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9章 各有立场

谢迁走后,刘瑾终于有机会进入乾清宫后殿。

刘瑾最怕的就是朱厚照跟谢迁单独相处,因为这会让他对局势失去掌控,无法揣度皇帝对他的态度。

如此一来,当刘瑾进入后殿时,内心犹自彷徨不安,生怕朱厚照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要定他的罪。可入目所及,朱厚照坐在那儿,正皱眉想着心事,半天都没搭理他。

“陛下?”

刘瑾忍不住问了一句。

朱厚照听到刘瑾的声音,抬头看着他,喝问:“刘瑾,你可知罪?”

刘瑾一听,毫不犹豫跪到地上,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回陛下,老奴知罪,老奴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嗯!?”

朱厚照皱眉,眼睛和鼻子几乎凑到一块儿去了,软绵绵地说道:“你有什么罪过,详细道来吧!”

刘瑾磕头:“陛下说老奴有什么罪,便是什么罪,老奴一心为陛下,为朝廷,若是朝臣对老奴不满,老奴愿意拿自己的脑袋平息怨气……陛下,请您以龙体为重,不能因此而气坏身体啊!”

就算朱厚照知道刘瑾这话未必发自内心,但经历之前被沈溪和谢迁连续挤兑,正感自己受到孤立之际,觉得刘瑾说的这番话非常温暖,一时间竟然有了共鸣。不过他的脸色仍不好看,轻哼道:

“你就会在朕跟前说好听的……朕问你,沈尚书之前所言,你在朝中欺上瞒下,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可属实啊?”

“不……冤枉啊!老奴行事谨小慎微,生恐行差踏错一步,哪里有胆子这么做?”刘瑾听到这话,磕头不已,连连为自己抱屈。

认罪等于受死,平白让沈溪和谢迁得逞,刘瑾绝对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当赌注,于是努力表忠诚,“老奴做事兢兢业业,对所有人一视同仁,所有朝事都未曾压下,甚至就算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老奴也未曾有偏差……”

“行了!”

朱厚照听了半天,有些不耐烦,拍案而起,“朕问了你这些吗?既然你说自己一直都兢兢业业,那为何沈尚书要弹劾你?还有之前你跟朕讲述的撤换刑部尚书的理由太过荒唐,分明早有预谋,对吧?”

刘瑾心里暗自叫苦:“姓沈的小子这一步走得可真绝,他自己不想过日子,还想拉我下水,实乃狼子野心!难道陛下听信了那小子的鬼话?”

刘瑾继续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来了,嘴里努力为自己辩驳:“回陛下,刑部尚书之事,老奴已跟您说明,京城周边盗案频发,顺天府无所作为,必须得找一个有分量的责任人以震慑群臣,方才好破案。这件事老奴跟您商议过,得您首肯才实施,何尝有私心?至于谢阁老和沈尚书,实乃刑部王尚书同党,多次私下聚会商议要除掉老奴,在这件事上……他们分明是共同进退来要挟陛下……”

朱厚照冷笑不已:“你倒是会为自己开脱……”

话开了个头,好像是要问罪,但不知为何说到这里朱厚照却停顿了。

后殿里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刘瑾暗自为自己的小命发愁时,朱厚照道:“行了,你回去自我反省,这件事朕不想过早决断,你别在朕面前说大臣的坏话,朕不会听你挑拨。”

“朕算是看出来了,现在你跟那些文官的矛盾已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谁对谁错,朕思虑清楚后自有公断!”

刘瑾听到这话放心多了。

朱厚照说自有公断,但他躲在宫里信息渠道终归有限,再加上有花妃吹枕边风,到最后就可以轻松推卸责任。

刘瑾庆幸不已:“还好还好,姓沈的竟然以极端方式跟陛下作对,估计刚才姓谢的也没在陛下跟前讨到好。陛下一向器重姓沈的,现在他师生二人交恶,意味着文官集团跟陛下唯一沟通的渠道已断绝,我可以更好地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迟早把他们全部赶出朝堂!”

“那老奴便先告退了,呜呜!”

刘瑾哭着起身,皱巴巴的老脸上全都是眼泪。

就算朱厚照慢慢学会察言观色,到到底道行浅薄,完全看不出刘瑾神色有伪装成分,觉得自己手下用得最趁手的奴才或许真受了什么委屈。

刘瑾退下,朱厚照坐在那儿,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后殿只有小拧子作陪,他站在那儿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唯恐惊扰朱厚照的思绪。

过了许久,朱厚照抬头看了看小拧子,问道:“什么时辰了?”

小拧子回答:“陛下,奴婢未曾出去问询,估摸……已快过未时了吧。”

“什么?这都快过未时了?从昨晚到现在我还没合过眼呢……”

朱厚照神色间有些哀伤,“小拧子,你跟朕一起长大的,你且说说,刘瑾和沈尚书之间,朕更应该相信谁?”

小拧子低着头,怯生生道:“奴婢懂的事情不太多,不敢在陛下跟前胡言乱语。”

朱厚照没好气地喝斥:“朕让你说,就是想听听你这般不懂事之人的意见,若是那些有心机之人,朕还不问了呢……你说吧,不管你觉得如何,朕都不会问罪。”

小拧子道:“那奴婢……就直说了……奴婢觉得……沈尚书忠心耿耿,总不会危害大明江山社稷……”

“嗯!?”

朱厚照没想到小拧子居然会帮沈溪说话,“此话何解?”

小拧子苦着脸回答:“奴婢不明白,若刘公公为人处世大公无私,沈尚书何必在陛下面前告他的状?我记得当初刘少傅、李大学士要对刘公公、张公公他们下狠手的时候,还是沈先生帮忙出的主意,陛下也借此机会独揽大权。”

“沈尚书为朝廷建功立业,但为人却很低调,官声也好,没听说他跟谁结党营私,甚至听闻谢阁老经常骂他,说他冥顽不灵,不合群……”

朱厚照皱眉:“这些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小拧子这会儿好像突然有了胆气,直接道:“奴婢是听其他人嘴里听来的……宫里的人闲着无聊,偶尔也会议论朝事,品鉴朝臣,这些都是私下里传的话,做不得准,奴婢到处听一点,很快便听满一耳朵……陛下说过不治罪的……”

“嗯。”

朱厚照皱眉,略微思索后再问,“那刘公公呢?”

小拧子身体一颤,半晌之后,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道:“刘公公在朝如何,奴婢不知,但奴婢知道刘公公对宫里人非常严苛,动辄打杀,还喜欢把朝政托付给手下……其余的事情,奴婢就不知道了。”

要说对朱厚照的了解,小拧子比之刘瑾差不到哪里去,他生性谨小慎微,在朱厚照身边多年,一步步成长为宫里最年轻的管事太监,做的每件事都好似跟豺狼争食。

刘瑾和张苑等太监,都不好相与,他能一步步走到今天,跟他的聪明才智有关。

他想借助这次机会打击刘瑾,获得朱厚照器重。

朱厚照道:“刘公公对宫里人严苛,总归不是错事,你说……他把朝政托付给手下?你怎么知道的?”

“嗯?”

小拧子有些犹豫,不知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可是,如果不抓住机会为自己争取,头上刘瑾这座大山搬不动!现如今刘瑾对他已经是横挑鼻子竖挑眼,若他继续获得朱厚照宠信,感觉地位受到威胁的刘瑾下一步要针对的人便是他了。

小拧子心想:“现在刘公公需要全力对付朝中那些大臣,等大臣们都对他俯首帖耳,能容得下我?”

小拧子直接跪下,道:“请陛下恕奴婢无罪。”

“说了你没罪,朕还会诓骗你不成?这里没外人,你只管说便可。”朱厚照道。

小拧子没起身,跪在地上低着头禀奏:“奴婢听说,刘公公平时都把奏本带回家……就是他在宫外的居所,跟手下人商议……刘公公招募了一批幕僚,多为市井无赖,不学无术,却能通过批阅奏本掌控朝廷大权……”

“混账!”

朱厚照怒道,“这种话也能随便乱传?刘瑾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这么做!”

小拧子低眉顺眼地道:“可是……奴婢不单是听说,还眼见为实,之前刘公公曾让奴婢帮他搬奏本到府上,见过他那些幕僚。”

朱厚照突然不说话了,深吸口气,开始思索小拧子说的话是否属实。

半晌后,朱厚照抬头问道:“而后呢?”

小拧子道:“听说京城内当官的要获得升迁,必须到刘公公府宅送银子,官品不同有不同定价,外出公干的官员回京后必须向刘公公孝敬银子,给事中周钥外出办事归来无金银孝敬,以至于……自尽而亡……”

这是近期一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公案。

海阳周钥,弘治十五年进士。为兵科给事中,勘事淮安,与知府赵俊善。俊许贷千金,既而不与。时奉使还者,瑾皆索重贿。钥计无所出,回京后草疏列瑾逆状,自刎。

“嘶!”

朱厚照吸了口凉气,问道,“小拧子,你听说的秘密可真不少。朝廷的事情,你怎么知晓的?”

小拧子磕头道:“陛下,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朝中已见怪不怪,刘公公到宣府任监军前,就大肆收受贿赂,那时他给陛下的银子……都是这么得来的,他还当着宫里人说,私相授受不算什么,只要把银子用对地方,孝敬给陛下,就什么事都没有。”

“他真是这么说的?”朱厚照越听越迷糊,不敢相信刘瑾居然是这样的人。

小拧子道:“奴婢绝无欺瞒……刘公公权倾天下,宫里无人敢违背,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一件事,刘公公宫里宫外的人缘……都不好,朝中都把刘公公当作阉党魁首看待,估摸沈尚书说那些话,是觉得刘公公行事无法无天吧。”

虽然朱厚照心底有诸多怀疑,却没有说什么,毕竟刘瑾带给他的是实打实的好处,他现在花钱如流水,全都建立在刘瑾的孝敬上。

当然,文官和刘瑾相互攻讦,说的话他一个都不信,但小拧子站在第三者立场上发言,可信度却高许多。但同时朱厚照又觉得小拧子是另有所图,比如说被谢迁或者沈溪收买,或者平时对刘瑾有什么怨怼而故意说坏话。

朱厚照明白,这种事只有多求证几人,才能得到答案。

“陛下,奴婢绝对不敢欺瞒,只是把心底真实的想法说出来,有不对的地方,陛下请勿降罪,奴婢给您磕头了。”

小拧子不断磕头,见朱厚照还不说话,小拧子很聪明,直接请求,“陛下,您不如放奴婢去守皇陵,奴婢思念先皇了,想尽些孝心。”

听到这话朱厚照才放下所有心思,瞪着小拧子道:“朕都没去尽孝,你尽什么孝?起来,这些话不许对外人说,知道吗?”

“是,是,陛下!”小拧子见朱厚照没有责怪的意思,心里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不过全身依然抖得厉害,显然怕得不轻。

朱厚照嘀咕道:“说来奇怪,之前没谁说刘瑾怎样,现在沈尚书一说,怎么朕身边都在指责刘瑾……朕还是要查清楚为好,反正朕的江山很稳固,等朕派人查清楚,自然会对朝臣有个交待。”

……

……

谢迁出宫后,匆忙往兵部衙门去了。

他要去见沈溪。

等到了地方才知,沈溪根本没来,他这才醒悟……沈溪既然说要离开朝堂,自然不会再去朝廷的衙门自讨没趣。

谢迁心想:“这小子太不负责任了,说走就走,还得老夫帮忙擦屁股!”

想到这里,谢迁内心多了几分忧虑,这次如果朱厚照要追究的话,那他和沈溪可能都要离开朝堂,如此一来朝中清流为之一空,刘瑾就会彻底掌握朝政,只手遮天,再没有谁能对他造成威胁。

谢迁径直去了沈溪府邸,到了门前,面对过来行礼的朱起,谢迁毫不客气,直接往内闯。

朱起想说什么,但见谢迁脸色不对,便把话收了回去。

这位是谁,朱起很清楚,明白若自己阻拦的话,谢迁很可能会发火。

朱起陪同谢迁到了沈溪书房门前。

谢迁自门口看了进去,没见里面有人,探头仔细打量一番,回头看向朱起,问道:“你家老爷呢?”

“谢大人,我家老爷回来后便往后院去了,是否进去帮您通传?”朱起苦着脸道。

谢迁阴沉着脸,径直进入书房,坐到沈溪平时坐的椅子上,挥挥手:“去吧!”

朱起匆忙而去,谁知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出来,谢迁不由站起身来,嘴上嘀咕:“这小子不会跟陛下置气,真的想就此离开朝堂吧?”

恰在此时,沈溪在朱起陪同下出现在书房门前,谢迁稍稍松了口气。

他最怕的就是沈溪直接撂挑子,现在沈溪能够坦然面对他,这就意味着事情尚有转圜的余地,可以坐下来慢慢商议。

沈溪进入书房前,对朱起挥了挥手,朱起识相退下。

等书房内只剩下沈溪和谢迁后,沈溪连句见礼的话都没有,来到谢迁面前站定后一语不发。

谢迁皱眉责备:“你小子,平时闷不出个屁来,这下倒好,朝堂上竟跟陛下吵起来,还当着那么多大臣的面……你这官不想当了吧?”

沈溪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拍拍靴上的灰尘,道:“阁老不想说的话,我帮你说出来,阁老不想得罪的人我帮你得罪了,换来的不会只有如此消遣和讽刺的话语吧?”

谢迁啧啧道:“你小子是记老夫的仇?”

沈溪道:“学生岂敢?人的忍耐总有个极限,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今日刘瑾明摆着要针对朝中大臣,而陛下把组织朝堂议事的权力丢给刘瑾,阉党的屠刀已高高举起,若无人出来说话,恐怕现在朝廷已天翻地覆了吧?”

谢迁没说什么,因为他设身处地想过,要是当时沈溪不挺身而出,王鉴之等朝臣就要从朝中退下,必然会引发一场轩然大波。

沈溪叹道:“牺牲我一个,成全朝堂稳固,不是好事一桩?阁老还有什么可奢求的?”

谢迁跟着坐下,哀叹道:“老夫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今日的事情谁都不愿意看到,陛下固执己见,始终认为刘瑾是忠臣,对于旁人的检举揭发根本没放到心里去。”

“唉,今日朝堂上,刘瑾的嚣张跋扈谁都看到了,那又如何?朝局如此,不管哪个朝代,宦官当道,难道正直之士就不当官了?朝廷总需要有人出来伸张正义……”

当谢迁对沈溪说这些劝慰之言时,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

这边沈溪想撂挑子,谢迁自个儿撂挑子的决心更大,对于朝事他已心灰意冷。

沈溪道:“朝堂是处理国家大事的地方,几时需要伸张正义?所谓正义又是什么?阁老请回吧,若我真的从朝中退下,朝廷需要阁老这样的中流砥柱做最后的坚守,若跟我一样退下……意味着我等自动认输,向阉党俯首称臣!”

“呵呵!”

谢迁摇头苦笑,“亏你小子还能想到这一茬,你可知,你走后陛下召见老夫,问及你和刘瑾的事情,你觉得老夫能说何?老夫自然站在你这边,但无奈陛下始终偏袒刘瑾,你所做的事情有何意义?”

沈溪看着别处,没有与谢迁对视。

关于朱厚照的事情,沈溪不想跟谢迁过多交谈,毕竟他跟谢迁的立场还是有所区别的。

谢迁叹息:“老夫知道劝不了你,那你就在府中闭门谢客,看陛下做出如何安排吧……若陛下要你离开朝堂,等于说没有留任何情面,到那时,老夫留在朝中也没了意义,便一起回乡颐养天年罢!”

(本章完)

第1890章 深居简出

沈溪的失望流于表面。

谢迁的失望则深深地镌刻在心里。

不管谢迁对朝廷、对皇帝是否还有效忠的动力,沈溪这边都秉承中立的态度,认真审视这段历史。

沈溪恨朱厚照不争,却知道历史走向如何,现在他这个皇帝学生做的事情看起来已经很过分,但比起历史上稀里糊涂当了十几年皇帝连子嗣都没留下的正德皇帝来说,现在基本上还处于可控范围之列。

若就此离开朝堂,沈溪倒没有觉得有多舍不得,毕竟大明致仕的高官,在地方上依然享有各种特权,只要朱厚照不发话,谁也不敢拿他这个帝师如何,但依然难免有壮志未酬的遗憾。

所以谢迁离开后,沈溪也在认真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去给朱厚照道个歉,挽回行将破裂的师生关系。

沈溪回到后堂,谢韵儿以一种深沉的目光望着他,显然是嗅出了什么。

沈溪这次回家首先时间点就不对,以前入宫哪次不是折腾到三更半夜才回家?而且今天沈溪才回来不久,谢迁立即追上门拜访,据说两人相处时气氛很凝重……

种种迹象表明,沈溪应该是在朝中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沈溪坐下来,看着忧虑的谢韵儿,道:“韵儿,你说若是我现在请辞还乡,回宁化老家过平淡的日子,如何啊?”

“什么!?”

谢韵儿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当官的尤其是京官,除非年老体迈,否则没有谁主动请辞,这不单纯是一份工作,更是读书人的脸面,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很多官员老到走不动都舍不得退下,宁可死在任上,而沈溪年不过二十,心态就如此消极,居然说出辞官归隐的话来,这让谢韵儿怎么都料想不到。

沈溪道:“怎么,很意外吗?不瞒你说,今日朝会上我跟陛下起了冲突,甚至当众出言顶撞,看来我这个官算是当到头了。”

谢韵儿脸上满是苦涩的表情:“如今民间都在传阉党擅权之事,皇上不问朝事,把朝政大权交给阉党处置……又传皇上沉迷酒色,经常出宫寻花问柳不说,还强抢民女……相公是忍不下这口气,所以请辞?”

沈溪摇了摇头:“很多因素促成,不能说具体原因是什么,总归是迫于形势……很多事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说清……之前我在朝中处世圆滑,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总想顺其自然,谁知最终还是被逼到风口浪尖上!”

说到这里,沈溪非常无奈。

他不想主动出来跟刘瑾刚正面,但很多事避无可避。

自打他设计促成刘瑾被发配宣府,刘瑾便将他当作心腹大患,处处防备不说,甚至无时无刻不找机会加害。在这种情况下,沈溪如果继续保持忍让,无疑是把主动权拱手让人,殊为不智。

所以今日朝堂上,眼见着刘瑾欲重演昔日在午门前逼迫百官向他赔罪的一幕,只能主动站出来跟刘瑾对抗,把矛盾揭开,彻底暴露于光天化日下,让朱厚照看到。

与其说沈溪是在对朱厚照施压,不如说他是想表明一种态度……大家相安无事最好,要是把我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沈溪也知道要把刘瑾斗倒有多难。

谢韵儿望着沈溪,一脸坚毅地道:“无论相公做出何决定,妾身都支持,不过相公离朝这件事,还是要以苍生福祉为先,朝野上下对相公可是寄予厚望!”

沈溪笑了笑,道:“多谢娘子支持,为夫会认真考虑。你且放宽心,我不会主动求退,但若是陛下非要让我走,那我也不会留下,一切随缘吧!”

……

……

沈溪跟朱厚照在朝堂上发生争执的事情,刚开始只是在中高层官员中流传。

但没过多久,已是街知巷闻。

就算朝中那些大臣不想传播,刘瑾也会努力把这消息散播开,他采纳谋士张文冕的建议,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朱厚照和沈溪交恶,如此君臣间的矛盾便会彻底公开……无论朱厚照是对是错,臣子跟君王对着干,那忠诚方面就一定有问题。

这是刘瑾逼沈溪离朝的一种方法。

此时沈溪选择闭门不出,就连他所负责的接待外邦使节的事情,也都交给胡琏等人处置。

鞑靼、朝鲜等外邦使节迷迷糊糊的,看不太明白大明京师形势,他们来京城前,对大明朝廷的格局有所了解,知道现在大明最有名气和实力的大臣,除了司礼监掌印刘瑾外,就是兵部尚书沈溪。

而沈溪跟外邦的联系更紧密一些,因为沈溪自打领兵以来从无败绩,尤其是对鞑靼人而言更是一场噩梦,连续几个大胜仗下来把鞑靼人的脾气都打没了。

由于沈溪声名远播,就算跟大明一向保持友好的朝鲜,也怕大明突然找借口,派沈溪领兵将朝鲜纳入版图。

沈溪丝毫不管外面的事情,在家娱妻弄子,完全不过问政务。

由于沈溪的情况极为敏感,兵部那边没有人前来烦他,好在边关无战事,军事学堂也已步入正轨,不需要沈溪过问。

朱厚照那儿没有任何消息,就像以前一样,皇帝不问朝事,朝臣各干各的事情。

刘瑾还是像以前那样骄横跋扈,六部和地方上的事务没有任何变化。

这件事好像被人彻底遗忘一般。

可惜的是,朝中每个人都记得清清楚楚,就连朱厚照自己也没有把这件事忘记,但这会儿朱厚照羞于见人,知道自己得罪了朝臣,对于举行朝会没有任何兴趣。如此一来,刘瑾一手推动的王鉴之等跟与其有间隙的大臣被革职的事情,不得不暂时放下。

刘瑾非常恼火,沈溪这个心腹大患没有离开朝堂,王鉴之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也还留在朝中继续跟他作对。

谢迁经过这件事后,对司礼监更是严防死守,很多奏本进京后直接送往内阁,连通政使司都不经过。

谢迁到处找官员串联,组织反刘联盟,京城内局势波诡云谲,刘瑾虽想方设法除掉谢迁和沈溪,却无从下手。

自从沈溪和朱厚照闹翻,刘瑾也不再有资格面圣,按照朱厚照的意思,刘瑾受群臣攻讦,未必无因,这段时间需要闭门思过。

但因朱厚照不问朝事,所以朝政还是牢牢地掌握在刘瑾手中,至于地方事务,则由内阁把控,内阁次辅焦芳也被谢迁架空,谢迁有什么事情,都是去跟王鉴之商议,如此一来就连杨廷和、梁储都有名无实。

这会儿谢迁学着刘瑾,事必躬亲,把内阁大权死死地拽在自己手中。

与此同时,朱厚照在豹房过着昼夜颠倒的生活,朝廷处于杂乱无序的状态。

……

……

沈溪留在府中不出门,转眼十天过去了。

番邦使节被晾在会同馆,胡琏虽然负责接待,但在很多事上没有决定权。

三方使节最想见的人,自然是正德皇帝,但若是见不到皇帝,见见沈溪也是可以的,尤其是鞑靼使节,他们希望挑唆沈溪跟朱厚照间的关系,要是沈溪被朱厚照疏远,这对他们而言最有利。

不过这天沈溪终归还是出门了,目的地不是衙门,而是惠娘处。

出门后,沈溪叫朱起先驾车在京城大街小巷转上一圈,他想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跟踪自己。还没过多久,沈溪就知道自己有多受关注了,马车后人影幢幢,就算他到路旁茶楼喝茶,仍旧有许多眼线盯着。

“老爷,您现在正在风口浪尖上,外面那些人一个个来者不善,况且还有对您仇视至深的鞑靼人在京,要是寻到机会,他们肯定不会放弃包括行刺在内的那些个极端手段,以剔除你这个最大的对手……您还是先回府吧。”

朱起很担心,怕沈溪出什么意外,毕竟不管是阉党,还是鞑靼人,都巴不得沈溪早点儿死。

作为多年的老江湖,朱起对形势判断极为精准,忧心忡忡。

沈溪微微一笑,摆摆手道:“左右没事,我今天要跟他们好好玩玩,看他们能跟我到几时。”

沈溪神色轻松,并没有把被人跟踪看作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甚至在他看来,自己不被人跟踪才奇怪。

等他从茶楼出来,进入马车车厢,朱起开始驾车带着这些人穿街过巷,全部都是那种只能容纳一辆马车通行的小道,而且岔路极多,这下子可把那些跟踪的人给急坏了。

这些人根本就没学过跟踪技巧,面对沈溪层出不穷的反跟踪手段,这些人抓瞎了,原本跟踪的有十几人之多,被马车带着绕城转了几圈后,背后连一个眼线都没有了。

“唉!看来你们还得多练练才是!”

面对这样的结果,沈溪脸上竟然有些失望,好像棋不逢对手,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到了东单牌楼北街靠里的一条小街,沈溪快速下了马车,让朱起驱车返回沈家,然后隐身于一片茂密的树林中。

沈溪相信这会儿那些细作都在跟踪马车,没人会想到他半途下来,这也是他反跟踪技术高明的地方。

等过了差不多一炷香时间,确定没有人跟踪后,沈溪才从树林里出来,迈步前往惠娘处。等到了宅门前,沈溪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附近没人,才推开门进去。

对于沈溪的到来惠娘颇感意外,就算在京城深居简出,她也听到了一些不好的传闻。

二人来到正堂坐下,惠娘担忧地问道:“老爷跟陛下闹矛盾了?现在老爷……可是不当官了?”

沈溪看着惠娘忧虑的目光,笑着问道:“那你是希望我继续当官,还是希望我离开朝堂?”

惠娘摇了摇头:“都这个时候了,老爷还开玩笑?老爷入朝不过几年,就已位极人臣,这节骨眼儿上老爷离朝损失太大了。”

沈溪微笑着说道:“你也说过了,我入朝几年便已经做到六部部堂,现在退下去反而是最好的结果,或许将来陛下觉得我有点用,再度启用呢?”

惠娘听不懂沈溪在说什么,一直摇头。

沈溪知道不管是惠娘还是谢韵儿,都担心他失去官位会让沈家陷入困境,但以他对朱厚照的了解,就算他一时失势,也不会被一撸到底,而地方上那些官员都知道他是帝师,再加上又是在与阉党的斗争中去的职,哪里敢得罪他?沈家根本就不会受到什么大的影响!

因此,他不想跟惠娘争辩什么,故意把话题引到商会生意上,很快就吸引了惠娘的注意力。

……

……

沈溪在家休养,根本就没跟朝廷请假,完全处于“旷工”状态。

不过沈溪请辞的奏疏,还是呈送上去。

刘瑾得知沈溪的请辞奏疏递上来后,兴奋不已,第一时间进行朱批然后准备呈送朱厚照用印,但因现在连他自己也见不到朱厚照,使得这件事被拖延下来。

刘瑾无比懊恼:“好不容易等沈之厚这小子不正常一次,竟跟陛下为敌,现在君臣间闹翻了,臣子请辞,更将矛盾激化……我这边空拿着他的奏疏却无法面圣,也就没办法火上浇油,实在太可惜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瑾把焦芳、刘宇、张彩和刘玑等人都叫到身边,商议如何对付沈溪。

见面的地点不在刘瑾府邸,而是在户部尚书刘玑家中。

这天正好刘玑府上有婚宴,刘瑾没有在宾客前出现,而是在后堂等着人到齐后,召集起来商议事情。

刘玑本来请了沈溪,想跟沈溪搞好关系……刘玑虽在刘瑾麾下做事,但已经开始厌倦刘瑾的贪得无厌。

作为文臣,刘玑心底还是想跟正统文臣搞好关系,准备走沈溪的路子。本来请帖已经送过去,但因为沈溪跟朱厚照闹掰,今天没有来参加婚宴。

不过当天焦芳、刘宇等人都来了,给他府上的宴席增色不少。

席间祝酒后,几人到了后堂见刘瑾。

刘瑾把来意说明,毫不掩饰对沈溪的憎恶。

“……咱家为朝廷鞠躬尽瘁,姓沈的小子居然在陛下面前攻讦咱家,你们可要为咱家想个办法,最好定他的罪!他可是犯了大不敬之罪!”

刘瑾嚷得欢,但就算他手下的人,也并非完全跟他一条心。

焦芳这样的阁老自然顾着身份,这种党争,甚至涉及私人恩怨,他根本就不想理会,而刘宇和刘玑则想为自己留条后路,不愿意出谋划策。

这会儿最上心的人是张彩。

张彩能力很强,短短几个月时间便从吏部主事做到侍郎,差一步便为吏部尚书,但他想爬上天官的位置,就得把刘宇干下去。

现在张彩已经在帮刘瑾打理吏部的事情,二把手总领一切,刘宇的权力几乎被架空,但名义上始终是二把手,没有扶正,他想寻求机会得到刘瑾进一步信任和提拔。

“刘公公没有拿兵部沈之厚的奏本去宫中面圣,对陛下陈及此事?”张彩问道。

刘瑾道:“咱家若能见到陛下,这会儿也就无需如此发愁了……陛下听信那小子的谗言,召见内阁谢于乔问话,这一老一少在朝中可说狼狈为奸,沆瀣一气,陛下现如今对咱家产生怀疑,每次请见都被喝退!”

张彩环视在场之人,无一人出来说话,显然这件事在他们看来有些棘手。

最关键的是,他们虽然被人打上“阉党”的烙印,但自认为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卷入不深。如今刘瑾连请见皇帝都无法做到,或许已失宠,他们心存疑虑之下,不想跟刘瑾绑得太紧,所以才会表现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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