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垂死挣扎贾宝玉

不久前,

贾母院后的佛庵门前,

妙玉激动的扯住袭人的手臂,欲要在她口中问个究竟。

“安京侯到底来没来府上?为何不说话?”

平日清尘脱俗、遗世独立的女师傅,忽得变得如此暴躁,是将伶俐的袭人唬了一跳,呆愣在原地,一时都忘记了应答。

宝玉更是傻傻站着,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妙玉。

此刻他的脑袋就好似锈住了,再转不过弯来。

“怎么?连妙玉师傅也和岳凌有旧?这不可能!”

“虽然蟠香寺是在苏州,可据外面的传言说,岳凌在苏州查案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来京城了呀。”

“再说,一个为官场虫蠹,一个为修行高僧,能有什么牵扯?”

但看妙玉一脸迫切的表情,似是不打听到岳凌的消息不罢休。眼前的事实就摆在这里,量宝玉在脑中如何美化,也无法骗过自己。

不过再转念一想,或许是因为岳凌的名声太大,又曾在苏州杀人如麻,双手染血。

其中误伤了妙玉师傅的亲人也未见不能,毕竟岳凌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迫切想打听消息的不单单是旧友,还可以是仇家。

将思路理清了,宝玉缓过了脸色,深吸一口气,笑脸凑过来道:“妙玉师傅不必害怕,我想岳凌那厮不会往府邸里来的,肯定不会扰了师傅清修,妙玉师傅不必为此担忧。”

听闻此言,妙玉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一双眸眼不再清澈,似是放出了两道寒光。

低气压环绕周身,好似都能凝结出小冰晶,但贾宝玉却浑然不觉,继续说道:“妙玉师傅放心,那等浑身业障,双手沾满污秽之徒,就算来了府邸中,老祖宗不会让他来到此处的。”

说罢,妙玉更是瞪起了眼,缓缓抬起手,想要重重落在宝玉身上好生教训他一顿。

什么叫双手染血?

什么叫浑身业障?

若非有岳凌在苏州成为她的救赎,或许她此刻早就寻了短见,也终身无法为父亲洗刷冤屈。

再者,侯爷所杀之人,可有一人是无辜?

本是都该死,让他们苟活于世,祸害百姓才是罪过。

妙玉双手也是染过血的,内里更是通透的厉害。

袭人一瞬间便察觉到气氛的不对,立刻将宝玉护在身后,一脸警惕的看向妙玉。

每次宝玉来佛庵,都是袭人陪在身边,或将其接回,她对妙玉并不陌生。

只当她是不喜惹凡尘,一心清修的女师傅,可今日的反应,实在大大超出了袭人的预料。

身为女子,她能体会到妙玉这种无法掩盖的热切。

若是平时妙玉都是压制着本心清修,那她对安京侯的情愫,恐怕远超袭人的想象,更不是宝玉口中有恩怨的模样。

见妙玉抬起手逼近,袭人连连后退,宽慰道:“妙玉师傅,你刚不是在问侯爷的去处,他……”

“侯爷?”

妙玉冷冰冰的重复,打断了袭人要说的话。

“你也配如此称呼?请敬称为安京侯!”

袭人神色一凛,不敢再应接此话。

而妙玉的视线又绕过了袭人,直直戳向宝玉,冷声道:“我不管你们平日里如何诋毁侯爷,但在我面前,便听不得你们说这些。”

“且不知,若是侯爷饶过了你们,便能根据贾家大房贾琏的那些所作所为,因甄家之事,将你们一并牵连受罚。”

“到那日,岂有今日的府内承平,还破巨财修院子?贵妃封号,怕不是还要因此受人非议!”

“作为将来的皇亲国戚,岂不闻御史谏官的折子有多厉害?”

瞪了贾宝玉一眼,妙玉慢慢收回手,都怕沾染了他身上的污秽,继续教训道:“侯爷做事不求尝恩,救了你们贾家两位老公爷,堪为再造。你不记恩情也就罢了,还胆敢在此处狺狺狂吠,我必要将今日所闻,状告到侯爷面前,让他知道你们的嘴脸!”

三言两语,贾宝玉已经被唬得魂魄尽散。

不但是因为妙玉口中的恐吓,还有她对岳凌的维护之意,更是令宝玉肝肠寸断。

原本还以为如此神仙的姐姐,为超凡脱俗之辈,兼有清修飘逸之情,自与常人不同,到头来,她对岳凌更是忠心耿耿,比房中的姊妹更甚,俨然说明了二人的关系非同小可。

在宝玉错愕之际,袭人当即跪下请罪,抱着妙玉的小腿求饶道:“二爷他尚不懂事,逞一时嘴利,师傅千万不要与他计较。”

“贾家上下都十分敬重侯爷,更知道安京侯的恩情。不然,二太太也不会一听闻安京侯抵达京城,便将林姑娘请来了。”

偏头看向面如土色的宝玉,还是在那呆愣愣的站着,一副痴傻模样,根本帮不上自己的忙。

袭人也不盼着他能来认错,只得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继续与妙玉道恼,“旧时,安京侯曾教训过二爷,受了不少皮肉之苦,因此二爷才生恨,但也只是孩童玩闹之情,并非真意。”

“既然师傅与安京侯相识,不如先去寻林姑娘去说话?”

一说起林黛玉,妙玉便想起她“妇目前犯”的荒唐事来,心底升起了一丝羞臊意,缓缓垂下头,散了气场。

清了清嗓子,妙玉深吸口气,道:“林姑娘当有她的事要做,我先去寻房中的姊妹。”

袭人连忙扯着宝玉,给妙玉让出一条通路来,“师傅请,还望师傅能饶恕则个,别在侯……安京侯面前提起二爷的荒唐事。”

妙玉抖了抖拂尘,斜乜了眼走过,一脸的轻视。

攥着脖颈的五彩绳,宝玉咬着嘴唇,还是难死心。

他无法想象,如妙玉这般神仙的人物,竟也是中意岳凌那粗鄙武夫的,不由得开口确认道:“妙玉师傅,你与侯爷是何种关系?”

妙玉迈出的脚步一顿,微微偏头,不假思索道:“侯爷是我的恩人,更是我所敬重的人!”

闻言,宝玉浑身瘫软,再支撑不住身子,耳畔响起的话更如晴天霹雳,仰倒了下来。

还是袭人眼疾手快,将其搀扶起来。

“二爷,二爷你怎么了?”

倒在袭人怀中,宝玉备好的见面礼,一份金帛拓印的经书,从袖口中落了出来,滚向远处凛凛作响。

可根本没有回头的想法,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了穿堂转角。

这一幕,将来传信的丫鬟也实在唬得不轻,宝玉要有个三长两短,她也怕被殃及池鱼。

来到袭人身旁,急促出声询问道:“袭人姐姐,这可怎么办?要不然我去寻郎中过来?”

袭人连声止住道:“不可不可,二爷并无大碍,不过是一时气血上涌,失神而已,是旧症了。”

袭人又追问外面的事道:“太太可还嘱咐了什么事?”

丫鬟一五一十答道:“太太去房中与林姑娘谈话了,要所有人都在外面候着,没再嘱咐什么事。不过,太太回府的时候,叨念了几遍晴雯的名字。”

“晴雯?”

袭人和宝玉异口同声的重复了遍。

宝玉也即刻恢复了神智,坐了起来,扯住了丫鬟的手臂,“好姐姐,你与我说说,可是晴雯来寻我了?”

丫鬟一脸难为情的收紧衣领,羞怯的看着袭人道:“那不知了,晴雯现在正在府里。”

闻言,宝玉就好似充满了电,当即起身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后沾染上的灰尘。

三两步捡起滚落的金帛,收进袖口,笑着道:“既然妙玉师傅也并非我所想的那般纯白无瑕,那也省了这好物蒙尘,不如就去送给晴雯做赔礼,也不冤枉我费时费力淘来。”

袭人无奈的叹了口气,心底已然多了一抹吃味。

……

等找寻到凉亭里,本是兴冲冲的来与晴雯再续前缘,可结局比方才在佛庵前还不堪。

“请贾公子自重!”

“请贾公子自重……”

这六个字回荡在耳边,直击了宝玉的心灵,脑中更是天旋地转起来。

晴雯竟是连个爷也不愿意叫了,只叫一声公子,如此外道,恍若两人初识一般。

这让贾宝玉如何能接受得了。

将希望寄托于晴雯身上,走出了妙玉带来的阴霾,结果晴雯比妙玉还直接,直说自己是安京侯府的丫鬟,以后与自己更是形同陌路人。

再倒在袭人身上宝玉都不觉粗喘起来。

在众人的搀扶和安慰之下,宝玉才堪堪能稳住身型,结果晴雯的表嫂多姑娘,又来到身前补刀道:“晴雯,她已经是侯爷的形状了……”

宝玉的眼前又好似一片模糊,快要翻白。

下一句,多姑娘又咬着宝玉的耳根,媚声勾引道:“姐姐什么形状都有哟。”

就快丧失理智的宝玉,闻见耳边吹来的香风,也不禁身子微微打了个寒颤。

见他雏鸡一样的反应,多姑娘更觉好笑,捂嘴调戏道:“袭人,麝月,媚人,看来你们也没将自己的爷服侍舒坦了呀,这点小伎俩都撑不住呢。”

麝月拦在宝玉身前,怒视着多姑娘,愠声道:“你在二爷耳边说了什么话?!浪蹄子,有我们在别想将我家二爷教坏了!”

多姑娘却浑然不理会,抛了个媚眼,轻抚着侧脸,柔声道:“二爷,说好了,奴家可不反悔的。”

说罢,便扭着水蛇腰,款款走了。

宝玉吞咽了下口水,理智恢复了大半,周围丫鬟也顾不得去追究多姑娘,又问起宝玉的安危来。

尤其袭人,在亲眼目睹宝玉的两次打击之后,都无暇嫉妒晴雯能进安京侯府,自己只能追在宝玉身后擦屁股,再开口问向宝玉道:“二爷,你可好些了,不如我们先回房吃点汤水?”

丫鬟们众星捧月一样将宝玉围在当中,再有多姑娘的勾引,宝玉又恢复了些信心,不禁暗暗为自己打起了气。

“并非是我不招人待见,定然是在晴雯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导致她误会我了。我当然找人寻过她,只是没寻见罢了。”

“至于在娘亲面前求情,那时都惊动了爹爹,我哪里敢。”

“只要我将话都说清楚了,再将这佛经送与她,说是我都在夜夜为其祈福,所以经文以金帛拓印下来,毕竟能真心换真心,再打动晴雯留在我身边。”

“而且,岳凌那色魔并不在这,如今是绝无仅有,将晴雯带出泥沼的机会了!”

打定了主意,宝玉挣扎着起身,沉住气道:“不,我要再去姊妹房里。不管妙玉师傅还是晴雯,都有些不正常,我放心不下她们。”

众女脸色焦急无比,袭人更是怕宝玉闯下大祸,又拖累自己,也被赶出荣国府。

她的颜色可就比不过晴雯了,更将自己都交给了宝玉,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能任由宝玉再胡闹。

“二爷,休要再去姊妹房里了。林姑娘来了,薛姑娘她们必定也来了,千万不可再去冲撞!”

可宝玉哪里听袭人的话,抬起腿来便跑了出去。

“正是有那么多钟灵毓秀的女孩子在,我才更该去了!”

扔下这句话,宝玉便追向了晴雯,袭人她们更怕宝玉造次,也急忙追在身后。

一行人便就如此怪异的跑在了廊道中,喧闹不止。

……

荣禧堂,东侧的三间抱厦内。

王夫人请林黛玉对坐在炕桌两边,似是长辈与晚辈话家常一般,十分放松,态度也颇为亲昵。

为林黛玉斟了水,王夫人才徐徐开口,嘘寒问暖道:“你爹爹他如今身子如何?据传闻,扬州府出了盐案,想必也了结了吧?”

林黛玉接下茶盏,没抿一口,先应道:“爹爹的身子不错。舅母所言盐案,也的确被爹爹和岳大哥一同了结了。”

“岳大哥?”

王夫人微微一怔,又笑道:“我们府里都听说陛下要为你和侯爷赐婚的消息了,去扬州府时,难道还没提亲,定下良辰吉日吗?”

放在以前,提起此等话题,林黛玉必然会避之不谈,或者矢口否认,但现如今她早已想通一切,更是与岳凌互相印证了心意,也就没什么好避讳了。

脸不红心不跳,谨慎的林黛玉,只是轻轻颔首,“还没定下婚事,让舅母操劳了。”

王夫人摇摇头,“玉儿说得越发生分了。我们毕竟是一衣带水的亲戚,你娘亲没得又早,若与侯爷成婚,荣国府便是你的娘家,当然会帮忙操办的,老祖宗也首肯过。”

“今年果真是好事不断,你大姐姐在宫里获封了贤德妃,你又与侯爷喜结良缘,实乃双喜临门之事。”

“一内一外,都算是有个照应。”

林黛玉眼神微眯,再抬眼道:“多谢舅母的好意,只不过,玉儿当下倒有一事想问。”

王夫人笑应道:“哦?玉儿说的什么事?”

“舅母将我唤来房里只是闲聊家常,怎得还不许她们跟着进来呢?”

王夫人笑容一凝,收敛起来,坦然慨叹道:“嗐,玉儿南下已久,不知贾家如今的难处……”

(本章完)

第379章 侯爵夫人的压制

房中,

彩云彩霞再奉上一炉暖茶,便一同退了出去,封闭了门窗,守在了外面。

王夫人抬手换掉林黛玉面前凉掉的茶,重新倒了一盏,才伴着潺潺流水声,开口说道:“自从老公爷离世以后,贾家便就一再势微,早不如你看的这般表面光鲜。”

“近些年里,京城又动荡的厉害,陛下时不时便要提出一条新政来。那政法落下来,旁人不知,咱家的日子是越来越难了,就比如说外面的租子就一年比一年难收。府邸里,可是养两三百号人,实在是入不敷出。”

“更有先前的时候,陛下要兴修战舰,要京城捐输,咱家出的银子更不比别个勋贵府邸少了。”

“现在,又建起这省亲别院……”

这一席话,林黛玉当然是听明白了,是想要她爹爹或者岳凌在大观园上有一笔投入资金,毕竟她自己是身无分文的。

如果只是借银两修园子,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事了。

但贾家修得这园子,意义就分比寻常了,有明确的政治导向在其中,毕竟是贵妃省亲的住所。

荣宁两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肯定是愿意出这份力的,而且会非常配合。

想要再拉别家下水,那就是难于登天。

或许王夫人因林黛玉的年纪而轻视她没有政治嗅觉,才堂而皇之地将这些话讲了出来。

而林黛玉也乐得配合,浅浅啜起水来,一言不发,似是没听出其中埋藏的陷阱。

若只是为了借银子,林黛玉倒觉得,王夫人没必要将事情搞得如此谨慎,毕竟薛家和王夫人更亲近,且家财万贯是借银子更好的对象,所以王夫人的目的肯定还不止于此。

果不其然,见林黛玉没什么反应之后,王夫人轻吐口气,道:“只当是舅妈向你倒一倒苦水,听听罢了。”

林黛玉颔首应着,“舅妈管着府邸上下的事,当然不易,玉儿也能理解。”

王夫人面上显出浅笑,话锋一转道:“银子上的事,其实还是小事。关键贾家的门楣还得落在外面的男人身上,这才是不得不担忧的大事。”

“环哥儿,兰哥儿,也都过了蒙学的年纪,却也都未能发现什么长处。我倒是有心将他们送去军营中历练历练。先前薛家蟠哥儿,只知贪玩享乐,在军营中磨练了三年,前一阵子回来,倒有股刚强的模样了。”

“男丁还是不能圈养在家里,得送出去磨练。”

抬头看向林黛玉,依然无动于衷,王夫人又凑近几分,道:“你与侯爷的婚事,想必不久也该定下了。侯爷这遭立了大功归来,想必也要被陛下委以重任,到时候提携一下贾家的后辈,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再有你舅舅他也是个没进取心的。顶着五品员外郎的差事,全当了个闲职,没多少功绩,一时半会儿还提拔不上去。”

“眼看着你大姐姐成了皇妃,他一个做爹爹的还是五品小官,也给皇妃丢了颜面。”

“要是能被侯爷提携一二,也好让你大姐姐在宫里立足。”

林黛玉也抬起眼来,羞涩笑笑,应道:“舅母所求,都并非黛玉能为之,需得岳大哥他同意了才行。且不说我与岳大哥如今尚未婚配,就算当真过门了,舅母所求之事也过多了些,怎好就平白无故的让岳大哥答应下来?”

听林黛玉的意思,好似是要她提出条件来,王夫人大喜,再往深里说,道:“侯爷历尽数载才再回京城,如今的京城和北蛮南下的那个京城可不一样了。再被陛下委以重任,侯爷也需要臂助,更方便行事。”

“当然,贾家如今是无人在官场之中,但王家还是有人在做官的。”

“王家二兄,剿灭叛乱有功,回京或任都统,若有侯爷举荐,九门提督也未见不能。”

“若是再帮衬了贾家,宫里的贵妃也会记得侯爷的情分。到时候,贾家,王家不论侯爷做何事,都可鼎力相助,岂不美哉?”

林黛玉心底不禁一笑,果然在她的引导之下,王夫人是露出马脚了。

且不论王夫人的口头承诺有几分真假,单论起她这野心就不小。

首先,贾环贾兰都是二房的子弟,明明大房还有贾琏贾琮却是只字未提。

这哪是单纯想要提拔贾家子弟的意思,显然是要再度排挤大房在贾家的话语权。

如今贾元春已经在宫中当了贵妃,大房空有爵位,而无家财,都被排挤去了东路院,王夫人还觉得不彻底。

甚至再将王家捆绑进来,成为自己的助力,岂不是更有架空贾母的嫌疑?

林黛玉当然不是面上的这般小白花,什么都不懂,跟在岳凌身边熏陶数载,且如林黛玉的聪明才智,更是将王夫人的心理剖析了个清清楚楚。

在王夫人眼中,林黛玉低垂着头,是考虑起事情是否真如她所言,对安京侯有诸多益处,心底不觉暗暗思忖道:“果然这丫头,一提起对岳凌有好处,便要搜肠刮肚的想了。”

“也难怪她会弃了如海,追在岳凌身边来到京城,真是一片痴心。”

自以为掌握了林黛玉的心理,王夫人再为她续上一盏茶,缓声道:“此皆我所愿,与玉儿表明心扉罢了,不是一时能促成之事。舅母也知道,侯爷定然有他的多般难处。只是眼下,这省亲别院的燃眉,还望的侯爷能相助一二。”

“如今许多昂贵的料子都采买了回来,还需要请些有名的工匠,若有侯爷之名,想必招来人手必不会费事了。”

丢下许多难促成的事,最终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请求,这便是王夫人揣度他人内心的细腻手段。

前面的要求看似过分,都只是给最后一个做铺垫罢了。

若是省亲别院借了岳凌的名声修建,那贾家便与岳凌牢牢的捆绑在了一起,即便无实,在外人眼中也是如此。

哪怕林黛玉没答应,王夫人也可以借今日促膝长谈的事情大做文章。

可以说,王夫人机关算尽,只要林黛玉近了荣禧堂的门,她就已经赢了。

至少,在大房看来,已经输得无法翻身。

林黛玉面上依旧不疾不徐,半晌,才从沉思中开口,反问道:“舅舅不就是工部营缮郎,请几个工匠应当不难吧?”

王夫人始终假笑的脸上忽得一滞,不单单是因为林黛玉一下就戳破了她的谎言,也是她从林黛玉的身上再看不到方才的稚气了。

端坐在对面,面上的表情也有些玩味,有一瞬间王夫人更有种似是在宫中见到皇后的错觉。

这种落落大方,端庄娴雅的气质,本不该出现在未及及笄之年的林黛玉身上。

“不……不难。”

王夫人没有自乱阵脚,强压下心底的疑窦,保持着对局面的掌控。

但林黛玉继续追问道:“倘若舅妈真有心托举贾家后辈,为何嫡长贾琏不先出府举仕或入伍从军?”

王夫人面上稍显错愕,讪讪一笑,应道:“这是大房的内务,我是做不了主的。”

林黛玉微微颔首,笑道:“那扶携舅舅,可是舅舅的意思?祖母知不知?”

王夫人手臂轻颤,端起面前的茶盏,饮下一口,稍稍压着这内心的慌乱。

贾家如今并不是她一手遮天,她的畅想很好,但贾母还是要管家里事的,不会任由她做大,还有将王家捆绑进来。

被林黛玉一下捉到了多个症结,王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便低垂起头来。

见王夫人不予回答,林黛玉依然没有停下她的反击。

“官场是非,不比内宅清闲。有能为才可居高位,若无能为,身居高位出了差错,岂不是要酿成大祸事?”

“此理,放在贾家其他兄弟和舅母的兄弟身上亦然。”

“更还有所谓大姐姐在宫中立足之说。”

“皇宫中我也曾去过,皇后待人宽和,有仁善之心,母仪天下,宫中井井有条,不出差错便可立足。”

“大姐姐幼时进宫,又任女官几载,岂不知宫里的规矩?宫闱中,衣食无忧,还可享受妃嫔之礼,到底还要如何立足?”

王夫人终于忍不住,憋出一句话来,“我终究还是为了贾家好,也是想玉儿出嫁时能风风光光些,不少了娘家的帮衬。”

林黛玉起身拨弄开裙摆褶皱,笑道:“那舅母讲这些些话,到底是出于公,还是出于私?”

三言两语,王夫人便落于下风,且局势难以扭转,只得顺着林黛玉的问题回道:“是出于私情,当然希望我们两家能交好。”

毕竟王夫人最终咬在了林黛玉的婚事上,不能偏开话题。

林黛玉嘴边弯了弯,坦然道:“于私,我还未能与岳大哥成亲,如何劝说岳大哥为贾府做事,难道只看在我的情面上?”

“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些年来,说荣国府与我,或是舅妈与我,都未有多少情分可讲吧?难道其中有多少私交?”

“在今日之前,我好似都未曾与舅妈面谈过几句话,若是祖母来说这些话,我倒是还能信一些。”

“舅妈如今堂而皇之的讲出这些话,是不是有些太唐突了。”

王夫人连连摆手,“玉儿,你错意了我。之前,并非是我不想与你和侯爷交好,实在是有老祖宗,不愿与安京侯府攀扯过多,但我是全然不同意这想法的。”

“毕竟你与荣国府是一衣带水的亲族,怎好就因为之前的几场误会疏远了去?”

“眼下,老祖宗并不太管家事了,所以我才做主将你接了进来。”

林黛玉微微点头,这才从王夫人慌不择言的几句话中得知,如今荣国府已经分崩离析的如此厉害了。

大房在争斗中全然失宠,二房想要将大房再逼上绝路。

王夫人认为在府邸的地位依旧不够稳固,想要将王家的权势再拔高,有母族协助,架空贾母,真正一揽大权。

再脱口而出了几句话之后,王夫人也感到有些失言,是被林黛玉牵着鼻子走了。

但事实如此,林黛玉也无法与贾母去当面对峙,而且看林黛玉如今的气势,或许也根本就不在意贾母对她是什么看法了。

王夫人稍稍安下心神,再试探着问道:“如果于公,我家二兄有战功在身,可否擢拔?”

林黛玉眼神眯了眯,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

“于公,舅母该知道贾家的这些子弟都是什么品行,可舍得镇守九边上阵杀敌?能不能吃下军营的苦头来?”

“舅舅蒙荫入仕,最高便是五品,若得政绩,再有皇亲国戚的身份,还能忧心提拔之事?”

“若不能提拔,当是舅舅本心就不想入仕为官。”

“再论王家的长辈,既有军功,陛下圣明当然会定下赏赐,何须岳大哥画蛇添足,你想要岳大哥为此背上结党的污名吗?!”

王夫人被林黛玉最后一句冷言威胁唬了一跳,起身连连摇头,仓促应道:“并非如此,并非如此,是玉儿先提起这论公之事。”

林黛玉一瞪眼,含情目里含的皆是怒气,掷地有声的道:“当真论起公事来,我嫁为侯府夫人,是为诰命之身,舅母还需为我行跪拜之礼!”

说罢,在王夫人震惊不已的目光中,林黛玉抽身便走。

推开双门,再瞪了守在门前的彩云彩霞一眼。

木质砖墙的房子当然没那么隔音,两人皆能断断续续听得里面的对话,此刻自然都被唬得不轻,不自觉的缩了缩头,屈身与林黛玉福了一礼。

林黛玉冷哼了一声,折起裙角,便寻着姊妹的后罩房走了。

此刻房中,

被林黛玉怼得体无完肤的王夫人,双眸失真,渐渐滑坐在地上,口中喃喃,不觉重复起“跪拜之礼”四字。

如今这个世道,女人最难得到权势,最好的办法便是依附于男人。

王夫人满心都是弄权专权,如何在荣国府攫取更大的权利,却浑然忘了,真论起地位,林黛玉比她高得多,她根本没有登上台面来求情的资格。

“太太,太太,您怎么样?”

在林黛玉走后,彩云彩霞忙进屋来看,左右搀扶着王夫人起身。

王夫人面色如土,幽幽叹息着,“难怪宝玉三番五次在这丫头身上吃亏,是连我也讨不得便宜,得幸宝玉今日未来堂前胡闹,不然……哎,又免不了受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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