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不赖足矣

“刚来的消息,张希极已经带着一群天轨星辰往北方去了。”

高楼之上,裴行俭双手按着栏杆,一头乱糟糟的白发被夜风吹的凌乱不堪,居高临下俯瞰着已经被彻底改成一座道城的弋阳。

已至深夜,满城却依旧是灯火通明,喧天的法鼓道乐中夹杂着呢喃般的诵经声,在人耳边不断响起。

“哦。”

裴行俭的身后传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你小子还真是没心没肺,难道就半点不担心?”

裴行俭话音散在风中,显得有些不真切。

“老爷子虽然也是序二,但儒序毕竟没有道序那般擅长争斗搏杀。而且他性子执拗,还在新东林书院的时候就经常跟我们念叨什么‘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对械体义肢一类的东西十分反感,虽然没有下令禁止,但自己一辈子也没动过半根毫毛。”

裴行俭眉头紧蹙:“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油尽灯枯的地步了,真要是对上了张希极,恐怕经不起对方折腾啊。”

“您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不过不是还有李钧在吗?”

一道人影靠了过来。

张嗣源学着对方的动作,用双肘压着栏杆,身体压的比裴行俭更低,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能看到内衬白衣上渗着点点血迹。

成都府一战中留下的伤势,到现在还没有彻底痊愈。

“而且除了他之外,还有法序商家的人”

“说句不好听的,他们都不是自家人。”

裴行俭摇了摇头:“人心隔肚皮,别看现在大家像是坐在同一条船上,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反过来咬你一口。”

“商司古我不熟,所以不敢确定,但李钧肯定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是想动手,我现在的坟头草都不知道会有多高了。”

张嗣源侧头看向神情冷峻的老人,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裴叔,如果我爹此刻在这里,听到你说的这些话一定会很开心。”

张嗣源回忆道:“您不知道,当年您负气出走北直吏,放话要与老头断绝师生关系的时候,他书房里的灯可是一夜都没灭。”

裴行俭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憋着肺腑之间,良久才缓缓吐出。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实在看不下去新东林党和门阀做的那些腌臜事情,与其继续呆在那里惹人厌烦,倒不如我自己卷铺盖滚蛋,眼不见为净,也省得让你爹左右为难。”

“他为难个啥?谁还能让他为难了?这还不就是他自找的。”

张嗣源撇嘴道:“这老头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欢把话憋在肚子里。明明他自己也想对儒序做出一些改变,但偏偏就是不愿意把话说开,仿佛说出来就会生出很多麻烦一样,白白惹您生了这么多年的气。”

张嗣源假模假样的拱了拱手,笑道:“父债子偿,我在这儿代替他跟您道个歉。”

“行了,你小子也别拿话来挤兑我,显得我真就跟个娘们一样小心眼。”

裴行俭没好气的横了对方一眼,说道:“你爹这么做自然是有他的考量和顾虑,你一个拿‘数艺’当准星用的混球儿,也有资格来指摘他?”

“我的错,是我不识好歹了。”

张嗣源一脸嬉笑,连连点头。

“而且那时候确实也是时机未到。如果你爹贸然推动新政,在没有外部强压的情况下,儒序只会瞬间四分五裂,恐怕连如今的现状都维持不了。”

“所以说还得是我裴叔,为人大气,站位还高,三言两语就解开了我的疑惑。”

“.”

裴行俭表情无奈:“我有时候还真怀疑,你小子到底是不是老师的种,这溜须拍马的功夫都是跟谁学的?李不逢还是刘谨勋?”

“您忘了,我可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张嗣源不引以为耻,反而语气骄傲道:“要是连这点眼力劲儿都没有,早就不知道被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所以你也别在这里宽慰老夫了,反倒是你爹把你扔出去那么多年,你就不恨他?”

裴行俭柔和的目光落在男人满脸的笑意上。

“要说半点不恨,那肯定是骗人的。老子明明可以是这座帝国数一数二的纨绔子弟,泼天富贵信手拈来,就算是序三也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要多豪横就能多豪横。可结果却硬是过了那么多年没爹没娘,吃不饱穿不暖,受人白眼的日子,换谁都不乐意啊。”

“您都不知道,那时候我过的能有多惨。别说什么山珍海味了,就是原生的米面油蛋,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连农序那些黑心老农不知道怎么炮制出来的合成垃圾,我都能吃的喷香。吃完了还舍不得扔,得装上水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还能拿出来吸溜两口。”

“有时候真饿的受不了,我就只能去偷去抢。趁人不备,一个飞身扑上去,抓住吃的就往嘴里塞。然后就地一倒,两只手把头一抱,任由别人拳打脚踢。偶尔运气不好,被人一脚踹中肚子,那别说今天的饭,就连昨天的都得吐出来,只能白白挨一顿打。”

“所以您说,儒序六艺我学哪门?当然只会学‘射’艺了。在我看来,枪弩可比嘴巴会讲道理,谁要是不听,我就一枪打爆他的头,人死了也就老实了。”

张嗣源话音滔滔不绝,像是打算一股脑将肚子里面的苦水全倒出来。

此时,地面上还在不断响着渡世救人的道法。

高处的风却卷着满是人世苦涩的话,不知道吹往何方。

“这些年为了活下去,我做过劳工,当过摊贩,混过帮派,干过戍卫。老话说这世上足足有三百六十行,可是我当时能看到的路,不过只有几条狭窄逼仄的崎岖小道。

“就算是这样,前面都还堵着茫茫多的人,跟在后面的也在不断奋力推攘,我就这样被挤在中间,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我也不是没过过好日子。”

张嗣源一脸缅怀,砸了砸嘴唇道:“我觉得过的最安逸的那几年,是在南直吏一座偏远小城里的夫子庙当洒扫庙仆。事儿不多,还管三餐,白天跟着‘之乎者也’摇头晃脑,晚上就偷偷溜进夫子庙的黄粱梦境。”

“那时候我就觉得,嘿,这黄粱梦境还真他妈的好,想要啥都能有。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梦醒的时候冷飕飕的,要在被窝里发上半个时辰的呆,才能把身子暖和过来。”

张嗣源梗着脖子,大声嚷嚷道:“裴叔您说句公道话,这天底下有这么给人当爹的吗?”

“老头子确实不是个东西,光顾着自己吃香喝辣,却让自己的崽儿颠沛流离。要我说就该锁了他的记忆,封了他的能力,把他也扔进这世道里,好好尝一尝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裴行俭嘴上恶狠狠的骂着,眼中却带着淡淡笑意。

“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我皮糙肉厚,吃点苦没什么。他年纪都那么大了,哪儿经得起这么折腾。”

张嗣源讪笑着挠了挠头,抬眼望着头顶暗无星辰的深邃夜空。

“说恨,确实恨。我以前总想着要是哪天混好了,一定要想方设法找到这老东西,当着他的面痛骂上个三天三夜。他要是还有其他的儿子,那就更好了,我一定会亲手把他们的手脚掰断,以泄心头之恨。”

张嗣源两眼放空,喃喃道:“可真当我找回记忆和身份之后,却忽然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恨了,因为我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也知道他吃的苦受的累,虽然跟我不一样,却比我还要更多。”

“最多就是有时候会扇自己一耳巴子,骂一句为什么非要这么懂事?难道真就当惯了逆来顺受的穷苦人,连一个耍性子的纨绔子弟都不会当了?”

“除此之外,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纳闷,自己的记忆好像莫名其妙缺了一块。”

张嗣源转头看向裴行俭,“您说,老头子要真是从小就把我扔出来,那么小的崽子到底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在我的回忆里,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是个半大小子?”

裴行俭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打趣道:“所以你小子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就是想从老夫的嘴里知道你都忘了什么,对吧?”

“您给我说说吧,是好是坏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自己总是忘了点啥。”

裴行俭心里明白,其实张嗣源心里或许早就有所猜测。

只是多年的漂泊让他没有自信,生怕事实并不是自己预想的那般。

可若是不问,却又总是如鲠在喉,念念难忘。

“你确实从小就离开了京城里的那个家。”

裴行俭话音顿了顿:“不过在你十二岁之前,是你爹牵着你的手陪你走了大半个帝国。不过他并没有为你解开这段记忆,或许是因为他人家不想你的人生里有太多他的影子。”

“这老头一天就是想法太多。俗话说得好,上阵父子兵,他要真想绝天地通,我理所应当为他牵马坠蹬。兜了这么大一圈,我现在还不是做着同样的事情?”

“不一样。”

裴行俭轻轻摇头:“并肩并不一定就代表同道。你有你自己的想法和理念,你现在做这些事,是因为在你心里孝比理大。可等我们这些人都尘埃落定,你总有一天也会为了自己的理念破浪前行。”

“你如今还是老师的儿子,但到了那时候,你就只是张嗣源,懂吗?”

“嗯,我都懂。”

张嗣源埋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不过裴叔.这老头给我当爹,其实当的还算不赖,对吧?”

裴行俭重重点头,大笑道:“老师如果能听到这句话,一定会更开心!”

咚!

弋阳城中回荡起悠扬的钟声,宣告又是一夜子时已到。

从高楼看去,街道中涌现出密密麻麻,不过指头大小的人影,彼此摩肩接踵,朝着位于城中央的弋阳道宫而去。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无量龙虎,天师赐福!”

汇聚的人声冲霄而上,香火的味道浓烈刺鼻。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古人的话,可比今人他娘的有味道多了!”

张嗣源朗声一笑,撑着栏杆从高处纵身跃下。

轰!

远处热闹非凡的弋阳道宫被爆开的火焰淹没,惶恐惊叫瞬间盖过满城道音!

吹拂而来的劲风打的老人衣袍猎猎作响。

裴行俭双手收拢鬓角的乱发,仔仔细细在头顶束成发髻,冷声开口。

“杀!”

黄粱幽海,梦域无边。

无边深海下,一头虎头鲸身的庞大海兽肆意游荡。

或许是耐不住这死气沉沉,寂寥空旷的海底,巨兽猛然加速,摆尾跃出海面,朝天怒吼。

轰隆!

一道雷霆乍现云层,惨白的雷光将巨兽的全貌照的纤毫毕现。

那一双瞪大的虎眼之中,光影缭乱,像是一座光怪陆离的世界,其间高楼耸立,灯火璀璨。

左右眸底分别站着一些模糊渺小的身影,分不清性别男女,却泾渭分明,隔着虎头鼻梁遥遥对峙。

砰!

庞然兽躯砸进海面,掀起十余丈高的冲天波浪,化作大雨泼洒而下。

哗啦啦.

“这雨还真就下不完了?真烦人”

男人低声咒骂一句,甩了甩手背沾染的雨点,将手缩回袖管之中,可即便如此,那恼人的潮湿依旧阴魂不散,让人很不舒服。

无奈之下,男人只能加快前行的脚步。

“嘉启三年七月十八日,津门和平饭店将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拳斗,双方分别是来自外夷的昆仑奴和罪民区的倭寇,皆是恶贯满盈的贱奴,胜者将赢得一条活路.”

立在街边的广告牌子传出热情激昂的人声。

男人却丝毫没有兴趣,不做半分停留,转身便拐进小巷。他埋着头,避过脚下的污水,推开了位于巷子深处的一户院门。

院子不大,只有简单的一进。

男人刚刚跨过门槛,一股浓烈的恶臭和血腥味道便扑鼻而来。

“.生死虽有命,富贵不在天!压的多吃的多,压的少吃根草。和平饭店诚邀您莅临欣赏这一场精彩激烈的贱奴拳斗”

远处的广告声依稀可闻,男人一颗心沉入谷底,箭步冲进院内,一脚踹开正堂房门。

砰!

潮湿冷气灌入门中,一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儒生坐在椅子上,正对着房门,垂着头脑袋一动不动。

两腿中间血肉模糊,干涸发黑的血迹凝成一块。

那飘荡在整座院子内的血腥和恶臭,正是由此而来。

“老大,我是陆弧,人我找到了。”

男人拳头捏着咔咔作响,沉声自语道:“不过已经被天阙给杀了。”

(本章完)

第681章 天阙黑帮

“需不需要把尸体带回来?行,我知道了。”

男人点了点头,虽然嘴里问着要不要带上尸体离开,但人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忽然,男人的脚步一顿。

“不过,既然人现在已经被杀了,那我们这笔生意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

男人等了片刻,直到耳边传来肯定的声音,这才抬脚跨出门外。

“知道了,我知道这些都是借口,老大您就别骂了.我只是觉得有些没意思,一群好勇斗狠的地痞流氓,就算跟那个人有关系,也不配让我们东皇会出手啊。”

男人话音刚落,四周暗处倏然传来声窸窸窣窣的细微动静,在雨巷中毫不起眼,可对他而言却是格外刺耳。

只见男人瞬间站定身体,双手按向腰后,脊背微弯,脚掌垫起,似随时都会暴起杀人。

咔咔

侧方的院墙上传来几声细碎的响动。

一团黑影跳下墙头,背对着男人,慢条斯理往前踱步。

“原来是”

男人不禁为自己的紧张哑然失笑。

可还没等他松开屏住的呼吸,就看到那团贴着墙面移动的黑影突然停了下来。

沉肩侧头,一张满是猩红鲜血的猫脸撞进男人的视线,口中还叼着一只体型不小,已经死透的老鼠。

一只发绿的眼眸漫不经心的撇来,在男人身上一扫。

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那绿色的眼珠子里面闪动着如同人一般的嘲弄和讥讽。

一股来源莫名却难以压制的怒气涌上心头,男人右手从腰后拽出一截寒光,却看见那头浑身疤痕的野猫将头一甩。

啪叽。

鼠尸抛落到男人脚前的水洼中,溅起的污水打在他的鞋面上。

一截粉舌舔弄着爪子,擦拭着猫脸上还未凝固的血迹,传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嗤笑,随即踮起脚掌,跃进浓稠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男人拽出一寸刀身后便愣在原地,目光不自觉被面前泡在水中的鼠尸所吸引。

被撕咬开的身体已经将内脏暴露了出来,可四肢竟还在微微抽动。

即便早就见惯了血腥,可这吊诡的一幕,依旧还是让男人浑身汗毛直立,心头发怵。

“看来邹爷说得是真的了,王家还真从外面找来了一群耗子。不过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津门九江汇聚,可从来没有过江龙这种说法。”

雨夜暗巷。

一身劲装的沈笠立在巷道之中,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手中一柄快刀轻轻拍打着大腿。

他身后人影晃动,看不真切到底有多少人。

“你就是那个东皇会的陆弧,花名叫什么来着觋君?”

最后一个字眼语调挑高,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嘲讽。

陆弧脸色阴沉,心头大骂着会内负责情报的‘殇官’翟崇,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神态跋扈的男人。

“你就是天阙的沈笠?”

“好说,正是你沈爷!”

沈笠挑着下颌,直接了当说道:“两条路,选跪还是选死?”

铮!

陆弧后腰跳出两把不过臂长的薄刃短刀,用铿锵的锐音回答了沈笠的问题。

“还是个硬骨头?那老子今天就剐干净你的血肉,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身铮铮铁骨!”

沈笠口中话音刚落,狭巷两端便涌出大群持械汉子,默不作声冲向被堵在中间的陆弧。

嗖!

刺骨的寒光剖开雨线,荡开的水珠摔打在一张神情冷漠的脸上。

这名天阙刀手朝着面前撞来的人影狠狠劈下,却只是斩出一声破空呼啸。

他的身体在惯性的带动下不由自主向前扑去,抢出两步之后终于奋力站稳了身体,却骇然发现一身力气竟像是彻底耗尽,就连转身都无法做到。

哐当

砍刀砸在地上,汉子用双手徒劳的扼住颈间,大片的猩红从指缝间渗透出来。

就在方才错身而过的瞬间,陆弧的短刀已经切开了他的喉咙,速度快如闪电。

陆弧的动作敏捷至极,即便是在如此混乱的巷战中依旧游刃有余。辗转腾挪间双刀宛如鬼魅,刀锋掠过却不见半点猩红,如同有奇异的力量封禁了伤口。

却在你庆幸劫后余生之时,才突然猛烈爆发,彻底夺走你的性命。

短短片刻,雨巷地面已经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虽无人声惨叫,却有一片粗重的喘息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门叫‘禁血樊笼’的刀法?有点意思.”

沈笠终于迈开了脚步,在地面积聚的污水中踏起寸高水花,纵掠而起的身影直扑陆弧,手中快刀甩出一片厚重的弧光,当头压下!

“可惜,就这点水平,还是不够看啊!”

铛!

一声巨响,交错磨擦的刀刃炸出一片火花。

陆弧双手持刀架在头顶,扛住了沈笠势大力沉的一刀,却还是吃不住手上反震的巨大力道,身影向后飞退。

后背刺痛阵阵,根本不用回头,陆弧就知道身后必然是锋刃林立,等着将他的身体直接穿透。

陆弧脚下步伐交错变化,强行拧转身体,转腕撩刀,撞开身后一片伺机而动的渴血长刀。还未站定身体,一股寒意便直蹿头顶,来不及再变招的陆弧当机立断,就地一滚,堪堪让开这袭来的一刀。

砰!

一道迅猛的腿影抽甩在陆弧刚刚抬起的肩头,再次横飞出去,直接撞塌了半截墙壁,摔进一户院中。

“最后一次机会,是跪,还是死?”

沈笠抬脚跨过断壁残垣,身后汇拢的人影将缺口堵得满满当当。

一身裹着泥泞污浊的陆弧缄默无声,抬手举刀,布满豆大豁口的刀刃对准了沈笠。

两人如离弦之箭,同时向前冲去。

单刀大开大合,双刀凶戾险恶。

在津门有句话,叫刀是手臂延伸,刀招便是人心映衬。要做到人握刀,不能让刀握住了人。

可真到了生死相搏,不管是什么刀,什么招,目的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杀人!

碰撞的刀光将月色拽进这方不大的院中,爆豆般的锐鸣毫不逊色轰鸣的雨声。

噗呲!

又是一次极其惊险的刀招互换,可陆弧双手虎口已然血肉模糊,彻底麻木,再也无法挡住继续迫近而来的长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截雪亮的锋刃洞穿了自己心口。

剧痛和冰寒都没能吸引陆弧最后的注意力。

颓然跪倒在地的他,用最后一丝残存的力气盯着不远处的墙头。

一只瘦骨嶙峋,满身都是搏斗伤痕的黑猫就蹲坐在那里。

恍惚间,陆弧总觉得那双幽绿的眸子里透着十分怪异的意味,就像

就像是在看着一只濒死老鼠。

黄粱道,和平饭店。

身为一座三等门阀之主,在津门地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王靖海,此刻却赤身裸体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瑟瑟发抖,

活像一条被人扒了皮的狗。

“王大人,这些年我对您一直是十分尊敬,逢年过节各种问候孝敬从没有落下,就连你不久前刚娶进门的那房小妾,都是我花大价钱专门找人给您订制的。”

“我自问已经给足了您面子,您为什么非要如此咄咄逼人?”

王靖海脸上鼻涕和眼泪混成一团,脑袋不断往地上砸去,用力之大,撞出砰砰的闷响。

“邹爷,是我鬼迷心窍,是我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求您放过我。”

邹四九一身笔挺西装,跷腿坐在一张太师椅中。暖黄色的光线从头顶撒下,在棱角分明的五官上投射出片片暗影。

“听您这意思,是承认这些事都是你做的了?”

“我承认,我承认!”

王靖海神色有些癫狂,语速极快说道:“是我眼红您的生意,所以才会暗中指使那个兔崽子出面挑衅贵帮,打算借机生事”

“呵呵。”

邹四九口中发出一丝轻笑,“其实您要是早这么说,根本就不会生出这么多误会。不就是一家和平饭店嘛,您要是真想要,我随时可以拱手相送。这津门地界谁不知道,我邹四九最喜欢做的就是以金刀宝马赠英雄?”

“是我瞎了眼,没看到邹爷您的英雄气概。”

王靖海见身前之人的脸色稍有缓和,这才赶紧抽动着脸上的五官,勉勉强强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

“其实这原本都算不上什么大事,大家吵一吵,闹一闹,把误会说开了也就算了。可您千不该万不该,为什么要找一群外人来对付我?王大人,您这么做可是坏了咱们津门的规矩啊。”

王靖海脸上笑容顿时僵硬,磕磕巴巴辩解道:“我我没有。”

“东皇会这个名字我没说错吧?”

邹四九轻声笑道:“一群常年活动在罪民区的杀手,您能把他们请回来,这面子可是着实不小啊。”

“邹爷,这都是我一时糊涂。只要您放过我,我立马将他们全部逐出津门不,逐出帝国!”王靖海颤声道。

邹四九叹了口气,幽幽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你现在就算想撵,恐怕他们都不愿意走了。”

砰!砰!砰!

王靖海以头抢地,额头皮肤红肿破裂,淋漓的鲜血将整张脸染红,看起来格外凄凉。

倏然间,他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眼中迸发出刺目的精光。

“邹四九,你不能杀我,我身上有朝廷的官身,我要是死了,你也逃不了!”

“你不说我差点都忘记了,您原来还是个官呐”

邹四九嘴角挂着淡淡笑意,语气讥讽:“王靖海,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也罢,那我就不用再套你的话了。只是你这双招子真算是白长了,到现在都还不知道自己是给人当了刀,居然还拿官身来说事。”

王靖海闻言不由怔住:“你你什么意思?!”

“你真以为你一个穿蓝袍的八品,能那么大的面子,把这群杀人如麻的恶徒请回来?还是你觉得我邹四九能以一介匹夫之身立足津门,真就只是靠着一双拳头,背后什么靠山也没有?”

“我告诉你吧,东皇会是钦天监监正詹舜养在手下的一群鬣狗,专门帮他处理一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事情。”

邹四九看着如遭雷击的王靖海,笑道:“而钦天监一直以来跟谁不对付,就不用我来提醒您这位官大人了吧?”

“钦天监文渊阁.”

王靖海口中喃喃自语,猛地恍然:“你是张首辅手下的.”

“所以你觉得你到底是八品官,还是四品官,对我来说重要吗?”

直到此刻,王靖海终于彻底醒悟,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枚别人手中的旗子,存在的意义只是让东皇会能有一个借口顺利进入津门,对付沈笠的天阙。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则是两名自己无法想象的通天人物之间的斗法。

“别杀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王靖海两眼晦暗无光,口中依旧在无意识的重复着诸如此类的话语。

尽管明白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太小,但他的本能却还是不愿放弃。

“好啊。”

“再给我一次机会.”

当邹四九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王靖海的嘴里还在重复念叨着这句话,片刻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脸上跃出不可思议的狂喜。

“谢谢邹爷.”

“先不着急谢。沈笠,你还记得这个名字吗?他是我的兄弟,在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他给我讲过一桩陈年往事。”

邹四九压低眉眼,轻声道:“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默默无名的小混子,偶然间撞破了贵公子一些奸淫掳掠的跋扈行径,因此起了几句口角。结果就让你派人逼着跳了海,胸口上还中了一刀,差点就因此沉了海底,再也浮不起来。”

“当年他跟贵公子吵架,这是小辈之间的冲突,他们自己解决就行。不过您作为长辈,却偏偏要插手,还赏了他一刀。于情于理,该由我来帮他找回来。”

“咱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动刀动枪的不好看。如果您能扛得住我一拳,那我今天就给您一条活路,如何?”

王靖海神情呆滞,瞳孔不自觉的放大。他明白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多年的合作,让他很清楚邹四九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也明白有多少人被活生生打死在了这家名为‘和平’的饭店之中。

“邹爷.”

王靖海咽了口唾沫,话音中已经带上了哭腔。

“那就这么定了。”

在邹四九的身后,站着一名气质清冷,红发如焰的女人,只见她轻轻招手,就见两名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近,将瘫软在地的王靖海强行搀了起来。

“不要,不要啊。”

已经无力挣扎的王靖海只能不断哀求,却再没有得到一丝回应。

啪!

空气中突然爆发出沉闷的爆音,那一张太师椅炸成细碎的木屑,一道人影飙射而出,沉肩抬肘,一拳轰在王靖海的胸口。

王靖海双眼瞬间炸出眼眶,胸口塌陷,整个人向后横飞。

邹四九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不再去看地上兀自抽动的尸体,转身走到一处香案之前。供奉其上的画像之中,赫然端坐着两名气焰彪悍的武夫。

跟在身后守御递上三柱香火,邹四九双手合十,将线香夹在掌心之中,对着供奉在香案上的画像恭敬一拜。

“弟子邹四九,叩请苏祖、李祖,护佑我天阙上下,平安过关!”

邹四九毕恭毕敬的将香火奉入香炉,做完这一切后,才轻声问道:“沈笠还没回来?”

“邹爷,我回来了。”

人未进门,声已先到。

浑身湿透的沈笠走了进来,手中还提着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

“人是蹲到了,可惜没抓到活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