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夏虫语冰

第十五章夏虫语冰

云琅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这样的行为被霍去病讥笑为守家之犬。

公孙敖更是向皇帝上书,认为云琅此人不配为卫将军,应该跟他调换一下,充任一个后将军的闲职。

刘彻却不以为甚,他不觉得云琅整天守在军营里才是在为国尽忠。

相反,他认为,云琅时不时地将所有权力交给部下,这才是心中坦荡无私的表现。

因此,公孙敖碰了一鼻子的灰。

这给了公孙敖好大的疑惑……大汉国固有的规矩在云琅身上似乎都不太管用。

自从云琅的长史变成曹襄之后,他就更加的懒散了,甚至跟曹襄两人交替去军营守着。

如此一来,云琅一个月中就有一半的时间可以留在家中。

陈铜的儿子叫铜子,这跟云琅半点关系都没有,可是,当铜子这孩子跪在云琅面前,恳求云琅让他入军,这就让云琅非常的为难。

一方面陈铜快要被他儿子气死了,一方面对陈铜收拾他儿子的惨烈场面给震惊了。

当指头粗细的柳条已经抽断三根了,云琅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甚至怀疑铜子是不是陈铜的亲生儿子。

“君侯,您莫要阻拦,今日就让某家将他活活打死算了……”

事实上云琅还没有喝止,只是觉得陈铜有些过分,在他准备喝止之前,陈铜就气喘吁吁的说出了这番话。

主动停止揍儿子,跟被别人喝止打他儿子,这是两个概念,万万不可混为一谈。

“你真的准备让你儿子参军?”

云琅瞅着陈铜认真的问。

在大汉国,长子原则上是不从军的,陈铜家虽然是匠户,却也是匠户中顶尖的存在。

到了他这个阶层,匠户身份不高的缺陷,已经对他们家没有多大影响了。

等到大汉国的劳役可以出钱代替的时候,就连缺陷都算不上了,比起阶层较高的农夫们来说甚至更好。

陈铜家大业大,让长子从军这实在是说不过去。

面对云琅质询的眼神,陈铜不由自主的低下了头。

云琅也就明白陈铜的要求是什么了。

“想要依靠军功来提升你家的地位,首先要有军功才成,这东西无法作假,只能自己去战场上杀一个匈奴人,然后提着他的脑袋去军法官那里记功。

任何弄虚作假的行为,最后的下场都不好,别军功没弄到,反而连累你全家。

你该知道,冒领军功是个什么罪过,别的罪过花点钱就能抹掉,冒领军功?哼哼!谁沾边谁死,就连我这个卫将军也不会例外。”

陈铜叹口气道:“两个月前,给铜子说了一门亲事,女家是良家子,嫁到我家算是下嫁。

前面说的好好地,谁知道,邻近娶亲的时候,他家闺女却嫁给了另外一个良家子。

我上门理论,却被人家羞辱一顿,我儿铜子气不过,找人家理论,谁知,又被人家殴打一顿……就连我先前送去的定亲礼,也没要回来。

人家说了,就是准备拿我这个匠户的钱,风风光光的嫁闺女呢。”

云琅瞅了陈铜一眼道:“真正的哑巴亏啊,估计官府都不理睬你是吧?”

陈铜耷拉着脑袋只是叹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听起来非常的不公平。

可是,陈铜如果想用这件事上告官府,绝对没有任何可以赢得官司的可能性。

事情还是出在身份上,如果陈铜也是良家子,借女家十个胆子也不敢悔婚。

到了陈铜这个匠户还沾点商贾身份的人头上,良家女下嫁,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悔婚才是浪子回头!

至于坑陈铜的那些钱粮,还不够弥补人家良家女名誉损失的。

遇到这种事情,云琅在正大光明之下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阶层碾压,是所有上位者必须维护的一种制度。

上位者是制定规则者,所以,他们制定的规则中就绝对没有损害上位者利益来满足下位者的条款。

陈铜受到了耻辱,想要找回场面,首先他就必须先成为良家子,否则,绝无可能。

“有决心效死吗?”

云琅又看了一眼被他爹抽的烂糟糟的铜子。

陈铜一脸痛苦的转过头,铜子却不断地在云琅脚下叩头,喉咙里发出呜咽之声,看样子,他这一次真的被人家羞辱的不轻。

“汉律随秦法,虽然免去了很多肉刑,其实呢,相差不大,尤其是军功一道,更是律法森严。

秦法还是当年商鞅变法的时候制定的,你们可曾知道,商鞅官至大上造,爵封商君,然则,他的母亲却是一介奴隶。

据说商鞅乃是无父无母之人,为姬娘所收养,竭尽心力的养育这个儿子。

结果呢,她将儿子培养的非常出色,当公孙座准备邀请商鞅为门客之时,为了绝商鞅的念想,姬娘自挖双目,成全了他的这个义子。

就是这样一个对商鞅恩高似海一般的女子,以商君的地位功绩,竟然无法改变她的奴隶地位。

当商君把姬娘唯一的儿子黑夫送上战场,目的就是想让黑夫以奴隶之身立下军功,好改变他们的地位……结果,很不幸,在与魏武卒的大战中,黑夫战死了,临死前没有任何斩获。

姬娘在陪伴商君车裂之时,她的身份依旧是一个奴隶!

陈铜,你难道还想让自己的儿子走这一条路吗?”

陈铜流泪道:“既然不能向上走,那就娶匠户之女也好,门当户对也罢。”

铜子跪在地上咆哮一声,爬起来就朝外狂奔而去,这时候的铜子还没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

铜子跑了,云琅陈铜枯坐在大厅中,两人心中都很不是滋味,相视苦笑,都觉得人的一生好没有意思。

“我认了。”陈铜慢慢起身。

云琅道:“桑弘羊也是商贾之子。”

陈铜摇摇头道:“桑弘羊虽然是商贾,却没有入籍,而且他家乃是大富之家,最后一代拥有贱籍的时间已经过了三代了,铜子的乃是黔首……还需要再过几代!”

目送陈铜离开,红袖就从帷幔之后走出来,靠在丈夫身边道:“杀人不见血啊。”

云琅笑道:“说来可笑,我这个前秦太宰传人的身份在大汉国居然依旧是贵族。”

红袖笑道:“贵族就是贵族,哪怕是敌人依旧是贵族,大秦国承认的,大汉国依旧会承认,虽然前秦的贵族会被大汉的贵族杀掉,却是以贵族的礼仪杀掉的。

不仅仅是前秦,您去朝堂看看,如今在世的勋贵中,六国余孽何其多。

只要活下来的自然依旧是贵族,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琅揽着红袖纤细的腰肢,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如果没有在第一时间认识太宰,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认知……现在想要从黔首野民,混到勋贵位置,何其的艰难。

比起大汉朝的其余人,云琅清楚,从今以后,勋贵们的地位会越发的高不可攀,然后,这个世界就会被豪强们接手,那些想要向上攀爬的人,除过奉献自己最宝贵的性命之外,剩下的,就只能期待乱世的降临。

“妾身的孩子将来不会受人欺负吧?”

红袖抬起脸,笑吟吟的看着丈夫。

云琅吃了一惊,摩挲一下红袖的小腹,吃惊的道:“你不会也有身孕了吧?”

红袖有些失落的摇头道:“没有。”

云琅拍拍额头道:“我就说嘛,我哪来这么好的命。”

红袖倔强的抓着云琅的手恨恨的道:“会有的。”

云琅不由得失声笑道:“那是自然,在这个大时代里,投资什么东西都不如投资孩子,这才算是真正的一本万利的买卖!”

(本章完)

第937章 因材施教

第十六章因材施教

子孙满堂才是古仁人追求的最高生活目的。

他们追求子孙满堂的原因,并非是为了散播自己的基因,而是为了可以更好的生活。

在这个婴儿夭折率高的吓人的时代里,一个孩子想要安全的长大成人,没有一点运气是不成的。

一个贫穷的人,如果想要变的富裕,他们会怎么做呢?

依靠自己的智慧成为人上人?

还是依靠自己的武勇为自己搏一个马上封侯。

亦或是依靠经商,让自己最终富甲天下?

这三种选择对云琅这样的人来说,基本上没有难度,只要他想干,他就会成为他想成为的人。

而大汉的百姓绝对没有这样的能力。

他们只能依靠自己的力气在土地里找食物吃,然后娶一个跟自己一样贫穷的妇人结婚。

生子,是他们最大的希望,只有生子他们才能在失去劳力之后依然能够依靠自己的儿子活着。

在大汉国,父亲一般情况下都是一家之主,当父亲这个一家之主驱使自己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们为家庭劳作的时候,总会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剩余……

老一辈人逝去之后,他们的儿子会继续沿着父亲的脚步继续重复以前的生活。

如果侥幸活在天下太平的年代里,这样的积蓄就会一点点的继续下去,直到这个家族出现了一个不甘心平凡的人……

云琅认为这样的人家成为富户的概率很低,成为官员的人更少,能够像他一样成为侯爷的人,基本上不可能。

其实呢,因为总是出现这样小概率的不可能事件,才让天下人拥有人世间最宝贵的——希望。

希望,这东西就是一个国朝赖以生存的基础,当一国之民连希望都被剥夺,这个国朝也就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刘彻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更是一个合格的君王。

他从不吝惜将希望给自己的国民,不论是从军,还是准备要召开的博学鸿儒大考,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问出处。

云琅相信,这次考试一定会出现几个底层人物,这是必定的,这也是天下学子们孜孜以求的。

在大汉,不论是朱买臣马前泼水,大快人心的宣泄,还是万担君石奋满堂富贵的煌煌场景,都给了穷人子弟在寒冬中苦读的动力。

经过陈铜的事情之后,云琅终于明白皇帝为何会活活的逼死李蔡这个可怜的丞相了。

大汉国这几年并非都是风调雨顺,百姓心中多少还是有一些怨愤的。

弄死一个宰相大快人心一下并没有坏处。

“读书呢,不是要你们死记硬背书里面的道理,而是要你们通过读书来让自己变得聪慧。

读书呢,其实就是一个改变你们思维方式的过程,让你们通过了解别人的思想,最终总结出自己为人处世之道。

书里面的道理其实无所谓对错,因为他们都是死的道理,而这个天下,终究是人的天下,再高深的道理也需要人去执行,既然道理是通过人来传播的,那么,必然就会镌刻上浓烈的个人印记。

在我西北理工读书,首先,就要忘记那些所谓的大人物的语言,学会自己思考。

甚至,希望你们能从大人物的话语中找到漏洞,在心中加以修正,找到真正的真理。

为师不在意你们将来会不会成为一个大奸大恶之徒,我只要求你们不要丢失人性,做事之前,将自己放在人的立场上衡量一下,然后再去做事。

你们一定要记住,尽信书,不如无书!”

霍光不在,张安世又没有真正的融入西北理工,所以,在红袖给他的五个弟子授课的同时,云琅也会给他们讲述一些后世读书的法门。

云琅今天教的学问应该很重要……金日磾隔着荷塘,见云琅有些慷慨激昂,他座下的弟子们也一个个正襟危坐,听得很认真,即便是最懒惰的霍三,也难得没有偷懒。

就在刚才,金日磾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冲进那座水榭里,他很想把霍三从座位上提起来丢掉,然后自己坐下去。

金日磾相信,如果自己是霍三,云琅讲得每一个字他都不会忘记。

云琅讲完了今天的课业,留下孩子们在水谢里临帖,他找来的帖子,无一例外都是刘彻的字。

在这个书法还没有盛行的时代里,作为一个还能当很多年总阅卷官的刘彻,如果看到有人写的字跟他的字体很相近,在唯心论强大的作用下,即便是这些孩子的文章稍微差一点,也有很大的几率出头。

金日磾站在荷塘边上,衣袂飘飘的样子就连云琅都不得不赞叹一声好颜色。

“拜见君侯!”

金日磾施礼的样子中规中矩,毫无瑕疵。

云琅取过金日磾手里的书本,瞅了一眼道:“《春秋》的微言大义一定要读懂,读通,自书中取一言立志,而后再以书中道理来淬炼自己的文胆,坚定自己的意志。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是书中精粹,也是学问的最高体现,我们学这些圣人言,要的就是在今后做事的时候,要以仁义之念来衡量自己,确定自己的做事标准,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坚守自己的志向节操,所以,孔丘说:杀身成仁!

孔丘的弟子弟子颜渊、仲弓、司马牛、樊迟都曾问孔子何为仁,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

如果你了解了孔丘所说的仁,那么,你就该知晓君子离不开仁德,那怕在仓促匆忙的时候、颠沛流离的时候也一定是与仁德同在。

尔身为匈奴人,这就是你的原罪,想要在大汉国成为一个重要的人,就需要你百倍,千倍的付出,时时刻刻牢守仁义,只要时间长了,别人只会看到你身上的仁德,看不见你的匈奴人外表。”

金日磾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向君侯请安,君侯不但不以为忤,反而在第一时间,教导自己。

云琅见金日磾双目泛红,就笑着将那本《春秋》重新放在金日磾手里道:“《春秋》就是《春秋》何来那么多的流派,不论是董公的《公羊春秋》,还是夏侯氏的《谷梁春秋》亦或是《左传春秋》都不过是《春秋》的延伸版本。

你性子粗疏,只要肯花时间在《春秋》上,迟早,会有自己的感悟。

等你有了感悟,再看别派《春秋》,那时候你会发现一本《春秋》堪称倒尽人间至理。

此时啊,读书之乐才会出现,你现在,就是在死读书罢了,未得其门而入。”

金日磾连连点头,云琅等他将自己说的这些话都消化了,就笑着问道:“可有所感悟?”

金日磾惭愧的道:“晚生还需先生教导。”

云琅呵呵笑道:“管理书房的仆妇告诉我说,你已经快把书房里的书读光了?”

金日磾一张脸顿时就红了,呐呐的道:“书架最上面那一排《基础算学》一类的书,晚生看不懂。”

云琅大笑道:“你本就不该读懂才对。”

“这是为何?”

“因为那些书都是从事专门研究星象,算学,的富贵闲人才需要读的书。

我知你志不在此,莫要为了一些旁门杂学就坏了自己的上进之路。”

金日磾轻声道:“霍光霍兄似乎深谙此道。”

云琅叹口气道:“他学这些东西是为了磨练心性,这孩子太聪明,而太聪明的孩子福气薄,之所以教他这些东西是为了分散他的精力。”

“聪明些难道不好吗?”

云琅拍拍金日磾的肩头道:“你的年纪还小,还不能理解其中意。

呵呵呵,别人教徒盼聪明,我愿我徒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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