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第214章 宫中问话

“来了一个,还有一个!”

曹睿带着怒气说道:“朕好不容易做了些事,这些人又在这里臧否!”

“来,卫师傅,这两个表文你都看看。”

卫臻没有立刻出言安抚正在气头上的皇帝,而是起身缓步走到桌案前,双手轻轻拿起高柔的表文。

博闻强识如卫臻,大略浏览一遍、也就将内容全都记住了。放下高柔的上表后,又拿起徐邈的那份。如同高柔一般,徐邈的表文也是直接投入宫中的,并未经过中书。

看过后,卫臻将其平稳的放在桌案上,并未弄出任何声响。

曹睿说道:“朕知道校事归于中书不妥,这不是都收到朕自己身边了吗?”

“朕特意避开了籍贯,让颍川的辛毗管辖洛阳校事、让关西的杨阜管许昌、让扬州的陈矫管河北。”

“朕还忍耐孙资,将其放往外任而不是免职。朕顾全大体,为何廷尉和御史台却不能顾全一下?”

卫臻连忙说道:“陛下还是不要动怒为好。廷尉与御史台只能看见孙资外放、校事转属,借此机会抨击中书与校事,他们并不知晓陛下的一番苦心。”

曹睿抬眼看了看卫臻:“如卫师傅一般识大体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徐邈抨击中书揽权、高柔指责校事纵肆。这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要赶在朕调动的时候说。”

“他们是不是以为朕早就不满中书和校事了?”

卫臻拱手道:“天子之心,臣下如何能揣摩透澈?不过是以微末之事大略猜测罢了。”

“臣认为,还是要给这两人大略说明一下的。”

曹睿轻哼一声:“事事都要朕说,难道不说清楚、这两人便不晓事了吗?”

“朕意已决,将徐邈和高柔的上表留中不发。且看这两人还有什么动作。”

卫臻叹气道:“陛下莫要动怒了,臣看过这两篇表文,也都算这两人职责所在。”

“徐邈徐景山在御史台,是位居御史中丞之下的治书执法,本就负责监察百官。”

“徐邈在上表中提到,中书久居陛下左右、执掌机要又常常帮助陛下处理国事,并非社稷之福。大臣权责太重,国家就会危险。左右近臣过于亲近,君王就会受到蒙蔽。”

“若是近臣趁着陛下疲惫之时有所裁断,臣子们看到他们能左右事务,就必然会向他们靠拢。一旦有了这样的开始,对官员的评价和声誉就会有所偏颇,曲意逢迎的小人就会得志。”

“洛中的官员闻‘中书’之名,唯恐有只言片语得罪中书,以防其在陛下面前有所谗言。”

曹睿皱眉道:“徐邈的意思我看懂了。但他说这些话到底是想做什么?想让朕罢了刘放和孙资,还是想让朕取消了中书省?”

“他没有提及如何改变,反倒只是在这里说中书如何如何不好。”

“没了中书,也会有侍中、也会有西阁东阁。这种事情如何能断绝的了?”

“陛下……”卫臻刚要说话,就被皇帝打断了。

曹睿说道:“让徐邈再次上表自辩!朕倒要看看,若按他的说法否了中书,他有什么好的制度!”

卫臻劝阻不住,只得应下,随即又说起高柔上表的内容来。

卫臻说道:“陛下,高柔的上表则是说,朝中官员各有职司,选用校事并非信任臣子的举动。而且十余年来,如卢洪、赵达、刘慈等校事以自身爱憎、擅作威福,着实非当初武帝设置校事的本意。”

曹睿面色不悦的说道:“早干嘛去了,偏要等到朕收校事的权责时再说。”

“高柔不是廷尉吗?让他拿出证据来,校事都做了什么非法之事。”

卫臻也只得应下。

……

第二日,高柔面色凝重的坐在廷尉府的大堂中,手上所执毛笔的笔尖上沾满了墨,却迟迟未能下笔。

廷尉监王观捧着三卷竹简过来:“高公,校事刘慈涉案的材料已经整理好了,请高公过目。”

高柔没有抬头:“放在这里吧,辛苦伟台了。”

王观答道:“这是属下分内之事。刘慈在黄初年间,除了吹毛求疵、可罚可不罚的案子之外,真正造成的冤假错案大约有近千个。”

见王观将竹简放在桌案上后,高柔从头到尾认真浏览了一遍,随即长叹一口气:“如此劣迹斑斑,校事之害远大于其利!伟台,明日随我一同入宫可好?”

“我要向陛下面陈此案!”

王观面色严肃的拱手道:“高公行事,属下自当相随。”

傍晚时分,正是大臣们下值回家的时候。

司马懿的马车经过了御史台,早就等在街边转角处的徐邈左右看了一眼,趁着马车停下的几瞬空当,没有丝毫犹豫的上了马车。

徐邈略带焦急的问道:“仲达,仲达!如之奈何啊?”

司马懿看了一眼徐邈:“景山兄急什么!难道是天塌了不成?”

徐邈没好气的说道:“我如何能不急啊!上午时分,陛下让我上表自辩。方才下午时,又有使者来到御史台,要我明日进宫面圣。”

司马懿笑道:“面圣就面圣,有什么好怕的?你又没说错什么,如何会担心陛下责怪你?”

徐邈皱眉:“是没说错,中书权重确实不妥。可陛下要我说明到底该如何解决问题。若是不符陛下的心意,恐怕也逃不了斥责啊。”

司马懿说道:“陛下是如何让你上表自辩的?你且细细说与我听,勿要遗漏半个字。”

徐邈认真说了一遍后,司马懿沉思片刻,向徐邈嘱咐了几句,徐邈的神色也逐渐放松了些。

快到司空府时,马车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徐邈就这样下了马车。临走之前,司马懿还拍了拍徐邈的肩膀。

……

翌日,北宫,书房中。

曹睿坐于桌案之后,八名臣子前后分坐在两侧的椅子上。

西阁的曹真、董昭,东阁的司马懿、卫臻,以及四名侍中,悉数在场。

曹睿语气平淡的说道:“方才卫师傅所读的两封上表,诸卿都听清楚了吗?”

众人纷纷点头。

曹睿点头:“今日朕召你们来,一则是要与你们商讨徐景山和高文惠的上表,二则是要与你们做个说明。”

“先宣徐邈进来吧。”

角落里站着的钟毓拱手行礼,快步走了出去。不一会的工夫,候在外面的徐邈便走了进来。

徐邈躬身行礼:“臣徐邈拜见陛下。”

曹睿点了点头:“今日朕召你入宫,就是想让与朕、与诸卿说明一下你的想法。”

徐邈神色镇定的拱手:“臣遵旨,定当言无不尽。”

曹睿指向辛毗:“辛侍中替朕来问。”

辛毗领旨后起身,走到了曹睿桌案的侧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张左伯纸。

辛毗轻咳一声,随即问道:“请问徐御史,前日上表的时候,为何不通过中书,而是直接投递到宫中?”

徐邈看向皇帝,拱手答道:“回陛下,臣乃是弹劾中书,岂有让中书传讯的道理?”

曹睿说道:“徐卿是怕中书收到你的上表之后,将其隐匿起来,从而使朕看不到吗?”

徐邈从容答道:“臣并非此意,臣只是以为弹劾中书,便不好再通过中书上表。”

曹睿看向辛毗:“辛侍中,大魏可有规定臣子上表的渠道?”

辛毗想了想说道:“回陛下,并无此规定。”

“那好,今日便有了。”曹睿缓缓说道:“臣子给宫中上表,以后只能通过中书。中书乃是负责上传下达的部门,不可作为摆设。”

“遵旨,臣记下了,稍后便告知中书。”辛毗答道。

说起来有些搞笑,规定中书权责的诏书,还是要由中书来签发的。

曹睿又问:“徐卿在上表里说的,若君王听信左右,则会受到蒙蔽。徐卿在这里说的左右都是谁?”

“说的是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吗?”

徐卿深吸一口气:“陛下,中书在宫中为近臣,自然是包括在内的。”

顿了几秒后,徐邈说道:“陛下,臣以为不仅是中书,西阁、东阁也一并在内!”

“臣句句都是发自肺腑,若陛下一直将大臣聚于宫中、听信左右,长此以往,满朝臣子都只知中书、西阁、东阁,而不知陛下了!”

“大臣的威权过重,则臣民们必然会畏惧大臣、而轻慢陛下,还请陛下明察!”

司马懿前几日与高柔商谈,本是想让高柔检举校事、再让徐邈弹劾中书,从而在整体上减小中书省的权责。

宫中向外朝发号施令,要么是通过中书下诏传旨,要么是通过东阁向尚书台传达政令。

先帝曹丕在时,虽然在尚书台重用陈群、司马懿二人,但也用中书省来分尚书台之权。

今日司马懿所为,也只是将权柄收于尚书台罢了。

但令司马懿诧异的是,皇帝非但没有听从徐邈的谏言、顺着外放孙资的时候削弱中书省,而是让徐邈下令自辩。

那么风向就很明显了。

陛下不满的,看来只是孙资本人,而非中书省这个机构。(本章完)

217.第215章 意外之喜

徐邈话语一出,满座皆惊,众人纷纷侧目。

若论在皇帝面前无差别攻击,徐邈算得上是第一人。果然是御史台的官员,战斗力着实强悍。

曹真抬头看了眼皇帝,见曹睿没有表示,则面带不满的看向徐邈:“徐御史还是说些清楚为好,我等每日在宫中兢兢业业,如何就是揽权、如何就是‘只知西阁、东阁,不知陛下’了?”

徐邈看向曹真,拱手道:“回大将军的话,在下并非针对大将军,而是就制度而谈罢了。”

用徐邈和高柔的上表,又一次探知了皇帝的态度后,司马懿给徐邈出的主意,就是把水搅浑。

御史台的份内之事,本就是监督百官。发现制度有不妥之处从而抨击,正是职责所在。

将中书和西阁、东阁这两个皇帝亲自设立的机构相提并论,私心也就被掩盖起来了。

不过,曹睿也并非没有准备,见招拆招就是。

曹睿微微皱眉看向徐邈:“徐卿,你的意思是说中书和西阁东阁,乃是借着朕的权威发号施令、而没有用朕的名号?”

“是这个思路吗?”

徐邈拱手说道:“回陛下,臣正是这个意思。恩威皆出于上,不可让总是让大臣居于宫内发号施令。”

曹睿点头道:“朕听明白徐卿的进言了,今日叫徐卿来宫中,朕也全无难为你的意思,也是就事论事罢了。”

“刚才说的事情,朕分两个结果说与你听。”

徐邈拱手:“臣聆听圣训。”

曹睿说道:“第一个问题,徐卿身为御史,说中书在禁中伴朕左右,而常常能够向朕谏言,从而影响朝政,中书省也因此权势日盛。”

“徐卿,是这个意思吗?”

徐邈微微眯眼想了几瞬,拱手答道:“回陛下,臣正是此意。”

“那好,”曹睿说道:“若朕将中书之责,仅仅限制为管理机要、拟旨宣诏、上传下达,而不再咨询于中书,是否就对制度有益了呢?”

徐邈答道:“陛下圣明,若如此,则定可以使朝臣不再畏惧中书之权,中书权责也更加明确纯粹了。”

曹睿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徐卿说近臣左右权重,而不利于国家。西阁东阁都用朕的名号,乃是损失朕的权威之举?”

徐邈脑海中回想起昨日马车上,司马懿对自己的嘱咐,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臣正是此意。大臣居于宫中发号施令,此事自古以来闻所未闻!实非善政。”

曹睿笑着看向西阁东阁的四人:“御史台这样讲,你们又怎么说?”

曹真第一个拱手:“这实在是无妄之罪!我等乃是在宫中辅佐陛下,又如何成了揽权了?臣不认同!”

董昭捋了捋长须,缓缓说道:“在宫中发令,确实借了几分陛下之威,臣无话可说。”

曹睿转头看向司马懿和卫臻:“司空和卫师傅呢?”

司马懿拱手道:“陛下,臣只听陛下分派。”

卫臻也紧接着说道:“臣也如司空一般想法。”

曹睿点了点头:“徐卿,西阁东阁四位重臣的表态,你也都听到了。”

“就你刚刚提出之事,朕现在也有个办法可以解决。”

“既然朕已经明白说明中书之权,也不再就政事咨询中书。那么日后凡是进出宫中的文件,皆从中书传递,西阁、东阁也是一样。”

曹睿此话一出,书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其实曹睿设立西阁、东阁之时,就是为了让军事、政事都出自宫中,先让朝中适应这一制度,再慢慢收拢权利、使权责极重的大将军和录尚书事,成为类似阁臣一般的角色。

只是没想到,徐邈今日竟就此事而发起抨击。曹睿也就顺水推舟,说出了这一建议。

让西阁、东阁的政令由中书发出,这已经是名义上的令出于上了。

虽说不可能让曹真、司马懿真的成为皇帝助理一般的角色,但若是曹真、司马懿日后不在宫中了呢?其他人再来西阁、东阁,是不是就可以继续顺水推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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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真和司马懿等人,脑中并未有‘内阁’这种机构的概念,也从不把自己当成皇帝助理一般的角色。因而听闻皇帝的话后,第一反应只是诧异。

此时的司马懿,脑海中已经转了不知多少圈,还是隐隐发现了一丝不妥之处。

司马懿拱手问道:“陛下,臣有一问,虽然不太妥当,但还是想请陛下允许臣讲。”

曹睿笑道:“司空怎么还如此客套起来了?想说便说。”

“是。”司马懿说道:“陛下将文书出宫和入宫的权责都归于中书,臣理解陛下的意思。但若中书从中过一手、恐怕会耽搁事务。”

司马懿说的委婉,但曹睿瞬间就听懂司马懿的潜台词了。

什么耽搁事务?司马懿这是担心,西阁和东阁的政令,会被中书阻挠、甚至封驳。若真如此,中书的权利反而增大了,西阁东阁也就如傀儡一般。

曹睿笑着说道:“对于西阁东阁之事,无论文书进宫上报、还是政令出宫传达,中书省只有立即传递之责,不可对其有半分干涉。”

司马懿拱手道:“若如此这般,臣没有问题了。”

曹睿问道:“大将军、卫尉、卫师傅,你们有无问题?”

从这三人的视角来看,无非是以往让宦官传递文件出宫进宫、现在改成中书省了,又有何妨?

曹真、董昭、卫臻三人纷纷表示,没有任何意见。

曹睿面带笑容的看向徐邈。对于这个不知为何、给自己打了一记漂亮助攻的御史,曹睿还是十分满意的。

“徐卿上表中所说的,朕都一一给你解答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徐邈躬身下拜:“臣没有问题了!陛下圣明烛照、英姿睿断,真乃不世之圣主也!”

曹睿嗤笑一声:“还不世之圣主,徐卿,收一收,莫要这般浮夸了。”

“陈侍中,替朕记一下。”

陈矫闻得皇帝召唤,连忙起身走到以往中书拟旨所用的桌案前。

“夫骨鲠之臣,人主之所仗也。邈清尚弘通、服勤尽节,国之大事、辄有奏议,忠诚奋发,吾甚壮之。”

曹睿口中说完了之后,笑着说道:“稍后将此语送至中书去,让中书下诏给御史台,朕要当众褒扬徐御史。”

徐邈今日在宫中的心态几次波折,此时又得了这般褒扬,属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一旁的司马懿神色如常,却也完全搞不清皇帝是如何想的。

徐邈只得躬身行礼:“臣谢陛下恩典。”

在御史台的治书执法徐邈离去后,并未有半点停歇,曹睿立即将高柔唤了进来。

高柔方才在院中,已经看到了徐邈出来时、看向自己的那种颇为古怪的眼神。当他自己走进书房中,却更为惊讶了。

怎会有如此多的人在场?

简单的问候之后,依旧是辛毗问话。

辛毗说道:“请问廷尉,在此前的上表中廷尉曾说,校事在黄初年间多有不法,是如何不法的?为何待陛下将校事权责转走之后,方才上表?”

高柔拱手答道:“禀陛下,臣先说洛阳校事都尉刘慈一人。臣这两日已经整理了刘慈引起的冤假错案,共计近千。”

“臣已经让廷尉监王观随臣一起来,将大致案情写的清楚,现在是否要呈于陛下?”

起初,曹睿以为高柔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这时候说,是有意要搞掉校事。

但现在看来,校事这些年所为并不干净?

曹睿思考了片刻。

若是不知这些细情,捏着鼻子继续用校事还是可以的。

但若是知道了校事的不法事,却还装着没看见一般继续用校事探案,那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天下是谁的?哪有自己糊弄自己的道理?

曹睿轻轻点头:“将案情带过来吧。”

钟毓出门去引王观进来,待看了王观所呈的资料后,曹睿也不由得连连摇头。

若用三个字来概括校事做的冤假错案,就是“没水平”!

其中大部分案件,都是涉及一些小吏和平民百姓的。真正牵扯到洛阳两千石大臣的,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之外,竟然没什么大事。

只盯着小官和百姓做什么?倒是盯着大臣和贵戚们啊!

既然校事犯罪、惩戒就是了,曹睿还用不着废什么心神。

曹睿要留下的只是校事这个机构,并非里面的某个人。若其中有些人做的过火、甚至犯罪,按律惩罚便是!

曹睿缓缓说道:“触目惊心啊!校事做下的冤案错案如此之多,廷尉,按律该当何罪?”

高柔缓缓说道:“陛下,刘慈此人身为校事都尉,一死是逃不掉的。但校事府其他校事,或多或少也肯定要担责。”

曹睿无意现在将校事府做个大清洗:“既然刘慈死罪,朕自会赐死此人。校事府内部的罪责,朕也会去让三名侍中论个明白。”

曹睿看向高柔:“朕想知道,廷尉为何现在才向朕报告校事府的不法事呢?”

“为何不早说?”(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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