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天涯苦

杨柳已经回到了怀岛,但应该不是因为海祭活动将近。

因为回到怀岛的这些天,他每日买醉,并未有参与什么杂务。

姜望很容易就可以推导出来一个结果——杨柳已经在追逐照无颜的过程里出局。

按照田和给的情报,杨柳好美服、喜美酒,热衷于打扮自己。以修行而论,他算得上是海京平一众弟子里面最出色的一个,与海京平的感情也很好。

碧珠婆婆让姜望想办法跟海京平搭上线,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之前在小月牙岛姜望的确和杨柳相处融洽的话。

而实际上因为许象乾的关系,杨柳能给姜望好脸色才怪。

不过姜望已经做足了热脸贴冷屁股的打算,如能真的救下竹碧琼,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在月牙岛,资深酒客最常去的地方,应该是青鳌礁,因为一块巨大的鳌状青石而得名。

而清平乐,是青鳌礁最好的酒楼。

在来清平乐之前,姜望用三百颗道元石,买了一坛天涯苦。这酒不一般,据说是钓海楼祖师钓龙客当年最爱喝的酒,每年只出十坛。

姜望还是请托碧珠婆婆才能买到,他完全可以走别的门路,但这个请托本身也是向碧珠婆婆报备进程。

自带酒水上酒楼,通常不会受到欢迎,但只要银子给得到位,也就不成问题。

左手半抱着酒坛,姜望不请自入,闯进了杨柳包下的雅间。

彼时其人正临窗独饮,神情落寞。骤听得动静,眉头一拧,便要发作。

见得是姜望,怒气压下来一些,但语气仍是不好:“不问而取是为偷,不请而入是为贼。君知否?”

姜望一听这话,便知自己主要还是被许象乾迁怒,不然杨柳何必如此文绉绉。摆明了针对读书人嘛。

但读书人的朋友未必能沾上书香,无赖的朋友却难免染到无赖。

姜望不但不恼,反倒一笑:“柳兄不要这个样子,我登门是为拜访,一不偷,二不抢,怎能是贼?别忘了,在三味庄,我还请你吃过海鲜呢!”

这话也真亏他好意思说。当时若非杨柳死缠烂打,掏钱包场,如何能够入席。

不过他当时死缠烂打求着入席,现在也没有办法拒绝姜望落座。

只神情郁郁,闷声道:“我姓杨。”

“杨柳兄你误会了。”姜望赶紧找补:“我叫你柳兄呢,是有意称名,以表亲热。就像我叫许象乾为象乾兄一样。”

“你还敢提许象乾!”杨柳一拍桌子,怒道:“你是来羞辱我的,是吗?追到怀岛来羞辱我?”

“误会了,误会了。”姜望几步走到桌前,诚恳的说道:“柳……杨柳兄,我离开小月牙岛的时间有些早,是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杨柳大概也觉得,自己冲姜望发火,实在有失风度,悻悻地往椅子上一靠,嘴硬道:“没什么!”

姜望顺势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一副老朋友的样子,很是关心地道:“这话我或许不该问,不过,唉。你跟照姑娘如何了?”

“也没有如何。”杨柳眼睛看向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更平静:“她说不希望我再跟着她,希望我有自己的生活。”

说完他还冷笑了一声,大概是为了表现自己的毫不在意、不屑一顾。

但分明眼睛都泛泪光了。

姜望在心中轻叹。

这个年轻人还是太要脸,像这种话对许象乾就没有什么说服力。

许象乾只会回一些诸如“我的生活就是你”、“我没有跟着你,我只是跟着我们的缘分”之类恶心人的话。绝不会像杨柳这样认输离场,独自黯然神伤。

“唉,这真是可惜。”姜望一脸诚恳:“我说句老实话,我看你跟照姑娘非常般配。”

“跟许象乾比呢?”杨柳闷声问。

“许象乾怎么能跟你比?”姜望掷地有声,就差指天发誓了:“你强太多了!”

“真的?”杨柳转回头来,盯着他:“我强在哪里?”

“呃……”姜望没想到他如此实诚,愣了愣才道:“你头发比他多!”

杨柳明显的更加失落了,他叹了一口气,没有心情再与姜望应付:“如果你是来嘲讽我的,就大可不必。我与许象乾之前是有些矛盾,但也都是为了心上之人,各使手段而已。现在许象乾已经赢了,你们何苦还要如此呢?”

他这次看来是真的伤透了心。一点争强好胜的心气都没了。

照无颜并不是一个让人一眼惊艳的女人,但春风化雨,润物无声。抛开其余不说,杨柳、许象乾都算得上是一时才俊,可全都为她神魂颠倒。

“其实,说许象乾赢了,也未必。照姑娘并不是一个容易动心的人,她有很清晰的目标,知道自己要什么,我看她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在照无颜默默观察姜望的同时,姜望又怎会没有认真观察这个令许象乾痴迷的女人呢?

他这次说的,其实是实话。

“许象乾现在,最多也就是不被讨厌罢了。”

姜望的这番分析,不管对错如何。至少看起来很成熟老道,颇具洞见。

但杨柳很显然并没有得到安慰,反而脸都皱了起来:“所以我已经被讨厌了是吗?”

甚至声音里都隐约带了一丝哭腔。

要是他当场哭出来……

这太可怕了。

姜望赶紧将那坛天涯苦移来,一掌拍开封泥。

带着淡淡苦涩的酒气,就这样绕在鼻端,余韵不歇。

“来!杨兄,已经过去的事情,不必再说。我们尝尝这好酒!正所谓,一醉解千愁!”

清澈的酒液倒满了两只瓷碗,此时的姜望,显得豪迈又亲切。

杨柳也不想被看笑话,当即抹去心事,与姜望连干三碗。

天涯苦的味道,在淡淡的苦涩中,有一抹挥之不去的哀愁。不知道为什么,酒劲直往心底里钻。

越是咂摸,越觉苦涩,可又越想咂摸。

姜望忽然理解了,这酒为何名为“天涯苦”。真的是苦在漂泊羁旅,苦在孤身天涯。这酒,本身即有情绪。

他消化着心里突来的淡淡情绪,斟酌着该如何开口,把话题转移到海京平身上去。

但旁边的杨柳,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修行者并不容易喝醉,但他这几天本就一心求醉,这天涯苦又的确不凡。

年少的心为情感所惑,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一下子瓦解了心防。

“我真的很喜欢,喜欢她。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她为什么,为什么对我那么冷酷?”

“我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我为了她,为了她……我不知道跟谁说,他们都笑我!都偷偷地笑我……”

“这值得笑话吗?这很尴尬吧?我自己!也觉得……”

“姜兄弟,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滋味,就像这酒的滋味一样,好苦……”

“姜兄啊,我这里,我这里!”

他捶着自己的心口,捶得砰砰作响:“好难受!”

一个超凡修士因为感情上的挫折而崩溃大哭,这一幕似乎很是荒谬。

但姜望不觉荒谬。

未处其间不觉苦,隔岸观火只称奇。

旁人看来或许不值一提的小小挫折,对感情中的亲历者来说,很可能就是天崩地裂、世界末日。

这与那个人有多强大无关,只取决于所投入的情感。

有的人于感情是蜻蜓点水,有的人就真的会倾心倾意。

再强大的超凡修士,本质上也只是“人”而已。

活生生的,会爱会恨、会哭会笑的人。

……

……

(有件事情忘记说了,姜望的角色升了四星。起点给做了一个专属礼物,长相思。感谢大家对小望的爱护,比心~)

(本章完)

第855章 千盏灯,万盏灯

对杨柳情绪的理解,并不影响姜望趁机跟他拉近关系。趁他喝得醉醺醺,谈好引见海京平的相关事宜。

第二日,姜望便在杨柳的陪同下,进了海京平的府邸,一个时辰之后才离开。

此后又单独两次去拜访海京平,两次都事先购置了新的储物匣。

当然,他的动作掩盖在怀岛日渐沸腾的喧嚣里,不曾被太多人所关注。

因为近海群岛一年一度的海祭,已经开始。

鼎鼎大名的天涯台,就在整个弦月岛弯背的正中处,也即是弦月岛最外凸、最靠近迷界方向的位置。

这里自然就是这次海祭的主祭地点,亦是弦月岛上最高处。

弦月岛、月牙岛、怀岛……无论怎么称呼,它都是近海群岛毋庸置疑的核心岛屿。地位几近于一国之都。

那么天涯台,就相当于是太庙所在的地方。

整个天涯台,是一个巨大的石台,足有千丈方圆。

留在岛屿的这一面是缓坡,面向大海的另一面是峭壁。

整体形状,像汹涌海浪奔腾至此,而戛然凝固。像一朵冻住的巨大浪花。

沧海曾向天涯台涌来,而人族修士聚集的人潮,也曾向沧海奔涌。以人海撞沧海,未曾退缩过。

也有人说,天涯台像一只反向高高托举的手掌,手臂即是怀岛垂直面海的峭壁。它托举着近海群岛的超凡修士们,给他们以力量和勇气。

但无论是哪种说法,天涯台都是海民心中无可替代的圣地,是代表着荣誉和伟大的地方。

哪怕旸谷修士杀力恐怖,哪怕齐国国势惊人,海祭的主祭地点,也只能放在天涯台。

甚至说,只有在天涯台进行的海祭,才被承认是真的海祭。才被认为,真的可以告慰那些战死的英灵。

虽则白天已经有各式各样的活动展开,但真正的海祭大典,在晚上才正式开始。

姜望找杨柳混了一个名额,经过喝酒倾诉的那一遭,他们现在关系还不错,能算得上普通朋友。作为钓海楼真传弟子,为姜望在天涯台上安排一个位置自是轻而易举。

当然,也不可能是多好的位置。

因为今日整个近海群岛,叫得上名号的势力,几乎都要派人来天涯台参与大典。当然并不强制,毕竟若真有要事,也不能为一次海祭大典耽误了。但对很多人来说,能够在四月初四这一天登上天涯台,本身即是一种荣誉,所以大多不会错过。

此时的天涯台,说一声人满为患并不为过。

姜望刻意低调的结果,就是只能混在人堆里,与一堆素不相识的小宗长老面面相觑。

“这位小兄弟看着面生,不知栖身何岛啊?”

“噢,我云游天下,不曾在哪处停驻。”

随口敷衍着旁人的寒暄,姜望默默观察天涯台上的情况。

此时负责这次海祭大典实务的四位钓海楼长老,已经尽数出现在天涯台。以海京平为首,带着一众精英弟子,招待各方来客,杨柳自然也在其中。

而海祭大殿名义上的主持者,钓海楼第一长老崇光真人,却还并未出现。

想来这等大人物,只会等到诸事妥当后才现身。

另一方面,姜望也看到了一些朋友和熟人。

如代表冰凰岛的李凤尧,就坐在贵宾位置。她那绝美的容颜,吸引了无数目光,但孤冷的气质,又叫人不敢多看。

李龙川当然也在一起,正时不时凑过去跟李凤尧说几句什么。

倒是没见着许象乾。

姜望以目光梭巡了一圈,在位置相对稍次的地方找到了照无颜和子舒,许象乾果然也挤在旁边。而他旁边的晏抚,显然是被强行拉来作陪。

倒不知迎客的杨柳如果正好遇上他们,会不会当场哭出来……虽然许象乾也未见得有什么机会,但总比宣告出局的杨柳要胜上一筹。

照无颜所坐的位置稍次,倒不是说天下四大书院之一的龙门书院竟不如石门李氏。而是在海上,龙门书院的影响力十分微弱,岛上并无一家分院。

近海群岛只排海上的座次,不然主持海祭大典的,应是齐国礼官才是。

几个朋友来怀岛的消息,姜望其实全都知道,不过都没有联络。

就像此刻他也只躲在人堆里,并不显露行迹一样。他有自己的计划和准备,也有了相应的觉悟,但不打算拖更多人下水了。

再如重玄信,亦代表无冬岛出席观礼,大概是限于本身的实力,所坐的位置与照无颜相差无几。

此外他也看到了田常,作为大泽田氏近期在近海群岛的负责人,他坐的位置,比李凤尧还要靠前,这是田氏海上力量的体现。

天色渐晚,喧嚣渐浓。

近海群岛的海祭活动,重要程度类似于陆上人们所过的春节。

整个弦月岛,家家户户,今日都挂起了灯笼。

这种习俗最初的寓意,是为了照亮英灵回家的路,让陷在迷界的人族修士亡魂,能够找到方向。

岁月经久,流传下来,在海民们的口耳相传中,就变成为了指引迷失海上的亡魂回家。海族与迷界的消息被稍作掩盖,倒也更广泛了一些。

从此时的天涯台往回看,但见千盏灯,万盏灯,长明怀岛。

使弦月岛真如月明,照耀碧海。

有人说,“天上月在夜空,水中月在碧海,人间月在怀岛。”

直到此时,姜望才真正感受。

所谓的人间月,并不是弦月状的岛屿,而是无数生活在这岛屿上、并为之而奋斗的人,所有人点亮的灯光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轮人间的月。

此月可以照人心,可以定风波,可以驱长夜,可以慰亡灵。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

好像自那天边明月上,飞落一人。

其人大袖飘飘,如笼清光,整个人像是夜空中明月之外的另一个光源。

像星辰坠入人间。

一步出现在高空,再一步已落天涯台。

当即便有钓海楼弟子宣道:“崇光真人至!”

他就是钓海楼排序第一的靖海长老,地位仅在楼主之下的钓海楼核心人物。

但见此人立在主位那张大椅前,面向众人,也面向天涯台以外的茫茫海域。

他身高足有八尺,身形挺拔,面容总也笼着一层光,看不真切,但无疑是极具威仪的。

整个天涯台上,所有人全部起身,以示尊重。

而他张开双手,往下一压,叹道——

“明月仍如昨,时光已飞度。不觉……又是四月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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