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 孤之志也

今年四十三岁的嬴武,已经做了十年的太子。

这位置不是哪个人让给他的。

在他二十岁的时候,人们已经知晓,没有人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

到他三十三岁的时候,举国上下,众望所归。

他自然而然地入主了东宫,仿佛春季替代了冬季。

他用三十三年成为太子,用十年调和诸方。

如今他的位置已经不可动摇,他可以坐等水到渠成时,坐等当今秦帝为他铺路,坐等无上功业。

但他不肯如此。

他在邀请姜望、计昭南、甘长安,也在邀请那个雄心勃勃的秦太子——

他不要等功业。

败强楚于河谷,御修罗于长城,是大秦皇帝的功业。

而他嬴武,要立秦太子的功业。

所以这一次,在两族相持、长城锁关之际,他孤身出塞,亲履险地。

他口口声声说他的父皇什么都不比他差,但他的实际行动却是要证明,他在各种意义上,都更胜其父!

今日之秦太子,胜昔日之秦太子。他日之秦天子,也当胜今日之秦天子。

山洞里有长久的缄默。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

无论对谁来说都是如此。

嬴武的野望根本不加掩饰,他要做的事情会是何等危险?

姜望还在思忖,甘长安不方便发言,所以是计昭南先开口。

“功业?”他问道:“我们在虞渊狩猎恶修罗,难道不算功业吗?恶修罗的头颅,我们已经斩下四颗。诸如意修罗、战修罗之辈,不计其数。万军相逢,斩获亦难及此。想来天下无人能说我们几个是坐困一地,等功业上门。”

嬴武生得浓眉大眼,是个豪迈的青年模样。

火光映着他的身影,覆盖了半边洞壁,有一种难言的压迫感。

“四颗恶修罗的头颅,当然算功业!你们在虞渊表现英勇,当然没有任何人能挑你们的毛病。”

嬴武沉声说道:“但你们这样的当世天骄,结队出狩。伱们的目标,就仅止于此吗?仅在于‘挑不出毛病’?你计昭南是什么人?对于你这样的无双战将,难道区区几个恶修罗,就能满足你的胃口?”

他看向甘长安:“你八岁就有长安之才,现在快要二十八岁,还只满足于‘长安’吗?”

他又看向姜望:“你在妖界带回神霄世界的消息,你在迷界参与覆海之死,你在祸水见证孟天海受诛——姜阁员,你是已经可以记名青史的人物,眼下这些小打小闹,真能让你感到兴奋吗?”

为了今天这座虞渊长城,秦人煞费苦心。

在河谷大捷之后,秦人并无胜利者的张扬,反而在外交上格外低调,摆出一副“虽胜但伤”的姿态,关起门来慢慢地消化胜利果实。

不仅是在麻痹现世诸国,更是在麻痹虞渊修罗,展望整个新野大陆。

位在虞渊的武关投影,多少年来不进不退,在修罗族的攻势下,死死守住现世入口。

许妄驾临虞渊,只是一次看起来寻常的换防,在过往的那些年月里,他来过很多次虞渊,也没有表现出比其他将领更强的进取心。并无官身的王西诩,悄然赶赴虞渊,更是不被惊觉。

就是在这一如往常的换防过程里,许妄暴起发难!

强杀修罗君王阿夜及,逐溃军而走,冲散修罗本阵,打穿了修罗战线。更做出全线进攻的姿态,逼迫修罗族迅速收缩防线。

又趁着修罗族收缩防线的机会,紧急筑城,连修“嘉峪”、“虎牢”、“山海”三座雄关,与已有的武关真实投影一起,搭成虞渊长城最初的骨架。

在这个筑城的过程中,还带兵一路横扫,在扫荡修罗防线的同时,打穿虞渊,去雪国转了一圈。这既是打通秦雪两国之间的虞渊通道,也是在实质上完成对虞渊的分割,更是为了促成秦太祖的超脱。

此后才有秦黎合作,才有这条分割线上,虞渊长城拔地而起。

在修罗族反应过来后,又是许妄亲自压上大军,不计牺牲,多次与修罗强军对杀于野。把山岭轰成平地,老林打成深谷,军队战损触目惊心。中军帐里的抚恤名单,堆积如山。

等到虞渊长城修筑成功,许妄立刻收缩防线,转攻为守,宁可在城头为战友悲哭,也不允许战士们出城复仇。绝不恋战,只求最大化体现虞渊长城的价值。

这一系列攻势转换,堪称行云流水,令人眼花缭乱,且每一步都落在关键。不愧是正面击败项龙骧、赢得河谷战争的盖世名将。

秦国在虞渊的准备是如此充分。

即便没有黎国加入,虞渊长城也能修筑成功。在黎国加入之后,秦国更显从容。

这“从容”所导致的结果,就是以大秦太子赢武为首的激进派,想要在神霄战争开启前,摘下更大的胜果。

一颗修罗君王的头颅,一条堪称现世伟迹的虞渊长城,都不能叫他满足。

这野心之大,能吞日月!

火光在石洞里跳跃,嬴武那双怒虎雄狮般的眼睛,在火焰中放大了野望。嬴武的问题,落在每个人耳中。

计昭南摇了摇头:“我没什么胃口,谈不上是否满足。”

嬴武看着他:“孤知晓,你计昭南长于争生死,杀性极烈。只有洞真境的李一,能够满足你的胃口。可惜他一步得道,你只好韶华空握。

“但你计昭南,难道会就此止步吗?

“你和李一的距离是更远了,但也更近。抵达现世绝巅之后,进益更难,他要在极限向外拓展,每一步都千难万难,而你还有高速成长的可能,反倒是多了追赶的时间。

“计将军,洞真当然已是不错的风景,但你难道会满足于现状?是否挑战李一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如何挑战未来。孤要带给你的,不止是前所未有的功业,还有你突破自我的契机!”

计昭南已经无心追究怎么连嬴武都知道他想挑战李一,看起来这他妈已人尽皆知。他沉默的姿态说明,他已被嬴武的话语所打动。

嬴武看向甘长安。

甘长安斟酌着道:“人这一生,多少风雨,谁能得一‘安’字?能长安我就已经很满足了,我不必强过八岁的我,您说呢?”

嬴武不说话。

甘长安改为赔笑:“殿下,我还只是一个神临。我家高祖父真的在等我回去喝茶。”

对自己人,嬴武就不那么客气,大手一挥:“行动的时候,你负责放哨。”

甘不病固然是德高望重,军中宿将,大秦老勋。可也毕竟是嬴姓皇族的臣子。

面对嬴武这位几乎是确定能够登临的秦太子,甘长安搬谁都没用,只能将一声叹息咽在心里。

他不由得思量……愁龙渡和虞渊长城外,究竟哪边更危险?

两处都有姜望,姜望可以抵消。那么李一和嬴武,谁更能惹事?谁更危险?

甘长安用余光关注着嬴武,而嬴武看着姜望。

临时组成的长安小队,在等待最后的决定。

姜望没有立刻说话。

嬴武说的话很大,但有一点说得没错——几尊恶修罗的死,的确不能让他心中有太多兴奋。

他一直处在飞速成长的状态里,他还在追求更好的修行。

他宁可遇到宗湮那样的恶修罗,久战不下,或不敌逃走。他能从中学到更多,收获更多。

被以二围四的乌古都他们,厮杀起来,着实不够激情。毫无悬念的战斗,便只是为了完成任务,难以享受战斗乐趣,无法让他迈向更强。

嬴武真是极具人格魅力的豪杰,又做足了功课,很懂得对症下药。这样的人,哪怕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也必能起于草莽,聚众成事。

但这种人,也极其危险。

古往今来,哪个以权势登顶的豪杰,脚下不是累累骸骨?

嬴武又道:“姜阁员,孤这次秘密出塞,第一个找的人就是你。因为当日是你第一个对皇夜羽出剑,孤相信你的勇气。重玄遵和秦至臻也是太虚阁员,更是盖世天骄,但孤还是觉得,先得到姜阁员的支持,这次冒险,才有成功的可能。”

这么清晰的踩二捧一,姜望就不能沉默了。

他缓缓说道:“我还不知殿下的计划是什么。去为一件有希望的事情去拼搏叫勇气,为不可能的妄想而战斗,叫自寻死路。我还很年轻,我不想找死。”

嬴武咧开了嘴:“孤要杀皇夜羽。”

简单一句,字如惊雷。山洞有那么一瞬间是死寂的,就连火焰也静止了。

姜望见惯了大场面,只‘哦’一声:“贞侯来了吗?我们做诱饵?”

嬴武笑了笑:“姜阁员很习惯做诱饵?”

甘长安幽幽道:“这些天我一直在做饵……”

凝重的气氛总算散去了几分。

但嬴武继续说道:“修罗君王阿夜及之所以身死道消,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大意。他习惯了过往的战争烈度,也自恃站在超凡绝巅,没想到秦军会这么突然地发起大战,更低估了贞侯的实力。阿夜及死后,这些修罗君王个个都警觉万分。贞侯他们想要出手斩落绝巅,绝无可能成功。”

计昭南横枪在膝:“所以你说杀皇夜羽是什么意思?”

嬴武道:“如今修罗十君围城,贞侯只要出城,修罗必然倾巢。贞侯的行踪一旦不被把握,修罗必然警觉。所以这一次,贞侯他们不仅不会出手,还会在长城上显示存在感,让修罗知晓,人族方六尊绝巅,都在长城。从而叫他们对长城之外,放松警惕——”

“等等。”甘长安震惊地打断:“也就是说,贞侯知道您出长城冒险,知道您要杀皇夜羽?”

“当然。”嬴武淡然地道:“此事还需要贞侯配合,孤怎么会瞒他?你以为孤这次走出长城,是脑子发热,还是赏玩风景?”

许妄如果知道,秦天子也必然知道了……

甘长安忍不住道:“大秦的皇帝,竟然会允许他的太子,冒这样的险吗?”

“大秦将士可以来的地方,大秦的太子也一定可以来。大秦将士可以冒的险,大秦的太子也一定可以冒。与子同袍!”

嬴武昂然道:“天子当国,不可轻动。太子继国,要展现继国的气魄。孤之志也,不是大秦皇帝,而是六合天子。孤今日若是死在这里,只能说明孤没有这个资格,当不起这等野望。既然没本事做六合天子,那就不必坐上龙椅,去荒废大秦历代先君的努力——也没必要活着。”

大秦太子的话语掷地有声。

大秦贵族甘长安的声音,却是幽幽的:“我如果死在这里,就没人陪我高祖父喝茶了……”

嬴武看他一眼:“孤以前不知道你这么爱喝茶,看来以后要记住了。”

甘长安激昂道:“但哪怕高祖父举盏独坐,对饮无人,臣也是要陪着殿下的!”

姜望不去理会他们秦人的对话,只道:“我要听一听完整的计划,再决定是否参与。”

“理当如此。”嬴武道:“我便直言。在一个合适的时间点,皇夜羽会知晓大秦太子走出长城的消息,我会杀死宗湮——不,击败吧。他会重伤逃走,身在险地,我追击不得,只好折返。”

这位大秦太子实在自信,把追得冠军小队上天入地的恶修罗宗湮,视作予夺生杀、任意揉搓的猎物。

他字句清晰地叙述道:“修罗族会知道,秦国太子这次亲出长城的目的,就是为了杀死宗湮,建立武勋,树立威望。”

“他们一定会想要杀死我,但没有任何恶修罗能做到这一点。那么统御这片区域的皇夜羽,理所当然地肩负责任。

“当然这时候贞侯他们也会设法营救我,不惜调动大军,兵出城关。

“修罗族怎会看着到手的大秦太子逃脱?剩下的九个修罗君王一定会在前线拼死抵住,顺便封死我的逃归路线。在这个过程里,他们甚至愿意承担很大的损耗,以让贞侯他们寸步难前。让我望长城而空叹。”

嬴武笑了笑:“那么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广阔天地里,就只有我们和皇夜羽了。这个时候,就是我们杀死皇夜羽的最佳时机。”

“真是不错的计划,时机也的确有了。”姜望面无表情:“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你打算怎么杀他呢?”

“不是我。”嬴武道:“我说的是‘我们’。我和你们,一起杀死皇夜羽。”

姜望几乎想要给这位秦太子鼓掌。

他在长城内围对皇夜羽拔剑,只是仗着在人族势力范围里,有长城挡着、有真君掠阵,可以试试身手罢了。

嬴武是真的想宰了皇夜羽,是真敢想啊!

但他突然又想到,当年在还真观的“相逢”。

“西秦太子”和“天下李一”早就认识。

嬴武早早就是西境第一真,成真的年头比李一更早得多。

三十七岁的李一,如今得道了。那么四十三岁的嬴武呢?

姜望大约知道嬴武的底气在哪里了,只觉天高地阔,世间英雄多,的确叫他心生壮怀:“殿下准备在这次登临绝巅?”

嬴武洒脱一笑:“姜阁员慧眼如炬!”

他果然准备衍道。也唯有迈出那登顶一步,真人变成真君,才能绝地返身,从猎物变成猎人。

但初入绝巅的嬴武,能杀死另一名绝巅吗?

这可不是争胜而已,是要分生死的。他们在修罗族的地盘上,前有九君封路,后有一整片新野大陆、无尽的虞渊深处。

若是不能杀死皇夜羽,反叫其缠住,那么所有的人,都将失陷于此。

姜望沉吟道:“我等联手,再加上殿下登顶,的确有机会击败皇夜羽,但要杀他,恐怕并不容易。”

嬴武淡然道:“孤还随身带了【灞桥】。”

昔年秦太祖为纪念霸业成就,将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三的好生玄上天炼为一宝,名曰【灞桥】!

(本章完)

第2206章 我不能辞

姜望在长城之内,就敢剑劈皇夜羽,计昭南当时也枪出如龙。

年轻的真人们上演一场五真逐世,惊走了修罗君王。

他们从不缺乏勇气。

现在加上一个随时准备衍道的嬴武,加一座名为【灞桥】的洞天宝具……

姜望从不妄自菲薄,超脱对峙他都敢上去戳几剑,衍道对轰,他没理由不敢旁敲侧击、见缝插针。他清楚这样的组合,的确有杀死皇夜羽的可能——虽然危险也清晰可见。

他横剑于膝,一任火光明灭:“此番为人族而战,为神霄定势……我不能辞。”

“有君一言,大事定矣!”嬴武遂便起身:“孤去寻重玄风华,三日之后,会于此地,共襄盛举!”

大秦太子雄魁的身形消失在洞口,山洞里的三人并不言语。

他们各自盘坐,养精蓄锐。在做出决定前,他们有许多的想法,各有斟酌犹豫,在做出决定后,就只剩唯一的念头。

事情很简单——杀不死皇夜羽,他们就没有以后。

没有人问,杀死皇夜羽之后,他们要如何逃离。

在座都是了解战争的。

杀死皇夜羽,赢得敌阵后方的短暂真空,接下来应该如何做,还需要问吗?

他们固然无法直接杀进虞渊深处,但反向配合人族大军,击穿两族僵持的战线,却也不算难事——而能借此造成多么大的胜果,就要看许妄他们如何发挥、修罗方面如何应对了。

总之皇夜羽不死,万事皆休。皇夜羽一死,胜局就定,区别只在于能赢多少。

至于此番大战若胜,如何有益于秦国,这些都不是他们应该考虑的问题。

妖族、魔族、海族、修罗,这些都是人族的种族大敌。在边荒、虞渊之类的地方战斗,即是为人族而战。

倘若天下人各为其国,各论其宗,对敌外族也怕损己肥人,都是此等考量。

齐人应该只在迷界,楚人应该只在陨仙林,荆牧之英雄,应当只在边荒。

妖界不应该有诸方联手,计昭南、重玄遵,不必来这里。

当年旸国崩塌,也不必有天下修士自发前往海疆,一日赴海两千三!

姜望身为太虚阁员的器量,早就被过往的事迹证明。

所以嬴武说,既然他们之间只有芥蒂、没有仇恨,那么合作的基础就存在。因为他们要做的事情,不止是争哪一个人的荣勋,而是如姜望所言,是为人族而战,为神霄定势。

无非是“超凡有责”。

姜望抬起手来,轻轻一按,将篝火彻底按灭,令石洞归于寂黯——风云未至,留薪到尽时。

今日若能平定虞渊,他日神霄开打,人族少死许多儿郎!

……

……

幽暗的山洞里,一缕火焰燃起。

废弃的祭坛,被点亮了。

火光摇动阴影,在洞壁上如鬼影跳跃。

一个身披麻袍的人,摇摇晃晃地站定。

从洞口走到这里,他已经跌倒了十三次,又都艰难地爬起来——这具身体,实在是太脆弱,神魂也远未修复过来。他要感受切实的痛苦,还要把握躯壳的承担。

仵官王疼得脸都皱紧了,痛苦地呼吸了一次,但眼中都是愉悦的笑意。

外间的空气,真是新鲜呐!

他双手撑扶着这座废弃祭坛,目光中颇多唏嘘怀念。

真是好久未见这人间……

他被关进中央天牢已经多久来着?

日子数不清。

那段时间过得实在是太苦,那座天牢里的手段,连他这样的变态,都觉得变态。

以至于到现在,他都有些恍惚——我真的逃出来了?

“地藏”的手段,真是高深莫测,以至于他虽然是得益的一方,借之以脱身,却仍然心有惴惴,不能自安。

所以他才会找到这里来。

毕竟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他的“朋友”并不多。

他小心地盯着那缕火焰,以特殊的方式、独有的频率,不间断地向其填入神魂力量,直至某个时刻,火焰飘摇,转为碧色。

“嗯?”碧焰里响起声音:“仵官?”

秦广王的咒术密讯,终于联系上了秦广王。或者换个更确切的说法——秦广王终于排除了这次会话的危险,给予应答。

“老大!是我!”尽管不是自己的身体,仵官王脸上还是表现出了发自本心的感动、委屈、亲近,他热泪盈眶:“我联系你好多次,我终于见到你,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老大!”

“哎呀,哎呀——”秦广王的声音显得很苦恼:“还是叫伱找到我了,仵官,我的好战友。这次带了多少人来追杀我啊?”

“老大,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仵官王勃然大怒,悲愤欲绝:“我对你可是忠心耿耿,死心塌地!我在中央天牢里,没有一刻忘记组织。无论那老贼如何折磨,我都一字未说!我始终为组织保守秘密!用我的生命,捍卫地狱无门的尊严!”

“是吗?”秦广王的声音道:“怎么我的秘密鬼舍,全都被干掉了呢?”

“一定是宋帝王他们举报的!”仵官王恶狠狠地道:“那个叫匡羽心的老东西,我早就看出他不靠谱,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狗贼。待我身体好一些,就去屠灭其族,为兄弟们报仇,给老大你出气!”

秦广王‘呵呵’一笑:“好了好了……所以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从中央天牢逃出来了?”

“是的,老大,我没有丢你的脸!”仵官王泪流满面:“我忍辱负重,饱受折磨,凭着我顽强的意志,和对组织的相信,始终没有放弃希望。终于找到机会,靠自己的努力,成功逃出了中央天牢!”

“哇,这么多年来,你是第一个从中央天牢逃脱的。”秦广王的声音充满赞叹:“以后咱们组织的履历可以加上一条——地狱无门某位阎罗,成功自中央天牢逃脱。你说生意会不会好很多?”

仵官王听着这话味道不对,赶紧道:“以前也有人逃脱过的,那个人叫敏……敏哈尔!对,牧国神使。中央天牢听起来可怕,实际上不过如此,桑仙寿老朽也。别人逃不掉,不过是本事不够罢了!老大,我的能力你还不知道吗?”

秦广王道:“噢,敏哈尔后来怎么样了?”

仵官王莫名其妙:“我哪知道这个?”

“人还是要多读书,咱们做杀手的,也要与时俱进,学而不怠。不然很容易被淘汰的。”秦广王的声音略带叹息:“仵官啊,我很看好你。但还是等你真的活下来,咱们再见面吧。组织现在很脆弱,担不起风险,你得理解——”

“我理解,理解……但我真的活下来了啊!”仵官王不怎么用力地拍着自己不太牢靠的身体:“你看,多健康!”

秦广王长吁一口气:“说说吧,你想尽办法联系我的目的?”

“我既然逃出来了,当然是要回家!”仵官王理所当然地道:“老大,我想死你了,我想继续跟着你!”

秦广王不置可否:“在回归之前呢,你有什么需求吗?”

“确实是有一件小事……”仵官王试探着道:“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身魂?老大,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一个兄弟。我从来都是把你当兄长,俗话说,长兄如父——”

秦广王打断他:“你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藏有中央天牢的手段?”

“中央天牢里一群行尸走肉,只会折磨人罢了,能有什么不被我察觉的手段?”仵官王嗤之以鼻:“不过,我这次逃出中央天牢,虽然主要是靠自己的努力,但也的确得到了一个人的帮助。此人太过神秘,我不确定祂的目的……”

“哦?”秦广王的声音变得隐约了:“这是个什么人?”

仵官王在这种时候倒是不敢说谎,他必须要给尹观真实的信息,才有可能真正排除自身的隐患:“我也不知道祂是什么人。只知道祂藏在时光深处,是一个叫‘地藏’的人,能够在中央天牢里和我对话。祂说,祂只需要帮我逃脱,不需要任何——誒?”

面前的碧焰忽然消失了。

秦广王话都没听完就消失了,断联断得十分干脆。

仵官王使劲拍着祭坛:“喂?喂?喂?”

声音在山洞里寂寞的回响。

孤独的仵官王,终于认识到,老大不会再回来。

他气得一脚踹上去:“我理解什么东西!”

组织首领如此行径,实在是让人生气,他愤愤不平:“老子对你不离不弃,你跟老子断舍离——这个破组织,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但显然他对“人情味”的理解,还不够深刻。

因为就在下一刻,一股危险的力量迸发,山洞轰鸣,咒光乱窜,整座废弃祭坛,都轰然爆开!

仵官王只来得及留下一句怒骂:“你他妈的你还是人吗?自己人你也炸——”

轰!

废弃祭坛毁得干干净净,不留半点痕迹,山洞也坍塌当场,所有的联系,都被埋葬了。

……

千里之外的季国,有一座名为“某间客栈”的客栈。

作为一个新兴的字号,它走的是低调舒适的风格,不太起眼。

在这间不太起眼的客栈里,一间价格中等的客房中。

房间里空空荡荡,但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随后是一阵骂声:“狗日的秦广王。老子明月照沟渠,满腔忠义喂了狗,真是半点指望不上!”

一个人从床底滚出来。

在三息之前,这还只是一具尸体。

当然现在他睁开眼睛,已经成为仵官王。

他不太满意地打量了一下全新的自己:“还好老子也用的是备身……”

随着秦广王自寻死路,接下行刺景国皇族的大单。声名鹊起的杀手组织【地狱无门】,一夜之间被推平。

作为组织元老,不幸落网的他,血棺都被掠夺,“藏品”自然也都成为桑仙寿的收藏。

他的本躯几乎已经废掉,临时借用的几具身体,都不太合用。

不然他也不是非要秦广王帮忙不可。

多换几次身体,一次次削弱与前身的联系,让自己一次次成为全新的人——谁还能利用得上他?

因果都见鬼去,因缘全是屁话。

只要身体换得勤,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要真正做到不记得自己是谁,失我于人间——他还差了一步。

也是这一次被桑仙寿抓获,他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所以他选择住在这里。

他逃出中央天牢后,并没有使劲往别的地方跑,反而就停在了中域。季国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无非离观河台近一些。

但有一点——季国的旁边是沃国。

沃国是谭度玄的家。就是中央天牢调查过的,那个出生时渴于人血,吞乳则悲,吞血则喜的谭度玄。

不过在解决问题之前,他得先解决一下身体问题——现在这具身体,实在不堪大用。别说仗之与天下英雄争锋了,仗之拍天下英雄的马屁都很辛苦。

他现在放个屁都要小心分配力气。

真正厮杀起来,释放力量,这具肉身大概撑不到三息。

又放了一具尸体到床底,仵官王才不慌不忙地开始换衣服,还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仪表。现在他是个书生模样,也确实蛮文弱的。摸出一只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钱袋,随手把上面的印记抹掉了。

慢悠悠地往外走。

一粒石子入水,能够激起一大片涟漪。这就是秩序里的“异常”。而镜世台最擅长捕捉异常。简单来说——他不准备逃单。

来到楼下柜台,跟掌柜的会了帐,付足一个月房费,他便出门而去。

这“某间客栈”是云国商会开的连锁客栈,据说是凌霄阁少阁主的创业尝试。

以仵官王的居住感受来说,还算不错。

可惜那个姓叶的“老来俏”恶的很,有不少凶名昭著的前辈,都在那里吃了亏。

不然云国这等富庶地方,他还真的很想去散散心。

总会有机会的。

仵官王悠闲地左看右看,不动声色地观察环境。

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还是在城里转悠了半个时辰,而后自然地一个转身,出得城门,径往远郊。

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确,前些天就已经打听好了——季国十年前有一尊神临强者,不幸战死,尸体埋在季国的皇家陵园。

都说神临至死方朽,很多人理解成神临修士在战死的那一刻,就会肉身崩坏。

其实不然。

根据超凡修士生前的年龄、伤势,会有不同的腐朽过程。

以仵官王的经验来看,这具神临尸体,应该还能用。当然比不上刚死的那么好用,却也比现在这具文弱身体强很多。

以他仵官王之强大,一具神临残躯,也能发挥非凡力量,横扫小国,不成问题。

季国不是什么大国,举国不过一尊神临强者。

但皇陵这种地方,守备自然森严。乱七八糟的阵法,也有不少。

仵官王早就将其研究透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又重新观察一遍。

终于等到了月上中天之时,仵官王小心地避开守卫,摸进陵园。

夜晚的陵园十分阴森,但对他来说,就像回家一样,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循着尸气都能找到目标,更何况他还弄了一份完整的皇陵地图。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他就已经靠近了目标所在的墓穴。

堂堂仵官王,行事谨慎,越是接近目标,越是不肯大意。

他完全收敛气息,以多年做杀手的经验,以近乎尸体的状态前行——纵有强者能够在极远处就捕捉血气,也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片刻之后,他主动停了下来,随便在地上一躺,与陵园混成一体。若非没有棺材和黄土,这就是一具最寻常不过的尸体。

倒不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只是作为一名优秀的杀手,他要再次确认一下目标的情况,不肯莽撞出手。

杀手出击的那一刻,就是得手的那一刻。此前有漫长的准备,此后有利落的收尾。地狱无门的行事准则,他这个元老也是帮忙提了意见的——虽然首领不是个东西。

陵园森幽,间有几声老鸦。

仵官王连气息都不存在。这具尸体的眼皮翻开,瞳孔疯狂转动,而在瞬间截停,只剩茫茫一片。将那茫茫的“雾气”吹散,眸中便显露出目标所在的景象。

这正是他不曾交付的根本法——十方鬼鉴。

也是他在组织里的时候,勾连诸方阎罗的秘术。

他赫然看到——

在他的目标所在,那修得极为大气的墓穴上方,刚好飘着一个影子!

竟被人捷足先登?

仵官王越发凝神,细细去看。

只见月光之下,那人十指翻印,变幻不休。

虽然一身鬼气,但面容儒雅,风度翩翩。

好一个一身正气的鬼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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