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安置

第二批漕船其实已经过了陈县,行进到陈县、阳夏交界处,然后被拦了下来。

牙门军就地立寨,将粮食卸了下来。

“李将军,此处计有粮豆十八万五千二百二十斛,全交给你了。”陈颜收起李重手书的交割字据,说道。

一艘漕船运粮五千斛。

他带队的这一批总共八十艘船,一半就地卸粮,空船顺流而下,返回合肥。

另外一半船只继续装载粮食,输往浚仪,交由洛阳度支校尉杨宝的人。

十八万五千余斛粮,其实救不了多少人。

假设一家五口,有老有幼,有男有女,平均下来一口人一个月要吃一斛粮食。

在缺乏油脂蛋白质的年代,干体力活的人对碳水化合物的渴求是十分惊人的。

唐代一户五口人的农民家庭,平均一年一人要吃四斛(一唐斛粟=108.32斤),也就是一天吃一斤多的粮食——老人、小孩、妇女吃得少一些,壮丁吃得多一些。

而且,他们还会大量寻找野菜、桑葚、瓜果等一切能找到的东西补充食物。

当然,这是普通百姓粮食匮乏的中晚唐时期,因为很多粮食被收走养兵了。

粮食相对充裕时,一个人一天吃的绝对不止这么多。

一晋斛的容积还不到唐斛的三分之一,大约三十斤粟的样子。

一个月一斛,一天也就一斤,约三升三合余(一斛=十斗=一百升=一千合)。

但那是正常情况,大灾之下,吊着命就不错了,别想太多。

李重直接下令:大口(成年丁壮)日给粮二升、中口(成年女性)日给粮一升五合、小口日给粮一升。

命令一下达,立刻开始了行动。

所有人都被组织了起来,以队、营为单位,由其自推首领,军事化管理。

另外,他还组织士兵挖沟堑、张布幔,捕捉蝗虫,晾干或蒸熟后,拌入粮食之内。

这个时候,也管不了吃了会不会生病了,先补充营养再说——别看捕捉蝗虫这种“小事”,还真不是饿得头晕眼花的灾民能轻易办到的。

陈颜在灾民营地逗留了好几天,忧心忡忡。

他担忧的是截了漕船的后果。

虽说截一半放一半,给了朝廷台阶下,但洛阳方面会不会领情可很难说。

或许天子公卿不缺吃的,但京中的禁军、工匠以及其他各色人等,可都指望着外来漕粮呢。

一旦矛盾激化,朝廷与陈侯翻脸,麻烦大得很。到时候匈奴南下,朝廷、陈侯一起完蛋,那可就是笑话了。

不过,事情已经做下了,想那么多没用,还是考虑下怎么救济百姓吧。

“李将军,我闻曹魏赈灾,收拢流民,以五里为一营,每营留六十人。”两天后,陈颜实在忍不住,看着乱糟糟的流民,建议道:“将军以军法管治,正合前代旧例,但老是这么养着不是办法。今贼兵已然溃退,不如将百姓沿河散开安置,免得聚在一起引发疫病,也好择一些土地,先占下来。将来若粮豆丰裕,便给粮多一些,将养一段时日,再组织百姓种一季杂粮,三月便可收。如此,或可勉强支应下来。”

李重闻言沉默了一会,道:“若非陈校尉提醒,几误了大事。”

同时也有些感慨,你若让他排兵布阵,他可得心应手,但若涉及到千头万绪的灾民安置、管理以及组织生产之事,就有些手忙脚乱了。

他甚至不知道陈颜口中的“曹魏旧例”是怎么一回事。

陈颜出身颍川陈氏,乃世家子弟,读的书多,知道的东西多,在这方面确实比他厉害。

怪不得古来这些事都要交给文人呢,他们或许打仗不行,但管理百姓确实比他们这些武人强。

“阳夏、扶沟、陈县这一带,河流纵横,良田众多,可安置百姓多矣。但很多地都是有主的,比较麻烦。”陈颜说道:“将军先挑无主之地安置吧,其他的多半还得卢豫州和陈侯做主。言尽于此,将军可自思之。”

“多谢校尉提点。”李重拱手道。

陈颜又看了一眼那些百姓。

如果陈侯真能把这些灾民全部安置下来,并挺过去的话,只需要数年时间,这些地方将不复为朝廷所有。

他做的这些,可比石勒之辈难多了,但后续好处也更大。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与石勒、王弥的处境是一样的。

石、王现在受到刘汉朝廷的钳制,没法自立,更不敢自立。

陈侯同样有野心,但目前这個阶段,他也不敢自立。

但如果有了这些安置下来的流民,则大不一样。

他们就相当于陈侯的部曲,不再是王民矣。

五月二十八日,陈颜率领部分船队离开了陈县,返回合肥,装载下一批漕粮。

而听闻消息,往陈县、阳夏一带聚集的流民越来越多。

******

五月最后一天,豫州刺史卢志抵达了陈县。

他第一件事就是拜访谢裒、袁冲二人。

五月将过,蝗虫是越来越少了,局势也越来越明晰。

南下颍川劫掠的支雄所部因筹集不到足够的粮食,狼狈溃逃,又遭府兵追杀,死伤惨重。

夔安则直接退回了陈留,拼了老命掳掠。

闻支、夔二部皆退,活动于梁国一带的桃豹也不敢南下了,经济阴往濮阳方向退兵。

他这一路算是损失最小的,但退兵途中,依然有一部分人因为缺粮而溃散。

正应了那句话:“无敌自破者不可胜数。”

当然,阴暗点说,这对石勒或许不是坏事吧。

在缺粮的大环境下,拉起大量羸兵,希望靠人数获胜,终究风险太大。一旦抢掠不到足够的粮食,内部就要面临极大的动乱。

死伤、溃散个一两万人,或许还帮他减轻负担了。

“此番退贼兵,诸君功莫大焉。”卢志一上来就恭维了两句。

“旱蝗交至,又哪有余粮给石勒养兵。”袁冲苦笑一声,道:“再者,退敌终究还是仰仗了陈侯的威名。”

谢裒亦道:“若非陈侯、使君在,陈郡、颍川上下一心,退兵恐非易事。”

卢志听完微笑不语。

这就是态度。

事实上,即便没有他和陈侯在,石勒这会也不太可能南下。

此人毕竟是汉臣,没有刘汉朝廷的命令,他如何能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自行其是?找死么?

除非荆州出现绝佳机会,让刘汉朝廷看到攻取这些州郡的可能,才会派石勒或王弥深入豫州南下。

“二位既知陈侯之好,而今却有一桩难事,需得二位帮忙。”卢志拍了拍手,让随从从门外进来。

袁冲、谢裒二人心中一个咯噔,不会是找他们要粮吧?

说实话,他们也缺得厉害,毕竟今年的收成算是没了。

底下又有这么多部曲庄客要养,真拿不出粮食——部曲、庄客依附于你,就是为了活命,你若连这都不能保障,那就等于毁了契约,家族的根基也就动摇了。

世间从来没有只享受好处却不付出义务的事情,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什么。

还好,随从摊开的是一份地图,这让二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连续两年天灾,又交杂着不少战事。”卢志指着舆图,在睢阳渠、涡水一带划来划去,道:“有些人死于天灾兵祸,有些人灰心失望,南渡而去,空出了不少土地。”

谢裒看着地图,心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其实他有些无所谓,因为他不太想留在中原了,想去江南寻一地安家,继续过着优哉游哉的生活。

阳夏的土地,对他而言没那么重要了。

袁冲是老狐狸。谢裒能明白的事情,他又如何想不到?但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君侯想把这些地归拢起来,统一安置流民。”卢志说道:“但其中有些田地似乎是有主的,需得置换一下……”

场中一时间有些安静。

理论上来说,陈侯没让袁、谢两家吃亏,置换土地嘛,又不是白要你的。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的土地是连成一片的。这样方便管理,更便于自保。

置换给他们的土地,却不一定能与现下的田地连成一片了。派庄客去耕作的话,又要额外安置,就不说费用的问题了,安全方面也得不到保障啊,因为家族的力量被分散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

两千户百姓聚在一起耕作,与分成四地、每地五百户相比,哪个更安全一些?

肯定是前者了。

当然,也不是不可以继续置换,尽可能把土地连成一片。

但这个事情就比较复杂了,需要把全县的士人、豪强聚集起来,大家一起商议,最后还不一定能商议出个结果。

盖因土地有肥瘦之分,还有灌溉便利与否的问题,鸡毛蒜皮的破事一大堆,估计能吵翻天。

“二位无需顾虑。”卢志看着他们,道:“老夫会亲自督办此事,无论花多少精力,都要把这事情办好。陈侯大军就在荥阳,须臾可至,若有人作乱,可着即镇压。如何?”

场中更安静了。

谢裒心中恚怒,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想与卢志多做纠缠。他对北方失望了,想南渡吴地,阳夏的种种不是特别在乎,但卢志这般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他很不舒服。

也不知道邵勋看中了他哪一点,这般没有分寸之人如何当得好一州刺史?

袁冲也听懂了卢志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但他城府更深,更知道与拿着刀的人没什么道理可讲。思虑半天后,终于点了点头,叹道:“天灾人祸齐至,是得共度时艰,老夫没什么意见,就这么办吧。”

袁冲表完态,卢志把目光转向谢裒。

谢裒只惜字如金地说了句:“可。”

卢志笑了。抓住了这两个牛鼻子,阳夏这头牛就可被他牵着走了。

作为陈郡现存的最大的两个世家,他们都做出了榜样,其他人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此事宜快不宜迟。”卢志说道:“蝗灾将息,最好六月就能抢种豆黍,麻烦二位了。”

二人又点了点头。

卢志的话外之意是:你们的地我先拿走了,置换之事,大家再行商议。

他们能怎么办?和你商量已经是给面子了,已经是讲规矩了。

再反复纠缠,何家殷鉴不远,你们看着办。

(本章完)

第305章 好胃口

石勒退兵了,但并未彻底离开,而是继续盘踞在濮阳国,又与司马越大战三场,皆胜,但杀伤不多。

后猛攻濮阳旬日,不克。

这一仗打得十分惨烈,石勒前后损失七千余人。但他似乎毫不在乎,相反从攻城溃散下来的营伍中抽调了三千壮士补入主力部队。

待夔安、支雄、桃豹三人带着残兵败将回来后,石勒看着他们帐下几乎换了一半人的部队,萌生了退兵之意。

但刘聪刚刚指挥赵固、石超二人攻破怀县,杀人盈野,正在兴头之上,他不走,石勒、王弥之辈怎么走?

不过,平阳那边传来的消息很快解了石勒之围:天子病重,恐要大行。

刘聪听闻此事,将大军委于曲阳王刘贤,一溜烟回去“尽孝”了。

石勒怕刘聪,但不怕刘贤,二人的地位差别太大了。

于是自濮阳渡河,入顿丘,掳掠一番后,前往邺城就食。

王弥自白马渡河,入汲郡,但留守部队撤得匆忙,被右军将军王秉率宋抽、丘光二部击破,斩首两千余级。

刘贤也没有动作。

国将有丧,任何有点脑子的都知道该镇之以静。

不过,南攻洛阳之事或许并没有完,一切都得看平阳新天子是个什么想法。

邵勋屯兵荥阳郊野。

他现在也没打仗的心思,一天中大部分时候在处理洛南、襄城、颍川、陈郡等地发来的需要他做决定的文书。

为了分担压力,他把典书丞毛邦、国丞裴廙、文学羊冏之、左常侍胡毋辅之调了过来,协助他处理公务。

这也是一种考察。

如果不能让他满意,下次就换一批人,直到挑到合心意的为止。

“裴纯还在病中吗?”邵勋批阅完一份公文,递到了一边。

毛邦审阅一遍后,开始用印。

邵勋瞟了他一眼,拿手遮住了公文上的一行字,问道:“颍阴屯田军有地几何,又有多少户口?”

“有上田71顷、中田99顷、下田34顷,计有屯兵1308户、1823口。”毛邦回道。

“不错,没糊弄事。”邵勋将手收回,道:“发出去吧。”

“诺。”毛邦应道。

羊冏之饶有兴致地看完师徒二人之间的“小游戏”,方道:“听闻君侯截了漕粮,病又好了。”

邵勋说道:“该让裴公来教训下。”

荥阳太守裴纯是裴康之子,裴妃的兄长,和他那个堂兄弟、前豫州刺史裴宪一样无能。

匈奴大军压境,他倒是没有跑,但没有任何思路,没有一点办法,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邵勋觉得,若非他亲自带兵来了荥阳,裴纯多半要被石勒擒杀——也不知道他历史上是什么下场。

好在他还算识相。

自己一来,他就“病”了,什么都不管,躺平任你施为。

邵勋就觉得很无奈,我想看看你这个人能不能用啊,怎么搞得我是想来抢地盘的一样?荥阳这种前线军争之地,我抢了作甚?

如今看来,裴康的几个儿子都不太行。

而且,这也是個老壁灯……

裴家备战八王之乱很早,在贾南风时期就下场了,连续遭受两次重击。家族在朝中的代言人被一扫而空,不得不回家舔舐伤口。

七八年前,当邵勋刚认识裴妃的时候,裴家对参与政治避如蛇蝎,连女婿司马越都不肯投资。但随着局势变化,这两年他们又忍不住了。

如果一开始只有裴盾谋取徐州刺史之位,还可以看作是他的个人行为的话,后面就有些不一样了。

裴家支脉出身的裴廙、裴整分别出任弘农太守、河内太守。

到后面,主脉也开始入场。

徐州刺史裴盾、荥阳太守裴纯,这俩都是裴康亲儿子。

亲侄子裴宪(三弟裴楷之子)出任豫州刺史。

亲侄子裴苞(大哥裴黎之子)出任秦州刺史。

去年,又派一子裴邵(一作裴郃)前往建邺,在司马睿身边当幕僚。

一大堆子侄中,既有给自家打工的,也有投靠司马越、司马睿的。

如果再算上投资邵勋这边的,裴家竟然脚踩三条船,牛逼。

世家大族的基操,邵勋已经慢慢习惯了,但不代表他心里就能接受这种事情。

但现在还得用他们……

“羊公,此番截漕粮之事,可有什么消息传回?”邵勋看向羊冏之,问道。

羊冏之故作沉吟了一会。

胡毋辅之方才出去了,还没回来。

在座的毛邦是陈侯的学生,应该很可靠。

裴廙出身裴家远支。陈侯当着他的面问这么重要的问题,一定是经过试探,比较信任了,就像他方才试探毛邦有没有用心一样。

于是,他开口了:“朝中物议纷纷,天子不悦,过些时日可能会有天使过来,君侯当做好准备。”

“最坏会怎样?”邵勋问道。

“罢职。”羊冏之说道。

邵勋想了一下,罢职不是什么大事。大不了,他把牙门军集体转为府兵,你能奈我何?

真走到这一步的话,朝廷可就没有任何理由来命令他打这打那了。

当然,邵勋也不可能真正看着朝廷被匈奴灭亡。

正统天子一旦没了,建邺的司马睿会不会“监国”呢?

这是最大的风险,因为这意味着整个南方态度开始变得不可捉摸,不再是现在这样明确的“盟友”。

至于说拥立一个新天子,那更不可能。

世家大族可以拥立,你邵勋什么狗屁出身,也想拥立天子?有病吧?

所以,他和洛阳朝廷其实是唇亡齿寒的关系,但内部又有着博弈,非常复杂。

“其实,君侯这次莽撞了。”羊冏之委婉地提醒道:“即便想控制人丁,也不必如此激烈。”

邵勋有些愕然。羊冏之是这么看他的?完全从利益的角度?

“羊公,昔年我随糜子恢入关中,征讨河间王颙。见得鲜卑杀戮,激于义愤,将五千鲜卑骑兵尽杀于长安城中。”邵勋缓缓说道:“糜校尉很不解,极力劝阻,你猜我当时怎么说的?”

羊冏之摇了摇头。

“我说鲜卑残暴,坑害百姓,若没见到就算了,今亲眼见到,若还听之任之,则与蝇营狗苟之辈何异?”邵勋说道:“今见得百姓饥肠辘辘,易子而食,若还无动于衷,那也太冷血了,非大丈夫所为。”

羊冏之看了邵勋一眼,似在思考他话中有几分真意。

屠戮五千鲜卑骑兵,固然恶了司马越,但对邵勋并非毫无好处。

当其时也,邵勋与司马越之间的关系其实已经很僵。说不定,司马越心中已经生出了几分杀心,欲除邵勋而后快。

杀了五千鲜卑人,让司马越与王浚的关系冷淡了下来,断其一大臂助,同时也解掉了自己面临的一大威胁。

羊冏之不信什么情怀大义,他喜欢从利益角度来分析一切。

在他看来,邵勋的手段激烈了些,也有些欠考虑,但不失为一记狠辣招数。

这次截漕粮赈济灾民,其实也是邵勋扩大自己实力的一种手段罢了。

说得那么仁义无双,只让羊冏之觉得他在演戏。

不过,你爱演,老夫陪你演好了。

演戏亦是成大事者不可或缺的本领,邵勋在这方面颇具火候,倒不枉羊家贴上来帮他。

“倒是老夫想岔了,惭愧。”羊冏之拱了拱手,叹道。

叹完,又话锋一转,道:“事已至此,争论对错确实已无意义。老夫早上想了想,陈郡控漕运之要冲,当曹魏之故地,于朝廷而言,实为雄镇。君侯既凝圭玉之姿,当负栋梁之任。若收编数十万罹灾流民,令其屯垦,假以时日,一则馈军无阙,二则赡国有经。”

邵勋听了微微颔首,又看向毛邦。

毛邦立刻说道:“亦可毗赞君侯大业。”

邵勋的铁砂掌重重拍在毛邦肩膀上,道:“我只愿荡寇销灾,宣畅皇风罢了。”

说完,他看向羊冏之,诚恳地说道:“今陈郡已得漕粮十余万斛,省着点用,可支持一万多户百姓活到秋天豆收之时。但管理这么多百姓,还得羊公帮一帮忙。”

李重定出的标准,邵勋没做改动,同意了。

平均一家人一天给粮七升,一个月就要二斛多。如果本月就下种杂粮,大概要九月收获,留点余量的话,大概要养他们四个月,那就要消耗八九斛。

事实上,灾民之中,大口、中口居多,小口偏少,粮食支出肯定不止这么点,只会更多。

开种杂粮之时,为了让他们有力气,要提前十天半个月多发口粮养一养。

再算上种子的支出,十八万斛粮食确实只能支持一万多户百姓的生存。

“听闻君侯教授学生不下千人,为何不遣他们去管着。”羊冏之问道。

“学成之人却没这么多。”邵勋说道:“且多在军中,仅有之数十文吏亦分至各县,即便调发一部分,还是不够。”

羊冏之信了。

事实上几年时间也就只能做到粗通文墨罢了,要说管民理政,还需要历练。

在这会,陈侯确实只能求助于士族,让他们提供人才,帮他打理民事。

巨大的人才缺口,短时间内他是填补不了的。且地盘越大,缺口越大。

“不知君侯欲安置多少流民?”羊冏之问道。

“五万户总要的,至不济也得有四万户。”邵勋说道:“这会聚集过来的已不下一万户,后面会越来越多。”

饶是早有准备,羊冏之还是吓了一跳。

好大的胃口!

好大的野心!

好大的气魄!

“陈郡没那么多无主之地吧?”他坐直了身子,问道。

“或许有吧……”邵勋说道:“就算陈郡没有,算上梁国总有吧?若还不够,听闻流民帅李洪率五千余家南窜,劫掠新蔡,杀郎陵县公何袭,南边应还有大片无主之地。”

两晋之交,旧汝南国境内多大泽野地,荒地要多少有多少。甚至都不用你脏了手从士族手里抢,直接开荒就是了。

当然,开荒成本高,直接抢郎陵县公何家的熟地不香吗?

“有那么多粮食吗?”羊冏之疑惑道。

“总会有的。”邵勋毫不犹豫地回道。

羊冏之懂了。

他下意识有些忧心,又有那么一丝兴奋。

他的脑海中已经开始了飞快的盘算,计较利益得失。

羊家暂时没有南渡的想法,但泰山郡屡遭曹嶷的劫掠,损失不小。

羊冏之甚至怀疑,羊家会不会被逼得站不住脚,最后被迫南渡?但如果能在北方有发展,不比去吴地强?家业是那么容易舍下的吗?

“羊公,长和公出任鲁国相之事已经定了,不日即可上任。”邵勋又提醒道。

羊冏之一听,道:“赈济灾民,义不容辞。君侯且放宽心,羊氏定派出族中俊异前来帮衬。”

鲁国相是羊家在运作的,但豫州刺史卢志没有阻碍。在这件事上,陈侯算对得起羊家了,让羊家获得了实权地方太守职位。即便是投桃报李,也得帮他这一下。

“有羊公此话,大事济矣。”邵勋笑道。

“长和公”就是羊忱,字长和。

羊忱的祖父羊秘与羊冏之的祖父羊耽是亲兄弟,关系非常近。

元康八年(298),分别担任徐州都督、刺史的石崇、高诞因争酒相侮,俱免官,羊忱遂上任,当了两年徐州刺史,后转任太傅长史。

司马伦秉政,自为相国,征羊忱为参军。

羊忱不就,骑上一匹没有鞍的马匹就慌忙跑路。传令的使者追赶,羊忱武艺高强,在光马背上左右开弓,使者不得近身,于是顺利跑路回了老家,也是个奇人。

“君侯做得好大事。”羊冏之感慨道:“于天下风云变色之时,遽然而起,壮哉。”

“羊公既赞我所做之事,不如一同南下看看?正好避一避天使。”邵勋笑问道。

“君侯要南下陈郡?”

“然也。”

“那是要去看看。”羊冏之笑道。

“准备马匹。”邵勋也不啰嗦,直接朝唐剑吩咐道。

说完,他又拉住了唐剑,低声道:“告诉裴府君,荥阳有两千郡兵,敖仓还有运兵,若他敢擅自弃地而逃,我拼着得罪裴氏,也不会放过他。”

“诺。”唐剑应下了。

邵勋点了点头。

裴家这几位,没一个省心的,全是跑路能手。若不发狠话,他真担心匈奴派百十个骑兵过河侦察,就能把裴纯吓走。

都是一帮猪队友,以后让他从事文学工作就顶天了,绝对不能委以重任。

六月初六,邵勋留牙门军两千、辅兵两千守官渡,自领银枪军主力南下,前往陈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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