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不同

姜星火不待两人再思考,靠他们的脑子和见识,即便能思考出问题的真正答案,耽误的时间也太久了。

而这里面有一些内容,历史、地理、经济,过去很多节课举的例子,其实在无形之中,此时都串联在了一起。

姜星火没有给新狱友再复述一遍的兴趣,他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了,反正是给朱高煦讲。

姜星火直接说道:“强汉盛唐企图控制西域商路的扩张行为,结果都以‘暂时成功,最后挫败’结束,而在这以后,伴随着小冰河期的到来,农耕最佳降水线开始南移,带来的连锁反应便是关中不再成为经济中心,这也导致了以关中为基本盘的唐廷,财政也更加捉襟见肘,于是开始了两税法更化、两税三分法更化,进入了与藩镇的央地税收博弈这些内容,都记得吧?”

朱高煦一时有些瞠目结舌。

他从来没想过,之前讲过的种种看似孤立的、分散的,不同科目的内容,最后竟然神奇地,连在了一起?

“这便是说,人口、金钱、技术等经济要素,其实都是跟随经济活动分布的。”

“那么经济活动的核心是什么?”

“自然是货物运输的时间和数量。”

“此前我们还说过,华夏文明之所以是大河文明,便是因为最初华夏先民繁衍于黄河两岸,利用黄河进行货物的运输,可以有效地节约运输时间,提高运输数量.其实纵观古今中外,都是这么回事,靠近水源就是容易产生繁华的城市,当年唐朝八水绕长安的盛景,便是这个道理。”

见两人还是有些费解,姜星火一语道破。

“说货物、金钱、经济,你们难以理解,那你们其实可以把这些词,等价换成一个词。”

“粮食!”

“粮食,就是自古以来的货物、金钱、经济!”

姜星火如此说来,朱高煦与郑和就清楚了。

早说嘛!

扯那么多货物、金钱、经济之类的,还让人觉得挺复杂,其实说白了,不就是考量“运粮食的时间和数量”吗?

这么一说,两人就理解了姜星火所说的意思。

朱高煦又联想到了姜先生地理课所讲的那个例子,于是说道:“那大明定都南京,后来考虑迁都又放弃,便是也有这个原因?”

“当然如此,关中经济中心的地位早已转移,自然也就难以负担庙堂中心的地位,毕竟在华夏历史的传统上,庙堂中心往往是大量人口的聚集地。太祖高皇帝天纵神武,定然是也想到了这一点,若是强行以非经济中心的西安来负担大明的庙堂中心,自然只有一个办法。”

“——靠着经济中心江南的粮食来供养庙堂中心西安的人口。”

“而长此以往,经济中心江南与庙堂中心西安之间,必然离心离德。”

“这是农耕社会几乎不可调和的局限性,无解。”

——————

此言一出,密室内顿时寂静的可怕。

朱棣面色有些难堪。

李至刚更是直接吓得大粒的汗珠又从额头流了下来。

原因无他,只要记性超过金鱼的人都知道,前几天刚把“改北平府为北京”的提议送到内阁的,就是李至刚。

没错,正是李至刚揣摩了朱棣的想法,才大胆首倡迁都。

而如今姜星火这么说,不仅仅是在打李至刚的脸,更是在打朱棣的脸!

“新皇帝不会一气之下也把本官送进诏狱里吧?”

洪武帝送进诏狱一次。

建文帝送进诏狱一次。

永乐帝,还没把他送进去呢。

李至刚紧张地看着朱棣,等待着对方的雷霆大怒,以及很有可能降临的吃挂落。

朱棣脾气不好这件事,李至刚二十多年前给朱标当属官的时候就知道了。

虽然朱老四没有朱老二那么暴虐,但也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人家。

李至刚为墙对面这位胆敢说出如此直白道理的勇士,默默地在心里送上了一副挽联。

好好地在诏狱蹲着不好吗?

为什么非要指点江山口出狂言呢?

活着不香吗?

李至刚觉得,如果不出所料的话,朱棣在下一息,就应该雷霆大怒了。就像是朱棣对待诸如练子宁、方孝孺那般。

轻则诛九族,重则诛十族。

但不出所料的话,很快就出所料了。

李至刚亲眼目睹了一件让他开始怀疑人生的、匪夷所思的事情。

朱棣脸色难看归难看,最后竟是深呼吸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李至刚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还是他认识的朱棣吗?

这都能忍?

要换做是别的君王,即便是脾气好的君王,听见一个囚犯这样忤逆自己的意思,哪怕对方说的有道理,恐怕早已经大发脾气当场下令诛杀对方了。

李至刚实在想不通,脾气一向不好的朱棣是怎么容忍下来的。

朱棣确实忍住了,不仅没有下令惩罚墙对面说话的人,反而饶有兴致地问道:“李尚书,你是怎么看待这番言论的?伱觉得将北平府立为北京后,大明朝廷到底应不应该从南京迁都到北京?”

李至刚心中暗叫糟糕,对面的囚徒刚刚说完那番经济中心与庙堂中心的理论,朱棣这个节骨眼上提起迁都的事,他不论说什么,都是在火上浇油。

李至刚很难判断,朱棣此时表面的笑意,到底是不是磨刀霍霍向族谱的前奏。他只知道,这位以藩王之身靠着造反登临大宝的男人是不可忤逆的,而此时,竟然有人质疑朱棣迁都的意图。

这简直就是找死啊!

李至刚急忙答道:“全赖陛下.圣裁,微臣不敢胡乱言语。”

朱棣笑眯眯地看着他:“哦?不妨随便说说?”

这种语调,让李至刚感受到了莫大的威压,李至刚顿时面上冷汗涔涔,连嘴唇都变成紫青色了。

“微臣。”李至刚咬牙说道,“微臣觉得还是应该迁都北京。”

“呵,真的?”朱棣的表情似笑非笑。

“真的!”

“好,既然你这番说来,想必关于迁都的事情,也该有个腹稿,那朕倒是想听听你的高论。”

“陛下谬赞,高论不敢当。”李至刚苦笑道:“微臣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斗胆替陛下考虑了一下。”

朱棣淡声说道:“说来听听。”

李至刚恭谨道:“微臣觉得,若是继续留在南京,在这江南富庶之地,不管是军队、勋臣还是朝堂大臣,恐怕都难免会产生懈怠之心.此前多少朝代都证明了,在南边容易失去锐气。”

“陛下,如今天下初定,迁都是阻力最小的时候,而且,微臣觉得.”李至刚斟酌道:“陛下定是想励精图治,成就盛世的,而若是在南京耽搁下去,此时难以施为,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朱棣不明所以地嗤笑了一声。

李至刚话语里隐含的意思,朱棣当然明白。

江南是士绅阶层的基本盘,这里又不是他朱棣的老巢,朱棣想要做点什么,都会碍手碍脚,不如迁都回北方去,眼不见心为净。

可那成什么了?朱棣怕了士绅,灰溜溜地躲回老巢去?

没有这个可能!

他朱棣一辈子,除了他爹朱元璋,就再也没有怕过谁!

朱棣舒眉问道:“那依照爱卿的意思,如果北平府.北京,作为庙堂中心,而经济中心又在江南,粮食问题当如何处置?”

李至刚沉吟片刻,道:“微臣以为,应该重新疏浚大运河,走漕运,而漕运还有一个额外的好处,咳咳。”

李至刚这句话没说出来,其实也就相当于在告诉朱棣,漕运,可以变相给江南加赋,始终让江南士绅阶层压着一座大山!

李至刚这个松江人,能做出这种冒天下士绅之大不韪的举动,阶层叛徒了属于是。

“哈哈哈”

谁曾想朱棣竟是突兀地大笑起来,笑声震耳欲聋,响彻整间密室。

笑过之后,朱棣收敛神色道:“爱卿,你知道朕为什么用你做礼部尚书吗?”

“微臣惶恐。”李至刚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其实,并不是因为你的学问好,或者品行端正,亦或者是能力强,而是因为你懂分寸和尺度,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也清楚什么时候闭嘴。”

朱棣淡淡地说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每隔两三日就会上疏请求迁都。”

“你知道朕为什么迟迟不肯同意,只是下令将北平府改为北京吗?”

“江南,是大明创业开国的根基所在,朕便是出生于此,决不可轻言移之!”

“微臣惶恐。”李至刚扑通跪了下来,“微臣擅自揣测圣意,罪该万死!”

“朕并未怪罪于你。”朱棣挥挥手道:“朕念在你忠诚耿直,也懒得跟你计较了。”

虽然李至刚自己都知道自己跟“忠诚耿直”不沾边,但这却是再明显不过的庙堂信号。

李至刚垂首道:“陛下英明,微臣佩服。”

随着朱棣的微微颔首,李至刚心中一松,他总算是逃脱了这次危机。

不用被第三次送进诏狱了。

而一直一言不发的道衍,此时则是默默捻动起了念珠。

——————

郑和显然也想到了最近他刚刚从万里石塘回来,就听到的朝野争论迁都之声。

迁都,跟立储一样,都是最近朝野争论的焦点所在。

甚至跟立储比起来,迁都影响到的关联利益更多。

毕竟,迁都就意味着江南官员们要离开熟悉的田地,放弃积攒多年的宅邸等不动产,举家搬迁到陌生的北京。

不是没有人恶意揣测过,这就是皇帝的阳谋,想要削弱继承自建文帝的朝廷,对朱棣这个篡位者天然的抵触与反对。

这种抵触与反对,绝非是与化肥工坊绑定的大明国债认购额度,这种小恩小惠所能消弭的。

就在郑和还在担心拿洪武朝商议迁都西安的“古”,来喻永乐朝商议迁都北平的“今”是否合适的时候。

朱高煦却根本懒得考虑这些,当下问道:“那如果按姜先生这个说法,人口、金钱、粮食,都是跟随经济活动分布的,而经济活动的核心是粮食运输的时间和数量.大明是不是也不适合迁都北平府?”

“那是自然。”

姜星火若有所思地看着对方,在所有人不知不觉中,姜星火已经成功地将话题牵引到了这里。

事实上,这也是姜星火做出的改变。

自从知道了朱高煦的身份,姜星火便觉得,自己完全可以用自己这个亲学生的影响力,去更好地改造大明。

改造大明,肯定是要发展工业化雏形的,而最容易发展起来的工业,恰恰与海权密不可分。

如果大明还是像历史上一样,从南京迁都到北京,以北京的地理和运输条件,跟南京比,想要发展出工业化雏形,就难得多了。

所以,姜星火打算继续以无知无觉的指点江山姿态,在接下来有限的几节课里,略微调整讲课的内容,通过讲课来影响朱高煦,继而影响大明帝国高层。

这样,通过自己有理有据的这套理论,或许就能让大明帝国的高层,慎重考虑迁都的事情,从而把首都留在南京,以便于更好地发展对外贸易,发展工业化雏形,建立海权帝国。

这也是姜星火心态的重要转变。

原本姜星火在诏狱里当咸鱼,混吃等死躺平,只是因为前七世的经历,让他觉得自己无法改变历史。

而如今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所以原本准备赶紧死掉直接回家的姜星火,此时认真地驻足,开始抱着某种“试试看”的心态,先从讲课开始,参与到历史进程之中,看看能不能真的给历史造成更大的改变。

第一次尝试,便是通过讲解海权论与陆权论,以及庙堂、经济、军事之间的联系,来影响大明帝国的迁都。

当然了,对于迁都这件事,姜星火能做到的扰动与影响,也仅此而已。

姜星火并不指望自己一席话、一节课,就能通过朱高煦之口让大明帝国的高层改变迁都北京的主意,但这不妨碍自己试一试。

愿意听我就讲,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去做,而不管对方是否会听、会做,姜星火出狱后,都打算传播思维的种子。

毕竟这颗种子,只要世界上还要压迫,就迟早会生根发芽。

收回思绪,姜星火继续说道:“当然了,其实还有一种办法,能改变庙堂中心与经济中心这种别扭的关系.但是,这恐怕与传统陆权国家,嗯,最典型的也就是商君书的要求,不太符合。”

朱高煦精神一振,连忙说道:“姜先生快快讲来!”

(本章完)

第177章 吃煤的铁马

新歪脖子树下。

姜星火开口道:“讲答案之前,我们不妨先思考一下,大明如果只立一个都城,如果是北京,利弊何在?讲清楚这些,你才能明白问题的实质,迁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这一点的答案是如此地明确,朱高煦都可以毫不犹疑地答道。

“立北京为都城,自然是因为要从庙堂考量,收拢北地人心。”

姜星火颔首示意他继续说,朱高煦这些日子也学了姜星火几分条理清晰的本领,虽然磕磕绊绊,但也算有条理地讲了下去。

“如果看北京所在的燕云之地,那从五代十国的后晋儿皇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算起,燕云之地已经脱离汉人王朝统治整整五百余年了。”

“往南看河东(山西)河北的两河之地,从靖康之耻算起,沦落到胡人之手,也有足足三百余年矣。”

“一直到了大明开国,徐达大将军北伐中原,方才驱逐鞑虏,收复了北方汉地,如今也不过是三十余年。”

“三十余年,跟三百余年、五百余年相比,实在是太少!”

“如果不立北京为都城,恐怕北地人心就难以收拾了。”

听闻此言,郑和也接连点头。

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其实最直观的一个东西,就是看看朱棣麾下燕军的兵源构成就知道了。

主动前来助战的亲燕蒙古部落、被征召的内附蒙古部落、早已进入燕军体系的蒙古鞑官、朵颜三卫.蒙古人的影子在燕军中随处可见,即便是北地汉儿健卒,其中也不乏早已胡化严重的存在,亦或是胡汉混血。

这些人老家都在北方,很难长期让他们待在南方驻扎。

这里面便是说,大明在开国初年,事实上是分裂为两个国家的。

洪武时期的“南北榜”事件,就是最好的例子。

南方和北方在文化、生活习惯、经济、庙堂等等全方位的维度上,都处于事实上的分裂状态。

朱元璋已经通过移民、分封八大塞王等举措,尽力地去弥合这种南北矛盾,但事实上南北矛盾依旧尖锐。

而靖难之役这次大明帝国的内战,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视作代表北方的河北幽云势力与代表南方的江南势力的一次较量,一次矛盾的总爆发,而朱棣的基本盘恰恰就是北地的军头、地主、豪强。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

朱高煦补充道:“如果不迁都北京,就无法在北地.囤积大量兵马。”

这话朱高煦说的隐晦,事实上的意思就是,朱棣不可能放心把主力军队放到北边,脱离他的掌控,自己在南京坐镇。

军队,就是朱棣的命根子。

朱高煦既然知道了自己被窃听的事情,有些话就不敢说的太直白。

而郑和早就知道皇帝等人此时恐怕就在隔壁密室听着,更是根本不敢乱说话。

“而此时北地已经被打烂了,原有的兵马又大量南调,肯定是需要防御北元残部的,如果不迁都北京,那么按照北元残部贼心不死的态度,很快就会频繁骚扰边境,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了太久,那恐怕.”

朱高煦不敢说,姜星火却是敢说的。

“恐怕燕云之地再次倒向胡人?”

“便是如此。”朱高煦讪讪道。

这里面有个很直白的缘由,那便是燕云骁勇善战的汉儿们,其实加入游牧民族比加入农耕民族日子过得要好。

为什么?

燕云汉儿胡化严重,个个好勇斗狠、不事生产,跟河北的农家子还不一样,燕云汉儿跟着游牧民族收岁币、打草谷,不香吗?

反正燕云之地的人家,把男丁送上战场打仗,都是期待多挣些战利品和赏赐回来的,民风剽悍程度,与江南文风浓厚之地不可同日而语。

“也就是说,迁都北京,在收拢北地人心、防御北元残部、巩固政权方面,都是有益处的,对不对?”姜星火总结道。

朱高煦与郑和接连颔首。

“那迁都北京的缺点呢?”姜星火又问道。

这一点,郑和倒是敢说了。

“依我拙见,我便是北方人。”郑和接话说道:“北方缺粮缺人,需要大量、长时间地向北方移民,才能充实北方人口.同时北方粮食产量与南方相比低了不止一筹,哪怕移民后开垦荒地,产出的粮食也不足以供养军队和官员,必须要持续从南方运粮,这就会导致南北矛盾愈加尖锐。”

“同时也会让缺乏皇权管束的南方士绅尾大不掉。”朱高煦补充道。

关于迁都北京的利弊,两人分析的基本是全面的,姜星火复又问道:“那南京呢?”

——————

隔壁密室。

朱棣笑吟吟地看着李至刚:“李尚书,简要说说吧,定都南京的利弊如何?”

李至刚看了一眼坐在他身后一直装聋作哑的夏原吉,无奈道。

“回陛下的话,定都南京,利自然是江南不缺粮而且能随时敲打江南,弊则是南北平衡不好维持,同时参考历代定都南京政权的经验,北方很容易会成为财政上的大窟窿,一旦北方被入侵,以南方人为主的朝堂上,肯定会选择放弃北方以减轻财政包袱.若是北方被放弃,想要北伐夺回来就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作为一个松江人,李至刚真的对皇帝尽忠了。

我都已经背叛了我的乡土和阶层了,你还要我怎样?

朱棣却依旧穷追不舍,今天似乎就要盯着他一个人问:“为何不可能?李尚书不妨说说,朕很想听。”

李至刚看着这个逼仄的密室,心头一阵颤栗,更是对墙对面那个不停说话的人又惊又惧,还带了深深的好奇。

二皇子朱高煦和三保太监郑和的声音他能听出来,但这个囚徒的声音,他从来都没听过。

即便是囚徒身份,也是他从墙对面传来的交谈声中侧面推断出来的。

究竟是谁,能让脾气一向不太好的朱棣都能如此格外容忍?

真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而李至刚的又惊又惧,则是因为对面的问题,几乎都是在把他往修罗场上逼。

这些问题,皇帝问他,他敢不如实回答吗?

可有些东西如实回答了,又会惹皇帝生气。

到时候把他第三次送进诏狱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至刚额头上的汗水越来越多,眼看就是又要湿了两个手帕。

夏原吉算是厚道人,终于看不下去了,行礼过后说道。

“臣且斗胆替李尚书回答,还望陛下允许。”

朱棣点点头。

夏原吉说道:“假使真的定都南京,而未来北方有变,朝廷会放弃北方,那么到了北伐的时候,朝堂一定是被江南士绅出身的文官所占据的.到了那时候,为了维护自身利益,避免北伐培养出新的军功勋贵,以及北伐成功后北方士子蜂拥进入朝堂挤占他们的位置,是一定会从庙堂上作梗,反对北伐的。”

“这便是为什么李尚书说一旦北方被放弃,想要再北伐夺回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闻言,道衍赞许地看了夏原吉一眼。

而朱棣也是对夏原吉颔首说道:“这便是朕的顾虑所在了。”

“定都北京,则粮食仰仗南方,受制于南方;定都南京,则南北分裂不可避免。”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朱棣重重地拍了几下椅子,长叹一声。

这个问题,也同样是困扰在室内的几位大明帝国高层脑海中的事情。

是真的死局,选哪个都有极大的弊端,看起来似乎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可是,真的没有办法破局吗?

朱棣的目光投向了墙壁。

李至刚也好奇地跟着看了过去。

他似乎想透过墙壁,看清楚对面那个神秘人的样子。

——————

墙内,两人也几乎给出了跟密室里差不多的答案。

姜星火总结道:“所以说,其实纠结的地方就在于三个点。”

“第一点,要顾忌南北分裂,需要照顾北方。”

“第二点,粮食供给现状是南多北少,经济中心在南方。”

“第三点,要备边,但军队不放心远离统治核心。”

朱高煦点头道:“大略如此。”

姜星火把这几句话,简略写在了晒干的沙地上。

“一个点一个点来思考,慢慢来,不急。”

姜星火说道:“首先说第一点,为了不让大明的南北矛盾进一步加剧,定都北方,肯定是有必要的,这是一个最明显不过的庙堂信号。意味着朝廷没有放弃北方,朝廷有意弥合南北之间的长期分裂。”

朱高煦有些迷惑。

“可是姜先生之前不是说人口、金钱、粮食,都是跟随经济活动分布的,而经济活动的核心是粮食运输的时间和数量.意味着大明不适合迁都北京啊。”

“定都,跟迁都,是两码事。”

姜星火举了个例子:“凤阳还是中都呢,凤阳就不是都城吗?这有什么影响呢?从北宋至元朝,都是‘四京制’,北宋四京为开封府、河南府、应天府、大名府,元朝有四都哈拉和林、大都、上都、中都。”

“所以说,大明是可以有三到四个首都的,算上现有的中都凤阳、南京应天府,再多两个首都,譬如北京北平府(姜星火知道北平府已改名顺天府,但不能说),再弄个什么西京、东京,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朱高煦试探着说道:“那姜先生的意思就是,大明可以定都北京,但不一定迁都?可如果只定都不迁都,北京不就跟中都凤阳一样了吗?”

姜星火摇了摇头:“不一样,我们接着往下说你就知道了。”

姜星火继续说道:“第二点就是南方粮食多,北方粮食少,而北方由于面临边境威胁,加上土壤、降水、作物等因素,北方数十万卫所兵和藩王护卫兵的军粮,是基本无法自给自足的,为了养规模庞大的军队,必须持续不断地从经济中心南方来调运粮食到北方.如果迁都到北京,那么随之而来的庞大官僚系统和他们的家人以及相关服务的人员,更会急剧地加重北方粮食短缺的问题。”

朱高煦本想说化肥增产的事情,但随之就醒悟了过来,姜先生还不知道这一切,须得暂时瞒住他。

毕竟这节课讲完,还剩三节课姜先生就会出狱了,最后这段短暂诏狱时光的保密工作一定要做好。

“不可以疏浚大运河,重开漕运吗?”朱高煦忍不住问道。

“漕运就是馊主意一个。”

姜星火毫不留情地揭破了真相:“漕运损耗十倍于海运,而且极易加重百姓负担,形成依赖漕运的利益集团,随着时间的推移,漕运本身的成本甚至会超过运粮食的成本!换句话说,往北面运一石粮食,朝廷就亏两石!”

从万里石塘运了好几十船鸟粪回来的郑和,对此颇有发言权。

“确实如此,海运非常方便快捷。”

朱高煦这种旱鸭子自然是不知道其中区别的,只晓得内河风平浪静,而海上时常有狂风巨浪。

郑和解释道:“沿着海岸线运输粮食,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风浪,而且如果春夏解运去年的秋粮,到了秋冬再返回,是完全顺风顺水的,速度快花费少。漕运则不然,漕运没有顺风顺水这一说,全靠漕工拉纤,人工花费巨大。”

朱高煦迷惑道:“那为何历代王朝似乎都以漕运居多?”

姜星火说的直白:“海运省钱,上下各级官老爷怎么捞钱?更何况,百万漕工衣食所系,一旦养成漕运的习惯,朝廷敢轻易更改吗?不怕漕工被煽动起来造反?”

朱高煦一阵默然。

归根结底,似乎还是利益问题。

“那怎么解决运粮的问题?无解吗?”

“怎么可能无解?”姜星火笑道,“当然有解,解铃还须系铃人,解决问题的办法,其实就在问题本身。”

“海运的问题,就在于大家都没钱赚,那么如果让海运赚钱,不就行了?”

郑和一时愕然:“朝廷从南往北运粮食,靠海运怎么让大家都赚钱?运粮如果中间没有各种名义上的‘损耗’、‘人工’,是没法赚钱的啊,海运的账目都是清清楚楚的,既很少损耗吃掉、又没有纤夫的人工,充其量不过是些水手路上吃饭罢了。”

“谁说赚运粮食的钱?”

姜星火在地面从上到下分别写下了。

庙堂中心。

经济中心。

“定都北京,不意味着迁都,也不意味着不迁都,这个有点拗口,稍后一点再讲。”

“只说庙堂中心和经济中心的矛盾,归根结底,不就是南粮北运损害了经济中心南方的利益吗?”

两人点头,大道至简,问题的根源就在于利益,或者说钱。

姜星火画了两条符号。

↑↓

“其实解决这个矛盾的办法再简单不过,只要海运粮食开个头,大家意识到海运的便利快捷,那海运就不仅仅可以运粮食,还可以运货物!”

郑和这时再度插嘴:“北方连粮食都需要从南方运,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也都在南方,北方如果光出钱买东西,从南向北的海运怎么能维持的下去呢?”

姜星火摇了摇头。

“不,北方虽然没有钱,但有很重要的资源可以购买南方的货物。”

“什么?”朱高煦愈发困惑。

“煤铁。”

“山西有煤,辽东有铁,而北京就是这两者的枢纽。”姜星火干脆说道:“伱们可能不知道煤铁在未来所起到的作用,我便是这么告诉你们,大明如果想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非得这两者结合在一起,煤和铁除了能炼钢,煤还有别的作用,那便是跟烧炉子的柴禾一般,能让一个新的动力物件持续地使劲儿,做到很多人力、畜力做不到的事情。”

“姜先生指的是?”

朱高煦根本想象不到,姜星火所说的这个新的动力物件,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可以理解为——铁马!”

所谓铁马,自然就是蒸汽机了,这也是大明进入工业变革时代所必须点出来的科技树,当然了,姜星火现在只是这么一说,来论证他关于迁都方案的可行性,并不代表现在就要把蒸汽机点出来,这违背他的初衷。

姜星火更希望在他的指引下,大明能培养出健全的科研与生产体系,自主地加入历史的洪流向前迈进。

烧开水能把盖子顶起来这种事,难不成他瓦特能发现,我姜星火引导一下,大明就没有几个聪明人发现?

不可能的事情。

蒸汽机诞生的关键,绝不在于蒸汽机本身,而是孕育蒸汽机产生的那个环境。

用近乎疯狂的创新来追逐利润。

所以,姜星火需要的是因势导利,创造出能诞生蒸汽机、织布机的高度“竞争、创新、逐利”的环境,这远比在科技树上跨越基础科技点出蒸汽机这一点,重要的多。

姜星火继续解释道:“用铁做的马,不见得是马的形状,但它所起到的作用,便是几十匹马都赶不上,而马还需要养殖、照料、吃草吃豆,这铁马就根本不用,只需要用煤铁炼出来的钢,来把铁马造出来,然后不断地往里扔煤炭,就可以驱动铁马。”

“铁马可以拉着货车甚至载人在有两条钢轨的道路上昼夜奔驰,不需要任何休息,大明南北从此可以极大地畅通,朝廷的控制力会随着钢轨道路延伸;铁马也可以放在船上驱动螺旋桨,推动船只在水中前行,无视是否顺风顺水的条件,从而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情;铁马更可以生产很多诸如原本需要人工来做的货物,譬如棉布、纱布等等,而在生产过程中,铁马不仅不需要休息,生产的效率更是远胜人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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