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杀人者当如何(1)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 而群侠以私剑养。”

这段话出自韩非子的《五蠹》。

蠹,是虫子的意思,引申为祸国殃民的蛀虫。韩非将儒生和游侠以蠹称之,可见厌恶之深。

韩非的这种论调正确与否,不作争辩,但他倡导的一个观点,自古便为当政者看重, 就是秩序。

夏国从古至今,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社会特征,其意识(防和谐)形态和法律规范也不尽相同。

在原有的社会环境下,之前的规范可以稳定秩序,但随着环境改变,一种小则怨声载道,大则动摇根本的新的不平等出现——修士与普通人的个体差异。

这不像以往的阶级差距,你有钱,我没钱,你有权,我没权,这是一种生命等级上的差距,仿若人与蝼蚁。

官方不傻,从道法现世的那一刻起,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那时以探索新世界为主,修士人数极少,还谈不上社会现象。

而现在不同,大形势基本明确,凤凰山和道院都在收徒, 人口基数增多, 自然就汇聚成了现象。

当然,这种事情官方不可能主动提出来,以免惹怒某人。所以小斋说,他们一直在等我们犯错,就是这个意思。

东云,某酒店内。

这是一间大套房,唐伯乐四人被警方客客气气的送到市里,就一直关在此处。三餐供应,没有任何人施压审讯。

从事发到现在,已经一天了,慌乱期过去,剩下的就是各自心思。

“乐哥,你别担心了,山上肯定会保我们的。”

说话的是个娇小妹子,当时就是她喊了一嗓子,我们是凤凰山的!

“那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你也是行侠仗义啊。”

“何况你也不是存心的,一时失手罢了。”

虽然都在劝慰,表现却各不相同,一个真心为其担忧,一个有恃无恐,一个暗自庆幸,亏得自己没动手,否则就是从犯了。

“我没事,我就想静一静。”

唐伯乐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的应了句。

二十来岁的年纪,杀人,搁谁都是大事儿。他在山中原本前途光明,被众人称赞,本来有点飘飘然,结果一夕之间打落在地,脑袋空空,竟没有任何想法。

“那好吧,我们先进去了。”

三人见状,也不再多言,就要进到里间。正此时,忽听吱呀一声,房门推开,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身量颇高,气势威重,目光一扫之下,四人竟不敢对视。

“我是江小斋。”

咝!

几人一惊,刷的立正站好,刚想大礼参拜,却被一股气劲托起。

“免了,我就是问些事情。”

小斋往沙发上一靠,道:“你们将经过原原本本的讲一遍,每个细节,每句话都不要落下。”

“是!”

四人顿了顿,还是唐伯乐开口,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小斋听罢,迅速理清逻辑,问:“你说他忽然拐了一下,原因知道么?”

“呃,他之前用右腿踢的我,受到反震之力,本来就有些不便。”

“没有外人搞鬼?”

“应该没有,我们并未发现别的气息。”

小斋点点头,道:“照目前来看,你属于过失致人死亡,并无主观故意成分。按律法规定,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情节较轻者为三年以下。”

唐伯乐有点蒙,不明白她说这些干什么,莫非要把自己交出去?

小斋没解释,又道:“你知道自己所犯何错么?”

“我,我不该杀人……”他心里没底,低声应道。

“呵呵,你到现在也没懂!”

小斋摇摇头,道:“游戏红尘,逍遥快活,我理解,每人都有这么个念想。但你行动之前,一定要考虑周全。你让他踢你一脚,平息撞人之事,这是哪来的智障想法?还有后面,你见那人无赖家暴,气愤不过,又想惩戒,更是没脑子。

这种事情,你要么不管,管了就得管到底。

你将他戏耍一番,那人大庭广众丢了颜面,不敢对你如何,只会把气撒到妻子头上,回家后定要变本加厉,那女人受罪受苦,岂不是你的罪过?

你要么当时不理,背地把人干掉,妥善将那女人安置,或让其自谋生路。要么找当地政府,把她解救出来,凤凰山的名头还是有点用的,他们不会坐视不理。

而你,偏偏选了一种最蠢的方法!”

咝!

唐伯乐冷汗直流,这跟想象的不太一样啊,眼前这位主儿的观念略可怕。

“好了,你如今闯了祸,波澜已生,我们正在处理。你就先在这呆着,好好反省反省。”

小斋站起身,转向那个娇小妹子,道:“是你说,你们是凤凰山门下?”

“我,我……”

那妹子身子一晃,差点跪地磕头。

“你自己先记下,等规矩立起,再算算这笔帐。”

小斋抹身就往出走,“你们三个,跟我回去!”

…………

潜州,天柱山。

经过四年多的发展,天柱山早就告别了之前的旅游产业形态,而是变成了以道院、科研基地、矿区为核心的复合型产业中心,辐射周边三县十二镇,相关人口数百万。

比如山脚下的天门镇,现在规模扩张,一半是原住民,一半是工作人员的配偶子女,甚至新建了学校,妥妥形成了一个“大家属院”。

今天阳光正好,气温适中,居民像往常那样忙忙碌碌,谁也没注意一道金光从天边划过,正落入山中。

“咻咻!”

一只雀鸟扑棱着翅膀,小心又亲近的停在某人肩上,感受着那份舒坦无比的自然气息,不禁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咻咻!”

顾玙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像鼓捣猫似的逗弄了片刻,那鸟儿才依依不舍的飞走。

“啧,我好像很受鸟类欢迎,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他摇了摇头,表示不太满意,跟着抬脚落地,一步就跨出老远,边走边道:“顾玙前来拜山!”

前——来——拜——山!

六个字穿透密林,直接传到朱岭之上,约莫数息后,就听“当当当!”

随着大钟连敲十二下,整座道院都动了起来,各式人等穿梭其中,急而不乱。顾玙闲庭信步,很快到了朱岭脚下,再一看。

嗬!

两侧道人候立,直上云阶,跟着山门大开,三十五友齐涌而出,打头的正是卢元清。

“贸然拜访,失礼了。”

“哪儿的话,里面请!”

说起来,这还是顾玙第一次来道院,上下自然重视。几句寒暄过后,众人到大厅落座,顾玙与卢元清齐首,三十四人分坐左右。

吴山也有个位置,虽然一只酒盏占着一张椅子,瞧着有点滑稽。

“突然前来,一是拜访吴前辈,二是有要事相商。”

顾玙没废话,开口就问:“杀人之事听说了么?”

“略有耳闻。”

“你们什么看法?”

“这要看门规大,还是律法大了。”卢元清倒是不滑头,实话实说。

“吴前辈,您有何看法?”他又问。

吴山显然也清楚经过,道:“修道不违天和,但不代表不杀生,那等无赖之人,古时杀了也就杀了,现在我不了解,不好评断。”

“呵呵,还是您干脆。”

顾玙冲着酒盏拱供手,道:“我也直言,首先我门下弟子犯了错,误杀也是杀,应当惩处,我不包庇。但按照什么标准惩处,我倒有些想法,所以特意前来,与你们共商。”

“你的意思是……”卢元清心中一动,已有了些猜测。

“普通人犯罪,有律法管束,修士犯罪,何人来管?法律讲究公正平等,但它是基于以前的社会环境,说句玩笑话,判个十年二十年,对修士弹指一挥间,反倒有个清静地方修行。

无规矩不成方圆,我赞同,我也希望有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但我觉得,现有的标准很不适合,这不仅仅是凤凰山,包括你们道院,包括日后千千万的修士,都与此有关。”

顾玙顿了顿,继续道:“道院虽然是政府扶持,可这件事,你们应该独立参与。你们,我们,他们……新规矩如何,三方来定。”

…………

“凤凰山和道院联合邀请?”

京城,老者的表情十分诧异,随后又恢复正常,笑道:“那些人本想借机敲打,不想人家更狠,直接破而后立,有意思。”

“您别有意思了!道院这次出乎意料,居然主动行事,会不会有什么猫腻?”下属道。

“不,此事确实关系重大,他们肯做也是情有可原。”

老者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我们很幸运,没碰上一群不讲理,没脑筋的疯子傻子。可各自立场不同,势必有争端,那就只能尽量的保持平稳,共商解决。

此事不在我权限范围之内,我也不便多管……哦对了,你去提醒那些人,什么舆论攻势还是歇了吧,没事找事!”

(晚上还有……)

(本章完)

第398章 杀人者当如何(2)

上头来的还是老熟人,王琦。

说起来,这位也参与过不少大事了,像乌木市谈判,天柱山开发,波恩之行等等, 主要负责与修行界沟通。

交涉的地点就在道院,王琦带了几位专家,都是社会学、心理学、法学界的大牛。政府自己一方,并默许道院独立参与,另加凤凰山,三方商讨。

此刻在大厅内, 众人坐定,专家们还有点紧张, 王琦主动揽过主持人一职,道:“顾先生,您邀请我们过来,我们已经到了,您的意思是新立法规,我想听听原因。”

“如果屏蔽凤凰山,单纯对唐伯乐杀人一案,你们会怎么处置?”顾玙没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呃……”

法学专家瞧了王琦一眼,道:“依照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应该是过失杀人,处以三年以上七年以下的有期徒刑。”

“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顾玙点点头,道:“好,你们能把人带走,但你们敢收监么?”

“这个……”

王琦顿了顿,十分不情愿的承认,“确实不敢。”

你想啊, 在监狱里关押一个修士, 那妥妥的狱霸啊!即便戴上手铐脚聊,单独塞进小黑屋里,都不敢保证他不能搞事情。

因为修士的手段太诡秘太多样化,指不定第二天起来,自己脑袋就飞了。你要说先打残,再收监,拜托,那不是打了公正平等的脸么?

“你们不敢收,就只能我们来谈,重新制定规则,这便是原因。”顾玙道。

“这点没错,当前的法律无法满足社会发展的需要时,就得制订新的法律。”

专家倒是很赞同,补充道:“不过这需要长期的调查研究,先了解目标群体和主要矛盾,然后……”

“您等等!”

顾玙挥手打断,道:“太繁琐了,完全可以简单化。目标群体就是两方,修士对普通人。”

“不不,还有修士对修士,这个也很重要。”专家忙道。

“没必要。”

卢元清忽然插了一句,道:“修士比斗,实力为尊,生死不论!”

嘎!

教授就像被捏断了脖子的鸭子,面色通红,重新记起这帮大佬的身份,于是安静如鸡。

王琦神情不变,语调却很诡异,问:“卢道长,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放任修士肆意争斗而坐视不管么?”

“哼,说的好听,你们根本管不了!”

一直默不作声,表现得很像一只酒杯的吴山也开口,“入我道途,与常人便是天地之别,修万法,求长生,心盛日月,胸怀宇宙。用你们的话讲,生命层次和终点都不一样,你们,怎么管???”

嘎!

王琦参与过无数次谈判会议,第一次被怼得死死的,还不能反驳——因为吴山的作用太重要了。

“好,我们暂且不提这项,您继续讲。”没办法,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群体是双方,内容也很简单,我们要禁止哪些行为?”顾玙道。

“不得滥杀!”一位教授先道。

“不得私练邪功,通敌叛国!”另一位也道。

“不得对普通人出手!”第三位接上。

咱们说正常的法律,条目详细,范围广泛。光是人对人的不良举动,就有侮辱、诽谤、猥亵、强行插入、轮流发生鼓掌行为等等。

就算是打人,也分为轻微伤和轻、重伤。

因为是人啊,人的社会关系太复杂,情绪也太复杂。而修士不同,他们看待常人的视角就不一样,什么诽谤敲诈侮辱,基本不存在的。

一般不屑出手,但出手非伤即死!所以呢,这几位将范围锁得死死的,极为严苛。

“……”

顾玙皱了皱眉,道:“简单不等于粗糙,诸位都是业内行家,劳烦再细化一些。”

于是乎,众人一起商议,按后果的严重性排列,很快定下了第一条:

“任何情况下,都不得滥杀无辜!偷练邪功,祭血生魂,视常人性命如儿戏者,罪无可赦!”

“可!”顾玙道。

“可!”卢元清道。

“可!”王琦道。

“第二条,不得与境外势力勾连,出卖情报、道术,损害夏国利益。”

“也可!”三人道。

“第三条,禁止在公共场所发生争斗,避免误杀、错杀。”

这就与唐伯乐的案子有关了,顾玙道:“可!”

“第四条,不得随意伤人,利用法术蛊惑、淫辱、骗取钱财等。”

“可!”

说完大概四条,又进行详细注解,其实范围很小,花了多半天时间,就基本搞定了这部分。

接下来,才是最核心的惩罚措施。几个教授有自知之明,对修行门道不清楚,便坐着旁观。

顾玙先道:“第一、二条,先视门庭,如果是各派弟子,出了事情,各派负责清理门户。倘若门派包庇,等同犯罪,今日签订的其他任何一方,可杀之!如果无门无派,天下修士,可杀之!”

哇!

好厉害的感觉,卢元清和王琦略显意外,细细考量一番,“可!”

“第三、四条,内容较复杂,我建议参照现行法律,加以修改。”

“如何改法?”王琦问。

戏肉终于来了,唐伯乐犯的就是第三条,误杀。刹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玙身上,看他前面大义凛然,轮到自己门人,会不会存心包庇。

“唐伯乐失手杀人,诸位不如现场判决,到底该怎么处罚?”顾玙道。

“这个……”

几位专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当场讨论一番。

“如果事实无异议,唐伯乐对自己的行为可能造成被害人死亡的结果已经预见,却轻信能够避免,属于过于自信的过失杀人。

而他的最初动机,是路见不平、仗义救人,事发后又主动配合,情节较轻,应判有期徒刑三年。”

“三年……”

顾玙点点头,道:“我的建议是,两条路,让其自行选择。一,废去修为,坐牢三年。二,流放绝地,三年内生死由天定。”

咝!

众人都是一惊,这位想的东西着实不一样,王琦不自觉又用了敬语:“先生,您说流放绝地,是指什么?”

“关外雪原,气候极寒,茫茫万里。西北火洲,不毛赤地,罡风烈火。东南死海,临海禁区,水怪肆虐。西南荒泽,毒瘴丛生,虫豸无数。此为四大绝地,可有异议?”

“无异议!”众人齐道。

“这四个地方,环境恶劣,探测艰难,但别忘了,极端的环境才能造就优质的资源。倘若他们自愿流放,进去探索地形,搜寻材料,视情况立功可赎。即便没有功劳,只要活着度过囚期,也可重获自由。”

“……”

全场陷入沉默,总觉得有点异想天开,却又莫名合适。只有吴山嘀咕了几句,似在吐槽现代人娇气,这也算惩罚云云。

“先生,如果他们趁机逃走怎么办?”王琦又问。

“你们可以定期检查,与其联络。如果他们连这点苦都受不了,还一心想逃……那便视作重犯,或废除修为,或杀之!”

……

就这样过了一整天,在次日夜间的时候,王琦才带着人离开。一起带走的,还有四条总则,二十八条细则,以及二十条处罚办法。

签订者三方:凤凰山、齐云道院、官方。

不出意外,这个新规定很快就会公布施行,而唐伯乐也会成为第一个精准用户。当然,这些是临时考量,日后随着情况复杂,还会不断完善补充。

待王琦走后,顾玙也要回山。

卢元清率众相送,就在朱岭脚下,他没说什么,晁空图却非常感慨,不停的巴拉巴拉道:“唉,你对那些人真是好啊,你这不仅仅是惩罚,怕不是在磨练弟子?希望那唐伯乐有点出息,能活着出来,可别辜负你这番苦心……”

“就你话多!”

顾玙白了他一眼,身化金焰,破空而去。

…………

十日后,冰城。

冰城是黑水省省会,距喜都五百多公里,距盛天一千多公里。就是这千里之隔,三地却是完全不同的三种风光。

冰城已经坐实了名头,完全被大雪覆盖,放眼茫茫一片。喜都不冷不热,倒是温暖如春;盛天尚在末暑,仍如火炉一般。

而此刻,早无人烟的冰城外围,居然出现了几个人影。

一共七位,打头的是小堇和唐伯乐,后面是负责监守联络的政府人员。七人下了车,往前走了一段,就到了流放范围。

“堇小姐,不能再走了。”有人提醒道。

“哦,明白!”

小堇摆摆手,停住脚步,对唐伯乐道:“里面有肉有草,绝对饿不死,你体内已生气感,冷了就打打坐,基本也冻不硬。”

她安慰人的方式还是那么清新脱俗,又摸出一把制式短剑递过去,道:“你也不傻,应该明白姐夫的意思,努力活着!”

“……”

唐伯乐接过短剑,紧紧抿着嘴,他几天中仿佛变了个人,再没有以往的随意轻飘,道:“我一定活下来,到时山门可还要我?”

“废话啊!”

“那我去了!”

(不好写太深啊,比较敏感,这章给乌龙铁观音萌……哦对了,忘了祝你们新年快乐,ε(><)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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