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提学官

李琮想要在薛白收服范阳之前掌控住朝堂,前提是不至于让薛白突然掀桌子,毕竟他暂时还没信心以武力解决薛白。

这段时间他虽然因为窦文扬的谋划而憧憬大权在握,但其实十分心虚,深怕触怒了薛白,激化了矛盾,一发不可收拾。

因此,颜真卿一旦摆出坚决的态度来,李琮立即就发怵了,忙不迭让窦文扬去道歉,让他务必要挽回颜真卿。

可其实窦文扬已经慌得厉害,甚至想过薛白万一杀到了长安,肯定是要砍了他的脑袋。

这画面让他两股打颤,没能够把那本就不太好夹的尿意给夹住。

“快去吧。”李琮催促道。

窦文扬这才回过神来,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第一时间赶往颜宅。

颜家就不让一个阉人进门。

以往颜真卿担任着宰相,还顾全着朝廷颜面,肯与宦官们和颜悦色地说话,如今上了辞呈,反而是恢复了清高不群的本色来。

窦文扬无奈,只好在颜宅门外苦等。愈等,心里愈恨颜真卿,终于,在傍晚时让他逮到了人。

“颜相,今日如何不到门省?百官都在苦等哩。”

“老夫并非作态,已决心辞官。”

窦文扬一看颜真卿去意甚坚,不似作伪,更有些慌了起来。

他苦苦哀求,拖着颜真卿的袖子不放,好不容易,颜真卿才提出了条件——不改正朔。

窦文扬眼珠转动,心想颜真卿果然是在威胁圣人,实际上还是想要谈的。

既确定了雍王一系还没打算开战,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那就讨价还价呗,圣人的功绩总归是要彰显的,韦述当众指斥乘舆总归是要罚的。

两人议到最后,定下了改迁韦述到扬州,颜真卿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不再请辞。

窦文扬连忙回宫向李琮禀报,且是以一种喜不自胜的语气。

“臣不负陛下重托,办成了!”

“什么办成了?”李琮讶然。

窦文扬兴高彩烈,道:“陛下的中旨,颜真卿愿意批了;贬韦述出京,此事办成了!”

“真的?”

李琮大喜,他还是第一次成功下达中旨、贬谪一个臣子,顿时感受到了权力的快感,那满是伤痕的脸上立即就洋溢起了笑容。

窦文扬感受到了李琮的喜悦,也十分激动,一掀下袍,郑重其事地跪了下来。

“胡逆叛乱以来,陛下为重振社稷含屈受辱,任权臣把持朝政,如今终于能对忤逆者施以惩戒,臣必让陛下扬眉吐气!”

李琮一听就被触动了,眼眶发酸,上前亲手扶起了窦文扬,感慨道:“多亏了你啊!”

“臣就算粉身碎骨,也绝不让这些卖直邀名之人欺辱陛下!”

“窦卿是朕中兴大唐的第一功臣啊,朕该任你为宰相。”

这是他们对薛白势力的第一次成功反击,意义自然不同,君臣二人都十分激动。

扫除了这个障碍,也就能继续谋划他们的大事了。

数日之后,李琮就下达了他的改元诏书。

改应顺三载为上元元年,以夏历十一月为岁首,月序以北斗星斗柄所指的十二辰为名。

诏书一下,李琮心中既期待着后世用他的正朔、铭记他的功劳;同时又忐忑不已,担心薛白的反应。

揣着这种担忧,他夜里半梦半醒,总感到兴奋。可每天一睁开眼,他都会问范阳的消息回来了没有。

~~

范阳。

薛白自从收到颜真卿的信,就在想着把家眷接到身边来,只是河北刚定,他担心路上不安全,也还在纠结。

没过两天,李琮果然颁下了诏书,改元上元,以十一月为岁首。

这么大的事,圣人趁着薛白在范阳就擅自做决定,难免会让人觉得圣人已执掌了朝权,严庄很吃惊,第一时间求见薛白,商议此事。

“有什么关系?”

薛白反应十分平淡,手里把玩着颜嫣从扬州寄给他的物件。那是一个小小的骨牌,里面镶了一枚红豆,据时兴的说法,红豆寄相思,那把它镶在骨牌里,就是“相思入骨”之意了。

这让薛白感到心头有些酥麻,同时,愧疚之情也愈深了。

两年间,说是为了平定叛乱,他把颜嫣安置在扬州,始终未能相见。这也就罢了,如今叛乱平定,竟还不能将她接回来,他自觉辜负甚深。

“郎君?”

一声唤把薛白从思考中拉了回来,严庄其实已滔滔不绝说了许多,都是李琮改正朔之后的政治影响,以回答薛白问的那句“有什么关系”。

薛白刚才走了神,也懒得再听一遍,道:“圣人要树立权威,这是应有之意,何必一惊一乍?”

“可郎君的志向……”

“我与圣人争位不成?”

严庄愣了愣,恍然大悟,眼角还浮起了一丝笑容。很快就明白过来,薛白才二十几许的年岁,李琮却已年过五旬,身体并不算好。

如今薛白功劳虽大,却根基尚浅,再等几年,熬死李琮完全来得及。

到时,朝中那些顽固的老臣死的死、退的退,凭李俅几兄弟,如何能与薛白相争?

这般想来,眼下李琮的各种小动作就如浮云一般。

“还是郎君目光长远。”严庄道,“唯独韦公被贬,是否会让一些我们的人心生动摇?”

薛白相信实际情况只会相反,韦述的贬谪只会让朝中的有识之士对李琮亲近宦官、打压贤良的行径不满。

他倒是对有件事十分好奇,问道:“那夜果然星象有异吗?”

严庄应道:“凡是我问过之人,并无一人曾见到彗星。此事是权宦操弄,那等人物做事不择手段,极可能是造假的。”

薛白沉吟道:“改应顺三载为上元元年……次年改元,那还有四個月。”

“郎君,是两个月。”严庄提醒道,“今年的正朔是在十一月。”

“只怕还未到年节,圣人的威望就要跌到底了。”

薛白既然敢暂时留在范阳,就是对李琮要掌权有心理准备,但只看改正朔一事,他反而对李琮的手段有些失望。

其实李琮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罢任官员,随手施为,只要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后果,薛白都不太可能起兵。

结果,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让诸多贤臣心灰意冷,却只能图一些虚名。

“可怜啊。”

薛白想来想去,最后做了决定。

他把一直护卫在自己身边的刁氏兄弟派了出去,又亲自挑选了最精锐的兵士前往扬州,把家眷接到范阳来。

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一举一动都被有心人紧紧盯着,他这么做,其实是会让有心人以为他有长驻范阳的割据之心。

但他不管,他考虑过之后,极少有地在于公于私之间选择了循私,这是他在上进路途上十分罕见之事。

~~

这些时日,薛白提拔任命的河北官员们相继都到了。

其中,杜甫被任命为提举学事司。

此前杜甫还在河东任县令,有人问他“往日总是听说你与雍王交情匪浅,如今雍王如日中天,你为何还不被重用?”

杜甫反应平淡,说雍王只是平冤昭雪找回了身世,危难之际守住了社稷,又不是宰相,如何管得到官员任命。

旁人便说,宰相就是雍王的岳丈。

“颜公唯才是举,岂会因我与雍王的交情而任用我。”

杜甫不理外界这些声音,一转头继续去关心民间疾苦。

可他心里有时也会在想是不是自己真的没有才华,才没有被重用。毕竟,同为春闱五子,元结、皇甫冉因为擅长钱粮度支,如今都已身居高位,只有毫无本事的杜五郎,官位比他低。

杜甫也知道,自己真的不会管账,所以明明俸禄不低,还过得紧巴巴的,指缝里就像漏了一样。

收到任命的时候,他正路过治下一户人家,讨了碗水喝,见一老妇正在抱孙子,可身上连件完整的衣服都没有。他从袖子里拿出二十钱来,放在桌上。

接着,他从民户家中出来,家人就带着信使跑了过来,欢欣鼓舞地宣读了他的任命。

依着惯例,杜甫得拿些赏钱给一路奔波的信使,可他在身上摸来摸去,一钱也未摸到。

罢了,上任吧。

同行的驿馆见杜甫骑的是匹劣马,还将自己的空马借给他,终于是到了范阳。

薛白与杜甫多年未见,相聚自然欣喜。

比起当年在长安,杜甫看起来老了很多,黑、瘦、头发稀疏。

彼此是忘年交,兄弟相称,以前杜甫看着比薛白大一辈,如今看着大两辈。

“子美兄可有新作?”

“有!”

杜甫当即摸了一本诗集出来,随手丢给薛白,忙着继续喝酒吃菜。

薛白看过,诗都是传世好诗,却没有他熟悉的几首,遂问道:“官军收复河南河北,你就没写一首诗?”

“为何要为此事写诗?”

“不欣喜?”

“自是欣喜,百姓过得那般苦,岂有心情为此写诗?”

杜甫随口应着,又端起一壶酒给自己倒。

薛白便问道:“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你就没这般欣喜?”

杜甫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泛起了疑惑之意,似乎在探究着什么。

“雍王,莫非是要让我写些歌功颂德之作?”

薛白一讶,不由笑着连连摇手,道:“不必不必。”

“雍王方才那诗,可有下文?”

“有。”

与友人聊天,薛白也不管应不应景,把诗完整念了。

杜甫听得认真,面露惊异之色,夸了这诗一通。但对于他自己而言,不到两年就被平定的安史之乱,还不至于让他如此喜欲狂。

他更关心一些民生大事。

“好一句‘白日放歌须纵酒’,来,你也提一杯。”

“我就不喝了,一会还得谈公事。”

薛白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这副无趣的模样根本不像能写出这句诗的人。

他倒是很有兴致地观察着杜甫对这些诗的反应。

杜甫谈到兴起,时不时抬手抚一抚自己的发髻,因头顶中间的头发稀疏,那发髻摇摇晃晃,时不时都像是要掉下来。

薛白不由道:“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妙!”

杜甫又饮一杯酒,拍案击节,道:“薛郎竟有如此应景之诗,此句可有全诗?”

他兴致高处,浑然忘了薛白如今名叫李倩,又用上了以前的称呼。

薛白哑然失笑,看来,这首诗又成了自己的了。

反正战事既然已经过去,杜甫也不可能再看到“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情形,他就笑纳了。

想必还有更多烩炙人口的诗歌,需要他替杜甫传下去。

而杜甫,也将作出更多其它的诗。

“说正事吧,子美兄可知,这‘提举学事司’是何官职?”

“顾名思义是些礼乐、学校、考课之事。”

杜甫对这个官职并不欣喜,显得有些失落,他的抱负还是经世济民,为百姓做实事。

“雍王也认为我徒有诗名,却无长才吗?”

薛白也不客气,直言不讳道:“子美兄确实不擅财税经济,人情往来,并不圆滑,不是为官上进的性格。”

杜甫虽然心中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可真的听薛白说出来,还是怅惘不已。

仅从他到范阳赴任这件事上看,就已经犯了很多为官之人的大忌了。

心中失落,他瘦削的脸颊上不免显出了愁苦之色。

下一刻,薛白问道:“子美兄可知此职几品?”

杜甫一心只想为民办事,还没考虑过品级的问题,答不出来,遂问道:“几品?”

“从四品。”

“什么?!”

杜甫震惊,倏然起身,枯瘦的手臂挥舞了一下,也不知要做什么。

他还从未披过红色官袍,没想到竟是一跃而上,比红袍还高三级这如何敢相信?

薛白道:“如今朝廷正在试着把节度使之权一分为四,而学事司虽职权低于转运司、刑狱司、常平司、安抚司,却同属于一道大员。”

杜甫此前也见到了公文上是“提举河北道学事司”字样,却不认为是如此重职,毕竟这官职十分陌生。

他不自觉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陈旧的衣裳,梗着脖子,耐心等薛白托付重任。

薛白顿了顿,沉吟道:“河北是胡汉杂居之地,有大量内附的胡人部落,需使其沐汉家风俗、悟先圣之学。这是河北提举学事司与他处不同之处。”

杜甫点点头,感到肩上担了些担子。

薛白继续道:“科举以来,寒门庶族子弟通过读书入仕的愿望愈发强烈,可朝廷中还有大量的门荫、举荐,甚至有地方官职父子相传。有才之士苦无门路,或投奔于权贵门下,或从军效力。朝廷要给寒门士子出路,就必须改制,完善科举,乃至整个选官制度。而完善科举,绝非圣人一道旨意就能做到,需从地方着手。县学、州学、道学,如何尽可能公正地选拔人才,便是学事司职责所在。”

杜甫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沉郁地点了点头。

薛白道:“我前阵子见了从营州来的张忠志,此人是伪燕任命的平卢节度使。被安禄山作为射生手举荐到了宫中充为禁卫,安禄山一造反,他就从长安逃回了范阳,如今我们顺利平叛,他就归降了,子美兄如何看待这样的人?”

“胡虏不知忠义,唯利是图,反反复复。”

“说他们不知忠义,但也知道感恩,知道顺势而为。”薛白道:“他最卑贱、最落魄的时候,是安禄山推荐了他,故而他对安禄山最为感激忠心。而地方学官要做的也是一样,向朝廷举荐人才。但学官不是安禄山,举荐选拔不是为了让他们谋逆,相反,是为了凝聚与兴盛。”

听到最后这句话,杜甫不由看了薛白一眼,眼神复杂。

他早就听说了关于雍王的各种传闻及其心存谋篡一事,此时难免在心中暗忖这真不是要培植势力、栽培党羽?

薛白还真没有这样的心思,既然他志在整个大唐自然不必拉帮结派,往后全都会是他的臣民。

面对杜甫狐疑的眼神,他淡淡一笑,不作解释,拍了拍杜甫那干瘦却硬邦邦的肩。

杜甫反应过来,心中暗道雍王提携之恩未报,自己就揣度他的居心,实在不妥。

“甫一生飘零,壮志难酬。今得雍王信任,纵粉身碎骨,必不辜负。”

“都是为社稷生黎效力。”

两人谈到夜深方散,末了,杜甫意犹未尽地拿起酒壶敬薛白。

“昔日混迹长安街头,不识雍王之尊,甫当饮尽此壶,以谢雍王重恩。”

“你我之间何必谈谢?”薛白笑道:“我今已收了子美兄太多的礼。”

杜甫一愣,不知这是何意。

他两手空空而来,哪有给什么礼物。

“我身无长物,没有能感谢雍王的……”

“真别再多礼了。公事虽须公办,可私下情谊却不变,伱唤我‘无咎’,我唤你‘子美兄’便是。”

“无咎。”

杜甫唤了一声之后,抬眼一看薛白那张温和一如从前的脸,却又摇了摇头。

他似乎有些醉了,或是恢复了往日的豪放不羁,甚至狂态毕露。

“不不不,雍王还是唤我‘杜提学’才好。”

“杜提学?”

“哈哈哈。”杜甫大笑道:“还未听够,还未听够!”

“杜提学,是杜提学来了!”

转眼已到了八月末,一群少年正在州学的后院内忙碌着,有人把经史子集堆成一堆,有人正在宰杀公鸡,忽然,有一学童冲了过来,大喊不已。

“提学官来了,快跑快跑。”

一众少年人听了,倒也没有很急,嘻嘻哈哈地把他们的各种物件装好,甚至还在那等了一会儿,直到远远见到有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处。

“张惟诚、张惟岳!”

杜甫已追了一会,不得不气喘吁吁地拄着拐杖停下休息,大喊道:“我知是你等带头,还不过来认罪!”

为人师表本该深受尊重,从四品的提学官更是显赫非常,可杜甫从来没当过这么大的官,威风没摆出来,上任了十余日就被人看透了,众人都知他性格不强。

再加上范阳民风彪悍,叛乱初平,人们对朝廷的怨气却未散去,自是敌视他这个替朝廷说好话的。

张惟诚、张惟岳是兄弟二人,都是原伪燕平卢节度使,现为大唐归德将军的张忠志之子。

自从史思明已死的消息传来,张忠志就率众投降了。朝中很多人的意见本是继续任他为平卢节度使,加他检校工部尚书、辽国公。

薛白严词反对此事,词句毫不修饰。

“一个叛逆降将,能饶他一命、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已是恩典。岂有造了反,朝廷反而升迁赏赐的道理?!长此以往,社稷如何能不崩坏?”

有不少官员都担心这样的言论会逼反张忠志,那好不容易平息下来的叛乱又要再起变故了。

这种言论传到范阳,薛白大怒,称张忠志若有反意,现在就兴兵讨伐他!

结果大出群臣的意料,张忠志亲自赶到范阳向薛白投降,请辞节度使之职。

他虽卸职投降,却在河北军中威望甚高。薛白自是十分善待。州学一兴办,就让张忠志的三个儿子入学,要把他们培养为朝廷的人才。

张家祖上都是蛮夷,从来没有教孩子读书的观念。其中,三子张惟简年幼,学业可塑。张惟诚、张惟岳厌恶学业,整日便带着州学中的将门子弟们胡作非为。

他们今日把州学里打鸣的公鸡宰了,准备烧了经史子集烤鸡吃。

才拔毛放血,见杜甫赶到了,做了挑衅的鬼脸,方才一哄而散。

“慢着!”

杜甫大喊了一声,但却是对着他后面赶到的官吏役员们说的。

“都还是孩子,不得伤了他们!”

张惟岳听了非但不感念,反倒转过身来,嚣张跋扈地大喊道:“谁伤得了我?!”

他顽劣不读书,但从小在其父军中长大,弓马都算熟悉,拳脚也不错,一身的腱子肉十分粗壮。

他轻视杜甫这个瘦巴巴的提学官,不愿受其爱护,干脆冲回来,把手里的死公鸡狠狠砸在一个役吏头上,对着其他人就猛打。

惨叫声不停作响,那边张惟诚也带着一众生徒折返回来。

他手里拿着菜刀,当即吓得学官、役吏们抱头就逃,只剩下杜甫还站在那。

“哈哈哈。”

顽童们大笑,倒也不敢碰杜甫,捡起地上的死鸡跑掉了。

留下散落一地的书页,被八月末的秋风卷起,带着一种不服王化的凌乱感。

杜甫气愤不已,继续追着喝止,还没追出县衙就追不动了,只好倚杖休息。

想要骂些什么,开口都像是诗。

“河北群童欺我老无力,万般规矩管不住,公然抱书扬长去,唇焦口燥呼不得……”

正此时,远处响起了整齐的呼喝声。

只见一队兵士押着那些生员归来,为首的年轻将领正是浑瑊。

“杜提学管束学班未免太过宽松了,若不能收服这等劣徒,末将愿意代劳。”

杜甫转头一看,便见薛白站在那里。

薛白也听到了杜甫的诗,脸上反而泛起了些许笑意。

诗虽还是那哀怨的诗,可情境却大不相同了,而杜甫的未来、大唐的未来,也将大不相同。

他们现在教授学问,为的是安稳,为的是往后的复偿,也为了回答那一句疑问——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本章完)

第536章 军屯

傍晚,薛白去见了李泌。

李泌到范阳也几日了,他虽不愿辅佐薛白,但对范阳的局势却十分好奇,每日薛白来询问他的意见,他都颇有兴致地听着,为了让薛白多说几句,难免要给些建议。

“对了,今日张忠志的两个儿子带着一众生员在州学闹事,我让浑瑊将他们都捉起来了。”

“未免小题大作了些。”李泌道:“几个少年郎顽劣,出动官军精锐。反而有可能让原本不大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啊。”

“这话有道理。”薛白道:“可若放任这些将门子弟不管,只会助长了他们的嚣张气焰、使之轻视朝廷。早晚要管束,早管比晚管好。”

这些话哄得了旁人,李泌却能一眼就看出薛白的心思,道:“看来,你对范阳的现状不太满意。怎么?还想再敲打一下那些降将。”

“不愧是李长源。”

“过犹不及,小心玩过火了。”

“这次不针对谁。”薛白道:“我想改变的是河北军队的现状,继而改变如今为防备河北导致的河南、河东、江淮重兵驻屯的情况。正想问问长源兄对此事有何看法。”

李泌真不想为他谋划,可此事毕竟是对社稷有利,他沉吟了半晌之后,还是应道:“倒有一个法子。”

说到这里,他目光看去,见薛白正好整以暇地坐着静待下文,一副理所当然听他出主意的样子。

“但这法子雍王该是已想到了,又何必问我?”

“还需要长源兄参详。”薛白道:“这样吧,我们各自写出来,如何?”

李泌虽知这又是薛白笼络他的伎俩,可他确实乐于玩这样能比试智力的游戏,还是点了点头。

“各自写下吧。”

两人遂执笔在纸上写了各自的答案,交换一看,果然都是“军屯”二字。

薛白眼睛一亮,道:“如此看来,此事可行。”

“要防止河北藩镇割据,需复府兵制。”李泌道:“而复府兵制,当先恢复屯田。可要屯田,需先使诸军完全听朝廷号令,这么短的时间内,你能做到?”

“勉力一试罢了。”薛白对此似乎并没把握,但还是问道:“长源兄可有办法教我?”

“没有。”

李泌回答得很干脆,说罢就闭上眼睛。

他不太习惯范阳干冷的天气,坐在火炉边想维持他清高的姿态,可时不时地还是得喝口水,伸手去烤烤火,一动,忍不住又问了几句他好奇的情况。

“处斩了李怀秀之后,契丹如何了?”

薛白答道:“契丹内部推举了一个名叫楷洛的人当可汗,不知是李怀秀的兄弟儿子或旁的什么人。不好打探。”

“名叫楷洛的人很多,李光弼之父便叫李楷洛。”

“嗯。”

李泌问道:“契丹可有遣使请求归附?”

“那是自然。”

李泌沉吟着,缓缓道:“范阳节度府应该还有不少叛军留下的绢帛,可与回纥、契丹、奚人开互市,以绢帛换取他们的牛,十万匹帛或可换三万头牛。再铸造农具,此事你当是擅长的,你曾造铁器派给你的私兵。”

薛白道:“国事为重,何必含沙射影?”

李泌道:“有了农具与牛,再出借麦种给河北诸军,开恳荒地。来年有了收成,只需要让他们把麦种加倍偿还,余下的粮食朝廷在市价之上增加五分之一买作军粮。”

“如此,士卒们得了利,往后愿意耕地的人越来越多,钱粮的问题自能得到解决。士卒们的衣食都是来自朝廷,不会再受藩镇的鼓动造反,边境也能逐渐安稳下来。”

薛白得了李泌这一策略,不虚此行。他却没有问李泌收服河北诸军的建议,他自有办法。

“对了。”

临时之际,薛白又回过头来,道:“近来愈发多人说,那夜没见过彗星。”

李泌平静的面容上也露出了一丝忧虑。

他是修道之人,最是擅长天象,有无异动、是否该因天授人时而改历,他最是清楚。

但此事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当夜是否有彗星,而是圣人重用宦官,引起了朝臣们的不满。

连李泌都在心中有所抱怨。

“窦文扬有小聪明,但那不过是在奴婢之间勾心斗角的本事,丝毫不会治国,行事又不择手段。圣人重用此人,恐怕要出大乱子……”

~~

营州。

叛军大将张忠志归降之后,表面上解掉了所有的军职,实则在平卢军中还是极具影响力。

如今是封常清坐镇平卢,但安西军早晚是要撤回去的,到时,平卢还是他张忠志说的算。

这日,他正光溜溜地躺在几個姬妾怀里,准备再生几个儿子,却得到了一个消息,顿时诧异不已。

“什么?”

“两位郎君在学堂闹事,闯了祸,先生让阿郎去领人。”

张忠志眨了眨眼,还是没明白。

倒不是这句话难以理解,孩子在学堂闯祸,师长把父亲喊来告状的事,他也见过。

可他毕竟身份不同,不免怀疑是不是雍王想把自己骗到范阳除掉。

否则这点小事,何至于此?

张忠志连忙披衣而起,招来心腹幕僚商议。

“防人之心不可无,雍王这是要对将军下杀手了,将军何不先发置人?召集兵马,杀入范阳,救回郎君!”

张忠志原本有些迷茫,不知怎么做。听了这样的建议,反而有了决定。

他抬手就给了谋士一巴掌,骂道:“你想害死我不成?!”

要造反,得暗中联络兵将,除掉封常清,然后才能提兵范阳。

可一想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一个个名将,李嗣业、浑瑊,以及雍王,他心里根本就没底。

“我就不信他敢杀我,否则平卢必起兵乱。”

话虽这么说,张忠志还是派人联络了好几个降将,如田承嗣、侯希逸、刘客奴等等,备了厚礼,使人送给严庄,询问严庄事态的具体情形。

这一折腾已过了许多天,张忠志不管两个儿子在范阳被关着禁闭,首先要保证的是自己的安全。

此时他便意识到,其实雍王并没有下命令让他在多少时日内赶赴范阳,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

终于,严庄的回信也到了。

严庄收了重礼,委婉地透露出了雍王的一些意图。雍王如今打算与胡人互市,希望诸将能把以前抢掳的丝帛交出来。

张忠志恍然大悟,原来雍王是缺钱花,才绑了他的儿子敲诈。

那便去赎吧。

他遂点其百余心腹护卫,暗带弓刀,前往范阳。一路上小心戒备,生怕被雍王设计除掉。

可进了城门却无人来迎接他,他遂赶到雍王府上去求见,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有管事出来,结果却只是骂了他一句。

“州学让你去教训儿子,你跑到雍王这来做甚?!”

张忠志一愣。

来人却还对着他这一方大将喝叱了几句。

“怎么?知道自己的儿子顽劣,怕被先生教训,要雍王亲自去帮伱求情?!”

张忠志这才意识到自己太紧张了,把一桩学堂上的小事视作生死攸关的大事来处理。

他这才去往州学。

此前幽州城内并没有州学,如今是把安守忠的旧宅开辟出来,修整了一番。

张忠志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见一个个生员们穿着干净简洁的冬衣,绕过立在正院中的孔子像,莫名感到一种肃穆之感。

他找到州学教谕,报了他那威风凛凛、能震慑诸军的姓名,对方却是眼睛都不抬一下,看也不看他,道:“张惟诚、张惟岳之父,随我来吧。”

教谕带着他往外走去,路过学堂时,能看到端坐着的少年郎们,正捧着书籍发出琅琅的读书声。

其中一个少年转头看了这边一眼,愣了愣,起身,先向正在授课的先生行了一礼,告了假,向着这边走来。

那是张忠志的小儿子,张惟简。

一个月未见,张惟简的气质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走路时不再是以前那种横行如螃蟹且摇摇晃晃的痞像,而是端正挺直,从容优雅了许多。

“见过父亲,见过教谕。”张惟简到了两人面前,叉手行礼。

“好好好。”

张忠志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小儿子,连连点头。

他本是奚人,拼杀了多年,好不容易才在河北立足,家族有了一定的地位。此时见儿子争气他不由畅想着有朝一日他的子孙也能像那些世家门阀一样。

“父亲、教谕,你们是要去见两个兄长吗?我随你们去。”张惟简道。

想到那两个顽劣的儿子,张忠志当即心情大坏,沉着脸跟着那教谕离开了州学,拐过一条街巷就到了提学司。

路上,他还小声地向张惟简问了一句话。

“三郎看着不太一样了,怎生回事?”

张惟简道:“孩儿要像雍王那样。”

张忠志虽然抵触薛白,甚至私心里还有些厌恶薛白,可儿子若能成为薛白那样的人自然极好,他遂伸手在儿子背上一拍。

“好小子,有志气!”

提学司是正儿八经的官署,规格与转运司一样,门口还立着两个守卫。

通报之后,进了大堂。

张惟诚、张惟岳两兄弟已经无精打彩地在堂上跪着了,杜提学则正襟危坐在大堂之上。

张忠志目光看去,见这提学官身材枯瘦,头发稀疏,脸上带着愁苦之色。

“见过提学官。”张惟简与那教谕纷纷行礼,十分恭谨。

论来,张忠志的品级爵位比杜甫还要高,可见了小儿子肃穆的表情,他莫名地就不敢在杜甫面前太嚣张,也跟着放轻声音,唤了一句“提学官”。

他敬的不是官职,而是博大精深的文化。

张忠志是个粗莽人以往还瞧不起书生,军中若有读书人甚至还逗弄一下,但今日气氛不同,他儿子敬先生,他也就跟着敬。

尊师重道总是好的。

“将军对令郎疏于管教啊。”杜甫一开口就带着批评之意,“长此以往,如何能成器?”

张忠志满是横肉、杀气腾腾的脸登时变得十分肃穆,作揖一礼,应道:“杜提学所言甚是,该管!这两个天杀的就该严加管教,我现在就管!”

张惟诚、张惟岳这些时日被关着禁闭,每天不能与人说话,已经被关得失魂了,正目光呆滞地看着父亲与弟弟对提学官毕恭毕敬的画面,闻言十分害怕。

他们太知道阿爷会怎么管教他们了。

果然。

张忠志转过头,眼神凶神恶煞,操起一把胡椅就砸在地上,捡起一根木腿就打在张惟诚背上。

“我让你读书,你跑去烧鸡,还拿州学的书烧鸡。”

“阿爷,别打了,孩儿错了。”

张惟诚、张惟岳被打得大哭不已,涕泪横流,末了,只好向杜甫求饶。

“杜提学,学生错了,学生一定好好读书……”

~~

教训了儿子,解决了州学之事,张忠志反而舍不得离开范阳。

他觉得,雍王授意杜甫邀他过来,绝不会这么简单。若冒然离开,也许会错过什么重要消息,甚至出现某些危险。

果然,次日田承嗣也到了。田承嗣的儿子这次跟着张家兄弟闯祸,也是先去州学教训了儿子。

张忠志打探到消息,办了个小宴,约上了田承嗣。

“酒就不喝了,我们长话短说,都是降人,万一被有心人告到了雍王那,大家都不好过。”

都是降将,田承嗣投降得早些,地位也就更高,坐下来之后筷子都不碰一下。

张忠志连忙问道:“我听严庄说,雍王是想收缴我们的丝帛与胡人贸易,所以借题发挥?”

“还会用成语了。”田承嗣反问道:“那你可知与胡人互市是为了换什么?”

“换什么?安定?”

“牛啊。”田承嗣有些嫌弃张忠志什么消息都没有,脸上显出不耐烦之色。

张忠志一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牛。

田承嗣只好道:“有了田,自然是要屯田了。”

“屯田?”

遇到关键问题,张忠志还是很敏锐的,思索了一会儿,道:“把我们的士卒派去屯田,往后谁还听我们号令?”

“话是如此。”田承嗣道,“你待如何?再造反不成?”

“田兄,你是如何想的?”张忠志问道:“且不提安史立国之时,封你我为一方诸候。就是在造反之前,我们也比现在要自在得多,如今被雍王管着,束手束脚。”

田承嗣冷笑一声,斜睨着他,也不说话。

“怎么?田兄有话直说。”

“我看是你没想明白。”田承嗣问道:“对你而言,雍王在范阳与安禄山有何区别?”

“雍王是朝廷,安氏当时是我们自己的节度使……”

说到一半,张忠志停了下来,似乎有些明白了。

田承嗣笑了笑,方才道:“你追随安禄山,想立开国之功,那我问你,雍王比安禄山差在哪里?”

张忠志这下恍然大悟了。

他当然知道雍王比安禄山非但不差,还要好得多。

那么,他既然能追随安禄山造反,又为何不能助雍王夺位呢?

若往后雍王登基为帝,他依旧会是开国功臣,比现在长安城里那些世家望族地位尊崇得多。

“想通了?”田承嗣冷哼一声,“你入城这般久,不向雍王表忠心,却跑来宴请我,想要连累我不成?”

说罢,他酒都没喝一杯,径直扬长而去。

张忠志则把桌上的酒一饮而尽,迫不及待去见薛白。

在门口被拦下,他不说废话,直接称他要向雍王献策,减少范阳驻军的军费开支,还能革除军将不听朝廷调令的积弊。

这次,薛白很快就接见了他。

“末将拜见雍王!”

诗书礼教果然还是有用的,张忠志只到了州学去了一次,举止礼数马上就得体了很多,对着薛白行礼相见之后,马上就献上了良策,愿为军屯一事效力。

对于张忠志的表忠,薛白没有太多的意外。

薛白都没问李泌要如何收服河北诸将,就是早打定主意,要给这些人一个新的盼头。

东平郡王当得了皇帝雍王就当不了吗?

~~

薛白近来在范阳的行事还算顺利,一些跋扈的将领都对他低了头,军屯、学政之事也渐渐展开。

可到了十月,刁氏兄弟从扬州回来,却是没把颜嫣与青岚接来,只是带了几封信。

颜嫣在信上撒娇般地说范阳那般冷,她身子骨弱,才不要来。

之后她才认真正经地说起来,认为在这种薛白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的时候,还是不宜因为把家眷接到范阳,而给人一种意图割据的感觉。

末了,她打赌薛白在范阳也待不了几个月了,想必很快就要回长安。

还开玩笑地说,待到开了年,天气暖和了,若薛白还未归长安,她便北上。可若她赌对了,却是要薛白到扬州去接她的。

薛白看过信,心中不免怅然。

有一瞬间,他甚至起了亲自去扬州的念头。

但颜嫣打的这个赌却有些蛮横,不管薛白的判断,擅自就定了赌注。

其实薛白也认为,自己在范阳本就是待不了太久的。

毕竟长安那边,李琮已折腾得越来越厉害了。

另外,开了年也不会春暖花开。因为李琮改了岁首,开年时依旧还是寒冬腊月。

~~

十月初七。

马上要过年了,长安城中却还是毫无年节的气氛。

哪怕朝廷反复下诏提醒,百姓们依旧不习惯今年的十一月就是正朔。

信使从北而来,进入城门前,只见有百姓蹲在张榜处议论着。

“这般算来,今年才十个月哩。”

“反正是农闲,闲着也是闲着,就过个年吧。”

“你说那宦官是怎想的好端端地,改我们的年节。”

“我听说啊,有术士给他算过了,他会在应顺二年的腊月初一有血光之灾。为了避谶,他就把年节给改了。”

“死宦官!”

也不知是谁骂了一句之后,众人听到了有马蹄声过来,一哄而散。

信使一路奔往宫城,将范阳的情报递到了窦文扬手中。

因没能在薛白身边安插眼线,他们能打探到的都是范阳官吏都知道的情况。

“雍王在河北大肆兴办官学、冶炼农具、开垦军屯……”

只看信报上罗列的种种数字,窦文扬便能感受到河北的日新月异。

他不由好奇薛白到底如何有那许多钱财,能供其这般大手大脚。

“窦公忘了吗?范阳叛军掠去的大量金帛子女,都成了雍王的战利品。”

窦文扬恍然大悟,拍膝道:“怪不得,我说他留在范阳,原来是打着这个主意。”

如此一来,若是比财力,圣人就比薛白差了太多了,毕竟据他所知,内帑里都没几个钱了。

他拿着情报就去见了李琮。

两人分析着薛白在河北的动向,紧迫感就更强了。

“圣人,雍王如此行事,不出两年,则河北军心俱为他所收服啊。”

他们都不傻,知道将门子弟都受薛白教导,士卒们开垦了粮食再由薛白收购,必将牢牢掌握住范阳军。且薛白还是拿着安氏史氏留下的大量的钱财,朝廷等不到他钱财用尽。

如此一来,把薛白放在河北越久他们就越危险了。

李琮想要应对,也想收买人心,只是苦于没有钱财,不由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如何是好?”

“奴才有两个办法。”窦文扬眼珠转动着,道:“一是,朝廷向河北收税,如此则此增彼消,但雍王只怕是不会奉旨。”

李琮也认为薛白有心割据,肯定是不会奉旨缴税的。

“还有一个办法呢?”

窦文扬道:“既不能向河北收税,那就只能向别处收取了。”

说得简单,李琮却知道此事绝不容易,问道:“颜真卿把持朝堂,一定不会答应。”

窦文扬早有腹案,应道:“租庸调与各项杂税不能增收,自太上皇在位以来,各地官员却有向天子进贡的惯例。”

进贡与收税还不相同,乃是进皇帝的左藏库,而非国库。李琮闻言,眼睛不由一亮。

“可,各地官员还没有主动为朕进贡的啊。”

“圣人忘了吗?太上皇在蜀郡之时,为了各地的赋税进贡,可是往天下各道都安排了节度使与郡守官员的,比如,永王。”

李琮当即意识到,他到了需要父兄支持的时候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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