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狱友注意出厂时机

此时,距离姜星火的上一次讲课已经过去了三天,而朱棣是在那天晚上从苏州府回到南京城的。

所以,签押着皇帝印玺的诏书,经过驿站两天半的加急传递,已经送到了位于泉州造船厂的马和手里。

皇帝又给了他两项新的任务,以及一份奖励。

为什么说又呢

因为马和最开始被派的活计,是为下西洋督造大批船只。

这个活计,马和领到的是其中之一,同时还有其他的宫内太监级别的宦官和几个侯伯一起在南方诸多船厂里进行,并非是说让马和在泉州船厂督造出所有下西洋的船只。

从任务难度上来说,没什么难度。

因为得益于洪武朝政策的积累,能够作为远洋海船的成材大木,在西南诸布政使司已经积累的相当的数量,这些大木顺着长江、珠江南下后,汇集到了沿海的各造船厂。

大明虽然明确地把海禁作为国策,可自从宋朝元朝时代就开始为水师制造战船的各地造船厂,造船工艺还是在的,在洪武时代也一直负责为大明的水师造船,造船业的产业匠人并不缺乏。

故此,马和在泉州的日子,还算过得清闲,每天去造船厂看看进度,以自己的身份负责协调一下各方所需,便也罢了。

而很快,不知道皇帝抽什么风,竟然想去打日本,于是作为皇帝心腹,马和接到了第二个命令,那就是协同水师扫荡福建、浙江沿岸的倭寇,是的,就是倭寇。

倭寇这东西,最早并非是从幕府时代开始出现的破产武士演化成的浪人,而是早在日本的南北朝对峙时期就已经出现,他们漂洋过海,与大明的海盗勾搭在了一切。

而皇帝的第二道命令也不出意外,那就是尽量抓获更多的倭寇,收集日本国内的情报,包括各地的大名、地形、兵力、人际关系、社会习俗等等。

于是,东南沿海的倭寇就遭了殃。

马和与水师的将领出海把所有已知的的倭寇据点全部扫荡一空,在倭寇里俘获了数量相当可观的日本浪人。

通过筛选这些浪人杂七杂八的口供,也大概对日本此时国内的情况,有了一个了解。

首先是大明沿海的倭寇组成,是由汉人海盗、朝鲜半岛的贱民阶层以及漂泊民、退居海外的方国珍残部、因南北朝内战而产生的日本浪人组成。

其次是日本的国内情况,大明之前交往沟通的,是日本的南朝,也就是“大觉寺统”,当时的征西将军怀良亲王冒充了日本国王,这一点朱棣之前就已经知道了.而获胜的是北朝,也就是“持明院统”。

眼下在日本一言九鼎的,是室町幕府第三任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满。

正是足利义满,率军重新统一日本,在巨大的军事压力下,南朝的后龟山天皇还幸京都,向北朝的后小松天皇进行让国仪式,授予神器,实现南北朝统一,如此室町幕府成为支配全国的统一政权。

而在十年前,足利义满就已经把征夷大将军的名位交给了儿子足利义持,自己出家为僧,但集公家武家权力于一身的足利义满,依旧在实质上统治着日本。

在大明这边靖难之役南北两军开片的同一年,足利义满制服了日本国内最后一个反对他的强力大名大内弘义,使其权威无限增高。在经济方面除繁荣本国商品贸易外,他也努力发展明日贸易。

在去年也就是建文三年(公元1401年),足利义满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在国书中奉大明为正朔,向建文帝称臣纳贡,建立明日贸易关系。

今年新皇帝登基没来继续称臣纳贡,所以成了朱棣口中的“不臣之国”。

除此之外,便是日本此时的国内庙堂经济情报。

庙堂上,足利义满的室町幕府在诸国置‘守护’和‘地头’,他们一方面拥有裁判诉讼、处理无主田地、征收税款、催促兵役的权利,同时不断侵吞庄园,将领国的国人变成自己的家臣团,目前经过四代幕府将军后,已经演化成了‘守护大名’,因为中央与地方的根本矛盾,与室町幕府日渐疏远,产生了自主性。

经济上,由于室町幕府对守护大名的统治力较为有限,所以其经济主要来源于分散在各地约二百余处的直辖地‘御料所’,由幕府将军的近臣们负责管理,代征‘年贡米’、‘年贡钱’作为幕府将军家的生活费用与负责人的俸禄。

虽然幕府将军在需要用钱的时候,也会向诸国的守护大名课税,但他们只会选择性听命,因此不得不在京畿内的交通要道设‘关所’,征收‘关钱’(过路费),或在渡口收取‘津料’(关税),并且对京都内外的‘土仓’(当铺)与‘酒屋’(酒坊)课征杂税。

如果征夷大将军实在揭不开锅了,或者急需军费,还会向‘有德人’(富豪)告贷.

等朱棣知道了这些消息,一定会感叹一句,同样是大将军,海对面的过得比自己惨多了。

也正是因为室町幕府的财政自始至终都很不稳定,为了解决经济拮据问题,足利义满才会遣使祖阿与肥富赴明,哪怕称臣纳贡也要与明朝进行勘合贸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逐渐成为幕府的重要财源之一。

不过现在很显然。

不出意外的话,大明与日本马上就要出意外了。

朱棣已经构想了如何用军事力量重创室町幕府主力的同时,将其彻底打怕,先占领佐渡岛和日本的“中国”地区,同时维持室町幕府在日本的勉强统治作为大明的傀儡政权,亦或者干脆让日本重新回到刚刚结束十年的南北朝时代。

所以今天,其实是马和刚刚出海归来,完成了朱棣交给他的第二项任务,自觉大功告成,松了口气,继续监督造船就好。

而傍晚的时候,皇帝新的圣旨就到了。

也就意味着,马和喘不了气了,得继续干活。

当然了,朱棣也考虑到了马和最近肩上的担子比较重,所以再给他加加担子的同时,也给了个甜枣。

皇帝陛下念及郑村坝之战时马和立下的卓著功劳,于是赐姓为郑,以兹纪念。

从你以后,你有了一个皇帝御赐的新名字,你就叫郑和啦!

虽然外人看来,这只是一道惠而不费的圣旨,但在马和,啊不,郑和看来,他本人还是非常感激的。

皇帝陛下没有忘记他的功劳,这个新的姓氏也是他的荣耀,将伴随他一生。

带着这种感激之情以及随之而来的兴奋,郑和接了另外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郑和兴奋消失了一半。

第二道圣旨,去吕松岛查看水稻种植情况。

郑和的兴奋全消失了。

独自站在海边的郑和,在夜色中看着海浪打在礁石上,激起了一串串白色的泡沫,陷入了深思。

自己,为什么会连续得到这些画风愈发奇奇怪怪的任务?

去万里石塘挖鸟粪。

难道是皇帝陛下对自己不满意,所以要贬谪自己?还是因为自己离开了宫里一些时日,有其他大太监嫉妒自己,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了自己的坏话?

也不对,皇帝陛下的第二道圣旨里,还明确指出,这两件事情兹事体大,自己一定要在万里石塘内确定了几座鸟粪岛的位置后,再继续南下探查吕宋的水稻种植情况。

圣旨,都是朱棣极具个人特色的口语化口述风格,做不得假。

皇帝在圣旨中的语气显然对此非常重视,但去万里石塘挖鸟粪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郑和一脸问号。

莫名地,郑和想起了自己为什么离开南京城。

是因为皇帝陛下带着自己,去偷听了诏狱里,一个叫做姜星火的犯人讲课。

那节课,讲了如何利用下西洋的方式,将皇室和诸藩、勋贵的利益绑定在一起,从而达到和平削藩、供养诸藩的目的。

而按照常理来讲,如果没有特殊的原因。

皇帝陛下应该不会抽风决定去打日本。

日本,并不是一个好打的国家,这个国家有着近千万的人口,哪怕是天下无敌如蒙古人,带着灭宋之余威,纠集了朝鲜水师、原南宋水师,十万大军浮海来征,依旧是折戟沉沙的结局。

而既然皇帝陛下做出了这个不符合常理的决定。

那么郑和现在很自然地联想到,一定是有人建议皇帝陛下这么做。

那么这个人是谁呢?

极有可能还是姜星火。

所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去万里石塘挖鸟粪、去吕宋看水稻长势,应该都是姜星火的主意。

围剿倭寇结束,带着满身疲惫回到泉州港的郑和,在夜色中闭上了双眼,海风吹拂而过,在他耳畔呼啸作响。

走出造船厂,这是个不太好的出厂时机。

郑和咬牙切齿地对着眼前的空气说道。

“姜星火,我谢谢伱!”

嗯,如果郑和会知道,等到他几个月后完成这些任务,带着满身的功劳与苦劳甫一回到南京城,就会被朱棣塞进诏狱跟着姜星火进修一下航海相关理论,想必此时的郑和就应该更加发自内心地感谢姜星火了。

人世间的悲欢并不相同。

大幕掀起前的舞台,每个角色的表情也各自不同。

同样的夜晚,诏狱里的李景隆和朱高煦正在畅想未来,泉州造船厂的郑和正在对着海风骂娘,而户部尚书夏原吉,正在忙碌地筹备着另一件事。

不是经过朱棣同意后,决定在明天的祭祀典礼上当众演示的化肥仙丹。

那件事情已经安排好了,或者说,也没什么好安排的。

而是“大明国债”的发行。

姜星火动动嘴,郑和跑断腿,夏原吉烧坏肺。

眼下手里的这杯茶水,已经是今晚不知道第几杯了,但即便大口地往嘴里灌,沙哑的嗓子和灼热的肺部,依旧在提醒着夏原吉,尽量不要说话了。

可不说话,不行。

夏原吉亲自坐在户部大堂指挥,户部的相关卷宗已经被全部调集来了,户部的侍郎、郎中、员外郎和十余个积年老吏,正在紧张地计算着大明宝钞在各布政使司的投放量,以及大明宝钞如今在各布政使司与铜钱的实际兑换比例。

除此之外,还有各布政使司乃至各府的富裕情况、大明国债预备的几个样式、具体的利率等等。

这些,都是在全国十三布政使司发行大明国债的基础。

第一批大明国债数量有限,既要保证形成“南门立木”的信誉不至于产生无人购买的尴尬,又要保证适当满足树立信誉后的抢购风潮。

当然了,第一批大明国债,肯定是要在南京城里先发行的。

上述这些决策,都得夏原吉一一亲自做出口头批示。

一个白天加一个晚上下来,夏原吉的肺,就比跑了十里地还要灼热难受。

但,夏原吉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尤其是属下们不经意间发出对大明国债这个天才设计的赞叹的时候。

夏原吉的脸上,就充满了带着矜持的骄傲。

一群没听过姜师讲课,没见过经济之道未来趋势的土包子,要是让你们知道什么叫息率倒挂,还不得让你们惊掉下巴?

灯火通明的户部,逐渐进入了凌晨,而就在这时候,三皇子朱高燧忽然闯了进来,他抖开了手中的圣旨。

“夏尚书,陛下有急旨,请速速入宫觐见。”

(本章完)

第121章 骗了百官?

深夜,皇宫。

当户部尚书夏原吉在三皇子朱高燧的带领下,穿过长廊,来到皇帝所住的寝殿时,他不禁微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里实在是有些安静,而且没见着任何宫女和宦官,这让夏原吉心中隐约生出了几分不安之感。

夏元吉小心翼翼地跟随着朱高燧走向寝殿,只觉得寝殿外四周黑漆漆一片。

“三皇子殿下。”

走了片刻后,夏原吉终于忍耐不住,低声问道:“不知陛下相召是什么事情?怎么连个宫灯都没点?”

“放心吧,夏尚书!”朱高燧轻松笑了一下,答道:“父皇跟我说的时候只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知道您还在户部坐堂,不会有大事的!”

顿了顿,朱高燧又补充道:“再说了,就算真发生了什么事,如今也有父皇做决断呢!”

夏原吉想了想,便认同地点了点头。

毕竟他只是户部尚书,如今朱棣已经从江南返回了京城,就不用像前些日子那样总觉得没个主心骨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去,等靠近了寝殿,终于看到了宦官和宫女们的身影。

这些奴婢正小心翼翼地守护在寝殿的周围,连大气都不敢喘,这似乎昭示了皇帝陛下今晚的心情并不算好。

两人很快来到了寝殿外的一扇门口。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三皇子朱高燧推开了,殿内立即传出了光亮,夏原吉跟在朱高燧的身后走了进去,穿过几处屏风,方才隐约可以看清楚里边的情景。

出乎夏原吉的预料,朱棣此时正盘坐在榻上,他的身后站着金幼孜,身前则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

看着陈瑛,夏原吉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忌惮之色。

上至庙堂之高,下至江湖之远,谁不知道皇帝陛下身边有“鹰犬”。

所谓的犬,自然好理解,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嘛,皇帝一声令下松开狗链,让这条恶犬要谁就咬谁,不把人攀咬到鲜血淋漓是不会罢休的。

至于鹰,则是眼前这位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了。

陈瑛,滁州人,洪武年间入太学,后来擢御史,出任山东按察使。建文元年调北平佥事,很快就被当时还是燕王的朱棣所笼络,被同僚秘奏收受燕王金钱并与燕王密谋,因此被建文帝派人逮捕贬谪广西。

如果陈瑛的人生没有意外的话,那就只能在风景甲天下的山水间了此余生了。

然而,仅仅过了四年,燕王当皇帝了!

朱棣是个念旧情的人,很快,陈瑛就被召回南京,并且直接升任都察院系统的最高长官,都察院左都御史,也就是俗称的“宪台”。

陈瑛很清楚自己的角色定位,也很清楚皇帝需要他干什么,他就是孤臣、酷吏!他就是朱棣用来盯着文武百官的那双鹰眼!也是只要朱棣不满意的人露出破绽时,就狠狠叨下的鹰喙!

因此,兴起大狱时所籍数百家,督察院外号冤声彻天,两列御史皆掩面而泣,陈瑛也是有些面色惨白,却依然坚持说道:不以叛逆处此辈,则吾等为无名。

看到陈瑛在皇帝身前汇报着什么,夏原吉就知道,很可能有人要倒霉了。

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朱棣在江南借着周缙的人头,又一次要发起的大肃清。

朱棣看到了门外等候的三皇子朱高燧和户部尚书夏原吉,在陈瑛汇报过后,便直接示意他们过来。

双方交错之间,面色阴鹫的陈瑛,忽然对夏元吉露出了笑容。

夏元吉面色沉稳,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两人之间的短暂交锋刹那间便结束了,而夏原吉的却知道,这不是陈瑛在向自己示好,作为一个孤臣,他没必要这么做。唯一的答案就是,陈瑛来了大活,在利用皇帝给予的权柄,向自己示威。

夏原吉在心底苦笑一声,人在庙堂便是身不由己,想好好做事,也委实要被这些烂泥潭拖拽进去。

来到朱棣面前,夏原吉整理了心情,上前行礼。

“臣户部尚书夏原吉,见过陛下。”

“夏卿起来吧。”

朱棣盘坐在榻上,榻上的案几上,堆了一摞子奏折,这已经是他的好大儿带着内阁,从如山如海的奏折堆里精简出来,必须交由皇帝亲自批阅的重大事项相关的了。

当然,朱高炽想要联合内阁欺上瞒下也是不可能的,下面六部里有皇帝的心腹,督察院有皇帝的鹰隼,刚刚搭起来的内阁中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也是为何朱棣敢放心把政务交给朱高炽的原因。

夏原吉本以为朱棣会问他“大明国债”准备工作的进度,也做好了腹稿,熟料,朱棣开口说的却不是这件事。

“去日本跟他们那个幕府将军转交国书的使团,已经确定好了大部分成员。”

朱棣从案几上摸出了一份有些泛黄的奏折,随口念道。

“日本准三后某,上书大明皇帝陛下:日本国开辟以来,无不通聘问于上邦,某幸秉国均,海内无虞,特遵往古之规法,而使肥富相副祖阿通好,献方物,黄金千两,马十匹,薄样千帖,扇面百本,屏风三双,铠一领,筒丸一领,剑十腰,刀一柄,砚筥一盒,同文台一个。”

朱棣放下这本四年前建文时代的奏折,图穷匕见。

“日本与大明不过一海之隔,纵舟往来不过数天,如今朕已登基数月,日本尚无使者携带国书与贡品祝贺,俨然有不臣之心。”

夏原吉心头略有惴惴,不晓得自己一个户部尚书,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朕打算遣一国家重臣,代表朕前往日本问罪。”朱棣看着夏原吉问道,“夏尚书觉得,曹国公如何啊?”

听了这话,夏原吉几乎是瞬间,脑海里就划过了皇帝想要派曹国公李景隆作为正使去日本可能的理由。

从地位上看,曹国公身为百官之首地位尊崇,适合代表大明前往日本,充分体现了大明的重视与愤怒;从人选上看,曹国公身材高大、眉目疏秀、顾盼伟然、雍容华贵,天生就是个当使者的好苗子,定能侃得这些蛮夷一愣一愣的;心里阴暗点,皇帝看曹国公不顺眼又不好下手,没准可以借着日本幕府将军之手干掉

但种种理由里,却忽然有一条浮现了出来。

——曹国公是姜星火的学生。

正是因为如此,曹国公李景隆才更能领会朱棣想要派他去出使日本的目的。

而这,无疑是李景隆改变自己在皇帝心中地位的重要机会。

毕竟,皇帝看李景隆不顺眼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碍于从山头上说,人家李景隆的名位是淮西开国勋贵二代第一人,加上献城开门有功,不好直接下手罢了。

而如果李景隆能够表现出自己在外交方面的价值,且这次日本之行做的让皇帝满意,说不定以后这种活计,就都是李景隆来干了。

毕竟,想要代表大明出使国外,那么必须要符合身份尊贵、气质雍容、知识渊博、能言善辩、年轻身体好、死了不可惜这些条件最佳人选直接报李景隆名字就得了。

夏原吉脑海中心思电转,嘴上的回答却也不慢。

“容臣多嘴,此事本应陛下与礼部尚书李至刚商议,可陛下有问,臣不可不答。”

“臣以为,曹国公担任出使日本使团的正使,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朱棣继续问道:“为什么?”

“因为,他明白陛下的意思。”

朱棣点点头,尽在不言中。

这也是朱棣启用李景隆最重要的原因,如果没有李景隆听了姜星火讲课这层干系,就按朱棣对李景隆的态度,表面上给李景隆架起来架到百官之首的位置上烤一两年,李景隆自己不犯错没关系,在曹国公府里找个被动或主动犯错的人出来就行了。

诛九族倒也不必,削爵圈禁一辈子却是少不了的。

朱棣这边定下了决议,金幼孜援笔立就,马上一道委任曹国公李景隆为出使日本使团正使的诏书就草拟了出来,随后朱棣亲手盖上印玺,正式生效。

“老三,明天一早给诏狱送过去。”朱棣淡淡吩咐。

三皇子朱高燧躬身领命,旋即退去。

寝殿的暖阁内,只剩下了朱棣、金幼孜、夏原吉三人。

夏原吉心头一跳,晓得朱棣今晚真正召见他的真实目的要来了。

“夏卿,朕回来的这两天,听说‘大明国债’的事情,在朝野间掀起了不小的风波,说说你知道的。”

“回陛下的话。”夏原吉斟酌道,“臣作为户部主官,也听到了一些同僚和下属向臣反映的情况。”

朱棣端坐以待。

“跟预想的不完全相同,‘大明国债’这件事情一放出风声来,朝野间的第一反应,就是‘户部是不是没钱了’?”

夏原吉这回是真的哭笑不得,他继续说道:“蹇天官还特意告诉我,若是户部真的没钱了,今年吏部的有些钱还可以再缓一缓,不要借了天下人的钱不还,反而伤了民心。”

所谓“蹇天官”,指的便是吏部尚书蹇义了。

蹇义,洪武十八年进士,如果说曹国公李景隆是名义上的百官之首,而淇国公丘福是武臣之首,那资历深厚的蹇义蹇尚书便是文官之首了。

蹇义熟读典故,资历深厚,威望卓著,如今天下方定,又居六部之首,军国大事哪怕不属于吏部的职权,但皇帝和大皇子依旧要依靠其人办理。

至于内阁那几位青年才俊,如今还穿着绿袍、青袍呢,在庙堂大佬们眼中,依旧是皇帝近臣的那种从属者的存在。

真正代表文官们说话的,正是蹇义等各部的资历尚书、侍郎,其中尤以蹇义为尊。

也正因如此,朱棣刚登基那会,朝臣们为了站队,纷纷争先恐后地提议废除建文新政,但唯独蹇义敢谏言:‘损益贵适时宜。前改者固不当,今必欲尽复者,亦未悉当也’.又举例说了几则新政并非一无是处,朱棣不仅没有暴怒,反而听从了蹇义的建议缓缓图之。

“蹇尚书操心的倒是多。”

朱棣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随后复又问道:“化肥仙丹的事情,朕已经多方确保演示绝对不会出错了。”

夏原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这本来就没什么问题,十拿九稳的事情。

然而朱棣的下一句话,却让夏原吉几乎失态。

“明日去大祀坛的时候,百官不是都要集结在宫城洪武门,然后从南面的正阳门出发嘛,朕的意思呢,到时候夏卿宣布一下,让百官都积极认购一番即将发行的‘大明国债’,给天下做个表率。”

这种得罪满朝文武的事情,为什么指名道姓要我去做?

这件事,本应该由皇帝亲自下旨,或者是大皇子做个托来提议,这样既然是来自皇权的要求,文武百官也不会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当这个月少发了点俸禄呗。

可如果是大臣来提议,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这种当然可以,大家都知道他就是永乐帝的鹰,自己这个户部尚书来提议算怎么一回事呢?

须知道,文官集团跟皇帝的关系是极为复杂的,既要合作,又要对立,双方的根本利益有共同之处但并不完全相同,该维护自己集团利益的时候,所有的文官都会毫不犹豫地做出决定。

除非像是陈瑛那样铁了心地当孤臣酷吏,那就是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

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的后果就是,你的所有社会关系,包括父母、亲族、师长、同窗、同僚、学生、下属,都会跟你彻底分道扬镳,这条顺着皇帝心意往上爬的路,只有伱自己能走。

无论你当多大的官,在官场、士林中的名声,都是奇臭无比,人人避之不及。

换句话说,社会性死亡。

而即便下了这种自绝于整个文官集团的决心,这条路的前途,一般也不太光明。

因为这种人,就是皇帝用来当抹布使的,有用的时候用来擦自己看不顺眼的东西,没用的时候,便是直接扔进了垃圾堆里,看都不会再看一眼。

君不见武周时期的酷吏周兴,是如何被武则天弃之如敝履后,自己“请君入瓮”的?

皇帝难道要害他?

夏元吉心中惊疑不定,但脸上却露出明显的惶恐之色,连忙说道:“陛下,臣威德不足以行此事,臣来提议,怕是难以服众啊!”

这件事情实在太过耸人听闻,如果夏原吉真按照皇帝所说那样做,不仅自己会成为天下的笑柄,当做“弄臣”记入史册,从此名声臭不可闻,还可能牵累全家老小。

毕竟大明国债这东西,听起来虽然很诱人,但实际操作起来并不容易,文武百官对这种东西的态度就是——你户部卖给百姓可以,但别从我手里掏钱。

大明宝钞再贬值,那好歹也是有价值能换铜钱的,你给我一张大明国债,把我手里还算值点钱的宝钞拿走了,我不是亏大发了?

天下谁不知道靖难之役已经把国库掏空了,你们户部不就是变着法子的想白嫖我们?这大明国债说好了算利息,谁知道你们会不会赖账。

总之,把文武百官一次性得罪光这种事,夏原吉是真的一千个不情,一万个不愿。

朱棣却似乎早有准备,继续说道:“夏卿不用谦虚,夏卿在户部任职这么多年,对于经国之道上的把握比所有人都强上许多,再说了,这本来就是户部接下来要重点去做的事情,朕相信以你的才干,必定可以将此事做好,让大明国债真正在天下推广开来!”

这一次换作是夏原吉傻眼了,朱棣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管我愿意不愿意都得干?

“陛下,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朕看好你,你尽管放手施为吧!”

“陛下.”

夏原吉连声推脱着,朱棣却摆了摆手,显得有些不耐烦了。

“这件事就交给你宣布了,至于具体方案,到时候你跟炽儿再商议吧,你们都是持重的性子,应该知道该怎么办才对!”

夏原吉顿时感觉头皮发麻,这根本是不想让自己好过了呀!

难道自己真的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完全屈从于皇帝的意志,当这么个得罪所有同僚的弄臣角色?

须知道,自从唐宋以来,进南衙的六部尚书,就极少有完全是皇帝应声虫的,大明虽然没有了南衙,可六部尚书分掌天下权柄,依旧是秉持了这种庙堂习惯。

这便是文官集团的某种历史传承了。

夏原吉心中哀叹,皇帝未免也太霸道了。

“怎么,夏卿有异议吗?”

“臣遵旨!”

夏原吉咬了咬牙,拱手答道。

朱棣笑了笑一声:“既然这样的话,那夏卿早些回去休息,明日朕就等待着你的好消息了。”

“臣告退!”

看着夏原吉离开寝宫,站在朱棣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金幼孜忽然笑道。

“陛下妙计,如此一来,明日便可顺利骗了百官。”

朱棣继续批阅奏折,头也不抬地说道:“只是苦了夏尚书了,他也真是持重为国的性子,如此差事都耐着领了下来。”

三皇子朱高燧此时恰好进来,听了两人的对话有些愕然。

百官被骗了?

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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