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被什么冲击到”

察觉到顾爷爷的目光,猫蛋儿摸了摸脸,语气疑惑,“顾爷爷?”

“没,没啥。”顾父扯了下嘴。

猫蛋儿没多想,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宁老太身上。

顾母将老头子拉到角落,她眸光打量,“咋回事?你看猫蛋儿的表情咋那么怪?”

“你说……”顾父斟酌着用词,眼睛瞧着老妻,“猫蛋儿他爹尸骨无存,只有一张牺牲证明书,有没有一种可能,他没死?”

顾母:“……”

她探手摸老头子额头,“你没发热吧?部队发的证明书,那还能有假!”

顾父觉得也是,“那是我看错了。”

“你看见啥了?”顾母好奇。

“……看见个人,和猫蛋儿他爹有点像。”顾父道,其实不是有点像,是很像,猫蛋儿爹长得高、肩膀宽,眼窝深,穿上军装那叫一个板正,他看见的人虽和记忆里的人有些差别,但确实像同个模子刻出来的。

忒像啊。

猫蛋儿像那张脸的翻版。

“人有相似。”顾母说,“猫蛋儿他爹都牺牲多少年了,你别乱提,免得戳到人家的痛处。”

“我知道。”

他不提,但命运自有安排。

孙国手偶然看见猫蛋儿那张脸,登时没了冷静,抓住警卫员的胳膊,指着不远处的小男娃。

“快看那孩子,什么感觉?”他盯着警卫员。

警卫员挠挠头,“怪眼熟的,嘿嘿。”

“……”

哪来的憨小子!

孙国手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你没觉得那孩子和你首长很像?”他问,怕这小子又语出惊人,直接道:“是不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警卫员瞪大眼看,真让他看出点什么,“……真的啊,是像,像首长他儿子。”

“是吧!”孙国手拍手,想到那位的年纪,越发觉得不是不可能。

“不会吧……”警卫员说,“他看着才六七岁,咋可能是首长的儿子?”

“看着六七岁不一定是六七岁。”孙国手眼底闪过沉思,“有的孩子长得慢。”

家里没个男人,日子未必好过。

猫蛋儿很敏锐,感觉有人盯自己,警惕地看过去,瞧见警卫员身上的军装,目光迟疑一瞬,绷紧的小肩膀松开。

顾母过来找猫蛋儿,看见他停在拐角,接过他手里的湿毛巾,拉着他往病房走,“……回病房啊,愣着干啥。”

猫蛋儿动动嘴,想说有人看他,又觉不好意思,摸摸耳朵,冲大娘腼腆笑笑,没再往那边看,随顾母回病房。

他们才离开,宁首长被几人簇拥着走来,里面两人手脚不便。

孙国手和警卫员想提小男孩的事,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只得先作罢。

气势不凡的众人往前走,走到底,进入最大的病房。

此行目的是为试药,在最大首长的眼皮子底下试。

两个手脚不便的人也是退伍军人,进入武装部做文职,一个右腿奇怪弯曲,一个胳膊无力。

他们突然被组织召回,还很懵逼,听说了缘由,都义无反顾答应。

医生不是第一次做,对流程很熟悉,就是那位姓宁的首长不盯着他就好了,对方的目光很有压迫力,要不是他的专业过硬,这会儿手都抖的不成样子了。

好在顺利完成。

男医生抹掉额头沁出的汗,声线轻缓,“接下来只需要等着,等药起效,你们会感觉疼,疼是正常的,尽量别乱动,否则会影响治疗效果。”

一个军人说:“疼不怕,只要有用。”

再疼也没当初被迫离开部队、离开战友……心里疼啊。

“对。”另一个军人道,“咱们当兵的,风里雨里都能闯,疼算什么。”

宁首长神情赞同。

是。

哪个军人没受过伤、身上没疤啊?

不过为了国家卫国,不喊疼不喊累而已。

没多时,两个军人感觉各自受过伤的地方发烫,烫的像被火烧,皮肉绽开的感觉。

热辣辣的感觉过后,是疼。

一刀一刀划拉下的疼。

说不怕疼的汉子疼得直冒汗,两排牙齿并在一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孙国手看不过去,给他俩一人一块软木,让他们咬着。

别治好了腿,把牙崩了。

军人同志接过软木,咬住,松开牙的瞬间,口中流出低低的痛吟。

只娘贼,真疼啊!

这场折磨还在继续,越来越疼,渐渐的,他们控制不住微微发抖。

医生站在旁边快速记录。

【……伤的越久,疼痛感越重,疼的越久。】

这是新结论。

孙国手也没闲着,他坐在两个军人旁边,挨个把脉,感觉他们的脉相越来越有力,眼里出现意外。

怪。

却是好事。

他朝宁首长点头。

宁首长紧锁的眉头渐松。

又过了会,痛到扭曲的两个军人,脸上的神情缓缓舒展开,吐出软木,笑了出来。

“不疼了。”先取下软木的军人说。

另一个紧跟着,“胳膊麻麻的,感觉有劲儿了。”

话语间充满亢奋。

宁首长坐不下去了,站起身来。

时间晃过。

两个试药的军人感觉伤处没感觉了,同时站起来,一个试探着往前走几步,一个动作小心翼翼地抡胳膊。

试了试后,发现不一样了!

前者腿能站直了,走路也没问题,要多板正有多板正;后者胳膊能直能弯,端起杯子喝水都没问题。

两双坚毅的眼睛迸出亮光。

“我能走了?!!”

“我这条胳膊能用了?!!”

话出口的瞬间,齐齐发出大笑。

“再有战友受我这种程度的伤,他们就不用被迫离开了,太好了!”

“感谢国家,感谢组织,感谢医生……”

被谢到的医生忙摆手,“别谢我,我惭愧,制出这药的另有其人。”

他瞥向宁首长,一副忌讳的模样。

几乎明着说,那人身份敏感。

宁首长眯眼。

他心里有了数,暂时没多问。

要是那人有真材实料,他才不管对方是什么敏感身份,都去该去的地方吧!

军区医院缺好医生着呢。

确定药确实有用,宁首长对此势在必得。

“这药……”他语气微顿,“我该和谁谈?”

“咚咚咚!”病房门被敲响。

警卫员推开门,“首长,有位杨同志找您。”

杨?

宁首长瞬间知道是谁了。

军区没来人时,杨家、江家从中斡旋,才没让这药落在投机分子手里。

都是好同志。

朝病房里的人谦意颔首,往外走。

看到是个年轻人也没意外。

两人去院长办公室,进行单独交谈。

从杨筠之口中得知,制药人是坏分子,在大队养猪,宁首长痛心。

这样的人才,让人养猪?

他沉下脸。

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不是问题。”宁首长沉声道。

杨筠之一喜。

承淮交代的事完成一半了!

他又道:“这药光有药方没用,里面一株草药不常见,只有那位同志手里有,也只有他知道怎么培养,不如让他进军区,专门种植草药,这比他养猪的价值大多了。”

宁首长也是这么打算的。

肃杀的脸上一丝情绪都没流露。

“组织会安排。”

杨筠之没再多说。

好吧,上位者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他懂,他爷爷也是这样,说话说一不二,听不得别人逼逼。

老老实实把药方交上去。

至此,他该干的都干了,剩下的看其他人的。

承淮应该安排好了吧?

事实确实这样——

宁首长消失多年,人脉早没了,要替孟家翻案,还得靠云家。

云老爷子是个老革命,多的是身居重要职位的老战友,关系网厉害。对国家、对军人有贡献的人,他都愿意护着。

收到欣赏的晚辈发送的电报,他马上行动起来。

孟家的翻案文件刚下来。

办完正事,宁首长欲带人回招待所,打算明天去丰收大队,看看那味不常见的药。

正走着,孙国手张口,“我之前看见一个男孩。”

宁首长侧头看他。

“然后呢?”

孙国手还没说话,警卫员按捺不住道:“那个小孩和您长得一模一样,尤其是眉眼。”

宁首长没放在心上。

人有相似很正常。

“首长,您有儿子吗?”警卫员说,“那个孩子会不会是你儿子?”

他崇拜首长,首长的每件事他都上两百分的心。

趁宁首长和当地官员谈判,警卫员去打听了那个男娃。

借身上这身衣服的光,还算顺利。

听到警卫员的话,宁首长的头忽然疼起来。

“我有你的种了……”

“等你下次回来,肚子里的娃就出来了,要是你回来的晚些,娃都会喊你爹了!”

“平安,要平安回来啊,你还没听孩子喊你一声爹呢。”

“别放心不下爹娘,家里有我,你好好保家卫国,我们等你回家。”

“……别忘记写信!”

耳边响起风吹来的话。

他捂住胀胀的头,几乎站不稳,扶住墙,有什么画面快挤出来。

警卫员看出首长又开始头疼,忙道:“孙医生,快,掏出你的针,往首长头上扎!”

孙国手:“……”

宁首长头剧疼,黑如墨的眼睛发红。

他看向警务员。

强撑着问:“那男孩……什么情况?”

警卫员忙说出调查到的消息,“宁家只有祖孙两个,听说那家有个当兵的儿子,儿子牺牲很久了。”

“那家儿子他牺牲的消息传来,他媳妇儿难产生下那个孩子,之后没几年也得病没了。再后来,孩子的爷爷去世,老太太靠每月领的抚恤金养活孙子……”

这些对宁首长而言,是很陌生的事。他无法对号入座每个人,却觉眸中泛热,喉咙间仿佛被堵住。

意识到情绪不对劲,他看向警卫员,“那家人在哪个病房?”

说完话,向来理智的男人知道自己冲动了,但又不后悔,隐隐觉得去过才不会后悔。

警卫员目露担忧,“您不是头疼?”

领导额头冒出根根青筋,这是疼得厉害的象征。

“没事。”

警卫员瞧一眼孙国手,有这位在,应该没事。

“301病房。”

几乎在得到消息的一瞬间,宁首长大跨步上楼。

到三楼,目光扫过,快速定格在301。

走过去,停在门口。

透过门上的小窗,看见了里面的人。

年纪稍大的妇人揉揉背对门的小男孩的脑袋,笑着说了什么。

这孩子就是老孙他们说的,酷似他的小孩吧?

莫名的,门外的高大军人感到紧张。

宁首长诧异。

他做最难的任务都不曾紧张。

警卫员见领导杵在门口,半天没动,想上前提醒,被孙国手按住肩膀。

头发半白的老大夫摇头。

这哪里来的愣头青,咋一点眼色也不会看!

憨。

“别吱声,就当你是根木头。”孙国手压低声音提醒。

警卫员虽然憨,但是听话,他娘从小教他,自个儿笨没关系,听聪明人的,他是这么做的,看嘛,前程多好。

这么想着,大高个儿憨小子傻乎乎一笑。

病房门突然被敲响,猫蛋儿冲出去开门。

门外几个陌生人,他们都好高,小孩感觉到压迫感,稍稍往后退几步。

“你们找谁?”他问。

宁首长直面小男孩的脸,心跳陡然加速。

他感到被什么东西冲击到。

冷静精明的脑子瞬间空白。

“你……”宁首长声线干涩,盯着猫蛋儿,半晌回不过神。

好亲近的感觉。

只看着这张稚嫩的小脸,那颗古井无波的心软成一片,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

“你叫什么?”

猫蛋儿对所有穿军装的人没防备。

他努力仰头看着男人,说道:“我叫猫蛋儿,宁猫蛋儿。”

“猫蛋儿……”宁首长眼神一柔,“很可爱的名字。”

警卫员荒谬地看着首长的后脑勺,面露惊悚。

他第一次听见首长用这么温和的声音说话啊,这还是他吗?!

“……谢谢。”猫蛋儿礼貌回道。

他大大方方地打量宁首长,不见害怕,淡定地问:“你们来敲门是有事吗?”

话才落,顾母从怔愣中缓神,声音发紧,“你是明德吗?”

宁首长没着急否认,目光落在她脸上。

“您认识我?”

问出口时,线条凌厉的下巴收紧,心底的情绪复杂难言。

顾母:“……”

顾母不知道该不该认识。

老头子说的没错,这人的眉眼和猫蛋儿一模一样,很像他们记忆中的人,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却是陌生的。

不应该啊。

如果是那个人,不至于认不出他们吧?

门口的人在说话,病床上的宁老太睁开了眼。

(本章完)

第201章 “人鬼殊途”

宁老太脑子昏昏沉沉,不甚清明。

先看到头顶的灯,好生刺眼,刺眼得让人看不见其他,眼里只剩白光。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没往上看,朝自己正前方看去。

病房里的人背对着宁老太,都没看见她醒。

威严的男人与病床的人对视。

他情不自禁往前走,走到床边,那么看着她。

脑海有熟悉的画面挤出,向来冷静的眼睛发红。

“妈。”

在他还没回过神的瞬间,这一声便先喊了出来。

警卫员:“?”

孙国手:想起来了?!!

小老头眼睛贼亮,仰头盯着宁首长的后脑勺,恨不得刨开瞅瞅,里头正在发生着怎样的剧烈运动。

医学的大突破呀。

他想上前,被一只蒲扇大掌摁住。

“孙大夫,别扫兴了。”警卫员压低声音。

说完嘿嘿一笑,语气得意,“我娘总说我缺心眼儿,我突然觉得……聪明人也有缺心眼儿的时候。”

孙国手真想给他一个大逼兜。

憨小子,可叫你掰回一成是吧?!

……

宁老太怔住。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大高个儿,半晌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后,扬手拍他的胳膊。

见到儿子,老太太又喜又愁。

喜的是,能看见牺牲多年的儿子呀;忧的是,人鬼殊途呀。

“你咋来了?”

宁老太盯着儿子,眼睛都在发亮,似乎想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手上却不住推搡他。

“你快走!别来接我!我不走!猫蛋儿还小,我还不能走……”

她摔了一跤,身上没啥力气,那点推搡的动静连小孩子都不及,却叫宁首长鼻酸。

“妈,儿子回来了。”经历过烽火硝烟的男人嗓音极哑,他脑中的记忆杂乱,还在快速整理、归档。

但他很确信……这是他的老母亲。

宁老太看见儿子很高兴。

“没良心的,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托个梦。”她笑骂。

“见到你爹没有?”宁老太絮絮叨叨,“小老头找没找新媳妇儿?”

刚问完又说:“算了算了,找了也没啥。”

宁首长:“……”

“瞧见你媳妇儿没?”宁老太又问。

她对儿媳妇很满意,叮嘱儿子,“你媳妇儿命苦,没享几天福,她一直惦记你,要是看见她……好好对她。”

关心完在意的人,眼神流露出担忧,“儿啊,你缺钱不?缺的话就说,妈悄悄给你烧纸。”

从头到尾,根本没把眼前的人当活人。

宁老太打量宁首长,见他比记忆中的样子成熟很多、深沉很多,脸上还多出块疤,瞧着凶神恶煞的。

她笑意更深。

“我以前总想,几年不见……我儿变成啥样儿了,现在见到了,看着更结实了,结实好,不会被别的鬼欺负。”宁老太满意地点头,又出言催促,“妈看见你满足了,你快走吧……”

宁首长:“……”

他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没死,我回来了。”

手上的触感无比真实,宁老太还是没有真实感,她儿子都牺牲好几年了。

“妈知道你有心。”她拍拍那只手的手背,轻抚那手上的老茧。

“人鬼殊途,咱们不是同个世界的人了,你别多待,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别操心我和猫蛋儿,我俩好着呢,我肯定会看猫蛋儿娶妻生子,放心去吧……”

宁首长:他该怎么让亲妈相信,他不是鬼,他是人?

他看向病房的其他人。

恍恍惚惚间,顾家老两口终于回过神。

“你,你真是明德?”顾父满脸震惊。

他脸上露出喜色,小碎步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发现太累人,改拍他的胳膊。

“我就说看着眼熟,你没死啊!!”

“明德,你既然没死,咋这么多年没回来?”

宁首长从母亲说的话里得知——

父亲去世,妻子也没了,家中只剩下母亲和年幼的儿子……艰难度日,心中便是一痛。

“我……”

警卫员没忍住插嘴,“首长前些年在出秘密任务,刚回没多久。他脑袋受了很严重的伤,忘了自己叫什么,也忘了自己还有什么亲人,现在都还在接受治疗呢。”

这番话说完,揪起孙国手的胳膊上前,将他暴露在顾家人面前。

“这位就是替领导治病的人,孙大夫。不信的话你们问他,他什么都清楚。”

孙国手:“……”

医术高明的老大夫想给憨小子两针,让他闭上嘴。

嫌弃地白警卫员一眼,孙国手摸揪下巴的短须,点了点头。

“是这样没错。”他瞧向宁首长,替这人解释。

“他脑袋里有瘀血,瘀血导致他失去记忆,前些日子,瘀血刚散,但是还是什么也没想起,见到你们……这才……”

话说到这里,孙国手看向宁首长。

“你想起来了?”

宁首长颔首。

“嗯。”他道,“……我叫宁明德。”

他最关心母亲的病,当即问:“顾叔,我娘怎么了?”

宁明德是宁老太三十出头才生下的,他结婚晚,要孩子也晚,今年也快四十了。宁老太和顾家老两口是同辈,他喊叔婶没错。

顾父将大致情况明说。

医生说了好些陌生的话,他云里雾里,磕磕绊绊的讲,顾母在旁边做补充。

警卫员指孙国手,默默提醒:“这里不是有大夫吗?”

闻言,顾家老两口闭上嘴。

有医生,他们还背啥课文噢?

孙国手没废话,上前几步,冲宁老太说:“大姐,伸下手。”

这声大姐真让人心里不是滋味!

宁老太腹诽着,将手伸出去。

看在儿子来看他的份儿上。

手腕有一丝真实的力道,宁老太恍然。

这梦还挺真实的。

“儿啊,妈没事,你咋还专门从阴曹地府带个大夫过来,你这样……不违规吧?”

宁首长扯了扯唇角,嘴里发苦。

无奈,他扭头看向顾母。

眼神求救。

多年不见,他笨拙的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如何让母亲相信,他是活人,他活着回来了!

顾母看出明德的心思,给他个看婶子的的眼神。

一屁股坐到病床旁,抓住宁老太的手,不轻不重拧一下。

“老大姐,疼不疼啊?”她问。

宁老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点懵逼,老实道:“……有点吧。”

“疼就对了!”顾母笑着说,“疼就说明是真的。你不是做梦,明德真回来啦,你儿子宁明德没牺牲,他全须全尾回来了!!”

她真心替老姐姐高兴呐。

看嘛看嘛,她就说宁大姐有后福。

宁老太半信半疑。

总觉得,她摔一跤,把脑袋摔坏了,得了什么稀有的病。

她儿子都牺牲好些年,那告知书都在相册夹着呢。

明德回来……

咋会啊。

看老大姐仍迷迷糊糊的,顾母把更懵逼的猫蛋儿拉过来,说道:“猫蛋儿,你来给你奶说,你是不是看见你爹了?”

猫蛋儿懂事的早,人也聪明,当然知道大人刚刚在说什么。

——那个,好高好高的,穿着军装的人,是他爹。

他爹没牺牲。

他活着。

只是,忘了他们。

猫蛋儿想起他娘,眉毛都耷拉下来,黑亮有神的眼睛漫开一层水雾。

娘说她去找爹,爹还活着,她去哪儿找?

他想娘了。

正胡思乱想着,突然被顾大娘拉到床边。

“猫蛋儿?”顾母捏了捏他的小手。

死而复生的人把祖孙俩都吓坏了。

也不奇怪。

是谁都得被吓到。

猫蛋儿回过神,他没看对他而言略显陌生的爹,看着宁老太,轻轻抿唇,问道:“奶,这是我爹吗?”

瞧见孙子,宁老太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

她的儿子,回来了。

老眼浮现出光彩,那光比什么时候都亮。

“明德?我的儿?”

宁明德嘴角微勾,“是我。”

回答完喊一声妈。

宁老太愣了下,哭出声来,挣扎着起身,“儿啊,你咋才回来。”

她拍打着宁明德的肩膀。

“你爸没等到你,去都去的不安心呀。”

“你媳妇儿为了你……眼睛都快哭瞎了!你这个狠心的,你回不来都不知道寄封信吗?好歹让我们知道你活着啊。”

宁老太为小老头伤心,也为她那苦命的儿媳妇伤心。

宁明德眼眶微红,没躲避亲娘的教训,也没替自己狡辩。

确实是他不对,他没照顾好家里。

“妈,对不起。”

宁老太听不得这话,哽咽道:“别说这个,我和你爸同意你去当兵,早做好了见不到你最后一面的准备,回来就好,活着就好,今后好好对猫蛋儿,没爹没妈的孩子苦呀。”

这种苦不是缺衣少吃的苦——

是别的小孩有爹娘喊吃饭,他没爹娘喊的苦;是别的小孩被他爹带着上山打猎、游泳抓鱼,他只能远远看着的苦;是别的小孩有妈妈做的小书包、小围巾,他只能看着妈妈遗照的苦……

没爹没妈的苦,是对比出来的苦。

苦在心里!

宁明德看向那个瘦弱的小男孩,眼睛微涩,“我知道。”

“猫蛋儿是我儿子,我肯定好好对他。”

当好爹,也当好妈。

猫蛋儿不知道他爹的想法,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垂下眼,长而卷的眼睫轻轻颤动。

聿宝,珩宝,我有爹了!!

表面再淡定,猫蛋儿心里也是高兴的,只是他早熟,显得过分冷静,看着像没事发生。

人紧张的时候,会想干点什么。

猫蛋儿就是这样,他忙着去倒水,发现水壶是空的,拿上水壶去打水,“……我去打水。”

眸光不经意间瞥向宁首长。

在喜当爹的宁首长眼里,儿子真乖,长的也好,皮肤像他妈妈,眉眼像他,是个俊俏的小伙子。

警卫员自觉跟上猫蛋儿。

这是他首长的独子呐,他可得保护好喽。

宁老太说:“猫蛋儿喜欢你呢,他不好意思。等你们相处久了,他就亲近你了,猫蛋儿是再心软不过的孩子。”

“他对你崇拜着呢。”

宁首长眼睛亮起来。

又从孙国手口中得知,母亲的病没事,好好养着会好的,他放下心。

宁老太不愿住院,闹着要回家。

儿子好些年没回,她是想早点带他回家,让他给老头子烧柱香。

宁首长征询孙国手的意见,确定母亲可以回家修养,才点头同意。

“今天太晚,明天早上我带您回家。”

宁老太勉强点头。

她很困了,可舍不得睡,硬撑着跟儿子说话,想到什么说什么。

当晚,顾家老两口等人被安置在招待所。

他们乐疯了。

顾玉成啧啧称奇,“这就是领导住的招待所啊,真气派。今天真不亏!”

话才出口,后脑勺被扇。

顾母横他一眼:“咋?你要没住招待所就觉得吃亏?大家乡里乡亲的,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干甚这么计较,我是这么教你的?”

顾玉成嘶嘶两声,“我就说说。”

顾父乐呵,和顾母进入他们的房间。

进屋后,老两口四处看着,工作人员向他们介绍了一遍,再进来没刚来时局促。

“真好啊。”顾母坐在床上,感觉这床是软的,还有弹簧,很是稀罕,“明德出息了,宁大姐和猫蛋儿有福啦。”

“你说他们是不是会被接走啊?”

顾父道:“这肯定的。”

“也不知道明德在哪个部队……”顾母嘀咕。

“你别问,这些都是机密。”

“用你说呀。”顾母瞪眼,“我觉悟高着呢。”

顾父叹气,“你看你,我就提醒一句,咋还急眼儿了呢。我媳妇儿的觉悟,那肯定杠杠的。”

顾母控制不住嘴角的笑,“去你的,我去洗洗。”

她口中泻出一串高兴的笑声,“没想到我也能住上招待所了,听说能直接洗澡,比大澡堂都方便咧,我去试试,等会儿你也试试。”

话落进了卫生间。

顾父心说,这肯定的,来都来了……

次日。

丰收大队来了辆吉普车。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大人小孩远远瞅着。

车门打开。

聿宝和珩宝从车上走下来。

瞧见他俩,铁锤冲过来,嗓音儿充满高兴,“聿宝,珩宝,你们回来啦!!”

元宝紧跟着说:“你们坐大车啦,坐大车的感觉咋样?”

说话间,小眼神直往车上瞥,瞧见猫蛋儿也在,顿时瞪大眼,“猫蛋儿?!你也在呀,你奶好了吗?”

他掏出没舍得吃的鸡蛋,塞进猫蛋儿手里,“猫蛋儿,我娘说吃鸡蛋补人,你把鸡蛋给你奶吃,你奶马上就好啦。”

宁首长走下车,看着几个小孩,“你们都是哪家的?”

小朋友七嘴八舌自曝家门。

最后,铁牛问:“叔,你是谁?”

孙国手笑着摇头,“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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