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卖肉郎

果然还是人家地瓜烧想的通透啊,既然那煞气这么厉害,那抢到手里的我们,不也厉害了?

众人心下都明白,这次许是都要亮亮真本事了,也都知道彼此皆有着压箱底的绝活,只是平时肯定不显露出来就是了。

商讨既定,便又讨论了几个细节,然后各自退去,计划便已开始。

地瓜烧本来还想着要不要喊几个口号,但是被另外三个人态度一致的给否决掉了。

“五坛五煞,命财福寿运,东南西北中,我又该选哪一坛,才能最稳妥的把现在这件子事情办下来?”

低低的叹了一声,胡麻在心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计划,便先唤了李娃子进来,让他给七姑奶奶捎了几句话,便又叮嘱了其他伙费用化好生在庄子里呆着,独自收拾了家伙,准备出门。

到了马厩里看看,却是牵上了那头从梧桐镇子带回来的驴,没牵那匹马,见那匹马眼神幽怨的看了过来,还陪了笑脸,安慰道:“这趟不危险的,真的……”

那马听了,便将大脑袋转过了一边,不理人了。

胡麻这才无奈的笑笑,又向身边走过的伙计嘱咐,回头料里再添一壶好酒,然后牵了这头不情不愿的驴,溜哒着出了庄子。

而在出门之时,也用自己当初从周管家那里学来的手法,简简单单的给自己易了一下容。

离庄二十里,他骑在了驴上,看着已经是个戴了草帽,身材干瘦的中年人,在驴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这驴便得得得的跑的欢快,顺了大路,大半天后,已到了五六十里外。

到了这里,便已距离老阴山极近了。

早先胡麻跟着山君看过一场,对这些憋宝造煞的人行踪路线,心里有数,五個煞坛的方位,皆离老阴山不远,但严论起来,又不算老阴山地界。

可是煞坛一起,进可影响明州,退可直冲老阴山,挑得如此仔细,可见山君之前的担忧没错,这些人本就不怀好意。

心里一边想着,那头驴也跑得慢了下来,如今已经到了老阴山边缘,道路高低起伏,崎岖不定,想跑也跑不快了,胡麻自也由着他,慢悠悠到了一个村落前。

这村落正是之前胡麻看到,那位命煞使者来过的地方,但如今已经隔了一天,他还在不在这里,却有些拿不准,在夜幕降临之前,来到了村口,然后装着下了驴在那里休息。

毕竟近了强敌,还是要小心一些。

怀着警惕向里面看了一眼,便见这村子不大,倒是齐整,村头的青墙宗祠与祠堂前的柳树,村子里的古井,可见这是个有年头的地方。

远远的看了进去,便见这村子里家家闭了门户,偶尔几盏油灯,倒显得有些冷静沉默。

但早先跟着山君看到,那憋宝人所过之处,简直邪气四溢,惨不忍睹,怎么眼前这个村子,倒如此安静?

胡麻心里有着数,面上却也不显露,只是牵了驴,慢慢的向村子里走了进来,微一转眼,便看到祠堂前的台阶上,正坐了三五个老人,警惕的抬头向胡麻看了过来。

这种村子与世隔绝,外人来得少,更何况是这么晚了,警惕也正常。

胡麻便也带着一身风尘仆仆,牵着驴,向了前面的一位老者笑道:“老丈,俺是过路的走鬼人,眼瞅着快天黑了,怕是赶不到下一个地方。”

“来打听一下,你们这镇子上,有落脚处没有?”

“……”

这几位老人本来从胡麻进村子,就警惕的看着他这张生面孔,瞧着态度似乎不太友好。

但是听胡麻自我介绍说是走鬼人,倒是脸色变了变,起了身,向着胡麻作了一揖,道:“客人是正经走鬼人?”

“走鬼人还有不正经的?”

胡麻笑道:“我自小跟了家里婆婆走鬼,后来婆婆没了,自己走鬼,三十年了,不信你去老阴山里打听打听,我羊皮先生在十里八乡,名头还是有一些的。”

“……”

村里人被他唬住,面面相觑,便有个大着胆子的人过来道:“真是走鬼先生?也不瞒你说,现在俺村子里不让生面孔进来哩。”

“你也是遇着俺们几个心肠好的,若是冒冒然进来,怕是要被人打死,但你若是走鬼人,俺倒想问问,你懂得帮人瞧病,治冶邪祟什么的不?”

“……”

胡麻故作一怔,道:“我是走鬼人,倒不懂瞧病,但治祟是本行,可以瞧瞧。”

听他说的实在这几个人倒是低声商量起来。

有人道:“大牛那估计是病,走鬼人可不一定能看得了。”

也有人道:“他那病邪气,说不定便是撞了祟,早先请的走鬼看不好,这个可以试试。”

商量了一番,才终于请得胡麻往村子里面走,胡麻也忙趁机打听。

一问之下,便与自己之前借了山君的眼睛看到的情况相符,这村子里确实有人出了事,只不过,之前他只是看到了,不明究底,如今在这些村人的口中,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全是大牛嘴馋惹得祸呀……”

一位老人叹惜着,把这村子里的古怪,给胡麻讲了出来。

这叫张大牛的,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莽汉,如今也才二十五六岁,他自幼家贫,却天生身子骨强壮,生得足有八尺,臂膀上有着千斤力气。

村里有人杀猪,换作别的,得三五个人摁着才行,可是他来了,一手摁着猪,一手拿刀捅进去,简单粗暴。

而他又不仅是力气大,也能吃,平时窝头加野菜糊糊,就没有吃饱的时候,赶上了红白喜事,那更是难得可以吃个半饱。

曾经村里的富户也与他斗趣,趁了一回杀猪,割了十来斤一块生肉给他,他就拿了刀子削着,一块块擦着青盐粒子,就这么狼吞虎咽的吃了进去。

就这还不饱,喝了两碗猪血汤溜缝哩!

村子里的人都说,他这样的,天生就该去当兵,战场上杀匪,还能吃饱。

而如今,村子里出了事的,却也恰好就是这位莽汉。

事情得是三四天前,一个来到了镇子上卖肉的人开始说,那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盖着脏兮兮的布。

来到了村子里面,便敲起了锣,引得村人过来,便一下子将布揭开了。

出人意料,这车上放得居然是一条一条,鲜红细嫩的肉,据这卖肉的人讲这车上有獐子肉,有猪肉羊肉牛肉免肉,各种都有。

不拘什么肉,一个铜板割一斤去,便宜的简直不像话。

村里的人也不傻,总觉得有问题,犹豫着不敢买,这卖肉的也不强求,只是在柳树下有一声没一声的吆喝着,旁个村民,还忍得住,这莽汉却被吸引了。

他本就是个馋肉的,可一年到头又吃不上几回,早先有人家里的鸡掉粪坑里淹死了,发现时烂了一半,他都得捞回来洗洗干净了吃呢。

更何况,看着这车上那一块一块,赤条条红艳艳极为诱人的肉?

虽然手头紧,还是摸出两个铜子,割了两斤肉,带回家里,便烧水要炖。

但他太馋,一边切着,一边先往嘴里塞了两块。

一吃之下,竟是眼睛都亮了,不等这一锅煮熟,便被他连吃带塞吃了个干净,忙忙的在家里翻箱倒柜,家里的一点米都掏了出来,赶出村去,追上了那卖肉的,又换了二十斤。

煮在了锅里时,那散发出来的香味,整个村子里的人都闻到了,竟是煎熬一般,难以自持。

忙忙的也有人去找那卖肉的,却已经走的不见踪影了,这些村民,也只能忍着,但左邻右舍,一直只闻到了那肉香味,到了夜里,都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终于有人把持不住,便爬起来,敲开莽汉家的门,打算讨块肉吃。

可是到了莽汉家里,却发现莽汉割来的肉早已吃光了,连煮肉的汤水都喝了个干干净净,但那香味,又是怎么来的?

“后来呢?”

听了这些村里人的讲述,胡麻便也好奇的问道。

“后来……”

引路的老人却是叹了一声,道:“你跟着进来看看,就知道了。”

边说着,边指着道边一个门户破烂的人家,道:“这就是大牛的家了,你进去瞧瞧?”

见他似乎不太敢进来的样子,胡麻便笑了笑,道:“好。”

撩起衣衫前摆,便推开破烂的木门,走了进去,在他打开门的一刻,这些引他过来的人便都慌忙的向后退了几步,仿佛怕里面有什么东西似的。

只在外面跷起了脚,向着屋里叫道:“大牛家的,伱出来迎迎,咱帮你家请了走鬼先生来了,能救你家大牛的命哩……”

“吱呀……”

在胡麻走进了院子里面后,那堂屋的门才被打开了里出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努力才能辨认出是个妇人的人来,她身边还跟了一个小孩,畏畏缩缩的抱了她的腿,躲在后面看着胡麻。

胡麻看向了她,微微凝眉,但旋即便笑了笑,温言道:“我是路过的走鬼,听人说了这里有事,便想着来瞧瞧,许是能帮忙哩!”

(本章完)

第322章 人祈福,鬼造煞

“是哩,是哩……”

迎着胡麻的笑脸,那黑瘦的妇人没大见过外人,下意识躲着,说话都结巴:“先生来的好哩,俺家男人也不知道咋回事,干不动活了哩……”

“俺跟孩子守着他,这几天身子上也有点不对劲呢……”

“……”

“无妨,我帮你们看看就是了。”

胡麻笑着说了一声,客客气气的向这妇人作了个揖,却是对这家里的妇人,一样守着礼节。

但乡下人家,哪见过这等阵仗,一下子就更慌了,她也隐约记得,这时候得还礼,只是扭扭捏捏做不出来,话都不会说了,只是慌忙帮着胡麻推开了门,请他进屋里看看。

如今夜色已然降临,屋里也没点油灯,黑糊糊的,伸手不见五指。

但胡麻也不挑理,只是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吹得着了,迈进屋里来,便先闻到了一股子腻腻的香味,还有些咸湿气息。

他不动声色,先向桌子上一扫,放着一盏油灯,便用火折子点亮了,然后端着油灯,向屋子里扫了扫,温暖的灯光,渐渐充盈了这个屋子。

妇人抱了孩子,仍只是在屋外守着,不曾进来。

胡麻便自己看,这屋里没分内堂侧室,只是在西边,垒了一张土炕,上面堆着些破破烂烂的衣物与一张看不清原本颜色的被子,隐约可见被子下面,遮了一个人。

只是借了油灯光芒一张,也能看到,那男人身材高大,靠了墙躺着,被子都盖不上全身,露在外面的两只脚,枯瘦如柴黑黝黝的。

靠了墙的脑袋被灯照着,却是个头发篷乱的男人,他伸手遮住了油灯光芒,也略反应了一下,努力的想要支起身子:“老爷,老爷是哪里来的?”

“可是想找人做工么?我有的是力气哩,一個人能顶四个……”

“……”

嘴里虽然说着,但却是连爬也爬不起来。

胡麻也不答应他的话,只是端着油灯,靠近了他,仔细盯了一眼他的脸,然后向着这个男人笑了笑,便抓着他的被子,一下子给掀了起来,定睛向他看了过去。

这男人吃了一惊,口中发出了几声模糊的呻吟,身子倒像是害羞似的缩了起来。

就连屋外的妇人,听见这动静,都忍不住要伸头进来看,感觉这次请过来的走鬼人,怎么好像与自己认识的不一样。

行事有点粗鲁……

当然,也只是这么想着,却也不敢问,更不敢拦着。

“呵呵,没事,没事,你躺着,我就看看。”

胡麻看过了那床上躺着的男人,便又给他盖上了,笑了笑,端着油灯转过身来,照向了屋外的妇人与孩子,同时抬起手来,擦了擦眼睛。

看着像是眼睛不舒服,抬手揉了揉,可是眼里看到的景像便已经不同了。

他已经用上了守岁人的法门。

早先胡麻跟张阿姑学过几种可以让人见鬼的法子,但如今他开始了炼化七窍,日夜滋养,这观阴的法子倒更简单了,只需揉一揉眼睛,双眼灌满阴气,便可以看到一些平常人看不见的事物。

这一看,总算知道了这个男人为什么干不动活,也爬不起来了。

他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看到肉,这个男人骨骼粗壮,分明是个极壮实的,但身上却到处都是窟窿,露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骨头。

一层层干瘪粗瘦的皮,凌乱的搭在他身上,已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活像一只破麻袋,随便的披在了身上,裂口与孔洞里,甚至还有嘶咬的痕迹。

再转头看向了外面院子里,他也看清了那妇人的模样,和这床上的男人一样,同样是身上这里少一块,那里多个洞的,空荡荡的裤管下,是两条没了半点肉的大腿骨。

就连那小孩,也只用一只只剩了白骨的手,抓着他娘的棉裤,眼睛里闪烁着恐惧的空小心看着屋里。

可与其说是小孩,倒不如说是一只小鬼,身上全是垂落的皮肉与血肉剥落的伤口,跟他一比,小红棠那都美到天上去了。

再抬头,向了墙院外面看去,却发现带自己过来的村头老人,已经不见了。

“所以……”

他也不慌不忙,帮着炕上的男人,掖上了被子,转头向了院子里面,也不知是人是鬼的母子问道:“那天他吃完了肉,发生了什么?”

“他……他吃了肉……”

那婆娘也不知是因为不知道胡麻看清了她如今的模样,还是说,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如今是什么,仍是胆怯畏缩的样子,喃喃的说着:“就睡下了……”

“他,他馋哩,十斤肉全下肚了,俺跟孩子只喝两口汤,饿哩……”

“村,村里人还想来俺家借肉,可俺家的肉也全被他吃光了,孩子也吵吵着说要吃肉……”

“……”

“明白了……”

胡麻看了一眼炕上,只见那莽汉仍只是双眼无神的看着天花板,没有半点反应,可又时不时动弹一下,仿佛没死。

他身上空空荡荡,不剩多少肉,但仍然可以看出斧子劈砍削割过的痕迹。

恰好那床前,就扔着一把斧子。

“呼……”

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正想说话,却又忽然听到,村子里响起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无数扇木门,被人急急忙忙推开的声音。

一阵夜风拂来他竟在这夜风里,嗅到了隐约的肉香。

“哎呀……”

刚刚还呆呆回答着胡麻询问的婆娘,也忽地眼睛亮了,忙忙的喊着:“大毛,快去拿碗。”

“有人家里在炖肉哩,咱们也得去讨两块吃……”

“……”

不用她说,那一条手臂都只剩了骨头,另外一个袖管子空荡荡的小孩,便已经冲进了灶房里,嘴巴叼着一只碗跑了出来,嘴里竟还在模糊的喊着:

“走哩,走哩,娘啊,晚了被人吃光了……”

“……”

娘俩慌忙的向外跑了出去,身后一阵叮哐声,竟是那床上的大牛,在拼了命的往床下出溜,也想跟着跑过去。

胡麻也不阻止他们,只是先安抚了一下,身边感觉到了什么,正炸了毛的小红棠,然后将她抱了起来,使出了鬼登阶的功夫。

双足顺着屋墙,就爬到了房顶上,向了四方,定睛看去。

如今居高临下,这一眼看过去,便只觉得一阵阴气扑面,几乎冻结了全身血液。

这已经不算是阴气,而是一种黑蒙蒙的,让人从本能层面便感觉不安,周身汗毛都要炸起来的气息。

或者说,煞气。

只见刚刚还死寂一片,油灯都没点几盏的村子里,已是热闹了起来,家家户户都推开了门,鬼一样的人从屋里钻了出来,手里都拿着碗、盆,甚至还有刀。

他们冲向了一户人家,那户人家也没点灯,但灶房里却隐约亮着一点火光,两个黑糊糊的人影,守在了火灶前,死死的盯着自家的锅里。

那肉香正是从他家里散发出来的,竟是半夜里偷偷炖肉,被左邻右舍的人都闻见了,听见了外面的动静,男的慌忙拿起锄头,跳到了门边,用力的顶着,大叫着让婆娘快藏起来。

“哎呀,张家的,分俺一块,前头俺还帮你耕田了哩……”

“大姑舅你家吃肉,怎么不叫着大外甥?”

“姓张的,亏你能做出这种事来,两口子半夜里关起门来炖肉,邻居来了都不开门?”

“……”

这男人的力气如何顶得住这些疯了一样的邻居,被人用力的挤开了,无数人涌了进来,还有翻着院墙,跳进了他家里来的。

一哄儿全冲进了他家灶房,见他婆娘刚捞起肉来,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其他人便也慌忙抢了上去,七手八脚的,去她家锅里,碗里,甚至她嘴里的肉来吃。

贪婪疯狂,眼睛都像是发着绿光,村子仿佛一下子变成了鬼蜮。

有人伸着碗,去碗里掏,有人挤在后面,脑袋都被挤掉了,也有人从裤裆下面,钻进了人群,不多时,就割了一块血淋淋的出来,生怕别人抢了,一边跑,一边往嘴里塞着。

血淋淋的一块塞进了嘴里,张口大嚼,拼命的吞咽,仿佛怕被别人跑了似的。

胡麻站在屋顶上,极目远看,将这村子里各人家的模样都看在了眼里,才低低的叹了一声,抬脚从屋顶之上,跳了下来。

“走鬼先生,您瞧的怎么样?”

身后忽地有人带了哀求的声音问道:“这人,还有得救没?”

胡麻定睛看去,这几个正是刚刚领自己进了村子的老人,如今细瞧着,才发现他们都穿着寿衣,带了寿帽,身子模糊不定,惨白的脸上,尽是哀求的神色。

他们是这村子里,表现的最正常的几个人,但胡麻看出来了,他们不是人。

刚刚自己进村子时,那村口的大房子,其实是这村子的祠堂。

这几位便是祠堂里的先人。

他们先是不让自己来,是怕自己被人吃了,后来知道了自己是走鬼,便又忙不迭的请自己进来,是指望自己帮着看看他们的后辈哩!

都说人祈福,鬼造煞,但在这村子里,竟是反了过来,倒是死了的人,瞧着更像是好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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