,其实也是监视。

不过孙大夫并不在意这些,他只是拿得诊金到手就好。对方出手非常阔绰,一次出诊便给三贯诊金。

并且什么药材都用最好的。

孙大夫身为知趣人,等诊脉之后便道:“娘子脉象平稳,生产便在这几日了。”

“听闻孙大夫是岐黄圣手,可知我腹中是男是女?”

孙大夫笑道:“你这算问对人,能由诊脉知男女,京城中不超过三人。小老儿恰好是其中之一,若我看得不错,应是个男丁。”

孙大夫说完看着女子神色,但见她脸上一副又喜又悲的表情。

孙大夫心底好奇,但不好出言相问,还是起身告辞。

孙大夫走到大门处,一旁上来一名男子笑嘻嘻地将诊金放在他手中言道:“大夫,有劳你了。”

孙大夫摸了摸诊金讶道:“这是两份?”

对方拱手道:“还请孙先生代为守密。”

孙大夫笑道:“官人放心,小老儿一贯小心说话,吃了一辈子米,还从没磕掉一颗牙。”

对方笑了笑,待这孙大夫走后,却见一辆马车恰好停在屋门前。

那男子看见马车上下来的章越后松了口气。

“见过丞相。”

章越道:“黄四,莫在此行礼,给人瞧见。”

黄好义称是。

章越问道:“那女子如何?”

黄好义道:“正在屋里用饭。”

“什么膳食?”

“宰了一腔大羊。”

章越点点头。

章越走到屋门前,看向坐在饭桌旁那身怀六甲的女子。

但见女使捧来一个米饭盛得冒尖的大碗,那女子捧过碗来,将桌上的菜盖在米饭上,当下用力扒了起来。

章越看得出奇,章直居然会看上这样的女子。

不是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吗?

章越对黄好义问道:“平日也是如此?”

黄好义道:“自知道阿溪被围鸣沙城后,先是整日以泪洗面,然后便是大吃大喝。”

章越点点头心道,原来她是不愿亏待了肚里的孩儿。

章越看向这女子见她将饭菜咀嚼一番,再强塞入口中。

章越摇了摇头步入屋内。

那女子见了来人也不问询,只是一意埋头吃饭。

黄好义欲提醒她,章越却示意对方不要发问,坐在椅上看着对方将饭食全部吃完。

对方吃完后,方才抬起头来看了章越一眼,以及他身后毕恭毕敬的黄好义。然后她询问道:“你能不能将我的大儿还给我?”

章越一愣,然后看向黄好义。

黄好义道:“前日有咳疾,孙大夫说好生养着,便在别屋安置。”

章越皱眉道:“哪有不将孩儿放在娘的身边的。带来此处。”

黄好义闻言当即出门抱着一名不到两岁孩童进屋,对方一见女子当即扑上。

母子二人相对而泣。

章越看着这孩童眉目间有两分与章直相似,不由觉得喜爱。

他的笑容一闪而过,肃容向这女子问道:“伱是如何识得阿溪的?”

那女子擦了泪,将孩童从身上放下。

“民妇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子,但后因得罪了奢遮之人,爹爹兄长被刺面流放熙州,而我们女眷则跟随他们也到了此处,因民妇手脚还算利索,便入了经略司府里打扫,识得了阿溪……”

章越道:“你说你家里是得罪了奢遮人物,是什么人物,又是如何进得经略司府上,你仔细说来。”

“是。”

这女子一一说来。

章越又盘问了几处关键的地方,与印象之中这女子的资料一一核实,确认了这女子说的话基本属实。

他本担心章直是受了此女子蛊惑,攀上对方图谋为她父兄翻身。

但仔细一看这女子只能说是普通姿色,从谈吐而言也是个实诚人。章越心底感叹章直着实是眼光独特。

不过章越知道,章直与吕氏之婚姻并不和谐。

吕氏绵里藏针,性子竟比十七娘还强上三分。因高门娶媳的缘故,章实和于氏对吕氏都格外尊重客气,不仅丝毫没有摆公婆的架子,反而在大事小事上事事听从吕氏的意见。

如此吕氏作为长孙媳,更是说一不二。

对此章直当然有些不满,不过这些都是次要原因。

吕氏一直在身边,章直自是不敢如何。

但这一次章直先去代州,后又去了熙河路将兵,难免身边寂寞,最后没有禀明父母,其实也怕吕氏知道,便将这位苗氏私自纳在身边。

苗氏向章越问道:“如今有阿溪下落了吗?”

章越摇头道:“不清楚。若是有消息,西贼定是大肆宣扬,但本朝的细作所禀却没有任何消息。”

苗氏点点头道:“那还有希望。”

章越道:“是。”

“那你们打算如何安置民妇的孩儿们。”

章越道:“你的孩儿也是我章家的血脉,自是要归宗的,此不容置疑的。”

苗氏点点头道:“那便太好了。民妇呢?”

章越道:“这……这我做不了主,所以我想请你见见我的哥哥嫂嫂,由他们来定夺。”

“哥哥嫂嫂?”

章越道:“便是阿溪的父母。”

对方闻言道:“阿溪的父母……原来你便是章相公,民妇失敬了。”

章越道:“相公那是外人的称呼,家里人不讲这些。”

“我虽是朝堂上的宰相断天下事,却不断家务事。你入不入我章家门的事,我说了不算,还是要听我哥哥嫂嫂的意思。”

“我也知你担心什么,说实话二十年前,我章家也还是寒门,如今世人看起来高高在上,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但阿溪的正妻是出自东莱吕氏,她的爹爹又乃当朝翰林学士。你能不能入门需问得她。”

那女子言道:“多谢章相公,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民妇不求身份,能在章家为奴为婢皆可,只要能让我见到孩儿们。”

(本章完)

第1118章 吕公著

吕氏嫁入章家已近十年,她心底一直不满足。

吕氏出自东莱吕氏,作为吕夷简之孙女,吕公著之女吕氏自幼承庭训,是个能相夫教子的好女子。

不过人无完人,吕氏性子偏偏有些好强好胜。

她在府中素与十七娘不睦,主要一家之中谁来当家之事。吕氏认为她是长孙媳,章家自是她来主张,可十七娘也是毫不相让的性子。

后来两房各居府里一边,矛盾方少了许多。

她虽与十七娘正面的矛盾少了,但心下却比较起夫君来。

天下有哪个女子不望夫成龙。

吕氏也不例外。

虽说章越一直对章直有提携,但她却认为章直日后未必会在章越之下,甚至过之。

自己好歹也是嫡女,他吕家对章直的助之,怎么会少于吴家对章越的助力呢。

后来章越一路位列宰执,最后官至宰相,她在欢喜之余,心底总有些不是滋味。其实章直也一路官位升迁,最后官拜熙河路经略使,龙图阁直学士。

但是人嘛,总是这山望着那山高,高了还要更高,更高了还要再高。

经略使绝不是章直仕途终点,至少要执政,甚至宰相,方能如了她之意。

吕氏的祖父吕夷简是宰相,他的太叔祖吕蒙正也是宰相。

吕蒙正只用了十二年便官至宰相。

她的叔父吕公弼官至枢密使。

连宰相王珪也道,天下论衣冠之盛,必以吕家为世家。

如此她的夫君怎能不为宰相呢?

吕氏对章直升迁都有规划,哪一步到哪一个位子,需家里何人何人或哪个门生故吏的协助,她都有安排。

不似吴家对章越几乎撒手不管,只是在关键节点才帮忙一二。

章越举荐章直出任熙河路经略使时,曾咨询过吕氏的意思。当然章直不为经略使,也调回京师,出任三司副使或入司农院。

不过吕氏觉得这般升迁太慢了,朝廷正是拓西边,重军功的时候。

章越从熙河路经略使回来,直接官拜翰林学士,端明殿学士。

而章楶更了得,直接跳过了四入头,官拜签署枢密院事,几乎比肩执政。

这熙河路是出将入相之处,以章直之背景,还是天子发小,从熙河路回来还不得执政一步到位。

如此与章越平起平坐,甚至胜过了她父亲。

哪知章直却被围鸣沙城,得知此事吕氏面上强自镇定,但心底却是慌作一团,六神无主。

一直到几日前传来了鸣沙城陷落,章直下落不明的消息。

知章直凶多吉少,吕氏闻之后抱着章直的独女痛哭流涕了一夜。

至于章直在熙州居然养了外室,早有耳目禀告给了她。吕氏知道此事时,鞭长莫及,也是无可奈何,到了后来章直身陷鸣沙城了。

她决定将外室接回汴京,全部由自己安排,没料到却被章越的人先到,给对方抢了先接回京师。

这令吕氏陷入了被动。

吕氏也不是吃素的,她当机立断以母亲身体不适为由,带了女儿直接回了娘家小住。

以此表示对章越的不满。

现在吕氏心神不定。

吕氏的兄嫂,如吕希绩之妻本是吴充之女,本与吕氏交好,但数年前却是病故,这让吕章两家少了一个能传话的。

现在几个嬷嬷,兄嫂都替吕氏说话。

一人道:“瞧那个苗氏也是犯官之女,为了迎合姑爷,不知道使了什么狐媚手段,这样的女子,如何能让她进家门呢?”

另一人道:“是啊,我吕家何等门风,家规如何森严,便是纳妾,也要是正儿八经,书香门第家的女子。”

“又何况是外室,身份还是罪官之女,如此如何能同处一个屋檐之下呢?共同服侍公婆呢?这不是自降身份,还不说她还有两个孩子傍身。如此久了,不是奴大欺主?”

最后一人道:“我看留子去母便是,拿一笔钱打发她走了,从此不再见面。”

一旁坐着是吕希哲之妻,她乃张昷之之女。

张氏见此沉着脸道:“越说越不像话了。”

作为长媳张氏言语权颇重,几个嬷嬷听了立即下去了。

张氏对吕氏道:“你怎么看得?与我说说。”

吕氏道:“嫂嫂,我心底没有半分主意,回来便是听爹娘的意思。”

张氏道:“你如今也是嫁入章府,出嫁便是为人妇,为人媳,岂可事事再指望家里主张呢?”

“此事成与不成,你当由一念。”

吕氏道:“我不知道,我尚未见过此女子,不知她是如何样人物,居然迷得了阿溪,还给他生了儿郎。”

“如今我只是心底只是恨。阿溪办事很有分寸,极讲条理,大小事从不瞒我,不违背我的意思。但偏偏只是在这件事上,他自己做主了。”

“我不知我有哪里不好,在家相夫教子,孝敬公婆,还为他仕途谋划,阿溪到底要这女子什么。”

张氏道:“这女子求什么?我不知道,但这女子已为章家诞下一男丁,且肚子里又怀了一个。”

“我知伱在想什么,但先朝章献太后虽没告诉仁庙身世,却也善待了其生母李宸妃。”

……

这日吕公著在朝堂上辞了前往西夏议和的差事,上疏言自古有为的君主,未有失人心而能图治;亦没有能用威胁、强辩而得人心者。应修德以安民。

此疏弄得天子实在下不了台。

吕公著下朝之后正遇到章越。

章越向吕公著道:“内制有无空暇一叙。”

吕公著答允了。

二人便至宫外茶室歇坐,这里一眼便看到宣德门外车水马龙的景色。

吕公著不仅是当朝翰林,也是文章大家,儒学宗师。

章越要劝吕公著接受与西夏议和的差事,但方才对方刚在朝堂上与天子面辞了,还数落天子不修道德而好强辩,实则无用。

自己不好当面直接再劝。

章越想了想看了一眼,室外侍立的少年笑问道:“这位可是内制弟子,有神童之称的邢居实?”

吕公著点头道:“正是,他乃邢和叔之子,自小以文章闻名。”

章越点点头道:“我记得此子诗词里有一句‘安得壮士霍嫖姚,缚取呼韩作编户’,甚有气魄,今为都人所传。”

“吕公真是收了一位好弟子啊。”

吕公著不同于一般官员,普通官员收门生弟子收同乡故旧,打着提携的名义为了日后私党互结而用。

吕公著本身是儒学宗匠,以儒家道德之学问教导和约束门下幕僚,颇有开宗的气度,仅从这一点格局眼光都要胜过其他官僚。

吕公著问道:“教导门下,不过为了传授些学问,当今官场结党营私甚多。向朝廷推荐官员不看心性道德,只看日后会不会回报家族。不问是否能善待苍生百姓,只问能否善于投机取巧。这是朝廷官场风气一日一日败坏的缘故。”

“吕某无能,只好厚养门下道德,等到他们能明白天下之事以‘治心养性’为本的道理,再推举他们出府为官办事。”

有等拒绝都是把话说在前面,章越道:“吕公之言,余受教了。”

吕公著道:“不敢当。在下作学问上还是要多向丞相请教,不知丞相有什么赐教的?”

章越道:“做学问便是明体达用之道。我近来读书用苏子瞻的八面受敌法,颇有用处。”

吕公著道:“我听说过,苏子瞻说他读汉书,史书浩瀚如海,百货都有,人不可兼求,故他每次只取一例读之,列出治道、人物、地理、官制、兵法等若干,每次存一意读之,勿生他念。”

章越道:“然也,我年少读书,漫无目的地读,一遍读后往往毫无收获。圣人曰,学而不思则罔,确是作学问之宗旨。但学而不思,如何思?圣人没有教之。”

“但有了八面受敌之法,我有所领悟,捧一目的而学,方有所成,天下事又何尝不是如此。为天下之事,不可有道无术,亦不可有术无道。”

吕公著道:“丞相所言极是,然而治天下之事,有道无术,术尚可求,而有术无道,则止于术。”

“要治理好天下,首在于人主之仁德,次在于用人,再次在于制度,这些关乎人心向背,天命所归,乃道之所在,至于其他皆为术也。”

章越摇头道:“吕公,余并不这么看。”

“重道轻术,乃当今儒学之病也。论治国理政,天子不去问宰相;论经济平准,宰相不去问商人;论军事打仗,经略使不去问武将。”

“身在其位者,不问事实,却好生臆断,一切出自己意,政由自己。熙宁时,舒国公变法之弊不在于此吗?”

吕公著闻言呷了一口茶。

中国的哲学有一个问题,在方法论上,过于重视演绎法,而不重视归纳法。

如天下万事万物,都拿一个固定的公式往里面套,就比如阴阳五行。

我们都没想万一道理是错的怎么办?那么你所有的研究不是都掉到坑里了吗?

王安石见识极高,但也有此毛病。

变法上认为是执行有问题,不是自己方法有问题。而他所编的字说与变法问题一模一样,他强行认为有‘一字一义’的道理,故而就有了‘波为水之皮,滑为水之骨’‘以竹鞭马为‘笃’,以竹鞭犬,有何可笑?’的笑话。

虽说此书确有新意,但孜孜不倦于穿凿附会,见识也就停留在这里了。

这就是只重视演绎法,不重视归纳法的弊病。归纳法就是从事物的异同中,总结出道理来。

吕公著听了章越所言归纳法和演绎法不由觉得耳目一新道:“丞相,恐怕又要提‘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了吧。”

章越道:“以演绎法用于术,再以归纳法用于道,这才是明体达用。”

“其实我们过于讲究于道,却不知勤于术也是道。就比如天资极高的人,却看不起努力用功的人,殊不知努力用功同样也是‘天资’。”

吕公著道:“丞相所言确合乎道理,但陛下与丞相,都无真正与西夏议和之决心,那么让吕某为之,又有何意呢?”

“这等明知不能成功的事,吕某何必去下这步废棋呢?”

章越道:“吕公,方才一进门章某不已经说了吗?安得猛士霍剽姚,缚取呼韩作编户。”

“如今没有霍剽姚,伐夏之事确是力有未逮,但借着议和能换得秦晋百姓休养生息数年再做打算,这也不是合乎吕公的初衷吗?”

吕公著在鄜延路大败鸣沙城陷落后上疏,伐夏使陕西,河东两路民力困乏,不建议再行伐夏之事。

章越所言正合乎他的心意。

章越道:“吕公,官家灭夏之心不变,然我以为天下事用弱不用强。怎可强而为之?”

“再说两国相争,虚虚实实,不是每一步都有用,真正能分出胜负的就是一两手而已。但下每一步,都当全力以赴。这天下能与西夏议和之人虽多,但唯独吕公便是章某心底最胜任的人选。”

吕公著若有所思道:“若吕某真谈成了如何?”

章越道:“谈成了便谈成了。”

吕公著熟视章越道:“谈成了便谈成了?”

章越道:“吕公,朝廷会给予西夏优厚的条件,恢复市易,岁赐都无妨,甚至米脂寨也可归还西夏。但西夏必须交还此番被俘之人。”

吕公著目光一凝道:“此议确实令党项上下心动。据吕某所知,西夏国主李秉常始终持议和之愿的,他有心钦慕宋朝,数次遣使表达其心,以求摆脱其母梁氏兄妹的操纵。之前伐夏,甚至打算割让定难五州为议和之凭。”

“其实此番伐夏,我军虽败,但西夏亦损失不小,国中匮乏,士心厌战,民不聊生。若能扶持李秉常为国主,清除梁氏兄妹,两国从此息兵,如宋辽之事亦不在话下。”

章越心下感叹,很多人便是这么一厢情愿,这么天真。吕公著真以为李秉常摆脱了梁氏兄妹的控制以后,西夏就能够与宋朝化干戈为玉帛了吗?

章越道:“吕公所言极是,陛下对此番伐夏也甚有悔意,否则不会动此议和之念。章某办事素不会亏待人,若议和成功,以后两府缺位,章某必全力支持吕公。”

“章某就将此事拜托吕公了。”

吕公著点点头道:“丞相言重了,容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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