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6章 诚惶诚恐

永乐年间官场有谚云,‘前世不修,为官齐鲁’。山东这地方,从金元时期就苦难深重,元末群雄争霸, 山东又是主战场,更是惨不忍睹。到了本朝,偏又赶上靖难,山东是抵御朱棣南侵的主战场,在布政使铁铉的带领下,山东军民英勇作战, 让朱棣吃尽了苦头, 几度都要被逼上绝路。

后来,朱棣没法子, 只能率部绕过山东,直扑金陵,其实是放弃后路、亡命一搏,只要沿途省份尽力阻击,抑或南京没有那么多叛徒,能挫燕军兵锋,朱棣基本上就败亡了。然而说天命所归也好、说建文太菜也罢,竟让朱棣这看似毫无希望的行险一搏,把个京城金陵给夺下来了!

京城一陷落,建文帝在皇宫大火中不知所踪,天下州县传檄而定,朱棣竟这样坐上了龙椅,成了大明皇帝!之前忠于朝廷、英勇御敌的山东军民,一下就沦为了可悲的叛逆!朱棣夺取帝位后, 亲率大军回兵北上复攻济南,所过之处斩尽杀绝、寸草不留。大军兵围济南,铁铉死守不肯投降,但终因寡不敌众, 城陷被俘,济南也惨遭屠城……

铁铉被押送到京师,见到朱棣时,骂不绝口,立而不跪!愤怒的朱棣令人割下他的耳朵、鼻子,煮熟后塞入他口中,问他滋味如何?铁铉厉声说忠臣孝子的肉有什么不好吃?最后被凌迟处决,全家男丁为奴,妻女发教坊司为妓,饱受虐待而死……

发泄完胸中戾气,朱棣对山东的恨意仍未消减,苛捐杂税远胜他省,疏浚运河、营建北京,更是尽数落在山东的壮丁身上,每年几十万壮丁出去,能回来半数就不错了……所以,山东父老对大明朝、对皇帝的憎恨,远远超过任何一省,也就不难理解了!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为官做吏,当有多悲催也就可想而知了。每年的税粮肯定无法如数收齐、境内盗匪横行、民乱频仍,年年考绩必定名落孙山,不要说升迁了,就连能平平安安熬到转迁别处,都是要烧高香的,至于罢官免职,实属家常便饭,坐罪丧命也屡见不鲜。是以官员们将到山东做官视为畏途,稍有些门路的,都已避而远之,剩下的都是些没有靠山的、获罪贬谪的、或者得罪了上官挨整的,总之就是一群没有希望的可怜虫。

这些山东官员本来就朝不保夕,三大殿火灾后,朝廷又将罪魁定为山东白莲教,山东官员就更是惶惶不可终日了。山东的三位军政大员,布政使储延、按察使刘本和都指挥使马忠三人更是整日会商,合计应对之策……查办白莲教的案子,是按察使的责任;但白莲教藏兵于民,布政使亦责无旁贷;想要对付遍布全省的白莲教徒,没有军队是万万不能的,所以也离不开都指挥使。

好在三司的衙门都在济南府,三位大人碰头倒也方便,商量来商量去,还没商量出个章程来,又一个晴天霹雳咔嚓一声,砸在三位大人头顶——皇帝竟派王贤为钦差,前来山东查办白莲、捉拿佛母!这可把三位大人吓得够呛,王贤何许人也?那是上天入地、杀神灭佛的当世头号凶人!这些年,关于王贤的传说可太多了,真的假的、有的没的,大明的官员百姓,都能说上两段,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是个极难对付的家伙!

难对付到什么程度?凡是跟他作对的,无论汉王还是纪纲还是山西那一窝,通通都惨败告终……如今王贤身为锦衣卫大都督,朝中奥援无数,就更不是他们这些地方大员能抗衡的了!

“这样的钦差大人,咱们可得罪不起啊……”倒抽了半晌冷气,布政使大人说出了三人的心声。

刘本和马忠听了也使劲点头,可不是嘛?这么多年,跟他斗得没一个有好下场的,山东出去的纪纲,被抄家灭门了!不可一世的汉王,也被削去兵权,就在山东地儿窝着呢!

“藩台,您是长官,您来定个调子。”虽说三司分立,互不统属,但无疑管民政的布政使权力最大,是以刘本、马忠有此一说。

“一定要拿出最大的热情,提供最好的条件,致以最高的敬意,务必令其宾至如归,心满意足!”储延沉吟一下,给出了他的意见。

“说的好!”马忠是个武夫,说话比较直接,闻言大喜道:“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都跪下舔他的……鞋面了,他总不能还在咱头上踩两脚吧?”

储延刘本听他说的粗俗,暗暗皱眉,但仔细一想还不就这么一会事儿?于是刘本直接问道:“那具体怎么办呢?”

“伯爷大概什么时候到?”储延问道。

“据报出京的日期是二月二,京城距离济南府八百里路程,”马忠掐指一算道:“骑马的话,应该半个月到。”顿一顿道:“不过也说不定,据说这位爷曾经三天时间,就从南京赶到北京。”

“那是为了救驾,”刘本道:“来山东上任不用这么赶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储延想一想,拍板道:“咱们抓紧把省城这一摊安排好,七天以后到德州迎接钦差大驾!”德州隶属济南府,是山东和河北的省界……哦对,如今的河北已经改做北直隶。

对于到省界迎接钦差大人,刘本和马忠毫无异议。

“这阵子,咱们都得忙活起来了!”储延想一想,具体吩咐道:“从济南城到德州省界,凡钦差经过的路径,一定要黄土铺路,不准看到一点垃圾。还有,正是春荒的季节,官道上到处是逃春荒的叫花子,让各府县都出动起来,把这些人全都给关起来,务必不要污了钦差大人的眼!”

“成。”刘本点点头,接下这个差事。

“省城以外,钦差大人毕竟只是路过,让人将脸面收拾干净,做做表面文章也就成了。最要紧的还是济南城,咱们济南可是个好地方,‘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要利用这个优势,让钦差大人住得好、吃得好,玩儿的好,一切都好。”

“吃的好玩儿的好简单,山东虽穷,供一个钦差吃喝,还是没问题的!泰山姑子天下闻名,咱们挑些最靓的服侍钦差,保管他乐不思蜀。”马忠道:“只是这钦差行辕才是最要紧的,应该设在哪里?”说这话时,他拿眼瞥向储延。这里头有一桩公案,济南府虽然号称一城山色半城湖,但真正的精华,就是大明湖、趵突泉、珍珠泉一线,元朝的时候,这些美景尽归当时的济南公张荣所有。等到了国朝,原先的济南宫府就成了山东行省的官衙,后来洪武九年,撤行省改布政司使,分立三司,原先归于行高官官的司法权和军权,就分给了按察使司和都指挥使司。这两司既然和布政司平级,自然要搬出原先的行省官衙。至此,布政使司便独占了半城的美景!

马忠每次到这儿景色美不胜收的布政使衙门来,都会一阵阵气不顺,回去看自己狭小的官衙,更是窝火憋气,莫可名状。本着自己住不上,也不能让对方痛快的原则,他故意说道:“我准备,将自己的衙门腾出来,给钦差大人做行辕。”

“还是腾我的吧,”在这件事上,刘本倒是和马忠立场一致,马上心领神会道:“好歹我那里原先是处园林,黑虎泉也算有名,钦差大人应该会喜欢的。”

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挤兑,储延心里一阵阵腻味。既然说到腾衙门,自然要把最好的腾给钦差,不然到时候钦差过府一看,见布政使衙门远胜自己的行辕,这两个贱人再添油加醋一番,还不知会怎样怪罪。想到这儿,虽然一阵阵肉疼,他还是咬牙道:“还是腾我的吧,既然招待钦差,当然要用最好的。”

“藩台此言甚是!”马忠大喜道:“泰山姑子我来找。”

“厨师膳食交给我。”刘本也笑道。

“好。”储延心疼的直哆嗦,强颜欢笑的点点头。

后头几日,三位大人齐心协力,将济南城的市容收拾一新,把临街的房屋全都刷了一遍,那些有碍观瞻的乞丐流民也全都拉出济南城,甚至让官差假扮百姓,在各条街道巡视,以便出现突发状况好及时处置。三人又竭尽所能,打听王贤的相关信息,从其好恶习惯,乃至身边的随从人等,只要能弄到情报,都通通研究一遍,以备万无一失。

储延也果然腾出了布政使衙门,甚至将牌匾都拆下来,换上一块新制的‘钦差行辕’匾。衙门里头各处园子,全都收拾一新,就连王贤身边人的住处,也全都换了新的陈设用具。至于王贤的住处,更是精心设计,每一样摆设都不求最好,只求最贵,反正布政使管藩库,敞开了花就是了!

说话间到了二月初八,三位大人便带着属下的官员,浩浩荡荡北上德州,来到山东和直隶的交界之地,翘首以盼钦差大人的大驾!

(本章完)

第877章 隆重

官道一入省界,便有一个漂亮的接官亭。这亭子修建的年岁可不长,刚刚建成一天而已……乃是专为迎接钦差而建!虽然建的仓促,可是一点儿也不马虎,乃是一座双层飞檐八角亭阁, 面阔三间,进深一间半,亭上有苏式彩绘,屋内梁栋饰有山水花鸟彩画。这样一座精致气派的亭阁,仅用半个月就从无到有,可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了。

此刻, 接官亭外官兵如林、彩旗招展,加上各级文武官员足足近千人, 场面十分排场。山东的三位方面大员都穿着簇新的绯红官袍,略显焦急的立在接官亭中,伸长了脖子望着北面的官道。

辰时左右,官道尽头腾起阵阵烟尘,便有快马飞驰来报,“报!钦差大人到了!”

“啊!诸位,快随我前去迎接!”储延一个激灵,快步往接官亭外走去,还不忘叮嘱身旁的众官员:“各位千万记住礼仪,千万不能乱了章法!”

“是!”众官员齐声回答,跟着储延来到亭外官道旁,在预先安排好的位置上站定,刘本一挥手,披红挂彩的锣鼓班子便卖力吹打弹奏起来!等到王贤的队伍近了,更是点燃了十六挂大红色的鞭炮, 噼里啪啦响成一锅粥。

锣鼓鞭炮声中,三位大员率领属官幕僚望尘下拜,齐声高喊道:“恭迎钦差大人!”

王贤虽然早有准备,还是被这阵势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方笑道:“诸位折杀本座了,快快请起吧。”

众官员起身后,储延上前牵住马缰,刘本搬来马凳,马忠扶住马镫,三位大员一齐上阵,将钦差大人扶下马来。那一刻,王贤感觉自己好像是高位截瘫的病人,就差再推个轮椅过来了。

钦差大人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八角亭子下了马,储延忙自我介绍,又引荐了另两位大人,王贤倒也不托大,和三位大员一一见礼。然后,三人又分别介绍了自己的属官,除了三司衙门的高官外,山东省内六府十五州八十九县的正印官,竟然来了个九成九!

待属官们拜见完毕,王贤便被三位大人簇拥着进了接官亭。亭中早已摆设好了茶点茶具,各色精致小食足足百余种。

请王贤上座后,三位大人从旁陪坐,婀娜秀雅的侍女,捧上清温水面巾,储延赔笑道:“钦差,请略拭征尘,润润喉咙吧。”

“此处穷乡僻壤,实在不能设宴,”刘本接话道:“所以接风宴安排在二十里外的德州城,路途略远,请钦差胡乱用些茶点,等到了德州咱们再好好为大人接风。”

“是啊是啊。”马忠又接道:“贵属自有招待,咱们山东人最是好客,大人只管放心。”

“你们这么用心,本座还有什么不放心的?”王贤拿面巾擦了把脸,又接过储延奉上的香茗,轻啜一口,略略惊奇道:“是今年的雨前龙井?”

“大人果然不凡,一尝便知来路啊!”刘本赞道:“正是今年最新的西湖龙井!”

“算起日子,那边儿应该刚刚开采头一茬吧,”王贤问道:“怎么这山东地里,就有成茶了呢?”

“呵呵,”马忠得意起来道:“大人有所不知,龙井村有几棵早茶,比别的茶树要早熟个十来天,您喝的这正是从那几棵茶树上采下来,炒好了便飞马送来山东的,今年第一杯龙井茶啊!”

“不错,”王贤闻言笑起来:“古代有唐明皇用八百里加急,给杨贵妃送荔枝。今天有都司大人用军队的驿传,给本座送茶叶。咱俩也算不让古人专美了!”

“哈哈哈……”三位大人忙赔笑起来,只是心里为免嘀咕,钦差大人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听着不大对味呢。

好在王贤没有再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吃完了茶点,喝完了今年的第一壶龙井,众人便要启程。王贤来的时候是骑马,这会儿储延等人说什么也不会再让他骑了,说一定要坐轿子……国朝规定,文官坐轿、武将骑马,但骑马多苦?不仅马上颠簸,这时候又都是土路,骑上一程,全身都是灰,所以才有洗尘一说。所以在京城还好点,一离了京城,文官武将都是坐轿子的。譬如马忠,身为山东都指挥使,正二品的武将,来时做的就是一顶八抬大轿。

王贤客随主便,跟他们到了接官亭后,看到为自己准备的那乘大轿,禁不住又吃了一惊,好家伙,这就是一座雕梁画栋的阁子啊!大红色的轿顶飞卷如曲面屋顶,顶檐之下是长达一尺的金色垂幔,垂幔半掩之中,是白绢敷成的花格明窗,透过窗户能看到里头似乎有人影晃动。

这样一顶大轿,大小都要赶上皇帝的玉辇了,光抬轿的就有十六个人,看的王贤和一众随员眼睛有些直了。这时,轿帘缓缓掀开,露出两只纤纤玉手,两名水灵灵的青葱少女从轿中出来,向王贤款款下拜,声音如这阳春三月的风一般柔媚宜人:“请老爷上轿。”

储延三个见王贤都直了眼,不禁得意坏了,心说这杀手锏一出,天王老子也能收服,你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还不乖乖坐到轿子上去?

王贤身后,女扮男装成侍卫的顾小怜和灵霄都气坏了,心说这些官儿鬼名堂太吓人了,这不成心教官人学坏吗!

王贤站在轿门口,内心着实有些挣扎,这样的神仙享受,是个男人都想上去试试,想了又想,他决定还是将计就计一把,大义凛然的迈步上轿,坐了上去。

储延三人大喜,心说成了!可以把心放到肚子里了!马忠高兴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起轿!”

大轿缓缓抬起,坐在里头四平八稳,感觉不到一点颠簸。而且这轿子隔音还很好,几乎听不到外头的动静。王贤看看轿子里头,这是他见过最舒适的轿厢了,地上铺着加厚的猩红地毯,地摊上是一张可坐可卧的宽榻,就是让那两个从旁伺候的娇媚小娘都躺上来,也依然十分宽敞。这分明就是一座熏香兰室!

一路上,王贤就躺在榻上,榻几上摆着水果美酒,一个小娘为他将水果剥净,送到他唇边,另一个跪在地毯上,为他按摩下肢,舒服的他恍若到了仙宫一般。但王贤并未沉迷进去,而是保持着高度的清醒,这么多年来,温柔乡、黄金帐,他不知经历过多少,还不至于被他们这点儿手段就迷住了。储延等人如此处心积虑的奉承,反倒让他心中愈加不安……这得是多少污烂在身,才会下这么大本钱,在自己身上啊?

不知不觉,队伍到了德州城,前头是戎装护卫,后头是鼓乐引导,中间是旗牌林立,簇拥着那一长列轿队,浩浩荡荡就进了城。德州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全都跑到街上围观,尤其是那众星捧月般的雕栏大轿,老百姓看来就跟仙宫一般,无不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现眼!”灵霄跟在王贤的轿子后,见老百姓都看向自己这边儿,指指点点,心头一阵阵蹿火。

“别人想现这个眼还没机会呢,”顾小怜笑道:“你是生气轿子里那俩女孩儿吧?”

灵霄撇撇嘴,小声道:“白日宣淫……”

“咳咳……”顾小怜险些没从马上掉下来。

当晚,一行人就下榻在德州知府衙门,三位大人为王贤举办了盛大的接风宴会,至于宴会上的百味珍馐、美酒佳酿自然不消赘述。在府衙正堂内外,四十桌席面,挤满了山东地面前来迎接的官员,众人全都扯着脖子,鸦雀无声,看着主桌上的动静。

储延端起酒杯,代表山东官员向王贤敬酒,表示热烈的欢迎,然后又毕恭毕敬请钦差大人训话。

王贤端着酒杯,站起来,缓缓离席走了几步,堂内堂外数百名官员的目光,也紧紧随他而动。

王贤将堂内堂外巡视一遍,方站定,淡淡一笑,开口道:“听说山东人好客,本座今日真是领教了。”

“哈哈……”堂内堂外,官员们发出大小适中的笑声,储延三个更是面有得色。

“今日本座终于明白,什么叫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都说山东是个穷地方,但本座今日所见,已经证明山东富甲天下!那些传言都是对山东的污蔑啊!”王贤又高声道:“本座一定会上表,为在座诸位,为山东父老说几句公道话!以后谁在说山东穷,我就跟谁急!”

“呵呵……”官员们的笑声凌乱起来,神情更是古怪非常。储延三个交换下眼色,心说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听着这么刺耳呢?

“山东好啊!不愧是孔孟之乡!民风淳朴、童叟无欺、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王贤顿一顿,像是思考了一下,又道:“我想一定是这样的,不然各位大人都跑到这里,山东各府县连个坐堂的都没有,这换在别处是不敢想象的!也只有山东这样的教化之乡才能如此无为而治!”

“呵……”这下官员们的笑声,几乎都微不可查了,三位大人脸上,也现出惶恐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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