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9.第309章 被吓到的申时行和余有丁

第309章 被吓到的申时行和余有丁

申时行和余有丁走到三楼,停住了脚步。

两人发现带路的伙计不见了,可能还在二楼看热闹,又或者刚才那里混乱,伙计不知给冲到哪里去了。

“丙仲兄,刚才伙计说张公所订的雅间在三楼还是四楼。”

申时行问道。

余有丁白了他一眼,双手一摊,“我也没听清。”

刚才在前厅,人声鼎沸,两人被繁华景象吸引住,伙计又说得快,根本没注意听。

“怎么办?下去找伙计和管事的问问?”

“我去问问。”余有丁刚转身在楼梯走了两步,听到二楼还在吵。

“沈一贯,你是个什么玩意以为我不知道!白长一副斯文样,暗地里干的那些腌臜事,族里谁不知道!

你有什么脸敢对卓吾公指手画脚,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污蔑卓吾公,爷爷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沈万象,你个破落户,你居然敢在老子面前指手画脚!我们读的是圣贤书,明德通理”

沈一贯巴拉巴拉说了一通,话语里却不敢再针对李贽。看来刚才李明淳和沈万象的一番物理教育,非常管用。

“不疑兄,何必跟这些粗鄙不堪之人多费口舌。”

“这位是谁?”听声音像是李明淳,李探花。

“在下是国子监监生某某某。”

“中试了吗?”李明淳反问一句。

对方哑口无言。

李明淳又开口说道:“在下隆庆二年戊辰科会试进士,殿试一甲第三名,不粗鄙。”

鸦雀无声。

听了一会的余有丁叹了一口气,转身又回到三楼。

申时行问道:“丙仲兄,怎么了?”

“二楼还在吵,我与沈千鹤、沈不疑父兄有旧。李子阳是龙华书院第一批选拔到京城一念堂,当面倾听卓吾先生教诲的学子。

当初卓吾先生还延请我去一念堂讲过几次课,李子阳与我有旧。”

申时行忍不住往二楼探了探头:“赵汝迈(赵志皋)他们还劝不住?”

“现在的后辈都太生猛了,劝不住。”

“那我们在三楼找找吧。我听到一句韵雅阁。”

“好,我们找找。”

走在三楼走廊上,申时行和余有丁有唱曲声传出。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清丽婉曲,入耳动听。

唱曲刚停,只听到那间雅间里爆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莺啼儿果真如黄莺夜啼,一曲《西厢记》唱得千折百绕,哀婉动人啊。”

“莺啼儿不愧是左春坊左庶子,京城里十大头牌之一啊!妙哉!”

申时行和余有丁不由对视一眼,左春坊是东宫官署名,詹事府内部机构之一,职责是记注、纂修等。

左庶子则是左春坊之主官。

而今太子入住西苑,秉政理国,直接管着司礼监、督理处、内阁六部。詹事府等东宫机构和属官,大部分废弃,只有部分官职被授给太子近臣,用来抬官阶。

居然被这些好事者,安在京中妓馆青楼和妓女头上。

雅间里的人还在高呼大叫。

“来,莺啼左庶子,跟你的姐姐妹妹们,快来陪我等喝一杯。”

刚才唱曲的女声答道:“诸位老爷都是名士大才,能陪你们喝一杯,是奴家的荣幸啊!”

“哈哈,废话少说,快来饮酒。”

另一位女声说道:“这位老爷,奴家陪老爷喝一杯,还请老爷垂怜,写首诗给奴家扬名。”

男声哈哈大笑:“吾等空怀满腹锦绣,一腔抱负,却报国无门!而今只喝酒,不写诗!”

申时行和余有丁听出来,说话的男子是翰林院学士蓝璧,他是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二甲第三十四名进士。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大明龙虎榜啊!

李春芳、张居正、杨继盛、王世贞的同科啊,难怪在抱怨满腔抱负,报国无门。

只是他是不是自己所说的满腹锦绣就不好说。

先皇好青词,能上高位的必须能写得一手好青词。

现在秉国的太子好务实,对大臣的要求就必须知行合一,勇于任事。

或如胡宗宪、谭纶那样文武兼备,上马能治军,下马能抚民;或如李春芳那样调和阴阳、协调矛盾;或如潘季驯、王国光、庞尚鹏那帮精专一职.

唉!难度太高了,这些技能太难练了!

简直就是为难那些饱读圣贤、通晓经义的名士大儒们,还不如练练青词呢!

所以这位会在这里抱怨报国无门!

前辈,世道变了,我们也要跟着变。

科试只是一块敲门砖,让你能进入仕途。

但是你在仕途到底能走到哪一步,那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先皇嘉靖帝喜青词,严嵩、徐阶、李春芳、严讷、袁炜等人及时调整,适时改变,他们不就上去了吗?

遇到挫折,不要怨天尤人,要问问自己有没有做出改变!

圣人改变世界,达者改变别人,智者改变自己,庸者才固步自封。

嗯,我怎么把去一念堂讲课时,听到的卓吾先生的理念,不由自主地在心里浮现出来。

想不到短短几年,卓吾先生的理念影响如此之深。

又或许,大家都看明白了,卓吾先生的理念其实是西苑的新青词,会写新青词的人,升官特别快!

余有丁给申时行递了眼色,两人迅速离开这个是非地。

敢用东宫官署和属官来称呼妓女,你们这是玩风雅吗?你们这是在找死!

你们那里是报国无门,你们这是直接砸开了阎罗殿的大门!

赶紧离开这个是非地!

西苑耳目遍及京城天下,到时候西苑铁拳锤下来,不要伤及到我们俩!

我们只是路过的,是无辜者!

申时行和余有丁沿着走廊匆匆离去,转到另一边,突然听到从一间雅间里爆出怒吼声。

“老夫就是要弹劾李贽!此人不学无术,宣扬异端邪术,大言欺世,歪曲天理。而今乡曲陋儒,无知晚辈,震其虚名,受其惊世骇俗之论所惑,亵圣污贤,贻害人心,遗祸无穷,老夫就是要弹劾此獠!”

声音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旁边有人劝道:“予德公,李卓吾现在正得宠,何必惹得一身骚呢!”

“李卓吾一党凶焰熏天,余公千金之躯,不必跟他们玉石皆焚。”

余予德余昌德,嘉靖二十九年进士,国子监司业,诗词闻名天下,被好事者称为嘉靖后五子之首,名士头牌,更是老牌的清流。

余昌德义正言辞道:“荒谬!吾等饱读圣贤书,通晓天理,秉承正气,就是要与李贽这样的奸邪之人斗到底!

老夫已经联络翰林院、都察院、五寺诸御史清流数十余人,还有国子监后进学子四百余人,联名上疏,弹劾李贽!”

他高声到大呼:“李贽其学以解脱直截为宗,少年高旷豪举之士,多乐慕之。后学如狂,离经叛道!长此以往,圣教溃防啊!

诸位!李贼所书皆狂悖乖谬,非圣无法,所言另立褒贬,凡千古相传之善恶,无不颠倒易位,尤以罪不容诛者!

吾等上疏,西苑被蒙蔽不受,吾等就去午门,叩阙哭祖,请禁内圣天子主持公道!

吾等要秉承天地浩然正气,定要叫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李贼伏诛正法!”

申时行和余有丁面面相觑。

伏诛正法!

叩阙哭祖,请禁内圣天子主持公道!

今天我们是撞了邪吗?走到这龙潭虎穴里来了吗?

快走,张公定的雅间肯定在四楼!

(本章完)

310.第310章 根子原来是禁缠足

第310章 根子原来是禁缠足

申时行和余有丁头也不回地直奔楼梯间,沿着楼梯往上爬。

走到中间处,申时行突然一个踉跄,右脚一滑,身子往前一倾,差点爬在台阶上,幸好余有丁眼明手快,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两人有些狼狈地跑到四楼,长舒一口气,连忙掸了掸衣服,正了正帽冠。幸好没有被亲朋好友看到,要不然真是有失斯文。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两位老爷,我到处找你们,张老爷订的雅间,在四楼。”

一转头,看到那位带路的伙计。

申时行和余有丁恨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一脚把伙计踢下楼去。

你早干嘛去了,害得我们在三楼转了一圈,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遇到不该遇到的事。

“前面带路!”申时行没好气地说道。

伙计把申时行、余有丁带到了韵雅阁,敲门禀告。

“张老爷,你的贵客到。”

申时行和余有丁也在门外朗声道:“张公,学生申时行、余有丁来了。”

“哦,丙仲、汝默到了,快请进来。”

推门进去,申时行、余有丁还看到了王世贞,又惊又喜,“原来凤洲公也在,真是叫学生们惊喜万分!”

王世贞看清楚两人,笑着拱手道:“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凤磐公还请了你们二位。”

张四维招呼道:“都坐,都坐!今天的客人都到齐了,伙计,上菜!”

“是!”

四人坐下,王世贞转头不客气地问道:“凤磐,你今日请我们三位,有何贵干?你这个老西的饭,可不好吃啊!”

张四维哈哈大笑:“为了公事,也是为了私事。”

“何事?”

“敬一阁编撰《世宗皇帝圣训宝录》的事。”

“不是在编得好好的吗?”

“西苑嫌慢。我接到西苑递出来的话,太子殿下希望《圣训宝录》在先帝龙驭宾天三年之际,刊行天下。”

王世贞也是编撰之一,捋着胡须说道:“这么急?怕是有些来不及。按照进程,最快也得隆庆五年去了。”

“所以说这是公事,又是私事。”

张四维是敬一阁学士,主持编撰《世宗皇帝圣训宝录》。西苑催促进度,他要是不能按时完成,就是失职,会影响仕途。

他扫了一眼申时行和余有丁,诚恳地说道:“老夫向西苑上疏,请调丙仲、汝默两位老弟入敬一阁,帮助老夫和凤磐公编撰宝录。

事出突然,老夫也不好贸然开口,今晚设下此宴,延请三位,阐明用意,还请两位多多帮衬。”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一眼。

这是好事!

西苑太子对《世宗皇帝圣训宝录》编撰工作非常看重。两人加入敬一阁,参加编撰工作,不仅能刷名声,还能入太子法眼。

一旦完成任务,肯定会被擢升。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王锡爵去辽东历练,积军功。

我们就入敬一阁,刷文笔,积功绩。

各有各的门路。

申时行接到余有丁的眼神,便代表两人开口道:“凤磐公能看重晚辈二人,深感荣幸。能入敬一阁,晚辈二人是千愿万愿,就是惶恐才学浅薄,有负凤磐公的期望。”

“两位开玩笑了,一位是状元公,一位是探花公,你俩才学浅薄,那谁还敢进敬一阁?是不是凤洲公?”

王世贞捋着胡须微笑着点点头。

申时行代表两人说道:“那我与丙仲就谢过凤磐公的厚爱了!”

好了,此事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张四维和王世贞心情大好,有了一位状元公和一位探花公帮忙,《世宗皇帝圣训宝录》肯定能在隆庆三年年底之前,赶在先皇嘉靖帝祭日之前完成。

他俩知道朱翊钧对嘉靖帝的感情。

这要是完成了,大功一件啊!

而太子殿下一向是赏罚分明!

伙计很快把酒菜端了上来,张四维以主人身为敬了三位一杯。

酒过三巡,四人喝得脸色微红,兴致高涨。

王世贞转头好奇地问道:“汝默、丙仲,刚才你二位进来时,看到脸色发白,气喘吁吁,像是从前厅跑上来的,出了什么事?”

申时行和余有丁对视苦笑一下,“好叫凤洲、凤磐两公知晓,我俩刚才上来时,遇到些事情。”

先是把二楼饭厅里,李明淳、沈万象与沈一贯等人发生口角,进而斗殴之事说了出来。

张四维和王世贞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今科进士,人才鼎盛,惹出来的是非也多,敬而远之。”

李明淳和沈万象出自龙华书院和象山书院,名义上的山长是李贽,可背后站着的是杨金水一系,再背后就是西苑。

谁惹得起?

沈一贯也不是没有根脚的。

他师出名门,在苏州、湖州读过书,属于东南士林一脉,江南世家一系。

王世贞、申时行、余有丁就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一打招呼全是亲朋故交。

四人感叹了两声,申时行继续说道。

“二楼混乱,我二人与带路的伙计失散,又不记得张公订的雅间在几楼,就先去三楼转转,结果遇到予德公在骂人,说要上疏弹劾卓吾先生。”

“予德?哪一位?”

张四维和王世贞一时没反应过来。

“国子监司业余公。”

“哦,余昌德余予德。他说了什么?”

申时行和余有丁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余昌德的话用春秋笔法描述了一番。

张四维和王世贞愣了一下,“此事还是不可避免了。”

“凤磐公,凤洲公,敢问何事?”

“禁缠足之事!”

“禁缠足?”

此事申时行和余有丁知道,这件事在朝野引起极大的反应,支持和反对双方在朝堂上争、在翰林院和国子监争、在学堂书院里争、在报纸上争,争得不亦乐乎,异常激烈。

起源是东南士绅上疏,请求朝廷明令禁止缠足,以全人性。

此疏一上,就等于点了一颗震天雷,引得各方势力下场,等于引爆了一堆的震天雷。

王世贞捋着胡须解释道。

“据人考证,缠足始于隋唐,有史可查的记载在南唐后主。北宋沿袭,南宋盛行。到前元末年,有些地方有不缠足可耻之说法。

到了国朝,太祖皇帝皇诰祖制里,只有不准张士诚余部、被罚没为丐户等贱籍不得缠足的规定,其余并无明文。

只是民间官宦,有缠足,也有不缠足。只是江南富庶,官宦世家女子,以不事劳作为荣,缠足为美,日渐盛行。士林引为风雅.此间不提。

民家百姓家,为了让女儿能入富贵权宦之门,有的自幼缠足,以博雅乐。故而江南之处,缠足盛行,有愈演愈烈之势。”

申时行好奇地说道:“凤洲公此论,学生有听闻。只是为何这几年,缠足之事在东南有嘎然而止之势。而今居然有东南士绅上疏朝廷,请明令禁止缠足。

学生听闻,东南支持此禁之人颇多,不为为何?这风,转得有些快,转得学生摸不到头脑。”

“是啊,我等也不明其因,很是疑惑。”

张四维和王世贞异口同声地答道。

余有丁眼睛左右瞟了瞟,迟疑再三,终于开口道:“此事学生倒是知道些。”

张四维、王世贞、申时行不由地齐刷刷转头看着余有丁,齐声说到:“丙仲快说,我等洗耳恭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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