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汹涌的洪水早已退去，浊水溪上游的大坝开始蓄水。
西螺附近的河段得不到上游的补充，河水变得清澈起来。
远山斜阳，落日余晖，照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脉脉向西流去，注入台湾海峡。
沿着河岸，《笑傲江湖》剧组搭建了一个临时码头，剧组将在这里拍摄刘正风归隐的段落。
为了保障风格一致，就算是日常对话的片段，也多用仰拍。
这样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容易剪辑。
曲洋和刘正风点燃小船，在《沧海一声笑》的歌声中慨然赴死的段落，是香港武侠电影中最经典的一幕。
杨叶打算将小船被焚毁的一幕放到大海里去拍摄，但大海太过危险，所以只能拍拍外景。
在船上和左冷禅大战的戏还是在平缓的河水里拍摄，然后利用剪辑手法，让人误以为这段打斗是发生在大海之中。
杨叶原本以为要请乐手，没想到午马和林正英常年拍戏，琴箫这种古装片常用的乐器，他们都能玩上几下，虽然说不上精通，起码看起来似模似样。
而且《沧海一声笑》这首歌的谱子超级简单，属于入门级别的，半小时包学会。
这就方便多了，场记杜琪峰打板之后，拍摄正式开始。
午马笑道：“四十多年了，今日总算可以一起金盆洗手，”
林正英道：“这块是非之地，我们以后都不要再回来。”
午马拍着林正英的肩膀：“这么多年没见，还记得我们年轻时唱的那首歌吗？好久没有合奏了。”
“OK，过！两位演的很好，马上准备下一条。”
午马和林正英不愧是老戏骨，这种都是一条过，让杨叶省了很多事。
……
案台之上，两只手互相交接，一个卷轴被打开，上面写着“笑傲江湖”四个大字，随后是详细的曲谱。
“年轻人，这支曲是我们年轻时作的，你们可以跟着一起唱呀！“
午马吹箫，林正英弹琴，大气磅礴的《沧海一声笑》被演奏了出来。
这里杨叶修正了90版的一个错误，《笑傲江湖》在原著中写明了是一首琴箫合奏的曲子，在90版中午马用的却是笛子，杨叶给改回来了，还是用箫。
午马吹了一段，放声歌唱道：“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林正英弹着古琴接唱：“苍天笑，纷纷世上潮，谁负谁胜出天知晓。”
两人一起合唱：“江山笑，烟雨遥，涛浪淘尽红尘俗世几多娇。”
杨叶也横抱琵琶，加入进来，唱道：“清风笑，竟惹寂寥，豪情还剩了一襟晚照。”
杨叶唱歌的时候，关芝琳就伴在他的身边。她满脸微笑地看着杨叶歌唱，将岳灵珊对令狐冲的爱慕之情演演绎的溢于言表，竟比叶童的表演还要胜过三分。
关芝琳的演技当然被叶童吊着打，但叶童看许冠杰是演出来的，关芝琳看杨叶却不是。
她还在豆蔻年华的时候，就爱上了杨叶这个大帅比，还大着胆子给杨叶写情书。
现在呢，两人居然一起拍电影，演男女主角，简直是做梦都要笑醒。
而且啊，杨叶写的这首《沧海一声笑》，真的是太好听了，更是让她痴迷不已，所以不知不觉间，就流露出了一分真情。
“苍生笑，不再寂寥，豪情仍在痴痴笑笑。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曲有古风，词有侠气，歌有江湖，让人一听之下，就瞬间进入一个烟波浩渺、义侠云天的世界，仿佛有一股英雄之气在心中激荡！
几个人一开始还在表演，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就已经进入忘我的境界了。
到后来，就连工作人员也都忘了自己在拍电影，跟着一起唱起来，变成了大合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反正也不用记歌词，跟着啦啦啦就行了。
也不知道啦了几分钟，杨叶收了琵琶，笑着说道：“好了好了，别啦啦啦了，手指都给我啦断了。”
一边说一边甩手指，杨叶用的是南音琵琶，这玩意儿是横抱着弹的，弹这种琵琶要用拨片，声音更清脆。
不过为而了表现令狐冲的潇洒不羁，杨叶是直接上手，当成吉他在弹。
由于气氛太好，现场都是笑做一团，关芝琳笑嘻嘻地道：“不是我们不想停，是这首歌太好唱了，根本停不下来啊！”
午马道：“是啊，这首歌旋律虽然简单，唱起来却气势磅礴，让人豪情顿生。就凭这首歌，咱们这部电影就必然不凡。导演，感谢你让我参与这部电影，这是我的荣幸啊！”
杨叶笑道：“午马大哥，你过奖了，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把这部电影拍好。刚刚大家都唱嗨了，伱现在补一个发现敌人的镜头！”
午马答应了一声，酝酿了一下情绪，朝摄影师比了个手势，又啦啦啦唱了几句，面色忽然一变。
杨叶道：“OK！”
……
一场海上大战拍了一个星期。
杨叶使用了和当初拍少林寺时完全相反的拍法，那时候是用大量的长镜头来表现武术之美，现在则采用大量的特写展现双方过招的细节。
这里的细节并不是邵氏武侠片那种硬桥硬马的打斗，而是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效果，来展示双方武功的高强。
左冷禅凌空一指，下一秒桅杆上就多了个洞。再一指，船舱里的酒坛应声碎裂。
左冷禅和曲洋对掌，啪的一声，下一秒就展示曲洋的骨头被打得透体而出。
最让人不解的是，杨叶要求元华出招的时候一定要喊招式的名字。
比如他让元华从蹦床上跳起来，凌空朝下出掌，这时候就得喊一句“乌云盖顶！”
而这一掌的效果，就是把船舱打出一个大洞。
这一场戏，真是拍的让元华、午马、林正英等人一脸懵逼。
根本没有完整的打斗过程，大家都是按照杨叶的要求交换两招，然后就马上切换。
大家现在知道杨叶为什么这次拍电影要自己做武指了，就他拍的这些东西，跟从前的功夫片完全是大相径庭，一般人真适应不了。
不过话说回来，杨叶之前拍的四部功夫片，每一部都是截然不同的风格，可以说部部有创新。
拍《卧虎藏龙》的时候，虽然打斗还是传统动作片的路子，但轻功却大放异彩，李慕白和玉娇龙身不动，足不抬，就可以原地起飞。
到了《笑傲江湖》，尼玛，个个都能原地起飞。这不算什么，还要在空中对招。
以前的功夫电影也有空中对招的，但大家最多跳起来对一下，杨叶这是吊着威亚乒乒乓乓一顿打。
杨叶知道大家不能理解，不过他也不解释。
作为世界级的大导演，他有着绝对的权威，整个剧组的人都会按照他的意志力来行事。
不理解没关系，照着做就行了。
杨叶边拍边剪，一周后，这场戏拍完，毛片也剪辑出来了。
杨叶把几个主创叫过来看看毛片。
短短十分钟，从开始唱《沧海一声笑》时的豪情万丈，到中间打斗的惊心动魄，到最后小舟在江海中焚毁的凄然落幕。
虽然不是最终效果，但在场的人也都看得惊叹不已，最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摄影指导华慧英感叹道：“说实话，虽然开拍之前导演跟我谈过，说这次要颠覆传统的功夫片套路，但是这几天的拍摄我心里还是有疑虑的。技法太多，镜头太碎，花里胡哨，但是没想到，把这些镜头有机组合在一起，竟然能够创造这么紧张刺激的打斗场面。尤其是空中交手，若蛟龙腾起，云飞浪涌，真的精彩！”
杨叶笑道：“在我的构想中，我希望运用综合运动镜头，把推、拉、摇、移、跟、升、降等各种运动摄像方式完美地结合起来，使得武打镜头变得纷繁复杂，烘托出势均力敌、艰难的对抗，现在看来，这种尝试效果不错！今天之后，我希望大家不要再有疑虑，按照我的想法继续拍摄。”
众人齐声答应，气势非凡，这十分钟的毛片实在太精彩了，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在创造一部杰作。
……
风吹长草，连绵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洋。
这里是横贯公路附近的一片草场，海拔两千米，虽是深秋，但长势喜人。
远处是青色的山峦，山峦之间云海翻腾。近处，是开得姹紫嫣红的高山杜鹃。
杨叶一行人扛着摄影器材，费了老鼻子劲才抵达此处，看着这绝美的风景，翻山越岭的辛苦才有了些许慰藉。
惠英虹兴奋地道：“师父，这地方好美啊！”
杨叶一屁股坐在地上，问道：“你不累吗？”
“额……好累！”惠英虹瞬间泄气，也一屁股坐在地上。
杨叶对华慧英道：“说起来，没有这条公路，累死我们也到不了这地方。”
华慧英道：“台湾的地形，中央山脉切断东西，交通不便。国军来台后，蒋夫人发动国军老兵，修建了东西横贯公路。修筑完成后，大部分老兵就被就近安置在了中部山区的各个社区部落中，无所事事，养老终年。”
杨叶叹了口气，把陈玉莲叫过来，问道：“阿莲，等会有场喂药的戏，要嘴对嘴，有没有问题？”
《笑傲江湖》是杨叶主演的第四部电影。除了第一部《少林寺》演和尚，没有亲热戏之外。第二部《精武英雄》和第三部《卧虎藏龙》都有激情戏。
这厮占便宜没够，《笑傲江湖》虽然没有床戏，吻戏是不能少的。
令狐冲身中剧毒，又被下蛊，为了救他性命，任盈盈用嘴喂药，有两场吻戏。
其实严格说起来也不算，喂药不能算接吻吧？
陈玉莲脸色微红，说道：“没问题！”
杨叶点点头：“先休息一下，等会就开工。”
陈玉莲给世人的印象是清纯玉女，她饰演的“小龙女”是被称为最接近原著的姑姑，最起码金庸本人是这么认为的。
但其实……她拍过三级片，还不止一部。尤其是在1984年的恐怖片《连体》中，还有她强健男人的桥段。
她还是同性恋，和广告导演蔡美诗同居十多年。这个蔡美诗是个奇人，她还搞过乐坛天后林忆莲。
休息了一阵，便各自忙碌起来。
没过多久，便见远处“轰”的一声，一蓬长草被炸飞，那是柯受良带着人在埋炸点，为免出意外，先试试威力。
“导演，可以了！”
“先试试，阿华，过来！”
柯受良把杨叶带到一个地方，说道：“杨少，你站这里，待会儿抬脚就行了。”
“确定没问题？”
“我保证！”
“OK，准备拍摄！”
副导演道：“预备！开风扇！Action！”
风吹长草，元华屈指一弹，大喝一声：“夺命寒冰！”
杨叶一抬脚，“砰”地一声，一点火光一闪，地面被炸得烟尘四起。
杨叶问道：“怎样？”
掌镜的华慧英道：“完美！”
杨叶对柯受良道：“小黑，干的不错！”
又大声道：“准备下一场。”
为什么放大招的时候，一定要喊招式名字呢？
因为这是一个信号，我这边一喊，你就要做出相应的动作。
香港功夫片早期的时候，是“啊”地喊一声，徐刻把这个“啊”给改良了，变成了喊招式的名字。
喊“啊”会让人感觉很蠢，但喊招式的名字，就会让人觉得很拉风。
不管是“啊”，还是李小龙的怪啸，还是徐刻的喊招式名字，其实都是起到一个控制节奏的作用。
节奏，就是香港功夫电影的秘密。
香港的功夫片起源于戏剧，本质上就是一种舞蹈。
香港的动作片分为上把和下把，上把是演员，下把是武行，武行要配合演员。
演员动不动就要打十个，武行在演员面前穿插，眼花缭乱的，演员常常会忘记打到哪里了。
这时候武行喊一声“啊”，送上来，其实就是在提醒演员，你该打我了。
同样的，武行人多，有时候一场戏甚至会有几十个武行出场。
这么多人，又要看镜头，又要走位，还要和其他人配合，你进我退，彼此穿插。
如果你错了，你要马上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在拍摄过程中，就只能靠声音来指挥，控制节奏。
……
杨叶对陈玉莲道：“阿莲，看你的了！”
说着往地上一躺，眼睛一闭。
陈玉莲看着杨叶英俊的面容，还有上身健硕的肌肉，纠结了一下，双掌往杨叶的肚子上一按，摆出为他运动逼毒的姿势。
然后红着脸，一俯身，吻住了杨叶。
二号机赶紧跟上，给两人来了一个特写。
“不行！”摄影师喊了一声。
杨叶睁开眼睛，问道：“怎么回事。”
“阿莲红脸了！”
这时候的剧情是正在被左冷禅追杀，危急之下还犹犹豫豫，红什么脸？应该是非常决绝的表情。
杨叶哦了一声，说道：“重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