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0183【搞走私的大明村】

六月中旬,朱铭还在等官船,郑胖子先一步离京了。

当初护送朱院长的大明村保安队,悉数被郑胖子带走,送回村里安心发展。

他们却不知道,大明村和郑家正在玩走私。

几艘商船从汉江驶入黄金水,张广道亲自负责押货。

商船和船工,皆出自郑家。

至于船上的货物,一半来自郑家,一半来自大明村。

张广道望着两岸群山,问道:“郑六郎以前没走过这里?”

“没来过,一般都走褒斜道,这里太过凶险了。”郑六郎叫做郑睢,是郑胖子的堂叔。

张广道笑道:“越是凶险,获利越大!”

郑家和大明村联手走私,纯粹是迫不得已,被朝廷给逼出来的。

第一,西北战事久拖不决,为了筹措钱粮,朝廷勒令巡检兵加强缉私。褒斜道和陈仓道,由于是出川主要商道,现在查走私查得非常严格,郑家的走私门路瞬间被掐死了。

第二,郑家的制茶工被买通,绿茶的炒制方法,已经泄露出去,生产绿茶的越来越多。本地炒茶市场趋于饱和,又很难合法外销,只能通过走私出售。否则就必须走茶马司,遭受茶税和过税的层层盘剥。

“站住!”

船队被一群官兵拦住。

郑睢却丝毫不怕,怒斥道:“元璋公和朱探花的船,你们也敢阻拦吗?”

官兵们面面相觑,甚至都不敢细问,很快就予以放行。

事实上,这些都是矿监士卒。

由于金矿开采殆尽,他们就设置私卡,向过往商旅非法征税,手里根本就没有收税权。

一方搞走私贸易,一方在非法征税,还是不要起冲突为好。

洋州谁不知道,朱家父子圣眷正隆,是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船队大摇大摆的通过私卡,行驶一日,便不能再向前。

他们还请了一个走私者做向导,这向导说:“前面有个村子,只二三十户人家,勉强可以补充些粮食。”

大明村民和郑家伙计,背着茶叶、粮食陆续下船。

张广道手提一杆长枪,背上还有副制式弓箭。

郑睢也腰悬手刀,随时可以作战。

他们各自带着十多个作战人员,负责应付山间贼寇。

普通人员,每人背着近百斤货物。作战人员,也要背四五十斤。

越往北边,路越难走。

而且谷深林密,山中盗贼无数,稍不注意就要遭受袭击。

小商小贩走傥骆道,至少得凑齐三五十人,才敢互相抱团结伴上路。

在这连绵大山当中,甚至都没有官吏来收农税,呈现一种原始的无政府状态。

跋山涉水两日,张广道看着前方,忽然说:“全部停下歇息,吃饱了再继续。”

向导奉承道:“张三哥好眼力,前面数里,有一个叫安家坪的大村落。村中之人,半民半匪,经常过来设伏打劫。前方一两里,山谷狭窄,山岭却不陡峭。村民经常埋伏在山上,冲下来把商队前后堵住。”

郑睢问道:“能不能进村?”

向导解释说:“可以进村,只要过了这段设伏地点,村民就不会再动手打劫,而是跟商旅以物换物。俺事先准备的私盐,可在这里派上用场,一斤盐能换来好些粮食。常走这条道的商贩,通常会多给些私盐或布匹,算是留下一笔买路钱,下次再来就可保平安。”

“他们越货时滥不滥杀?”张广道问。

向导说:“只要不做抵抗,他们就不杀人。毕竟靠山吃山,杀得太狠了,哪还有商贩走这里?村中匪首叫屈方平,人称屈菩萨。就是说他有菩萨心肠,从来不赶尽杀绝,还会给被抢的商贩留些口粮。”

张广道莞尔一笑:“却是稀奇,劫道的居然自称菩萨。”

吃饭喝水,休息片刻,张广道下令前进。

他让郑家的作战人员,负责在商队前后保护,自己带着大明村保安队,爬上旁边的山岭去搜山开路。

保安队人手一面藤牌,兵器或刀或枪,没有带狼铣之类,因为跋山涉水不方便。

山上有人放哨,在他们休息的时候,就叫来村中匪寇埋伏。

匪首屈方平趴在草木之间,看着下方的藤牌兵,嘀咕道:“点子有些扎手,有盾牌,有刀枪,硬拼起来不划算。回村里去,好生招待!”

村匪们默默撤走,总算有惊无险。

张广道带人翻过山坳,猛见前方豁然开朗,好大一片平坦谷地,山谷中到处都是良田。

带着商队来到村口,张广道朗声喊道:“西乡张广道,押货路过贵宝地,请屈菩萨当面说几句!”

屈方平今年刚满三十,却有十几年打劫资历,他祖上两三代都是干这个的。这厮手里不带兵器,一副农民打扮,拱手笑道:“原来是西乡来的好汉,只路过一趟,还是要常打交道?”

张广道说:“年年都要路过,今日来拜码头。”

“好说,”屈方平当即做出承诺,“俺村里的粮食,要卖得贵些,你们不买也行。每趟路过,须得留下二十斤盐、二十匹布。”

张广道摇头:“俺也只是跑腿的,买路钱太多做不得主,十斤盐、十匹布如何?粮食也会买一些,保证让你有得赚。”

屈方平仔细打量他们的藤牌和刀枪,认真思索片刻,问道:“可以,但下次过来,能否带些仙粮种子?”

“仙粮?”张广道表情古怪。

屈方平说:“俺听路过的洋州商贾讲,西乡县有个元璋公,从海外仙人那里得到仙粮,再贫瘠的山地也能收获。伱们是从西乡来的,想来应该能弄到仙粮种子。”

玉米和红薯,已在洋州和兴元府推广开来,但并未彻底普及到每个村落。

许多自耕农都翘首期盼,希望能弄到一点种子。

向导顿时笑起来:“好叫屈菩萨知道,俺们这趟押的,便是元璋公的茶货。”

屈方平惊讶道:“元璋公是仙人弟子,也做生意的吗?”

张广道说:“下次路过,保证给你带来仙粮。”

屈方平道:“如果仙粮真有那般神异,今后你们尽管来往,俺不要半文买路钱。”

双方就此达成口头协议,张广道甚至独自进村,到屈方平家里做客,让商队留在村外就地休息。

这般胆气,让屈方平颇为佩服。

张广道一心想着造反,朱铭离开大明村时,跟他促膝长谈了半宿。

两个后脑勺长反骨的家伙,互相交流起兵想法。

这条傥骆道,是他们预定的北出路线。原因很简单,从关中一直到洋州,没有驻扎半个士兵。

只需派出千余精兵,就能从洋州直接杀到盩厔(周至),出其不意的攻占县城。然后再来个回首掏,跟褒斜道那边的大部队,前后夹击攻破斜谷内的关城。

如果能在盩厔成功募兵,都不用回斜谷接应友军,可以直接杀向长安去!

上上任洋州知州文同,曾经上疏朝廷,请求在子午谷、骆谷驻兵数百。一来严查走私,二来剿灭山贼。

但朝廷置若罔闻,没有半点驻军打算。

既然要走傥骆道杀去关中,半路上又有一条好汉,张广道决定好生结交,今后拉着屈方平一起造反。

听说张广道是元璋公的人,而且还颇有胆气,屈方平也生出结交之心。

二人便在村中喝酒,初时谈论元璋公和仙粮,继而又说起枪棒武艺。

聊得入巷,屈方平提醒道:“俺这里好说话,去了南山可要小心。那里盗贼众多,有些三五成群,有些贼众数十,还有逃进山中的军士。他们也不怎种地,全靠打劫为生,一个比一个心黑。”

“多谢屈兄弟提醒。”张广道抱拳说。

南山在骆谷那边,属于终南山的一部分。

那里没有什么古墓派,只有无穷多的盗贼,而且随着官府盘剥日重,山中盗贼的数量越来越多。

敢走傥骆道的商贾,都是提着脑袋在运货。

若非陈仓道、褒斜道查得太严,郑家才不会更换贸易路线。

蔡京的茶引法,已经第三次改革,叫做“政和茶法”。每年能给中央带来400万贯(足佰)收入,其实是把州县利润尽归中央,顺便把消费者坑得欲仙欲死。

地方官员也在推波助澜,茶马司征收茶税,州县则征收茶课(川峡四路因为榷禁,茶课征得不算离谱)。

有些地方的晚春老茶叶,每斤只能卖20多文,官府对茶户征收的课税,却能达到每斤80文。于是就涨价呗,这导致产茶区的底层百姓,都喝不起如此离谱的高价茶。

更神奇的是陕西各路,大部分州县并不产茶,却也要老百姓缴纳茶课。

陕西地区的茶叶走私极为严重,大商人藏在幕后长途运输,地痞无赖负责终端分销。一旦被抓到,就胡乱攀咬守法大户,搞得知州知县没法继续调查。

几百里的傥骆道,只要把茶叶走私过去,到了陕西就有超过100%的利润。

离开安家坪,张广道继续押货赶路。

中途也遇到一些小村落,可以沿途换来粮食。

翻山路段最为难走,无法沿着河谷前进。那里也是盗贼最多的地方,因为不通水路,官府很难派兵过来。

三五成群的盗贼,遇到上百人的大商队,一般是不敢动手的。

直至即将再次进入谷地,张广道终于碰上硬茬子。

“嗖嗖嗖嗖!”

林中射来四支箭矢,全是军中制式弓箭。

不用说,肯定有逃兵落草为寇。

大明村的保安队员,举着藤牌小心前进,只有一人的小腿中箭。

而郑家的押货人员,却是被一箭射中腹部。

其余两箭,都射歪了。

不等盗贼再次放箭,张广道就大喊:“结阵!”

战斗人员背的东西不多,以粮食为主,走到此地已快吃完了。他们听到号令,条件反射般靠拢,结成鸳鸯阵徐徐向前。

背负茶叶的人员,则是慌忙侧倒,快速放下货物,抽出货架上的梭镖。

“投镖!”

张广道一声令下,手臂长短的梭镖,被胡乱投入林中。

这种投掷,命中率奇低,因为根本看不见目标。

一声惨叫传来,估计是哪个倒霉蛋中镖了。

虽然没有造成什么杀伤,但张广道却趁机冲入林中。

他挽弓搭箭,配合鸳鸯阵前进。

“杀!”

盗贼不再躲藏,居然主动现身,而且还利用地形两边包夹。

无论是大明村民,还是郑家的伙计,虽然都吓得瑟瑟发抖,却无人临阵逃跑。

因为在出发之前,就反复训诫过了,而且只挑选胆大之人。

山中逃跑只有死路一条,要么被贼寇杀死,要么被野兽吃掉,又或者因缺粮而饿死。

他们依托着货物麻袋,拿起各种武器准备抵抗,有人干脆捡起石头砸出。

张广道瞅准贼首模样的家伙,迅速挽弓射出。

一箭命中,可惜没有射死,只是射中了肩膀。

张广道让鸳鸯阵冲向一边,自己独自冲向另一边。

那贼首中箭摔倒,刚被手下护着爬起来,鸳鸯阵已经冲到近处。

虽然没有狼铣,但刀盾手护在前方,后面的长枪反复戳刺。而盗贼却乱糟糟的没个章法,并非人人都是逃兵,大部分属于不堪盘剥的农民。

只一个冲锋,这边的盗贼就溃了,贼首也被乱枪戳死。

冲向另一边的张广道,手起枪落,瞬间挑翻三人。他这一年来伙食更好,而且不用操心琐事,每天可以专心致志练武,杀人的本事又提升许多。

这边的二十多个盗贼,眼见张广道勇不可当,竟被他孤身吓得转身逃跑。

“杀贼!”

一直守着货物的郑睢,瞬间也胆气十足,提刀带人跟着张广道追杀。

当场击毙贼寇七人,俘虏贼寇十三人。

张广道懒得审问,直接下令:“活口全杀了,脑袋砍掉垒在一起。郑兄,俺识字不多,你在树上刻字,就刻‘西乡张广道杀贼于此’。下次再敢来抢,得掂量自己脖子硬不硬!”

朱家父子在京城享福,张广道却在终南山拼命。

朱国祥为大明村打下基础,张广道没有按部就班的发展,而是自作主张选择跟郑家合伙走私。

沿着傥骆道,来往走私一趟,便有一千多贯的纯利润——返程时可以运回关中私盐,茶和盐两大暴利商品都齐活了。

但需要拼命,刚才被盗贼伏击,就出现一个重伤、四个轻伤。

(本章完)

第189章 0184【家中来信】

郑胖子前脚离开,邓夏后脚便至京城。

邓夏是来送信的,一路跟随递送公文的官差。虽然也可以让官差捎信,但沈有容放心不下,让邓夏务必亲自走一趟。

除了沈有容的家信,还有令孤许等士子的信件。

另外,白崇彦、闵子顺的家人,也委托邓夏把书信带来。

朱国祥将老婆的信看完,说道:“炒茶技术泄露了,去年冬天,一个郑家茶工被人灌酒,把炒茶的大致流程传出。今春便有人制作炒茶,那茶工惊恐之余,干脆举家逃去兴元府,投靠了另一个大茶园主。”

“迟早的事。”朱铭说道。

北宋末年的奴仆都是雇佣制,奴仆的子女拥有自由身。

世仆当然也存在,属于合同到期,却主动留下来,终身服侍主人家。这些世仆的子女,也可以叫家生奴,但同样拥有自由身。

相较于庞大的奴仆群体,世仆和家生奴是很少的。他们一般都是心腹,留在主人身边听候使唤,又或者被派去店铺、作坊做管理者,不可能去做底层制茶工人。

所以宋代的革新技术,如果接触的人过多,是很难进行保密的,因为工匠的流动性太强。

这么说吧,福建那边的御茶园,经常耗费大力气研究新茶。往往头一年研究出来,第二年就遭泄密,私茶质量反而超过御茶。

专利保护什么的,肯定没有。

就算有,也无法实施,太依赖执法力度了。

宋代只有书籍版权保护法案,不管是自己写的新书,还是重新校对的老书,都可以送到衙门进行审核,通过审核就能获得版权保护。

印刷之时,有专门的版权页,用大字注明这本书不可盗印。

盗版商若被证实其违法行为,最高判罚是抄家!

但这种版权保护,顶多能在本州县起作用,地方官府很难跨境执法。

朱国祥说:“洋州的底层百姓,依旧在喝更便宜的散茶。上流社会阶层,还保留着喝高级团茶的习惯,只经常用炒茶来招待客人。炒茶的主要客户,是城市中产和官府订单,如果炒茶产量过多,本地市场很容易饱和。”

朱铭说道:“肯定没有饱和,市场都没有完全开发出来,只是短时间内供大于求而已。大明村和郑家,想要把炒茶卖完,必须通过走私途径。”

也可以走茶马司的正规途径,但有三个难处:

一是川峡四路的茶叶,只能卖去边疆换马,就算是民间商贾贩运,也必须运到熙河路都大茶马司。

二是合法卖茶,税收太重,利润并不高。

三是那些少数民族,还没有喝炒茶的习惯,就算运过去也不一定有市场。

朱国祥说:“张广道打算跟郑家合伙走私,有容刚开始表示反对,后来被众人说服了,因为想搞走私的不止张广道。而且,大家也不觉得走私有啥错,整个洋州三县,不参与走私的茶园、茶商早破产了。”

即便是走傥骆道,也是要交税的。

骆谷出口有个收税站,可以轻松买通税吏,以普通货物报关,以此逃避高额茶税。

朱国祥又说:“大明村的人口,已经超过1700人。下白村的汉江对岸,那些散居农户主动要求,连人带地集体并入大明村,以寻求大明村的保护,逃脱官府的苛捐杂税。”

朱铭笑道:“这等于我们的地盘,直接扩大了五分之一。”

朱国祥把书信扔进炉子里烧掉:“在孟昭、余善微夫妻的建议下,有容把村子划定为三个里。原有的黑风寨附近土地为第一里,废茶山到江边客栈为第二里,靠近汉江的河谷地带到下白村对岸为第三里。”

“我这后妈,是个能做事的。”朱铭给予高度评价。

朱国祥摇头说:“肯定是余善微出的主意,那个女人不简单啊。”

朱铭问道:“县衙什么反应?”

朱国祥说道:“向知县升迁了,新来的知县叫庞瑞。此人做了好几年州学校长,估计是穷疯了,一上任就往死里捞钱。简直连脸都不要,打着为朝廷征集粮饷的幌子,一口气增加好几种苛捐。下白村对岸的零散农户,就是受不了这个,才带着土地集体投靠大明村。”

“主簿张肃是什么反应?”朱铭又问。

朱国祥忍不住好笑:“张主簿和白二郎联手,抗拒这种胡乱收税的行为。但张主簿是真心抗拒,想缓解百姓的负担。白二郎和手下那帮胥吏,却是一边抗拒,一边趁机捞钱。”

“张主簿不容易啊,”朱铭生出感慨,同时又幸灾乐祸,“上有贪官,下有污吏,他夹在中间肯定难受,估计是没有心思去管大明村了。”

朱国祥欣慰道:“县衙官吏,斗得越凶越好,大明村才更容易埋头发展。新来的庞知县,主动向大明村示好,估计是想巴结我们两个。他在任期间,完全不用担心外部压力。”

“村学怎样了?”朱铭问道。

“去年全村大丰收,”朱国祥笑得很开心,“好多村民把孩子送来读书,学生已经有五十几个,其中四个还是女孩子。孟昭正在联络旧时同窗,也是一个落第士子,想把那人也拉来大明村做老师。”

五十几个学生,就算只有一半,年龄在十岁左右。等五六年之后,也能培养出二三十个识字少年,而且还都是会数学的,这将是起兵之初的官吏班底。

更何况,随着村民更加富裕,学生数量会越来越多。

真的就叫“富裕”,能吃饱穿暖,再存下几个余粮,他们就觉得日子过得很富。

书信已在炉中化为灰烬,朱国祥脸上笑容不散:“就连严大婆都在出主意,去年村里有了更多余钱,严大婆建议添置六头耕牛。村里雇人专门养牛,农忙时低价出租给村民耕地。村民也可以进献牛草,所献牛草达到一定数量,就能免费耕半亩地。”

朱铭说道:“只要给一个安定环境,百姓的主观能动性就能发挥。而且,农民更知道农民需要什么,严大婆种了一辈子地,她就晓得农民迫切需要耕牛。村里原有的耕牛,数量完全不够用。”

朱铭把洋州士子的书信看完,提笔逐一回信。

又将反复修改补充的陈渊书稿,交给邓夏说:“此书暂名《道用策》,拿回去交给令孤许。让他不要藏私,愿学此术的士子,皆可传抄出去推而广之。”

写完书信,朱铭又去拜访陈渊。

“先生,明日的官船,我要去濮州上任了,”朱铭问道,“先生有何打算?”

陈渊说:“《道用策》已经编撰完毕,这半年来,又向令尊学习了微积分。微积分玄奥无比,我暂时只能领略皮毛,恐怕得用二十年时间去钻研。东京这里,我虽收了上百个弟子,但难以忍受此地的风气。”

难以忍受的是学术风气,为了不被官方刁难,陈渊删除了很多违背新学的言论。

整个徽宗朝,学术控制最严格的地方,一个是开封,一个是洛阳,这两座城市都不适合传播新思想。

陈渊感觉自己是戴着镣铐在跳舞,憋了一年多,实在受够了:“等天气凉快些,入秋之后,我也会离开东京。先去两浙看望恩师,顺便讲学两月,然后就回福建。”

“先生今后便在福建路传播学问吗?”朱铭问道。

陈渊点头说:“回到家乡,建一书院,专门传授道用之学。而且我离家数载,是该回去跟妻儿团聚了。”

朱铭拿出价值三百贯的银子:“先生请收下。”

这三百贯,一半是归还借款,当初开煤炭铺找陈渊借了些。剩下一半,是朱铭资助陈渊的回乡路费。

陈渊也不推辞,欣然收下,提醒道:“你外放出去,便安心为政,务必要造福百姓。至于当今这位官家,越来越荒唐了,是不可能劝谏的。你还年轻,多多积累资历,等着好生辅佐新君吧。”

大部分蔡京的反对者,目前都只能选择蛰伏,押注在那位皇太子身上。

他们对于皇帝的态度,基本就是:大号废了,练小号吧。

陈渊很看好朱铭,以宋徽宗天天嗑药的不良习惯,顶多还能再活一二十年。到时候,朱铭也才三十多岁,已经积累了丰厚的资历,正好可以辅佐新君做国之重臣。

陈渊依旧不承认王安石的王号:“王荆公变法,本意是好的,但用人不善,且太过急躁。你今后若要变法,当引以为戒。”

虽然很多人反对王安石变法,但到了徽宗朝,面对一大堆烂摊子,变法已经成了天下共识。

有志之士,都想着变法,但不是像蔡京那样变。

有历史学者,总结过蔡京的变法核心思路:将地方之利,尽收于中央。再把中央之利,尽收于皇室。

于是,各地官府没钱,中央财政匮乏,宋徽宗却有大量钱财可以挥霍。

而地方官府没钱,只能加倍盘剥,靠收苛捐杂税过日子。

“先生珍重,告辞!”朱铭起身离开。

陈渊送他出门,然后回到房里,继续研究微积分。

翌日,朱铭坐上官船,经广济河前往濮州。

同船还有个王杰,也是去赴任的,而且还是朱铭的邻居——兴仁知府,府治在济阴县。

朱铭任职的濮州,州治在鄄城县。

在这两个地方的东边,正是水泊梁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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