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一个都不留

巴图的眼眸露出如飞鹰一般凶猛的精光,一声大吼,神气十足,霸气无比。

只见身后的铁骑,俱都发出了怒吼,以至坐下的战马, 开始变得骚动起来,似乎连它们,亦都通了灵性,开始焦躁的用蹄子刨地,发出振奋的嘶鸣。

巴图调转马头,此刻, 在对面的城门也大开了, 勇士营终于出现。

相较于铁勒飞骑而言,当对面的城门洞开, 一队队的勇士营将士出现,这些身上并不着寸甲,却是一个个绷着脸,沉默着的人,显得颇为可笑。

巴图眼眸微微眯起,目中掠过凶光,嘲讽地看着自己即将要面对的敌人。

而这时候,对面的勇士营已经开始列阵了,足足四排,没有火炮,可是火铳俱都在手。

这火铳已经经过了改进,至少比巴图当时收到探子回报的要有所不同。

与之不同的就是,在这火铳的长管铳口附近, 安装了一枚刺刀,当然,他们很快开始卸下了刺刀, 火铳口附近, 似乎专门有一个精密的结构,固定住刺刀,同时,在拆卸时,似乎也很不费力,而他们则一个个熟稔的,将刺刀悬在了自己的腰间。

巴图或多或少的了解一些关于火铳的知识,火铳装填时,需要用火铳口装入,若是上头挂着刺刀,势必会影响装填火药的速度。

因此,巴图一见他们将这‘匕首’卸下,细细看去,这些人的腰上都清一色的束着腰带,而且是皮革制的大腰带,似乎在这腰带上有许多的倒钩,这‘匕首’随手便可固定在腰间,既保证伤不到自己,又保证了效率。

“没带来火炮,一来便卸下‘匕首’,这显然还是想要火铳射击了,单凭火铳设计,就可以击溃铁勒飞骑?”巴图嘲弄地喃喃道,竟不自觉的有些想笑,觉得陈凯之简直是异想天开了,就凭着火铳便想打败他的铁勒飞骑?

这怎么可能呢?

这必定是不可能的,或许等到铁勒飞骑靠近的时候,他们还得要花点时间将‘匕首’装载起来,拿着这火铳连着的‘匕首’来应对铁勒飞骑的冲击吧。

可在战场上,一点点的时间,已有可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了。

巴图冷俊不禁,觉得这些人,实是可笑无比,简直是又笨又蠢。

因为更重要的是,他们乃是铁甲骑兵,即便铁甲不能完全低档火铳的伤害,却也足以让铁甲不至于致命。

当然,对方还带来了盾牌,这是一个个包了铁皮的木盾,背在身后,使那些背了木盾的人,更像是一只乌龟。

巴图觉得自己已经在心里将这些愚蠢的勇士营的战术摸透了,这样的打法,在这没有遮挡和防护的地方,对方寻常的汉人骑兵,或者是步卒固然有效,可面对人数是他们近一倍的铁勒飞骑,简直就是找死。

巴图此刻,缓缓地举起了他的狼牙棒,他冷冷眯着眼,死死地盯着对面,犹如此刻,他又回到了草原,在那一望无垠的草原里,他带着自己的卫队,在猎兔子。

对面就是一群兔子!

轻而易举便可得手。

巴图满是不屑地挑了挑眉,此刻,他面目狰狞,随即发出了怒吼:“冲过去,杀死他们,杀死他们任何一个人,让他们的妻子每日以泪洗面,让他们的孩子永远没有自己的父亲,杀死他们所有人,告诉这些观望的汉人,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们乃是上苍垂青的民族,上苍给予了我们骏马和刀剑,就是让我们杀死别人的父亲,征服他们的母亲,一个都不要留,就如同我们从前一样。”

吼声落下,狼牙棒已向前挥舞,这狼牙上的倒钩更加的刺眼,身后的铁勒飞骑,瞬间爆发出了雷鸣一般的怒吼,他们高喊着胡语,开始徐徐地控制着马速,预备向前冲刺,犹如一头头的饿狼,看准了自己的猎物,带着对血腥的希望,渐渐地开始张开了自己的獠牙。

轰隆隆……轰隆隆……

无数的马蹄踩在地上,大地似乎在微微的颤动,此刻,仿佛山洪倾泻,这些身披重甲的‘堡垒’,竟如脱兔一般窜出去。

在这瓮城之上,许多双眼睛看着,无数人爆发出了惊呼。

显然,俱都被这胡人的威势所震慑住了。

可在城楼,却早有精通胡语的鸿胪寺官员,连忙将方才巴图的话转译为了汉话,磕磕巴巴的道:“巴图王子说,要杀光勇士营的所有人,片甲不留,一个都不剩……”

他边说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太皇太后和慕太后。

太皇太后已是脸色冷峻,这个平时让人捉摸不透的老太太,现在却是露出了杀气腾腾的神色,一双眼眸直勾勾地瞪着那马背上的巴图王子,任人都看得明白,此刻的她,已是暴怒了。

慕太后则是心里一呆,面容隐隐颤抖起来,双手紧张地交握在一起,甚至指甲扎进了肉里,却是看不出半点痛疼的迹象,只有那双眼眸也是直勾勾地看着巴图王子,她的心里已经蔓延着深深的恨意。

是的。

她此刻特别的恨这个巴图王子,恨不得立即将他碎尸万段,他居然敢想杀陈凯之,想杀她的皇儿。

她又气又恨,却又是忧心不已,眼眸里已忍不住的隐隐泛起了泪雾,整个人轻轻颤抖了起来。

这巴图王子简直是可恨至极啊,为了隐忍,她甚至咬着自己的唇,此时,她嘴角却是微微一勾,竟是冷笑起来。

她的冷笑似乎带着杀气,冷若寒霜的声音自她口中吐出:“她忘了这里是大陈,在咱们大陈这儿杀了人,可就不是他能说想怎样就怎样的了,令羽林卫的神射营做好准备,待会儿,若是胡人过了火,便让他们一个人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慕太后已是彻底的怒了,声音满是肃杀之意,现在想要阻止,也是为时已晚,她万万想不到,胡人竟有这么大胆的打算。但是如果胡人敢杀陈凯之,她必定不会放过他们,一定要让他们死无全尸。

陈贽敬本想插口说,娘娘难道想要彻底的激怒胡人吗?只是看到太皇太后也是阴沉得可怕的脸色,他终究没有开口,不过此刻,他的心情却颇为轻松,到目前为止,事情都是按照着他所希望的发生啊

于是宽心的陈贽敬一副纯属看热闹的样子,兴致勃勃地朝着墙垛的缝隙朝下俯瞰。

而此时,城下的铁勒飞骑,已经开始奔跑起来了,那无数的尘粒又刮起了起来,如烟如梦。

再细细地一看,只见双方相距只有不过一千五百步而已了,这铁勒飞骑的速度,虽及不上轻骑,可是这般冲锋,却是气势十足。

任何人面对这种铁骑,都会忍不住被震撼,这铁勒飞骑,更像是一座移动的钢铁森林,那露出来的一根根利刃,便是林中露出的树尖,张扬而锋利,随便一插,便会让人鲜血淋漓。

陈贽敬的心思却没有在这些铁骑上,而是向远处眺望,此时,勇士营依旧还是三列。

第一列已经举起了火铳……

他们……竟还想射火铳……

难道他们不知道,胡人已经摸透了他们的战法了吗?难道他们也不知道,铁勒飞骑,看起来队形松散,并没有凝聚在一起,却是形成扇面一般的冲击吗?

何况,对于铁勒飞骑的重甲而言,固然火铳依旧还有伤害,可这伤害,却早已打了大大的折扣。

倒是这时,勇士营竟有一列人从两侧出来,他们取出了身后的大盾,随后,单膝跪地,大盾竖起,而一根根火铳,则是自大盾之间的空隙,依旧保持着预备射击的动作。

陈贽敬忍不住笑了,难道想着……靠大盾,就能抵御得了胡人的冲击?

这陈凯之素来也算有谋略,可这一次……未免也太蠢了一些吧。

呵,这陈凯之,终于也有马前失蹄的时候!

陈贽敬如此想起了兵部尚书王彦昌所言,果然是一点都没有错啊。

以胡人铁骑的威力,加上陈凯之布阵的愚蠢,这一场比试,陈凯之必输无疑,重要的是,胡人会要了他的命。

他心里越想越感到得意,觉得这陈凯之就是活该。

只听胡人们依旧在咆哮,发出怒吼,战马嘶鸣,铁骑继续无畏地往前冲锋,距离勇士营越来越近了。

而陈凯之,就在勇士营之中,他按着腰间的剑柄,眼眸定定地看着前方,可他却能真切的感觉得到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自己的嗓子眼了。

不得不说,胡人的铁勒飞骑,果真是吸取了教训,他们不再挤在一团进行冲击了……

他的目光,由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这冲杀而来的人马,看着那犹如千军万马般的气势,他依旧在沉默。

此时此刻,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有信心,虽然在瓮城之上,无数人发出了惊呼。

似乎,是在为勇士营的命运而担心。

可陈凯之,却沉得住气,猛地,他眸光一闪,双目张起,只见胡人已进入了五百步……

(本章完)

第585章 为天下立心

五百步的距离,还是太远。

陈凯之不急,只是静静的站着,眯着眼眸观望着前方。

若说对面冲杀来的重甲犹如一群嗷嗷叫的野兽,那么……陈凯之觉得自己更像是潜伏在暗处的猎豹,他极有耐心, 面带着似有似无的笑容,眼眸中闪着光芒,静静地看着前方势如破竹般的猛兽。

而在他的身后,每一个人都如钉子一般,屏息等待。

没有人发出声息,犹如磐石般, 稳稳的定在这里。

即便从瓮城四周的城墙, 已传来了许多的惊呼, 在他们看来,勇士营完了,彻底的完了,曾对勇士营再有期待的人,看着这宛如洪峰一般的胡人铁骑,此刻也顿时失去了所有的信心,只有一颗心拧得紧紧的。

这勇士营怎么打得过如此勇猛的胡人呢,恐怕这一次勇士营势必要全军覆灭了。

一些掺杂在其中的官员,此刻已是忧心如焚。

眼看着,朝廷要和胡人相约,本来胡人需要大陈,所以肯给出优渥的条件,而一旦此战溃败,结果会如何呢?

到时, 陈军势必被胡人轻视,不但胡人可能会降低自己的价码,更有可能是, 当胡人解决了燕人, 摸清了大陈的虚实, 那么接下来……

可怕……很可怕……

真是细思极恐啊,陈凯之还是太鲁莽了啊,这是授人以柄,少年人,终究还是靠不住啊。

哒哒哒……

响彻天地的马蹄声,此刻大地在颤抖,整个瓮城,似乎都能感觉到这一股无以伦比的气势扑面而来。

巴图的嘴角,已勾起了笑容,他这是发自肺腑的大笑。

“杀光他们!”他策马飞奔,口里发出冲天的怒吼。

身后的铁甲骑兵,裹挟着狂风气浪一齐咆哮起来:“杀!”

杀戮,乃是他们的本能,他们如他们的马一样,都是精挑细选,个个如狼似虎,他们一齐发出畅快的大笑,高高举刀,将这长刀抡在手里,只有此时此刻,他们方才感受到了人生的意义,于他们而言,所谓的人生,便是杀戮,他们自幼开始,便在杀戮中长大,看着父辈们杀戮狼群,看着父辈们杀人劫掠,等他们学会了骑马,便继承了祖辈的意志,他们以杀戮为生,手上早已染满了鲜血,他们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只明白一个道理,只有杀戮,才能抢夺别人的女人,才能吃着别人的牛羊,才能生存下去。

他们的眼里、心里都只有杀戮,在无其他更多的事情。

此时,他们的眼睛红了,又是一次杀戮,而且,竟是如此的轻易,他们看到对方的阵列,甚至觉得可笑,那举起的方盾,还有那平举起的一排排火铳,就如纸糊一般,轻而易举就可攻破。

他们现在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杀过去,放了他们的血,而后欣赏他们濒死的样子。

这……是无以伦比的享受!

哒哒哒……

三百步。

陈凯之冷着脸,他按着自己的剑柄,冰凉的剑柄已经生出了温意,此刻,便是连他也能感受到这股无以伦比的气势,宛如天崩地裂就在眼前。

可他依旧伫立,他不能退。

他咬着牙,冷笑。

从一个贫寒的小书生走到今日,他靠的,何尝不是踩着无数人的肩膀,脚下又何曾不是皑皑白骨?

他高声大吼:“等待,不要乱!”

不可乱!

这个时候万万不可乱。

面对跟前气势如虹的胡军,又怎么可能一点的紧张没有?一个个勇士营的将士,紧绷着身体,手心已经开始捏汗,他们看到了陈凯之。

陈凯之在他们眼里,既是恩师,又是父亲,是他们的教父,此时,陈凯之就在那里,在那每一个人都看得见的地方,这……给了他们极大的勇气。

虽是呼吸有些粗重,可是……没有人乱,所有人静心等待着,双双眼眸都聚焦在朝他们而来的胡人身上。

“两百步。”

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考验人的意志了,就仿佛洪峰就在眼前,每一个人都意识到,这席卷一切的洪峰即将冲溃一切。

绝大多数人,想来第一个反应,便是转身逃走,又或者,若是心理素质不过关,会手忙脚乱的应战。

这巨大的气势,还有那令人窒息的浓烈杀伐之气,扑面而来,远不是当初面对叛军,或是躲在城中,仗着坚城固守堡垒,应对燕军这般的轻松。

此时,勇士营的将士,居然沉住了气,没有人逃之夭夭,更没有人忙不迭的放出第一铳。

他们都安静得可怕,一动不动地在等待,在这颤抖的大地上,其实一个个人的额上都已冒着细密的冷汗,紧咬着牙关注视着。

可即便被胡人的浓烈的杀气冲击着,可他们依旧如坚如磐石,没有丝毫的慌张,没有丝毫凌乱。

因为,陈凯之就在这里,陈凯之深深地呼吸,就在此时,他才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乌黑发亮的剑身,犹如龙吟一般发出鸣叫,剑身抽拉出了一半,陈凯之却微微停顿,他的眼眸里,倒影着一个个嚎叫的铁骑,陈凯之如蓄势以待发的猎豹,此时,依旧纹丝不动。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五十步……

这如山的压力,仿佛已到了鼻尖,即便是平时再勇敢的人,此刻也觉得自己的鼻尖里,热汗自额上凝聚,汇聚在一起,最终化为汗珠,顺着鼻翼和鼻梁至鼻尖下,一滴滴的落下来。

“不要怕!”陈凯之保持着抽剑的动作,大喊起来:“唯死而已,即便是死,也是同生共死!我陈凯之与你们同在。”

这安静的勇士营队列,似乎心底深处有一样东西被深深的触动,突的,许多人的眼眶通红起来。

往事历历在目,人这一辈子,又有多少年,可至少,在从前的一年来,自己和许多的兄弟,同吃同睡,守望相助,也曾背靠着背,在沙场厮杀。

在这里,有自己的教父,有自己的兄弟,承载着自己曾经的梦想,今日,也在实践当初的诺言。

许杰突的觉得鼻头有些发酸,他高声大呼:“为天下立心!”

“为天下立心!”鬼使神差般的,众人齐道。

此刻,这声浪,竟是压下了战马的嘶鸣,胡人的喊杀,还有那震动大地的马蹄。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万岁!”

声浪一重高过一重,震耳欲聋,响彻天地。

瓮城之上,无数人惊呆了,俱是睁大眼眸看着。

他们原以为,若是自己,定会在这个时候惊恐得丢盔弃甲,因为即便是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他们依旧感到心惊肉跳,浑身都是寒意。他们真切地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压力,这压力,使自己透不过气来。

可在这瓮城之下,勇士营没有半点退宿,他们一齐高呼,歇斯底里,声音越来越洪亮,似乎笑着面对着生死,根本就不怕那胡人,甚至漫天响的喊声盖过了胡人的气势。

太皇太后,一双眼睛今儿格外明亮,此时,竟狠狠的一巴掌拍在了案牍上,随即强撑着站了起来,她激动得颤抖,一步步向前,左右有宦官想要搀扶她,她毫不犹豫地大手一挥,自这里朝下看,她看到那洪峰依旧在自己的脚下,朝着对面的人犹如狂风骤雨一般的袭去,同时,她虽看不清晰这一个个稚嫩的面庞,可她却能听到他们洪亮的声音。

“你们听……”太皇太后的眼角,竟是湿润了,略微哽咽,意味深长地道:“他们若死,大陈的骨头,就被打断了!”

“人要有骨头支撑,一家一国也是如此,没了骨头,宗庙和社稷就无法保全,哀家……哀家……”说到这里,她巍巍颤颤地扶着墙,竟是泪水涟涟,随即激动地喊了起来:“这就是大臣最后的脊梁啊!”

慕太后悲痛欲死,双眸里满是泪雾,却不敢让它落下,微微抬眸间,将泪意敛去,嘴角轻轻翼动着:“陈凯之……”

她刚要开口,此时,陈贽敬似乎也有一些触动,可很快的,他就理智了起来,格外正色地道:“他们终是太鲁莽了,今日定必遭胡人的屠戮,母后,还是不要继续看了,再看下去,只怕……”

他本想说,再看下去,只怕会使母后受惊,母后还是回宫吧。

太皇太后陡然回眸,她的眸光,带着不可思议的诡异,陈贽敬被太皇太后这么一看,整个人都惊住了,下面的话,也硬生生的哽在喉咙里,再发不出来。

他看着太皇太后,只见她站在城楼墙垛之后,高处大风猎猎,吹卷起太皇太后宽大的衣袂,她随即又撤回眸光,死死地盯着城楼之下的一切,一双目光如锥子一般,等待着接下来的那一刹那。

一刹那之后,便如流星,流星的光华,无人可以掩盖这一刹那的光辉,可以使无数人铭记,可是……这璀璨之后,便是无穷尽的天穹黯淡无光!

她抿了抿唇,竟是喃喃出声:“哀家真希望也站在那里,和他们站在一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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