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这什么武官?

看着郭推官的表现,林大官人只能深藏功与名,其实郭推官的台词都是他写的。

虽然林大官人是天下第一武状元,但他现在属于武官序列。

虽然郭推官只是个监生出身,但他是文官。

文官之间互喷,那是“内讧”。

但如果林大官人这个武官站在道德至高地上,上蹿下跳的对一群文官进行政治攻击,就有点犯忌。

武官在政治上过于高调,容易节外生枝。

如果让朝廷诸公看到,苏州一个千户就敢当众炮轰钦差、巡抚、知府,会作何想?

那是一个小武官所应该做的事情吗?还不如弄个兵变出来,没准更能让人接受。

这也是林大官人不爱嘴上讲道理,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的重要原因之一,这才符合别人的“刻板印象”。

所以在今天这场面上,林大官人感觉自己不太适合出面,选择了郭推官作为嘴替。

郭推官开始做着最后的总结陈词:“尔等三人现身苏州以来,丑行频现,嘴脸不堪,屡次激起民变,让苏州城动荡不安,败坏朝廷体面,扰乱朝廷钱粮重地!

本官虽然官位低微,但会将这些状况如实上奏朝廷!想必朝廷会给苏州百姓一个公道!”

在场官员都不敢想象,郭推官如果这样奏报上去,朝廷会怎么看待?

人群逐渐散去后,府衙大门这里主要人物只剩下了钦差大臣李世达、李巡抚、石知府。

此外就是尽忠职守的林千户,此时仍然尽职尽责的站在李世达身边,虎视眈眈的做好护卫工作。

李世达看了眼林千户,有气无力的说:“林千户可以退下了,本院不用你护卫了。”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继续把林泰来绑在身边的意义已经不大。

再说林泰来站在这里鹰顾狼视,他们三个人怎么说点不想让外人知道的话?

林千户闻言便抱拳行礼道:“遵命!下官这就告辞了!”

临走前,林千户又好心提醒说:“世事坎坷乃是常态,李钦差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最开始我担心的是李巡抚,后来我又开始担心石太守。而到了现在,最担心却是李钦差你了!”

李世达:“.”

听在他的耳朵里,林泰来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李钦差你不信邪,事情一步步级到了“钦差包庇知府”,那就只能请伱这个钦差“畏罪自尽”了。

钦差大臣李世达隐隐然有些懊恼,自己是不是妇人之仁了?

最开始应该是李巡抚畏罪自尽,他没去劝李巡抚;后来应该是石知府畏罪自尽,他还是没去劝石知府;而到了现在,轮到他畏罪自尽了,但已经没有人阻止他了。

没有勇气畏罪自尽也可以,那就没人背黑锅了,一起烂掉,并且连累整个势力遭受重创。

看着就要离去的林泰来,李钦差又不解的问道:“本院相信,你肯定有无数种更平稳的办法解决问题!

但为何手段如此狠绝酷烈,做事不留任何余地,阵仗也如此大?

只为了我等,犯得上如此不惜代价的大张旗鼓么?你把我等斩尽杀绝,又能得利几多?”

这是李世达从下船开始,一直到现在都无法想明白的问题。

如果用“规矩坏了”来解释,也不能完全解释通。

正常人做事肯定都要算一下“性价比”的,但林泰来这次堪称是铺张浪费了。

林大官人冷笑道:“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你们!如果只有你们,哪配得上这些大阵仗?”

其他人都感到了深深恶意,与林泰来说话就是自找羞辱!

从府衙离开后,林大官人直接去了位于城西北的申府。

申二爷听到林大官人驾到,急急忙忙的套上短褂就出来了。

很明显,刚才申二爷正在为了家族的人丁兴旺大业而努力工作。

“幸不辱命,全部麻烦都解决了!”林大官人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的说。

申二爷对此深信不疑,在苏州城,只要是林泰来说“已解决”,那就一定没事了。

但申二爷详细了解后,还是很震惊。因为从林泰来回到苏州城,至今不过五六日时间!

五六日时间,就废了一个二品钦差、一个三品巡抚、一个四品知府,这是什么效率?

申二爷不禁热泪盈眶,“没想到你为了替我出口气,竟然不惜代价的花费了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

林大官人毫不客气的说:“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为了你!”

申二爷不以为意的说:“仗义出手是美德,不要因为你我是儿女亲家,你就不好意思承认!”

林大官人受不了申二爷这种自我感动,“我是为了申相!”

申二爷笑道:“如果只是为了家父,你只要对那几个官儿略施薄惩即可,何必把他们都逼上绝路?

尤其那李世达,官居正二品南京左都御史,年纪又不算太大,随时可以调到京师担任七卿级别的官职!

家父也不需要你把这样顶级的大臣逼上绝路,所以你不是为我出气又是为何?”

林大官人忽然发出了古怪的笑声:“呵呵呵呵。”

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屋中已经点上了火烛,烛光在林大官人的脸上,映射出了淡淡的阴影。

这阴影搭配着林大官人的笑声,让申二爷忽然感到一丝丝诡异。

林大官人又开口道:“作为儿女亲家要问问你,二爷你也不想让申相辞官吧?”

“当然不想!”申二爷毫不犹豫的答道,跟林泰来真没什么可隐瞒的。

道理很简单,只有父亲在京城当首辅,才有他在苏州城的逍遥。

如果父亲辞官回到苏州,那他申二爷就不得不“屈居人下”了。

林大官人意味深长的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们不能让申相辞官啊。”

申二爷只要肯动脑子,还是很灵敏的,立刻反问道:“听你这意思,难道家父真有辞官的想法?”

他听说父亲在京师被攻讦后,就上了请辞奏疏,然后一直闭门谢客。

但申二爷只以为,这只是一种“以退为进”的政治姿态而已,这种事在喜欢矫情的大明政治中很常见。

林大官人说:“我不知道申相是否真的下决心辞官,但我敢肯定,申相确实有辞官的可能。”

从去年秋冬开始,万历皇帝越来越“荒淫懈怠”,开始长时间不上朝,与此同时万历皇帝异常的执拗的想立皇三子为东宫。

这都引起了外朝大臣坚决反对,屡屡上疏犯颜直谏,其中不乏态度激烈者。

申时行身处皇帝和外朝大臣之间,作为负责居中调和的首辅,站在了双方矛盾的风口浪尖上,也越来越难做了。

他劝不住皇帝,也拦不住大臣。被皇帝逼着表态支持皇帝,又被大臣逼着劝谏皇帝,经常里外不是人。

以申时行的性格和追求,他不愿意这样勉强的当首辅了。

在原本历史上,申时行就是在这种心态下辞官的。

不过鉴于申二爷是申时行的儿子,林大官人不可能当着儿子的面,去剖析对方父亲的心理状态。

在讲究孝道的观念下,这样做对申二爷是很不恭敬的行为。

所以林大官人只是简单说了一个结论,凭着林大官人的信誉,也能让申二爷相信。

申二爷瞪大了眼睛,神态极度复杂,看着林大官人像是看怪物。

原来你林泰来大动干戈,掀起官场的血雨腥风,不惜同时把三个清流势力的大员送上绝路,真正目的并不是报复,更不是出气!

而是为了逼自己老爹不能辞官,逼着自己老爹继续当首辅!只因为你林泰来害怕自己老爹真的辞官!

如此激烈的一下子整死了一堆敌对势力骨干,自家老爹哪还敢辞官啊?

逼迫首辅继续当首辅,这是你一个五品武官所应该思考和操纵的事情吗?这什么日本国风格的武官?

林大官人诚恳的说:“我这是为了你们申家好,我还需要两年时间完成科举大满贯。”

申二爷还能说什么,当然是选择相信亲家了。

只说了句:“我只嫁女还不够,你最好早点生个女儿,从我这里选个女婿!”

从申府出来,林大官人叹道:“没想到谈的这么久,天色又晚了,城门已经”

左右护法没听完,就立刻招呼着其他随从们道:“走了走了!出发去孙十一家住宿!”

在孙怜怜家里,林大官人洗完澡又活动了半个.一个时辰,进入短暂的圣贤状态。

慵懒的孙怜怜闲谈说:“昨日府学崔教授来拜访过,还留了话给你。”

林大官人惊奇的说:“他居然来拜访你?”

孙怜怜继续说:“他说大官人你还想不想进步了?新学季开始,府学生员要划分等次了!”

按照大明的学校制度,并不是每个生员秀才都有资格参加乡试,六个等级里,只有一二等的才有乡试资格,每年都根据考核情况升降。

林大官人还是很惊奇,“我就奇怪,为什么崔教授没去苏州卫分署、更新书院、横塘镇大院、木渎镇山庄等更正式的地方传话,却偏偏到你这里留话?”

孙怜怜吐槽说:“大概是因为大官人每每来奴家这里时,都是最闲的时候,然后才有可能去府学看看。

所以崔教授通过奴家传话,也相当于暗搓搓的埋怨,大官人你也太不重视府学工作了!”

林泰来:“.”

不愧是文人,真踏马的含蓄。

正好明日无事,林大官人决定去府学看几眼。

毕竟好几个月没去了,有点说不过去,也该去露个脸了。

府学旁边就是未来的林府,此时还在进行施工。

但是林大官人今日路过林府工地而不入,大公无私的直接先去了府学。

进了府学后,林大官人便看到,明伦堂前的庭院中,已经站了百八十人,都是身穿襕衫制服的生员。

因为这几天一直当钦差护卫的原因,林大官人是唯一穿劲装皮甲的人。

这场景让林大官人有点意外,难道恰好今天有活动?

到了这种场合,一般人的天性就是找熟人凑一起,显得自己不那么孤单。就算不熟,只要是认识的也行。

林大官人也不例外,所以又站在了小冯梦龙和王禹声两位同期身边。

“今天什么状况?”林大官人问道。

小冯梦龙兴奋的答道:“今天是新生入学典礼!我们也有后辈了!”

原来在林大官人远征扬州的期间,新的提学官大宗师迅速按临苏州城。

放了一次院试,录了今年这期的秀才,同时还对在校生员进行了决定等次的考察。

林大官人听说了新生入学后,煞有介事的说:“难怪看到了几个生面孔,原来是新来的后辈。”

小冯梦龙:“.”

摸着良心说,你林泰来才是府学的生面孔吧?你进学一年来,在府学出现过有三次么?

这时候,府学崔教授站在月台上,宣布了今日程序。

第一项,新生入学;第二项,公布新学季的等次;第三项,请知府讲话。

林大官人恍然大悟,难怪崔教授特意传话,今天活动确实比较重要。

新生入学典礼主要在旁边孔庙进行,老生作为气氛组参与,完事后又回到明伦堂这里。

继续进行第二项,崔教授拿着名单,开始宣布生员的等次。

共有六个等次,如果生员连续两年第六等,就会被剥夺衣冠,发配到社学读书。

当然对于想进步的人来说,只有可以参加乡试的一等和二等才是值得的。

“.王禹声,从三等升为二等。”崔教授念道。

王禹声松了口气,不禁雀跃不已,只要能维持住二等,明年就能参加乡试了!

又忍不住给了学习不努力的林泰来一个挑衅的眼神,如果你林泰来今年升不上来,明年就更难了!

等他王禹声参加乡试时,你林泰来就只能在家看着!

随即又听到崔教授念道:“林泰来,从三等升为一等!”

王禹声:“.”

他的笑容渐渐凝固起来,向林泰来挑衅的眼神还没来得及收回便冻结了。

生员们听到这个,也忍不住纷纷议论起来。

“我不服!”王禹声高声道。

场面有点失控,即便崔教授连连喝止,效果也不大,毕竟这年头教官的威信也就那样。

“府尊将要过来训话!尔等全部肃静!”崔教授情急之下,搬出了知府的名头。

此刻忽然有差役冲了过来,高声道:“府尊不能来了!方才被发现,府尊在府衙后堂悬梁自尽了!”

于是府学明伦堂前庭院中,真正肃静下来了.

只有一个人大声嘀咕说:“怎么不是钦差?”

崔教授咳嗽一声,又说:“我看林泰来还能做个府学的学长,还有人不服否?”

皮甲皮盔的林大官人连忙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别被人讥讽我是学霸,传出去不好听。”

(本章完)

第365章 阴间偷袭

崔教授决心给足林姓生员面子,就不由分说的招呼道:

“今天是新学季首日,本来也预留了讲话时间,就由你上来说吧!”

林大官人连续推辞三次,实在推辞不过,最终只得勉为其难的登上明伦堂前月台。

“同学们!我就简单讲两句啊。”林大官人一开口就是经典。

“对待学业,我是非常主张全面发展的,并且为此身体力行。

也就是说,我等生员不能只钻研八股文这个主科,诗词歌赋作为副科也不能忽视。

虽然在考试中的诗词歌赋分卷决定不了录取与否,但是可以陶冶作为一个人的情操!

近日我在扬州主持了新一届的文坛大会,提出了神韵、格调、肌理、性灵四大诗论的构想!

并且得到了王老盟主等文坛名宿的一致推崇,今天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带回了府学!

并且受老盟主的委托,将本届文坛大会精神对苏州府士子进行传达!

这四大诗论决定了诗歌未来发展方向,是文坛划时代的理论结晶,具有重大的里程碑意义!”

众生员:“???”

什么时候文坛大会能轮到你林泰来主持了?四大巨头十八路舵主都是吃素的?

你那更新社一共就三个半人,在文坛社团能排到前一千名吗?

有的人突然想起了三国演义话本里的一段内容——曹洪、曹休带剑而入,请帝出殿.帝颤栗不已,只见阶下披甲持戈数百余人,皆是魏兵.

有画面了,太有画面了,大约就是这么回事。

看着众人已经极为不耐烦,但又忍气吞声不敢发作的样子,林大官人终于体会到了讲话的快乐。

“大家一定要认真学习领会新诗论精神,并且要做到活学活用,贯彻落实到未来的诗歌创作当中去!

关于如何贯彻落实,我再讲几点意见”

花了一个时辰,传达完了扬州文坛大会精神,行程繁忙的苏州卫千户又匆匆的赶往府衙。

在路上,林大官人又仔细想了想。

敌方面对目前这个烂摊子,让石知府去死大概是最有性价比的办法。

本来对方设计的套路是,先让二五仔李巡抚冒充申首辅党羽构陷石知府,然后通过钦差调查来洗白,营造出反转情绪。

但如今出现了问题,石知府贪污五千两这事,已经洗不清了。

承担了贪污五千两名声、然后还一直装清纯的石知府本人,反而成了能拖累所有人的黑点。

只有让不清不楚的石知府不清不楚的死掉,才能斩断别人和黑点之间的联系,并且把水搅浑,让同党稍稍获得一些自保能力。

此时府衙后堂已经围了一圈军士,严禁一般人随意进出。

然后林大官人就看到,郭推官正忙里忙外的勘察。

这也很正常,府衙推官本来就是负责刑名工作的。如今案子就发生在府衙内部,推官出面再正常不过。

郭推官将林大官人请了进去,钦差大臣李世达和李巡抚此时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石知府悬梁自尽的现场在屋内,林大官人没兴趣进屋看死人,便也站在院子里。

李世达看到林泰来,讽刺道:“石太守自尽了,这下伱满意了吧?”

林大官人毫不负责的答道:“石太守自尽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在我看来,要么是因为受到了巨大压力,有人逼着他自尽,以遮盖更多问题;

要么承受现实与理想的残酷撕裂,让心里信念崩塌,就产生了轻生念头。”

然后林大官人总结说:“需要石知府帮忙遮掩问题的人是你李钦差,说石知府贪污五千两官银的人是李巡抚,所以石知府自尽关我屁事?”

其实林大官人的意思是,到底是被你们自己人送上路的,还是想不开自愿上路的,还真不好说。

李世达压抑着怒火,回应说:“明人不说暗话,到底是谁逼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难得的一个清官,就被你这样糟践了,你嘴上多积点德吧!”

李世达这是试探一下,人都死了,你林泰来能不能发发善心,给死者留点体面?

毕竟有句老话是:死者为大。

林大官人不屑一顾的说:“敢情你认为除了这个石知府,天下其他官员都是贪官污吏了?

我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还有用先自污再反诬别人这种手段来搞政斗的清官!

郭推官指责你包庇石知府,还真是一点也不错,这不是包庇又是什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钦差斥道。

于是林大官人更不屑了,嗤声道:“就没见过你这样敢做不敢当的,退一万步说,就算石太守是清官又怎样?

我大明现在所需要的,是这么一个两个清官吗?

如果论起清官,谁还能比得过海瑞?但一个海瑞对我大明又有什么用?”

林大官人这骇人听闻的暴论,让李世达瞠目结舌。

就是贪官也不会说“清官无用”这种话的,说是颠覆三观也不为过!

看林泰来对死者还是不依不饶的敌视态度,无法利用死者博取同情分,李世达也没法再说什么了。

这时候,郭推官走了过来,就开始禀报情况。

他朝向角度很微妙,似乎同时面对李钦差和林千户。外人猛一看,也不知道到底是向谁禀报。

“经过现场勘察,以及走访验证,基本可以确定,石府尊的直接死因是自缢。又经过搜查,没有发现相关遗书。”

林大官人似乎有点不满意的说:“就算没有遗书,不能伪造一份么?”

郭推官下意识的回复说:“是下官疏忽了。”

林大官人便训话说:“下次记得改正!”

郭推官愣了愣,下次?这种事还有下次?

李钦差又感到,自己的人格和智商双双被侮辱了。

郭推官赶紧停止了与林大官人的不正经对话,又对李钦差请示道:“此事究竟如何定论,还请钦差负责上奏。”

李世达这个钦差的职责就是调查石知府的,所以肯定还是要由李世达来负责上奏。

李钦差沉默了片刻后,长叹一声道:“府库账目不清,引发饥民骚动,具有嫌疑的石太守为此而自尽。”

钦差大臣的这个定论,已经尽可能委婉了,给同道一点最后的体面。

这就是切割,与黑点人物的切割。他明知道石知府是无辜的,但只要他没能力帮石知府洗白,就只能别无选择。

大部分事情都是在他来到苏州后发生的,所以他这个钦差也要担责,但责任就会小多了。

不然的话,敌对势力就能把事情定性为钦差大臣故意包庇知府,为贪污和民变负责,然后一起领罪。

如果把苏州城搞乱了,影响到六分之一的漕粮,弄不好掉脑袋的。

“行,就请李钦差这样上奏吧!”林大官人稍加思索后,也同意了。

李世达有点装逼的说:“本院事了,准备离去,他日有缘再见。”

虽然他这次输了,但输人不输阵,还是要维持住败者的风度,不能让敌人小看了。

三日后,钦差大臣料理完石知府的后事,准备离开苏州城这个伤心地。

站在姑苏驿外面的大码头上,李世达最后回头望了眼苏州城的城墙。

这次到苏州城当钦差大臣,可能是他人生当中最惨痛的失败经历。

他十九岁考中秀才,二十三岁考中进士,如今不过五十二三岁,就已经是正二品部院,人生大都是坦途,什么时候遭受过这样的耻辱?

本来想着到苏州城造势,掀起针对首辅的惊涛骇浪,在连锁反应之下,自己就可以去京师出任尚书或者都御史,一展胸中抱负了。

没想到不但没有造势成功,反而被敌方更大的惊涛骇浪直接拍在沙滩上了。

虽然忍痛断尾求生,让已经死掉的石知府背了最大的黑锅,但是自己的完美履历也染上了污点,至少几年内没可能进步了。

正当李钦差为了自己的不幸遭遇而哀伤,甚至想作诗一首抒发郁郁之情的时候,忽然看到,又有不知多少百姓,训练有素的从不远处胥门冲进了城内。

虽然李钦差即将离去,苏州城的事情和他已经没关系了,但还是从好奇的问道:“又发生什么了?”

左右随从便去打听了,不多时,就急急忙忙的跑了回来,叫道:“不好了!”

等近了又继续说:“这些百姓,又去冲巡抚察院了!”

李世达:“???”

为什么苏州百姓又又又去刷李巡抚?这是第三次了吧?

李巡抚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才会被这样对待?

还有,李世达实在理解不了,这次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还去刷李巡抚干什么?

那随从回答说:“我打听到的情况是,石知府是个大清官,是真正的青天,可惜含冤自尽!

所以这引发了苏州百姓的公愤,又去围攻罪魁祸首巡抚察院了!”

李钦差:“……”

难道自己昨晚睡了一觉,今早起来后,这个世界就重组了?

反转起来没完了是吧?石知府怎么可以又变成青天了呢?

自己已经收尾了,也上奏过朝廷了!

一切已经盖棺论定了!不可能再变!

本来李钦差要登船走人,但这下不想走也不能走了。

他就坐在船舱中不动,让随从继续去各处打探消息。

半个时辰后,有个随从回来禀报说:“好像是府衙又论证出,石太守没有贪污五千两,所以还是清官!”

听到这个同党被洗白的好消息,李世达激动的勃然大怒,呵斥道:

“胡扯!账册都烧没了,一切都不清不楚,怎么论证的?

难道府衙那帮小吏又敢把上不了台面的暗账拿出来了?

那本钦差就敢用欺瞒之罪,要他们的狗命!”

随从继续答道:“并没有人拿出什么别的账册!

只是听说府衙在这三天,调动了府库所有吏员、差役,以及所有房、科、班、狱、庙等部门,尤其是本月有过大笔开销的部门。

让所有被相关人员深挖记忆,仔细回忆近一月所有公款开支记录!

然后根据数百人的收支记忆,互相印证对照,再整合起来,拼凑出一个粗糙的本月府库账册!”

李世达质问说:“这样的账册,必有错漏缺失,也能当铁证?”

那随从说:“这个账册的每一笔收支,都是经过多方比对的!

虽然账册不们做到完全精确,但最终误差控制在了在一千两左右。

如果真有贪污五千两官银造成的亏空,那误差肯定不只是一千两了。

所以这本误差只有一千两的账册,可以从侧面证明没有贪污五千两官银这个事!”

李世达听懂了,心里也想明白了,忍无可忍的大骂道:“贼你娘!”

这位钦差大臣到了苏州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即便被逼着认输,都一直尽力保持着风度,但在要走人的时候,终于破防失态了。

他认为自己保持住了失败者的风度,但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像个小丑!

自己作为负责“调查”石知府的钦差,奏疏已经发给朝廷了,里面写着石知府的不是!

他也不想这样写,但他被形势逼着自己这样写!

但是现在又爆出来,石知府被证明是清白的!

那朝廷会怎么看自己这个钦差?肯定是又蠢又坏,所有和失职渎职昏聩愚蠢有关的词语,都可以毫不违和的扣在自己头上!

林泰来这个卑鄙无耻下贱、应该千刀万剐的王八蛋!

明明已经结束了,又抽冷子用阴间招数偷袭自己!

先前石知府刚自尽的时候,自己试探过林泰来对死者的态度!

当时林泰来对清官的不屑溢于言表,对石知府这个死者毫无尊重之心,让自己放弃了警惕和幻想。

却没想到,林泰来转眼之间,又这么不要脸的给石知府翻案!直接把自己这个钦差坑死了!

在府衙内调动几百人一起回忆公款收支,这种组织力除了林泰来,谁能做到?

李钦差久久呆坐在船中,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离去还是留下。他只知道,自己彻底输掉了最后的底裤。

就算看破了,又能怎样?他可没有在府衙内组织数百人拼凑公款账册的能力。

你们在过平安夜,我在水字数,大家都有快乐的节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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