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招揽

冬十二月,金谷园外已经落下了大雪。

这一年的冬天,着实有点冷。

范隆紧了紧身上的皮裘,下令停车。

他这辆车停下后,一溜十余辆依次停下,驭手、护卫们纷纷哈着热气,开始忙活——主要是照料役畜。

范隆站在雪地中,看着远处的袅袅炊烟,有些出神。

上一次路过金谷园是什么时候来着?他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十几年前吧,那会还是金谷园的鼎盛时期,远处的那个小村落以及周围的土地,似乎是石崇拿来养马的地方。

都说沧海桑田,眼前这只有十几年,却有了如此大的变化。

数十户人家密密地扎堆住在一起,四周全是农田,种了冬小麦,眼下都出了绿油油的麦苗,在大雪之下绽放着盎然生机。

“呼……”他吐了一口气。

十几年间,洛阳权贵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到最后,名气最大的金谷园竟然落在一个杀伐武夫手里。

长安与洛阳,西张方,东邵勋,有点意思。

张方发迹之后,就受到颙府士人集体排挤。

邵勋发迹之后,会不会被越府士人集体边缘化?

可能性不小啊。

范隆摇了摇头,这种没有门第的武夫,能欣赏、会驾驭的人可不多,须得找对明主。

张方就没找对人,蹉跎了这么多年,与颙府诸人的关系是越来越差了。他也自暴自弃,肆意妄为,死期将至,却不自知,可怜可叹。

邵勋发迹的时间短,被打压的时间也短,甚至于还未遭受过切肤之痛,他可能还想在越府效力,如何招揽,却要费一番心思了。

已经有随从上前叫门了。

金谷园落入邵勋之手后,正门似乎已经挪到了山坡之上。

随从踩着石阶一级级而上,很快被拦了下来。

范隆凝神望去,却见左右两侧的松林内,突然就出来了七八个兵丁,手执长枪,肃立一旁。

他侧耳倾听,风声太大,什么也听不见。

这金谷园,好好一处雅地,怎么变成了军营一般?岂非煮鹤焚琴?

不一会儿,随从回来了,禀道:“大鸿胪,已经有人进去禀报了。”

“邵勋在府中?”范隆问道。

“不知。”随从说道:“无论是仆役还是军兵,口风都很紧。”

范隆点了点头,又问道:“此兵如何?”

随从想了想,道:“观其神色、姿态,不太行,还不如邺府兵士。”

“这定然是私兵部曲了。”范隆说道。

“是。”随从答道。

等待的时间有些长,风雪又大,范隆年纪不小了,只觉寒意往骨头缝里钻,不由地在地上踱起脚来。

随从、护兵们年轻力壮,又都在北地出生长大,这点风雪倒能忍受,不算什么。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范隆便问道:“早上马市打听到的消息,你等觉得几分真假?”

“怕是真的。”一名随从说道:“请神容易送神难,鲜卑人要是那么好打发,王浚就不会那么头疼了。”

“司马越必然要开府库拿钱,发下赏赐,安抚其众。”另一名随从说道:“不过这也不一定能让鲜卑人满足。”

老实说,比起鲜卑,请匈奴人打仗算是成本最低的了。

出的钱少,更听话一些,有时候拿到手的钱与事先许诺的不一样,他们也认。

但鲜卑人可没那么好说话。

除了钱财,他们还喜欢抢女人、玩女人。

尤其是中原女子,比起草原上的漂亮太多了,鲜卑人如何忍得住?

司马越想花点钱就打发掉他们,有点难度。

“肯定要允许鲜卑人劫掠。”又有随从说道。

同样的钱,劫掠得来的和开府库得来的能一样吗?

设身处地想想,如果你是鲜卑人,当然更喜欢劫掠了。因为劫掠过程中可以发泄兽欲,肆意杀戮、淫辱妇人,这都是能让人得到极大愉悦的手段。

光拿赏赐,却没这么多好处。

“如此一来,司马越声望损矣。”范隆笑道。

鲜卑人打不破坞堡,州城、郡城、县城却很空虚,破几个的话,烧杀抢掠一番,豫州士人想必也会受损,对司马越的观感会变差。

听闻司马越还要西征关中,届时多半还要用这些鲜卑骑兵,又是一场浩劫啊。

中原豪杰,都是这种德性的了么?

范隆有些唏嘘。

想当年,他、朱纪与汉王(刘渊)三人同在上党崔游门下读书。闲暇之余,经常饱览山河,结交士人,时不时就能遇到允文允武的贤才,或有一技之长的专才,倾心相交,非常佩服。

这才过了四十年,中原就成这副样子了。

最有名的宗王却不能统率雄兵,戢定叛乱,反而要借助外人,堕落至斯,可怜可叹。

正门忽然大开,有人下山来了。

范隆等人结束了对话,静静等待。

******

邵勋正在府中招待客人:以曹馥为首的一干留守幕僚。

金谷园的名气太大了,就连曹大爷都忍不住要来看一看。

尤其是冬日降雪之后,登楼远眺,美不胜收。

这时候烫几壶酒,服点散,找几個美姬,一起乐呵乐呵,简直是人间极乐。

可惜这里什么都没有,让人颇为遗憾。

邵勋接到“赠弓故人”遣使来访的消息后,便向曹馥告了声罪,径自离开了。

他们这批人,现在有点互相抱团取暖的意思了。

可能曹馥在司马越那里还有点分量,其他人就不太够格了。偶尔聚在一起,也尽是牢骚之语,负能量满满。

毋庸置疑,他们在越府中的地位整体下降了一大截,远远不如那批徐州新贵们。

邵勋和这些人没什么好聊的。他参加集会唯一的原因,就是想多打听些消息,比如司马越何时进京,接下来要做什么之类。

一番交流下来,好像明年正月之前,司马越都来不了了,西征之役却不知何时开启。

邵勋对去关中卖命的兴趣不大。

司马越让他去,他就去。

司马越不提,他绝对不会主动去。

因为去了也什么都得不到,还能让你镇守关中不成?别闹了,那多半是给司马氏宗王的,不会给外姓人。

宗王上任之后,官位还不够给自己人分呢,当地士人也要分走很大一部分,没你的份。去了就是纯卖命罢了,没什么意思。

穿过一道长长的连廊后,邵勋见到了前来拜访的范隆。

“范公来访,着实令人惊讶。”邵勋伸手示意客人入座。

不冷不热,似乎已经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范隆不以为意,看着面前的桌子、胡床,惊讶之色一闪,随后便坦然坐下。

“汉王可好?”邵勋拍了拍手,让亲兵端上来茶水,亲自给范隆倒了一碗,问道。

“南征北战,意气昂扬,戎马倥偬之间,总向我等谈起当年七里河畔的金甲小将。”范隆告谢后,笑着说道。

“我家世不高,声名不显,不意汉王竟还记得。”邵勋笑道。

“大汉并不看重门第。有才之人,便可身居高位。”范隆说道。

邵勋笑而不语。

其实,汉国并非不看重门第,实在是无人愿投罢了。

刘渊开国后,以上党崔游为御史大夫,但老人家拒绝了。

九十三岁的人了,实在不愿意在人生末尾再做匈奴的官。崔游固辞,因为他曾是刘渊的老师,无法强迫,最终只能作罢。

眼前这位范隆,则是刘渊的同窗,雁门人。

刘元海开国称制,匈奴人自然欢欢喜喜去做官,但投效的晋人却很少。

考虑到刘渊半辈子在中原游学、做官的经历,他可能对那些匈奴贵族看不太上,觉得他们虽然习得汉文,少数人甚至畅读经史,但深受胡风浸染,终究不太一样,心心念念想招募中原士人,来填充他国家的官位。

但这个节骨眼上,谁会去呢?

大晋朝至少架子还维持着,更是天下正统。汉国虽然声势不错,连连攻城略地,但终究是蕞尔小邦,更是胡奴所立之国,若投效而去,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名声直接就臭了。

说白了,刘渊得亮一亮拳头,再展现点力量,攻下更大的地盘,甚至把目标瞄准洛阳,才有可能吸引更多的人才投靠。

现在他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事,自然招不到人,以至于都到邵勋这边来试探了——作为汉国大鸿胪,范隆绝对不止拜访邵勋一人,但这一圈下来,估计没啥收获。

原来刘渊起家也这么困难啊。

“小郎君若愿北上游历,汉王定然欣喜。”范隆又道:“敝国最重武勇,汉王看重的勇将,重号将军唾手可得。统领大军,南征北战,建功立业,位列三公,也不是不可能。”

“汉王好意,我心领了。”邵勋说道:“我无甚大志,所爱者唯醇酒妇人耳,却是辜负汉王盛情了。”

范隆听了大笑,道:“敝国呼延氏向出美人。郎君若北上,露一手绝艺,公卿贵人见了,以女妻君,等闲事也。”

他说得倒是没错。

匈奴风俗,没那么多门第之见。你有本事,又是汉王看重的人,娶个呼延氏、刘氏之女为妻,太正常了,无需考虑太多。

邵勋摇头失笑,道:“范公且住,我无意北上,君回去后自可如实禀报。”

范隆叹了口气,道:“既如此,我便离去了。”

“范公。”邵勋看着范隆离去的背影,喊了一声。

范隆疑惑地回过头。

“汉国若有变乱,待不下去了,金谷园内有君一席之地。”邵勋说道。

这次轮到范隆失笑了。

他摇了摇头,消失在连廊尽头。

邵勋把玩着茶盏,默默思考。

先给范隆种下个种子。

如果自己日后没发展起来,自然一切休提。

如果发展起来了,那他这里就是另一条路。

范隆是大鸿胪,又是刘渊同窗,在汉国的地位并不低,认识很多匈奴贵人以及刘汉宗室。

刘渊年纪大了,他死后国家还能那么稳当吗?怎么可能。

内部残杀、争权夺利,是草原传统了。

他不介意收留一部分政争的失败者,这是有好处的。

(本章完)

第138章 山中猛虎

离开金谷园后,“商队”继续西行。

往西南走了一天后,远远看到一间食肆,于是停了下来。

“店家可能照料役畜?”有人问道。

店家已经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后,点了点头。

三四十头马,吃用不少,但他这里积存了很多干草,勉强可以应付。

不一会儿,便有两位少年走了出来,一人给挽马解套,喂食草料、盐水,一人则搬来大捆干草,拿铡刀就地铡碎。

“光吃草怎么行?我等还要走远路。”一名范隆的随从说道:“没秕谷吗?”

少年回头看了看老者。

随从让人拿出几张皮子递过去,道:“速拿秕谷来喂。”

老者接过皮子,一张张仔细检查,确保品相无差之后,终于点了点头。

片刻之后,后院又出来一名满脸横肉的健妇,轻轻松松背着一大袋秕谷。

背完一袋之后,又回去背第二袋。

“店家常备此物,看来洛阳商旅来往颇多啊。”范隆进了食肆内,盘腿坐在蒲团上,笑道。

盘腿而坐,他已经颇为习惯了,因为匈奴人就喜欢这样。

店家问清楚他们要吃什么之后,先去了一趟后厨,然后才走了过来,给范隆斟酒,随口说道:“今年商旅确实多了。听客人口音,是从并州来的?”

范隆惊讶地看了店家一眼,点了点头,道:“从太原而来,贩些皮货、马儿。”

“这两年并州客商少了。”店家也不想多问,只说道:“大旱之前,每年都有贩运马羊、药材、皮货的并州商徒南下。”

“店家倒是见多识广。”范隆笑道。

四年前的并州大旱,影响深远。从此以后,局势越来越乱,终至不可收拾。

现在依然有很多并州人南下,但却是流民了。

“这几年见得也少了。”店家叹道:“打打杀杀,无有宁日。若非去岁赶跑了张方,洛阳更不成样子。”

“何人赶跑了张方?”

“还不是那‘一千破十万’的邵司马?”

“他现在是殿中将军了。”范隆笑道:“店家缘何如此清楚?”

店家沉默了好久,最后说道:“我有二子,一子死于成都、河间伐长沙之战,一子死于东海伐成都之役……”

范隆闻言叹息,起身给店家斟了一碗酒。

一年之内,两个儿子先后战死,白发人送黑发人,何等凄惨。

不过,方今天下,到处是这等惨事,宁无一片净土,还有什么可说的?

店家端起酒碗饮了一口,道:“这店也是时开时闭的。从去岁腊月到今年腊月,整一年了,算是开得最长的一次。”

“生民多艰。”范隆跟着感慨了一声。

但说归说,他还是会继续为汉王招揽贤才,继续为汉王的征伐大业添砖加瓦,继续把这个世道搞得更乱。

这并不奇怪。

人可以有同情心,可以在一定范围内释放善意,施舍好处,可一旦触犯到他的根本利益,所有都是浮云。

“只希望邵司马在洛阳多留几年,银枪军多留几年,我也好多开几年店,把几个孙儿养大。”店家说道。

“银枪军?”范隆一怔。

“就在西南边的山里,听说好大一个坞堡,有时候会行军到这边。带着大车,鼓角不断,兵士站在车上,向外射箭。老朽眼拙,不知道练的什么阵法。”

官场上很多事情,真的就是只瞒上不瞒下。

云中坞在女几山建造一年了,来往洛阳、女几山之间的大车很多,人也很多。

一会过车队,一会过大队流民,一会有人赶着耕牛,一会有兵来来往往,还经常有信使在这家小店歇马吃饭。

士兵、信使们不可能什么都不说,时间长了,很难瞒得住底下人。

史上很多上位者事到临头,发现事情超出他们掌控时大为惊讶,其实那是因为你不接地气,被人糊弄了。瞒上不瞒下,老官场传统了。

此时范隆听了,却在想:“司马越知道这事吗?”

旋又想到,官员军将修坞堡庄园的不在少数,司马越就算知道,也不一定就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是,坞堡和坞堡是不一样的,部曲和部曲也是不一样的。

有的时候,细节往往要人命。

“店家方才说银枪军赶着大车,行军射箭,可否细说一下?”范隆又问道。

“老朽也不甚清楚。”店家仔细想了想,道:“就是带着许多马车、骡车,分成两列,军士在中间行军。鼓声一响,立刻停下,车队首尾相接。随后便有军士跳上车,待角声一响,便向外射箭。”

老者说得很简略,甚至有些杂乱,但范隆却听明白了。

这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套路啊。

大队步兵行军,辎重车辆置于两侧,防止骑兵直接冲过来。遇敌骑之时,辎重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骑兵没法直接冲,下马步战又打不过步兵。远远射箭吧,骑弓射程、力道、准度都不如步弓,更别说人家可能还有弩,确实难办。

前汉攻匈奴,卫青似乎就是这样做的。

马隆西进凉州,也是这么做的。

这個邵勋,怎么老是操练对付骑兵的战法?

他的兵,有那么精锐么?车阵很简单,但不同的人用起来,效果天差地别。

范隆想起在金谷园看到的那些兵,很差劲啊,他怎么敢的?

饭菜很快端了上来。

范隆与随从们三两下就吃完了。等到马也喂得差不多了之后,会账走人。

车队一路向西,沿着破败的官道艰难前行。

待到女几山附近时,范隆与几位随从停了下来。

远处是连绵不绝的山林,松柏之属甚多,即便在隆冬之日,依然郁郁葱葱。

山林前面,突兀地升起了一个土塬,大概十多丈的样子——晋中书监荀勖曾造尺,比后汉、魏尺稍短(接近21.9厘米),一步六尺,约合1.3米,一丈十尺,约2.2米。

土塬还挺大,上有竹木,占据了一半以上的地面。

塬北枕洛水,人立于其上,可居高临下俯瞰玉带似的河流。

土塬西侧是一条深沟,深三四丈,宽十丈左右,原本可能是干涸的河道,现在则长满了竹木杂草。

范隆眼尖,甚至看到十几头羊在深沟内徘徊,从雪堆下刨出干瘪的枯草,快活地啃食着。

土塬东侧是渠谷水,两岸开辟了大量的农田,还挖了不少沟渠,挺用心的。

南侧什么样子看不到,应该是上下土塬的道路了。

塬上有坞堡,位于西北角。

堡寨西边就是那条深沟了,塬壁相对陡直,难以攀爬。

北边是洛水,同样很难过去。

东侧什么样子看不清楚,可能挖了壕沟吧。

坞堡北侧住了不少堡民,因为墙上开了少许菱格形窗口,偶有顽童把头伸出来,大叫一声后又缩回去,其他孩童便齐声哄笑。

土塬南侧隐隐传来鼓声,甚至是数百人齐声喊“杀”的声音。都不用多想,便可知那是军士在操练——银枪军?

“深山之中,竟然藏着这么一头猛虎。”范隆感慨不已:“这个邵勋,既有家业在此,难怪招揽无功。”

“大鸿胪,要不要派人过去查探一番?”有随从问道。

“不。”范隆摆了摆手,道:“勿要打草惊蛇。再者,邵勋是汉王看重的人,他又对我以礼相待,何必如此?走吧,没甚可看的了。”

洛水北岸也有大片平整出来的土地,看样子明年春天要开垦种植了。

从土地数量,大致可以估算坞堡内的人口。

这个坞堡,住着不下五千男女。

范隆一行人很快便走了。

途经三乡之时,稍稍歇脚,然后便沿着山道迤逦北上,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而在三乡西边的金门山,他念兹之人正在巡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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