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5章 乱世烽烟,君子豹变(求月票)

贺若擒虎被皇帝唤入宫中的目的和原因,不是其他,而是皇帝姜远终究因为这遍地四起的狼烟烽火而有些慌乱了——虽然说这些叛军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万人。

但是过于密集,也太过于频繁了。

看着骇人得紧。

贺若擒虎心中也有失望,他恨不得拂袖而去了,但是却又不能够,女儿之前去了家中哭诉,告诉他,已经怀了圣上的骨肉,希望父亲不能够就此束手旁观啊。

贺若皇后泪眼莹莹,哭诉道:“难道父亲只是为了所谓的虚名,就要让女儿和你的外孙死在这天下乱世吗!”

贺若擒虎钢铁心肠也不能够对于女儿如此模样视若无睹。

这是他最小的女儿,自出生以来就最是受宠,又有此般事情,还有子嗣血脉,贺若擒虎纵是心中恼火这姜远的所作所为,却也不得不继续听命。

皇帝对他,极是恭敬有礼数。

赐座,亲自奉茶,贺若擒虎捧着茶的时候,恍惚了下,眼前仿佛还是那垂暮之年,犹自壮心不已,笑容豪迈从容的苍龙,是那位应国大帝。

只是此刻过去数年时间。

苍龙的尸骨和烈烈的血,在这乱世里面冷了下去。

贺若擒虎看着那穿着同样的衣服,年轻俊朗,却是脸上带着恳求之色的皇帝。

这恍惚和真实之间,就好像看着那雄才伟略的君王,一下子就变成了姜远此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是被狠狠的刺穿了一下,生疼生疼。

人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生命。

有卑劣,也有雄才,有对于天下的豪勇,有为家国赴死的勇气,也有为了利益的迟疑,因儿女恳求的心软,但是对于贺若擒虎来说,他这一生,最为难忘的岁月,就是十几岁的时候,见到了姜万象。

豪迈坦荡。

一甲子烽烟战场,恍然如梦。

贺若擒虎想到姜万象死前说过数次的话。

说他身上纠缠太多的人脉人情往来,说他不可为此所累,忽而缄默,想着那时候君王的目光,贺若擒虎不能不怀疑,那时候的姜万象,就已经看出了如今的可能。

“所以,这些该死该杀的贼子叛军,就只能交给将军了。”

贺若擒虎的思绪回来,道:“……是。”

“交给臣便是,请陛下点起兵马,臣,不如出征。”

只是在这个时候,贺若擒虎看到了姜远脸上有一种迟疑尴尬的神色,道:“将军可不能够离开此地,天下乱世汹涌,皇后又怀孕,若有奸人来此怎么办?”

贺若擒虎看着姜远。

他也是战场上豪烈的猛将,这个瞬间几乎要恨不得仰天大笑,把这姜远心底里面的那些怕死恐惧之事都抖露出来,但是他却只能听到自己沉默之中,回答道:

“叛军多为百姓,因为饥渴而被裹挟,既缺甲胄弓弩,又不擅长军阵,看似十万之众,但是以虎蛮骑兵三千,足以轻易破之。”

“唯一的麻烦,只是这些贼子太过于分散。”

“抛开窦德,单雄两人。”

“其余诸贼,皆不足为虑,只需派遣国家年轻一代,五重天境,六重天将领,即可轻易破之。”

姜远大喜,趋身往前,双手抓住贺若擒虎手臂,道:

“如此甚好!”

“我家国之事,皆交托于贺若将军之身。”

贺若擒虎只是点头答应下来,他毕竟是天下前五的名将,在之前那种激烈的乱世之中,睥睨纵横,唯败于陈辅弼之手中,也是吃了轻敌冒进的亏。

此刻安下心来,调兵遣将,应国国内的军队,如果去和秦国麒麟军,苍狼卫,背嵬军这等一等一的强悍精兵去拼杀的话,那自然不是对手。

但是所谓的贼兵反贼,又是什么?!

不过只是不擅长结阵的江湖侠客,不过只是因为饥渴而受不了,拿起刀子去抢吃的的饥民百姓,在这乱世之中,军队之间的差距犹如山海一般巨大。

三千重甲麒麟军,可以冲散上万的寻常边军。

可寻常边军提刀,在那守城兵马里面就是一等一的悍勇。

而即便只是以守城,搜贼之军队为核心聚笼了起来的军队,那也是披甲,手持刀剑,有重盾,弓弩,一部分骑兵,弓骑兵,以及五重天,六重天这等级别的中坚乱世将领率领。

擅长结阵,懂得阵势和兵法的正规军。

对付百姓,太轻松了。

很快,许多‘反贼’皆被剿灭,宁远将军百里宸喟然叹息:“只是些饥民罢了,也幸亏只是饥民,若是犹如秦国境内那些百姓,都有些微武功在身的话,这么大一股聚拢起来,就不好打了。”

“秦皇终究是泥腿子出身。”

“竟然将【刀剑】交给了普通泥腿子。”

“愚钝不堪啊,怎似得我等这般,轻易便可打赢了,得到军功?”

他将这些人捆缚起来,准备交给陛下发落,当姜远知道大胜之后,是乃狂喜,放声大笑道:“哈哈哈,妙,妙,妙!”

“这区区贼匪顽寇,怎敌得过我大应天兵!”

百里宸恭恭敬敬道:“这正是陛下为天运所钟,天威所至,四方上下无不宾服,这些百姓,就……”

姜远封赏了出兵大胜的将军,听闻起来了这些叛军,道:“何处来的百姓,不过只是叛军而已,既是叛军,不杀之,岂能安定四方?”

这位将军都有些说不出话来,正要禀报的时候,就见到姜远踱步两次,道:“如此不可,若天下人见此状,必是抵抗越发激烈,彼时岂不是我大应面上无光!?”

“听朕之令!”

姜远亲自下了圣旨,众将军见到旨意之后,脸上身上犹自复杂,不可置信,但是在重赏,以及帝王之震怒之下,仍旧不得不低头领受圣旨。

百里宸等人打崩了几支‘贼军’之后,其余的百姓看到这些军队肃然可怖,哪怕是自己几倍的人马,面对着这披甲持弩的结阵重步兵都毫无半点的反抗之力,被砍瓜切菜一般屠戮。

心中惊悸不已。

完全没有了战意,自然已经有人想要投降了。

还有的甚至于抛下兵器,偷偷离开了这些聚拢的军队,把身上的起义军的袍子都扔掉,只装作是寻常百姓,偷摸摸回到家中。

而更多的则是被大应国的正规军堵住了。

跑,跑不掉;打也打不赢。

只能够在山野之间,看着外面驻扎之后,以一种稳定高效的方式向着前面推进的正规军,心中惊悸,恐惧,仓惶不已,百里宸派骑兵往前,高呼道:

“应帝陛下,宽仁,知道汝等不过只是一时糊涂,为人所裹挟,此刻,若愿意归降者,则尽可以回来,陛下对于汝等之过,既往不咎。”

“放下兵器,回归田园之间,便仍旧是我大应子民。”

“仍旧受我大应之庇佑!”

“若是仍旧执迷不悟,则天兵到处,勿怪无情!”

于是众皆心动,但是这一支‘贼军’首领,乃是一个五重天巅峰境的江湖好汉,能够凝气成兵,使得一手好刀术,有一身醇厚内功,寻常的百姓,百十个齐上也不是他的对手。

但是这汉子缄默许久,看着外面的刀剑凌厉肃杀。

知道若是继续下去的话,自己这一批人恐怕不是被困在山中,活活饿死,就是被刀剑屠戮,缄默许久,按着兵器,道:“百姓因我而至此,我岂能够坐视他们如此?”

“而我自己仗着武功独活?”

于是对百里宸大呼道:“我等怎么知道汝等说的是真!”

百里宸举起手中的一卷明黄色青玉卷轴,高声道:

“有我应国大帝陛下之圣旨在!”

“金口玉言,安能有假?!”

姜远下令,召先降者于通玄寺瑞像前焚香为誓。

约降者不杀。

就连这位好汉也没有被杀,其他许多被逼迫的走投无路的反军部曲闻之,旬月之间,归首略尽。

姜远悉坑之于黄亭涧。

死者三万余人。

死者高呼:“皇帝陛下,安能言而无信?!”

百里宸以姜远的回答回答道:“不知兵法所言,兵不厌诈?!”

那个为了寻常百姓,束手就服的义军统领悲愤,抛刀而出,怒道:“果如世人所传,非天子也,是乃【赝品皇帝】是也!”

百里宸面色大惊,周围校尉塞耳垂首不敢看,百里宸亲自握着弓箭,将那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话的大汉给射死在那里,又以黄土填埋了。

三万余人,皆被坑杀。

窦德闻言,缄默许久,道:“此刻才知秦皇所言,太平日子,不能够用投降和承诺来得到,唯以刀剑。”而此次事情之后,天下疯传【赝品天子】的话。

而这一支贼军之后的事情,青史之中,史笔如刀。

太史令萨阿坦蒂言——

【由是余党复相聚为盗,官军不能讨,以至天下大定】。

应国皇宫之中,姜远却对于自己的韬略,极为得意,饮酒欢乐,宴饮百官,大笑道:“如此兵不厌诈,兵家之道理,朕也是懂得的。”

“天下皆谓朕承藉余而有四海,设令朕与群雄高选,亦当为天子矣!”

魏懿文愤愤不平,只拂袖而去,贺若擒虎缄默许久。

杀降,虽是杀降,但是,但是……

他的拳头缓缓紧握,骨节嘎吱作响。

他听到一声柔美声音:“父亲……”

贺若擒虎的拳头,还有那属于兵家战将,愤怒不甘心的火焰,就在这两个字之下凝滞了,他抬起头,看到那边在皇帝身旁,母仪天下的女儿,看着自己,露出了渴求之色。

许久,贺若擒虎的拳头缓缓松开来了,他的手掌放下。

重重落在了桌案上,然后端起酒杯,仰脖饮酒。

杀降,虽然是无耻了些,但是终究是战场之上。

但是,那真的是降吗?

毕竟是一个巨大的国家,姜远驱逐各方,扫平了一部分的国家反贼,然后又有下令——【狼王之围东都也,开仓赈给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于都城之南】。

这命令传递下去,很多人有不忍,但是也只是不忍。

毕竟,需要接受狼王给的粮食的,那也只不过只是走投无路的人,魏懿文猛然掀翻了桌案,怒声道:“荒唐,荒唐!!!”

他终于受不了了。

什么狗屁的文正!

草他娘的文正!

他骑马去寻找贺若擒虎,但是贺若擒虎却被皇后邀请入宫中赴宴,魏懿文站在将军府之前,只是觉得自己双手冰冷,浑身身躯都失去了力量。

贺若擒虎!

他写信给太师姜素。

姜素收到了信笺。

这位军神彼时才刚刚去和秦皇一次交锋,撤兵回来,有斥候将魏懿文送来的信笺递过来了,姜素展开信笺,完好的那只眼睛和机关玉石雕琢的眼睛都倒映着这些文字。

魏懿文以笔锋凌厉,慨然有大家之风名动当代。

但是这一封信的笔墨却颤抖着。

可以想象得到,魏懿文在写这一卷信的时候,是如何的痛苦,挣扎,不甘心。

魏懿文希望姜素回来。

他寻了贺若擒虎不回复,只好寻找姜素。

他说自己会不顾一切代价,哪怕是触怒姜远而死,也会拖延此事,请姜素太师回转,至少,请太师写信,制止姜远的胡作非为。

姜素只是平静将这一封信放在火焰上点燃了,那火焰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面,旁边的副将缄默,询问道:“太师是因为,当年狼王之战,导致今日处境,是以牵连百姓吗?”

姜素的目光里倒映着火光,道:“不。”

“百姓受狼王之粮是因为百姓不能饱食。”

“是我等之过,岂能怨恨他们去接受狼王的粮食,以殉国而死的忠臣规格,去要求连饭菜都吃不饱的百姓,本就是荒谬之事。”

副将也是一位七重天的名将,排名十九,不解道:

“可既如此,太师为何不回?”

姜素看着远处,看着天地之间的绯色麒麟纹军旗,火光映照在视线的边缘,也似乎和这麒麟军的旌旗混合在一起,烈烈的如同烈火一般姜素道:

“我在等……”

姜素眼中的火光明亮,晃动了一下。

…………

姜高被魏懿文提醒前去拦住应国军队。

魏懿文叩首,泪流满面:“此刻唯有您可以止住这些兵士,殿下,岂有以刀锋挥到百姓的头顶,只是因为他们想要吃一口饱饭的原因?”

这为老臣痛彻心扉,泪流满面,他既有追名之心,却也有对姜万象那壮志的向往,如今挣扎,却终究在姜远一次一次荒唐的事情里做出了决断。

“老臣,也会尽力阻止,殿下,请您一定要出力。”

魏懿文匆匆来去,前去想要通过相权干涉此事,至少把事情压制住,拖延住,姜高亲自率自己剩下的那些心腹,奔赴到了都城一侧,见到犹如人间炼狱。

见到百姓被捆缚,被推入了坑洞之上。

这个一直温醇如玉,渴求亲情的君子心中的底线终于崩溃,一股怒火热血激荡起来,他本能抓起战马一侧的弓箭,拉弓射箭,一箭射出。

那一面苍龙纹的旌旗,竟然被这一箭射断了。

哗啦啦——

苍龙纹的大旗就这样翻卷着落下来了,扑倒许多人,这一下实在动静足够得大,都已经引来了众人的视线下意识转回,却见到姜高握着弓箭,面容涨红,眼睛几乎要喷出火。

“汝等,要做什么!!!”

那为首的将军躬身回答道:“先帝之亡,皆由当年陈辅弼之事,而这些贱民!”他并指一指被捆起来,扔到了沟壑里面的人,道:“竟然跟在了陈辅弼的身后,冲击府城。”

“开我大应国粮仓,不知死活地搬走。”

“如此行径,若不重重惩处,天下岂能知道我大应国之国威?!是奉陛下之命,处理这等人。”

“处理。!”

这两个字眼入耳,实在是算不得有多好听。

甚至于算得上极为刺耳,姜高的视线缓缓垂下,看着这些百姓,男女老少,都面色惊慌失措,相互抱着,孩子的哭嚎声音女子的啜泣,男子的怒吼,汇聚成的。

正是乱世的火焰。

而这万象之种种,倒映在了姜高的眼底,终于,让他的心脏愤怒地开始跳动起来,万民之悲汇聚洪流,姜高的额角在跳,目光看去的时候,那将竟然心中惊悸了下。

犹如面对一条愤怒的龙。

“是何荒谬之旨!”

“先帝既然不曾有过这等命令,汝等岂能如此!”

那将军拱手道:“是陛下的命令。”

姜高深深吸了口气,道:“停手。”

那将军只是道:“陛下的命令,没有圣旨手书在的话,末将停手,恐怕一家老小,也被活埋,实在是不能够答应。”

姜高道:“即便是我也不行?”

将军躬身行礼,也是低声回答道:“末将可以暂且停下,还请殿下回宫取得陛下手书,则末将自然罢手,说实话,活埋这个死法,还是活埋一批饿着肚子的人,不是什么好活儿。”

“殿下若要劝说陛下改变主意,还请尽快。”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道:“正午的时候,就要埋了。”

姜高目光冰冷,转身看着应国国都里面的皇城,自秦玉龙之事后,他就再不去皇宫,他对于自己的弟弟,终究有戒备,但是在这个时候,由不得他不去了。

他看着那被抓来的百姓,低声道:“放心,不要怕。”

“即便是我死。”

“我也会,带来这圣旨!”

他转身纵马而入宫中,一路驰骋而去,原本的温醇君子之心,开始裂变,正在愤怒,求名望者,受制于名,求美色者,受制于美色。

而为民者,裂变因为天下之民苦楚。

姜高出生以来,第一次如此地愤怒了,他闯入皇宫当中的时候,听到里面,宴饮欢笑,落在他的耳中,是如此的刺耳了,他缓步往上,看着自己的弟弟穿着皇袍,在那里大笑。

周围都是他提拔起来的近臣,官员。

姜高的拳头握紧,袖袍翻卷,大步而入,姜远早早看到了自己的哥哥,大笑道:“却是谁人来,这不是我的好大哥吗?!”

“哈哈哈哈,赵王,你我兄弟,数年不曾见面了。”

“若是让后人知道,还要觉得是朕要杀你呢。”

姜高道:“为何要活埋百姓。”

姜远道:“皆叛逆贼民罢了,不过是几万户而已,杀鸡儆猴,才可以让天下安定。”

姜高气得几乎要笑了,他没有兴趣和自己的弟弟说什么,没兴趣去说什么大道理,他已经知道了,有些人是不能够被说服的,亦或者说——

人从不能够说服另一个人。

他只是道:“我知道你的心思。”

“放过百姓,我随你处置。”

姜远注视着姜高,道:“好!”

“朕觉得你我兄弟之间,不必如此生分,兄之后,就居住于皇宫别院,朕给兄长准备好婢女,侍从,你我之间,一母同胞,也可以每日相见。”

“且满饮酒!”

姜远挥了挥手,已经有侍从送来了一杯酒。

姜远手指抵着这紫檀托盘,以及上面的美玉酒器,道:

“请兄满饮此杯。”

姜高看着那一杯酒他的才智已经猜到了这里面的酒是一定有问题的,他缓缓伸出手:“立刻写圣旨,圣旨下发,百姓安全之后,我饮酒,为之贺。”

姜远道:“好!”

他立刻挥毫写下圣旨,随意把笔一扔,抓起圣旨朝着旁边一递出,道:“去颁圣旨!”就有一宦官捧着这圣旨快步去了,姜远抬手邀姜高饮酒。

姜高已经明白了。

这坑杀百姓,是为了自己。

否则的话,何必要将这些百姓,坑杀于都城之南;之所以在都城附近做这样的事情,就是为了姜高而准备的局,要让躲避数年的姜高亲自入宫。

自己这个弟弟,比起天下人眼底看到的,更聪明。

聪明许多。

提拔新的近臣,打压拉拢魏懿文,贺若擒虎,朝堂上下几乎都在他的掌中。

但是这聪明,却只是放在了这些事情上。

但是这天下。

并不只是应国!

可惜,可叹,可恨。

姜高将酒杯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姜远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微笑。

周围人都看着他,就连丝竹的声音都停下来了,姜高闭上眼睛,这数年来的一切都在眼前划过了——秦玉龙,出兵,运河,百姓,坑杀,反贼,君子,君子……

一股火在胸膛里烧着。

这一股火,还有对亲情的渴望,年幼时弟弟的可爱模样,汇聚在一起,最后化作了一团浑沌的烈火,那是姜高在乎的一切。

那种君子之气,在他的身上一点一点碎裂了。

众臣皆看着这一幕,下一刻,就在这温醇君子要饮下的时候,姜高却握住了酒盏,手腕一动。

酒杯如石,猛烈地朝着前方挥出。

猛地朝着姜远砸去。

姜远惊悸后退,避开这一酒盏,酒液落在地上,一股腥气,但是姜高已踏前冲去,抬手抓住侍卫之剑,猛然拔出,剑器出鞘的声音,铮然如同龙吟一般。

烛光火影。

人不是一成不变的,从来不是。

火焰的光倒映在了姜高的眼底。

犹如乱世的火,犹如烈烈的心,亦如姜素蛰伏四年时间里面等待着的那一簇火光。

姜万象的火。

终于在姜高的身上,彻底点燃了。

乱世烽烟,君子豹变。

(本章完)

第546章 兄,弟(求月票)

事情的变化实在是太过于迅速。

先前还在欢宴之中,还是姜远在层层逼迫着姜高,欲要以这般磅礴之势,逼迫姜高饮毒酒而自尽,但是姜远这几年里面的意气风发,天下莫敢不从,姜高素来的秉性。

这一切的一切结合在了一起,让姜远忽略了一个可能。

忽略了姜高的暴起这一个选择。

那酒盏里面的酒液泼洒在地上,原本澄澈的酒液一瞬间就散开,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挥发开来,周围的人只是闻到这一股味道,就已经是筋骨酥软,站不稳当。

姜高的视线余光看到了酒液洒落之地。

那里是一片极为奢华手段编织出来的毯子,号称水泼不湿,火点不燃,却在这极短暂的时间里面,逐渐变得犹如木石琉璃,晶莹剔透。

是蜚毒!

姜高从侍卫那里夺取了兵器,这把剑器三尺三寸,是用上等镔铁打造而成,算得上一件相当趁手且不错的利器,但是仅仅依靠着这样的一把兵器,而要和前方的人对峙。

即便是姜高,也不得不感觉到一种无能为力之不甘。

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贺若擒虎已握住兵器,挡在了姜远之前,周围的刀剑鸣啸,侍卫和御林军们早早列阵,贺若擒虎这动作几乎是本能的,他心中带着一种身不由己的无奈。

只是看着眼前握着剑,对峙着这些兵马的姜高,眼底闪过一丝丝诧异,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当年的姜万象,一样的年轻,一样的眉目,眼底带着炽烈的火。

只是当年的姜万象,是犹如气吞万里的豪情。

而今的姜高则是一股炽烈的愤怒。

乱世豹变。

即便是温醇如仁德之君的姜高。

也在这般局势之下,终于蜕变了吗?

可惜,太迟了。

太迟了啊殿下……

若你早有如此的气魄,那么还有谁能够和你争夺这天下和大应的皇位呢?整个应国的文武百官,都会无比地认可你作为下一代的接班人。

可是,若没有这大业四年时间内的事情。

你会有如此的变化吗?

姜远先是被惊了一步,极骇然后退,可是发现这天下神将,九重天大将贺若擒虎在自己身前,周围的护卫也列阵的时候,也终是安下心来,一只手还端着酒,指着姜高,放声大笑。

笑得眼泪都已经要出来了。

极痛快,极酣畅淋漓,极为洒脱自在。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朕就知道!”

“朕就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你终于露出你的马脚来了吧?。姜高,君子?哈哈哈。”

“不过只是个伪君子罢了!!”

姜远的笑声渐消失,他盯着大哥,眼底怨毒,道:

“左右!拿下这欺君犯上之辈!”

贺若擒虎叹息握住兵器,姜高怡然不惧,虽然是知道自己今日,恐怕是绝难以幸免于此,可犹自如同猛虎苍龙,大丈夫,身可死,然不可为人所辱。

只是心中终于还是有遗憾和不甘心。

愤恨于自己为何不早早苏醒。

周围有忠诚于姜远的近臣出手,扑向了姜高,但是他们也不敢出剑,姜高一身武功不算是差劲,手持利刃,杀心已起,只是避开,陡然一剑,就将那劝说姜远玩乐恣意之臣心脏刺穿了。

锋锐之剑器,撕裂血肉和心脏,鲜血不断流淌滑落下来。

姜高的眉宇当中,骁勇之气越发地沉重。

周围的臣子们闻到了血腥气,畏缩不敢前,贺若擒虎握着兵器,却也不动手,这血腥气不单单让那些臣子们后退,也刺激到了姜远。

他的眉毛扬起,双目怒张,道:“你们上啊。”

“上!”

“杀了他,朕给你们封赏,给你们万户侯,万户侯!”

“杀,杀死他!”

血腥之气,只会让猛兽抖擞精神,而让弱者癫狂。

姜高伸出手,按在那奸臣的头顶,将他的尸体推倒在地,他挺直身躯,站在那里,抬起手,手中的剑斜持着,剑锋抵着地面,鲜血一滴一滴滑落下来。

姜高长身而立,犹如青松,穿着一身亲王的常服,却已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富贵气,周围有御林军手持长枪,把长枪端平了指着前方,但是一时之间,竟不敢上。

姜高握着剑,缓步往前。

前面那些臣子,还有侍卫们竟然下意识后退。

即便是他们簇拥在了身穿皇袍的姜远面前,同样如此,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君王。

长剑抵着地面,握剑的人心脏却似在抽痛。

剑锋倒映着前面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慌乱的眼睛,姜高一步步往前走去,脑海中却隐隐然有着一片空白,往日种种事情,在这个时候翻涌着腾起。

‘哥哥,哥哥,呜呜呜呜……’

五岁时的姜远坐在树上,看着那地面,哭嚎着。

那时候的皇后娘娘身体变得很差,姜万象的气性也没有后来那样堂皇和磅礴,而是因为即将要失去自己此生挚爱而变得慌乱,并且在慌乱之中有一丝丝不甘恐惧。

他已占据天下,气概雄烈,远远不是同时期那个只是知道求神拜佛的陈国皇帝所能比的,天下一统,似乎不是一个很遥远的梦。

但是这个庶出之身,却走到如今这般帝王权位的大帝,却也不能够违背生死,不能够阻止最爱之人的生机一点一点离开。

这般痛彻心扉的事情。

姜万象自是没有心力和时间,再去关照一个孩子此刻最为细腻的心思,姜远赌气去独自玩耍,放风筝的时候,风筝缠绕在树上,他性子自傲,不管不顾,自己去拿,却把自己困住。

旁人来救,他却不肯松手。

只有喊着哥哥。

那时的姜高已开始读书,是个认真的好孩子,每日辛勤,只是希望能让爹娘少操心,但是这样一个勤奋用心的孩子,在听到弟弟的事情时候还是赶来了。

‘不要害怕,这一棵树,不高的。’

‘远儿,跳下来就好。’

年幼的孩子低下头,那或许不是一棵很高的树,但是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一个十几倍于自己身高的树,委实是一种庞然大物。

他死活不肯下去。

非但是不下去了,反倒是哭嚎得更大声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小孩子的天性。

他们不理解大人为什么忽然有一段时间就不再理会自己,只是希望着自己能够搞出些大的事情来,然后就可以把爹娘的注意力重新吸引过来。

那时候的少年太子伸出手臂,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放心,阿远,跳下来就好,哥哥会接着你的。’

这样劝说了好多次,姜远才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一下跳下来的,其实那时候的少年太子是准备好了的,只是可惜这个才五岁的孩子,没能很好地控制住身体。

他一下子挑偏了。

少年太子惊慌失措,踉跄一扑,抱住了自己的弟弟。

但是那时候他的武功也不好,一步没踩稳当,所以兄弟两个一起摔倒下去了,孩子看到哥哥的头磕在地上,似乎破了个口子,鲜血流淌下来,惊慌失措。

少年太子抱着小小的弟弟躺在那里,微笑温柔:

“没关系。”

“没关系。”

他摸着弟弟的头:“以后都有哥哥在,无论什么情况,哥哥都会保护你的,我们,是真正的血脉同源的人。”

少年太子已懂得生死和娘亲的事情,他轻声道:

“我会保护你的。”

少年时的风温柔,阳光暖暖的,只是那五岁孩子的身法不好,跳下来的时候踉跄狼狈地很,亦如,现在。

姜远踉跄往后。

似乎是踏空了,往后一退,只是他武功已是足够得好,足够好到让他可以瞬间稳住,不似当年那五岁的孩子,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姜高。

姜高剑锋一扬,前面的这些御林军卫士往前。

姜高只如闲庭散步,步步往前,抬剑格挡,他逼迫姜远步步后退,姜远神色难看,忽不知道做了什么,后方剑器鸣啸,两道残影扑飞出来。

正是一位江湖宗师。

乃是姜远这些年来收买和招揽的人,朝着姜高扑杀而去,姜高怡然不惧,即便是知道自己不是宗师的对手,但是姜万象之子,死便死了,岂能畏惧求饶?!

这位宗师展露法相,乃是一只豹子,朝着姜高扑杀下去了,但是就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忽而空中炸开一道道沉闷的声音,这声音犹如雷霆。

只是瞬间,被姜远收买来保护自己的宗师的身躯猛地一滞,鲜血撒开落在地上,血腥气扑面,姜高的神色却没有丝毫的动容。

当啷啷。

一阵阵脆响,就在这大殿上的牌匾之中,多出一枚铜钱。

一枚箭矢精准地射杀了这位宗师,把这铜钱,钉在了这气吞万里的帝王牌匾之上,鲜血腥臭。

而在这个时候,贺若擒虎神色骤变,只在一瞬之间,移形换影,还是挡在了姜远之前,手中凝练的内气化作了一柄马槊,猛然朝着前面劈斩下去,将一道流光斩碎。

在这个时候,才有肃杀的声音传来。

那声音凌厉至极,犹如猛虎的咆哮,亦如雷霆低吼。

箭矢破碎,落在地上,刹那之间席卷的劲风壮阔,贺若擒虎握着马槊,看着远处,眸子紧缩:

“!!!”

姜高听到了白虎的咆哮,这皇宫当中,尽数都是忠诚于皇帝和宗室的御林军,此地发生的事情,御林军早已经列阵了,但是就在这列阵的御林军后面,却有声音传来。

皇宫那布满了铜钉的朱红色大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来。

皇宫两扇宫门中间的裂隙后面,是一只冰冷淡漠的眼睛,伴随着大门缓缓展开,墨色的铠甲,白色的大氅和战袍在风中舞动,清俊神将手持一柄沉重的战枪,站在这里。

神威大将军!

宇文烈!

前方就是御林军。

而在宇文烈左右,则是一名三十岁出头的青年,和一个四十余岁的男子,背后乃是数千穿着墨色甲胄的禁军,重盾刀兵弩兵结合的战术。

正式如今天下二十七位神将,不动明王尊宇文天显。

宇文烈握着神兵,缓步往前,前方御林军下意识将兵器对准了他,但是宇文烈却怡然不惧。

天下将要倾倒,总也有人可以豪情而起,宇文烈站在皇宫当中,忽然道:“殿下明白了吗?”

姜高低声道:“君子不争,但是……”

“不争是不去争夺自己的欲望,但是如今不一样了。”

姜高看着姜远,轻声道:

“天下危局的时候,还做君子不争,只是一种软弱和逃避,一个人应当有追求的事情,却也有必须要做的事情,为了自己渴望的事情,而忽略那些该做的事情。”

“不但软弱,而且任性稚嫩啊。”

“不该如此。”

姜高的眸子垂下,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怅然的轻笑:

“在谈论自我之前,要先承担该承担的职责。”

“将天下交托给不负责的人,本质上,是对于天下的不负责,是对于这大应国百姓的辜负和谋杀。”

他呼出一口气,用君子的声音,回答道:

“天下偌大,当仁不让。”

“舍我其谁。”

宇文烈眼底带着一丝赞赏,道:“是。”

姜高道:“可惜,太迟了。”他看着前面的姜远和贺若擒虎,周围,外面的大军都聚拢过来,兵家的煞气汹涌,这一次,是在这里,宇文烈道:

“殿下今日可与吾共战。”

姜高胸中终于有豪情万丈:“若不成,当与君共死!”

宇文烈微笑了一丝,抬起了手中的长枪。

那位冷傲的神将握着战枪,虚空涟漪震荡,化作了咆哮的白虎,宇文烈手中长枪一转,平静看着前方的御林军,亦或者说,这位神威大将军的目光就只是穿越了这些御林军,落在了贺若擒虎身上。

宇文烈冷淡道:“贺若擒虎,天下还是亲情,你还看不清吗?!”

贺若擒虎木然叹息,道:“如何看得清楚?!”

宇文烈持枪前行,贺若擒虎对姜远道:“陛下,臣出迎宇文烈。”

姜远道:“你走了,我如何办!”

贺若擒虎怒道:“陛下,你是我大应国的陛下,身负天子气运,这里还有如此多的侍卫,难道你还没有一战的勇气吗?!”

“若如此,如何去与那秦皇,争夺天下!”

“若我不出,宇文烈来,又如何?!”

他提起马槊大步冲出去,风起于天地之间,摘星楼下面,有姜万象给自己妻子做的铃铛,自始至终就留在那里,在妻子去世之后,他看着那铃铛震动,就仿佛还可以听她的笑。

如今就连姜万象也已经驾崩数年。

摘星楼封闭,再也无人登楼摘星赏月。

两把神兵狠狠撞击在一起,震荡的涟漪冲天,搅动风云,摘星楼下面的铃铛剧烈晃动着,而在同时,姜高也已经掠身往前,前面的侍卫出手,却皆被姜高劈开。

文武百官想要帮忙,但是一时间却惊惧不知该怎么办。

姜远的声音都已经破了些音,怒道:“能杀姜高者,万户侯,万户侯,不,柱国公,柱国公啊!”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魏懿文忽然道:

“诸公忘秦玉龙之旧事吗?”

于是这些将领才稍微热烈热切起来的心,就在一瞬间就冷却下来了,而文臣们见到魏懿文的反应,也明白了什么,一一都不再说什么。

姜高一一杀死那些近臣。

青石上的宫廷政变,往往急促,往往参与的人和军队,没有攻城略地那么的多,没有那么惨烈的战场,往往只是数百人,一个时辰之内,就落下了尘埃。

不过只是因为,其中一方作拥权位,觉得自己拥有着大势,觉得自己掌控一切,从不曾想过,那个可以被欺之以方的人,内心潜藏着撕裂一切所谓规矩的勇气。

一剑一剑,剑锋染血,衣袍也染血了。

身旁两侧,倒伏着的都是那些弄臣的尸骸。

文武百官,看着姜万象的两个儿子,就在这里斗剑,没有人敢上,唯老魏大人,不知道从何处翻出了的卷宗,都是姜远的暴虐杀民,卷起来,犹如竹简,狠狠朝着姜远砸过去。

去你的文正!

只是这一下子,姜远一时措手不及,已是踉跄后退了,然后大腿一痛,已经被姜高的剑器刺穿了,这把剑经过了刚刚的厮杀,早已经绷断刃口,但是用来穿刺的剑尖,还锋芒毕露。

这一剑把姜远的腿钉在地上。

姜高双手握着剑柄,双眼泛红,却用力朝着下面用力。

姜远终于害怕起来了,道:“阿兄,阿兄,你要做什么?!大哥你忘记了吗?!娘亲死了,爹也死了,这天底下,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了啊!”

“你要做什么。你要杀死我吗?”

“这里是爹爹和娘亲以前带着我们吃家宴的地方,你要在这里,在爹娘呆着的地方杀死我吗?”姜远痛哭流涕,姜高握着剑,眼眶通红。

年少的记忆在脑海里面翻腾着。

他五六岁的时候看到了自己的弟弟,很小小的,躺在那里,软软的,手掌没有多少力量,那时候他把手放过去的时候,那小小的孩子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透过皮肤,仿佛就可以感觉到那时候孩子的心跳。

心跳似乎都是一起的。

是在娘亲去世的时候,娘亲流着眼泪,告诉他,他是哥哥,是要一定要保护弟弟的才行。

是那时候,娘亲身体有些不适,但是精神头还好,爹去看顾他,弟弟有些闹起来,爬到了树上,然后跳下来的时候,兄弟两个一起做了滚地葫芦,沾满树叶。

姜远哽咽着道:“你是我的哥哥啊,哥哥,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难道你就不能够原谅弟弟我么?我真的……”

却在这个时候,外面也已经分出了胜负。

贺若擒虎没有战意,这个老将被间在了自己亲情和对先帝的愧疚之中,有了寻死的心思,宇文烈的重枪几乎要劈砍在贺若擒虎的额头,却忽然止住。

唯独劲气迸射,几乎要将贺若擒虎背后的宫殿地面撕裂开来,余波缓缓朝着两侧翻滚,逸散开来了,贺若擒虎木然看着他,道:“为何?!”

宇文烈收回重枪,淡淡道:“战场之上,你救我一次。”

“如今,两清了。”

他提起枪,转身大步而去,脊背笔直。

一路走入大殿之中,看到姜远被钉在地面上,把长枪抛下,拿起一张弓,走到了姜高面前,拉开了弓箭,就指着姜远,显而易见打算直接杀死这人。

就在这个时候,却被姜高一下推开这弓。

箭矢就偏开,宇文烈未曾射出,没有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诛杀姜远。

姜远只是泪流满面:“哥哥,大哥……”

姜高呼出一口气,他红着眼眶,拔出把姜远钉在这里的剑,低声道:“哥哥永远会原谅你的。”

姜远脸上有一丝丝的庆幸,还有一丝丝松了口气的模样。

宇文烈神色清冷依旧。

魏懿文却心中一个咯噔。

姜高起身,双手握着剑,轻声道:

“但是,这天下人,不只是有姜高一个人啊,我原谅你,有什么用呢?姜高原谅你,哥哥是不会怨恨弟弟的,但是,姜高不能够替天下人,原谅你!”

“天下人,岂只有我一个人有兄弟,父母!”

长剑举高,就像是年少的时候,朝着那一棵树伸出手臂,阳光温暖啊,风也温柔,少年太子笑着抱着自己的弟弟,哪怕没有接稳,也紧紧抱着。

这是他的弟弟呵。

亲弟弟,血脉相联,皮肤白皙,呼吸都似乎带着甜味。

多可爱。

是这个世界上,和他血脉最亲近的人。

少年太子抱着他的弟弟,剑器刺穿过去,刺入血肉。

姜远发出短促凄厉的一声惨叫,宇文烈的目中迸出一丝异色,魏懿文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动容,贺若皇后惊呼一声,却已是昏厥过去了。

姜高的剑刺穿了皇帝姜远。

他的双目通红,双手拄着剑,最后看着姜远挣扎,不甘,鲜血流淌,犹如年少的记忆和梦境,彻底碎裂,鲜血淌在地上,那是乱世的风采。

姜高双手拄着剑。

只是方才的两句话。

君子的决意,君王的气魄,都具备了。

内圣外王。

这般气魄,不可能养出来,唯独从精神上的剧烈变化,如刀劈斧砍,在百般磨折当中踏出来的蜕变。

姜高双手拄着剑,背对着所有人,没有让所有看到自己泪流满面的模样,他的脊背仍旧挺得笔直,然后道:“诸位。”

众人看他,姜高背对着他们,一时间安静,轻声道:

“大应国。”

“拜托诸位了。”

魏懿文,宇文烈皆行礼称诺,他们都退下去了,主持和计划了宇文烈麾下那些甲士入城诸多事情的姜采解决完了一切事情,按照姜高的要求,去把那些百姓都安顿好。

匆匆赶到了皇宫的时候,她却怔住了。

皇宫里面还带着血腥气息,应国的君王位置上,一身白袍的姜高坐在那里,他的双手搭在座椅上,剑就倚靠在旁边,身上和剑器上都是斑斑的鲜血。

姜高低垂着头,姜采担心他,往前几步,道:

“高儿……”

姜高抬起头,看着姜采,忽然道:

“采姐姐,是太师姜素的暗子吧。”

姜采顿住,下意识收了下手掌,但是姜高没有在意这一点,姜采看到在夕阳的阳光下,那青年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哭过的,却又安静的神色,带着疏离的感觉,他轻声道:

“采姐。”

“我没有弟弟了。”

姜高这样说。

如当初恨恨自语地说‘我不要哥哥了’的姜远。

不要哥哥的,死在兄长剑下;渴望亲情的,偏做那孤家寡人,世上命运,荒唐可笑。

于是坐在那里的,是浑身沐浴鲜血,血刃了奸臣和昏君的君王了。

姜采忽然觉得,姜高和姜远,都在这一天死去了。

活下来的。

是乱世的苍龙。

应国大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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