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孤种独坟

辽东北部,震虏庭遗址。

传闻中被雷霆道法削平的山顶上,看不到任何积雪的痕迹,就连那些枯黄的草根也被人清理的干干净净。

落尽树叶,只剩枯枝的小树下,不再只有两座相依的孤单坟茔,周围增添了不少新的坟包,错落分布,井井有条。

这些新坟前面竖着的,是这个年头少见的石制墓碑。

碑文的挑头开端无一例外,都是‘天阙’二字,规整却不死板,显然一笔一划是人工雕琢。

“都给我听好了啊,你们能来这里跟苏老爷子当邻居,那都是你们上辈子积攒下来的福分。所以一个个的都老实规矩点,该伺候的时候可千万别偷懒。”

“要不然等以后李钧找我算账,说我打扰苏老爷子清净,要把你们挨个刨出来的时候,我可不会护着你们啊。到时候被曝尸荒野,那可就是你们咎由自取了。”

一道高瘦的身影行走在林立的新旧坟茔之中,他弓着腰,用手里打湿的布帛仔细擦拭着每一块坟碑,哪怕是一点细小的微尘都不放过。

男人头顶发髻散乱,落下几缕灰白的发丝搭在眉眼之前,脸上的棱角被杂乱丛生的胡须掩盖,看着邋里邋遢。

生活在附近县城的百姓都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曾经辽东武序门派震虏庭的遗址上突然多了一个名叫姜维的年轻守墓人,终日就徘徊在那座荒芜的山丘上,极少下山。

就算是偶尔进城,也是买一些香火纸钱,美酒香烟,便立刻离开,从不在城中多做停留,也不跟外人接触。

不过关于他的议论并没有持续太久,也没有什么人闲到想要一探究竟。

因为近期帝国内发生的大事实在太多,往日几年不遇的大事,现在却几乎每天都在上演。

今天早上沿海的某座州府又爆发了鸿鹄叛乱,下午又有谣传在南直隶有门阀被满门抄斩。

这边刚刚听说龙虎山上演了‘百人破序’的壮观场景,转过头就有地方发生了骇人听闻的惨案,数百名瘾君在一夜之间全部死在了黄粱梦境里。

难分真假的消息如一场暴雪淹没了整个辽东,人们也从最开始的好奇逐渐演变为麻木,最后沦为不安和惶恐。

山雨欲来风满楼,在如此混乱的时局下,自然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么一个游荡在坟墓中间的疯子。

“苏老爷子,您猜猜这是什么?”

苏策坟前,姜维从放在脚边的背包中抱出一个泥封酒坛,献宝一般捧在手中。

“瞧瞧,这可是辽东本地有名的老龙口,用的是千年前最传统的工艺酿造,而且据说还埋在地下窖藏了不少年头,实打实的好东西。”

“您别着急,我知道您对酒不感兴趣,您再瞧瞧这个。”

姜维将酒坛放在地上,又从背包中抽出一个密封严密的白色长条。

“眼熟吧?眼熟就对了,这可是锦衣卫特供,您以前在倭区的时候最喜欢的那一款,我专门让托人从辽东百户所搞来的。”

姜维盘腿坐在坟前,将带来的烟酒依次拆封。

腥辣的酒香飘荡风中,价值不菲的昂贵烧酒被倾倒在地上。

淡淡的白烟中,三根烟彼此间隔两指,插在刚刚饱饮了烈酒的泥土中。

“蚩主你也别急,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看到没,上好的机油绝对管够。”

等做完了这一切,姜维由坐改跪,满是沧桑的脸上敛去刚才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浓浓的愧疚,朝着苏策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响头。

“老爷子您千万别生气,弟子知道您生前一直瞧不上天阙的行事作风,认为我们都是些软骨头,丢了门派武序的脸。但我这次是真不知道把他们安置在哪里才能算安全,迫不得己才把他们带来您这里。”

姜维眸光黯然:“现在我熟悉的天阙已经没有了,老话说人死债消,不管以前他们做过什么愧对您的事情,希望您不要跟他们计较,就赏给他们一块地方,让他们也得个清净吧。”

姜维话音顿了顿,沾满泥土的额头再次贴向地面。

这一次他久久没有抬起,而是静静聆听着那些从旷野中穿过的风,似乎其中就有来自苏策的声音。

风声呜咽,像是含糊不清的一声答应。

“我代天阙一百三十二条亡魂,还有沈笠,谢谢您了。”

又是一坛子老龙口,只不过这一次姜维并没有将它倒在地上,而是轻轻放在墓碑旁边。

“您慢慢抽,慢慢喝,也别骂我没出息,只知道躲在这里看坟护墓,不敢去给他们报仇。”

姜维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说道:“我没有怕死,更没有想过要借着李钧的威名苟活这一条性命,我姜维不是那样的人。社稷虽然灭了,但东皇宫还在。等把他们都安排妥当了,我自然会去找东皇宫报仇,不会在这里碍您的眼。”

说完这句话后,姜维沉默了许久。

等地上的烟烧了过半,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却莫名变得格外沙哑。

“我知道自己实力不够,一个门派序四想去复仇东皇宫,怎么听都像是在吹牛。其实在新安城的时候,我已经认识到了自己跟他们的差距。仅仅只是一座血肉稷场,就让我无能为力,连一个人都没能救出来。”

姜维跪坐在地,贴在大腿上的两只手缓缓攥紧成拳,手背青筋炸起。

“那天,我在新安城外见到了沈笠,他还活着。”

姜维扯了扯嘴唇,似乎想露出一个轻松点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也勾不动那沉重如山的嘴角。

“不知道您见没见过他,那小子就是个混蛋,为人飞扬跋扈,骨子里极其骄傲。经常拿自己在津门当黑帮头子的事情跟我吹嘘,跟我说要是我哪天混不下去了,就拜他为大哥,他来罩我,保我吃香喝辣,没人敢欺负。”

“但那天看到他的时候,我差点没把他认出来。”

姜维重重吐了口气,“武学尽废,序列成空。一个曾经天不怕地不怕的武夫,却沦落到连站都站不稳了。可都到那种地步了,沈笠却还狠狠推了我一把,嚷着骂着让我赶紧离开新安,说这里不是我能掺合的地方。”

“那个王八蛋,自己都被打成废人了,嘴还是那么欠。我没跟他计较,打算带着他一起冲出去,结果老爷子您猜他说什么?”

姜维凝望着灰色的墓碑,话音中带着怨气,就像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后生,回到家中跟同序的长辈告状。

“他说他不能走,他要留在这里,因为他的大哥李钧为了救他,现在被困在了稷场之中。他不能当一个背信弃义的孬种。”

“他不能当孬种,难道我就能当了?他不能丢下李钧,难道我就能丢下他?”

姜维摇头道:“我不怕死,也不想走。但沈笠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天阙不能死光,必须要有人活下去,要有人记住这些仇这些恨,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这个仇报了。”

“他说他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活着跟死都没什么区别,所以这件事必须要交给我来办,也只能让我来办。”

姜维一脸苦笑:“我他妈的也是真的蠢,在天阙的时候就经常被他骗,他四处闯祸,最后黑锅却都是让我来背,害得我被长老们责罚。这一次我居然还是被他说服了,自己一个人逃出了新安。”

“虽然沈笠最后没死,而且还再入了独行武序,但我真的很后悔那时候听了他的话,把他一个人丢在了新安。连活着的人我都没照顾好,死了的人我又怎么照顾的了?您说对吧?”

“老爷子,别怪我话多,这些话我真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姜维的头颅慢慢埋下,看着那三根快要燃尽的烟。

“我不是聪明人,但您放心,我不会给门派武序丢人。我一定会带几颗东皇宫的人头回来,就当是帮他们交了在这里埋身的钱.”

话音未完,姜维突然抬手抓向身侧,一截刀刃从扭曲的空气中诡异浮现,正正撞入他的掌心之中。

嗡.

械心的躁动带起一片鼓噪的劲风,插在地上的烟头绽出最后一丝明亮火光,残留的余烬随风飘散。

姜维眸子中爆开一抹浓烈的凶戾,右手扣紧那柄想要抽离的利刃,左手单臂撑地,绞身而起,甩腿抽在来人肩头。

偷袭之人肩头遭遇重击,身形一阵摇晃,果断撒手丢刀,狼狈后退。

刚刚落地站稳的姜维却已经跟身而上,速度快如一根离弦利箭,直扑到对方面前,沉肩坠肘,含胸拔背,右手反握住那把缴械而来的长刀,用厚重的刀首重重撞在对方的胸口之上。

咔嚓

械骨的断裂声响远比人骨来的更加清脆。

来人的身躯被砸的高高抛起,又被姜维拽住脚踝重重摔落,胸膛的塌陷令人毛骨悚然。

姜维手腕一转,长刀锋刃点落,从对方扭曲折断的胸骨之中刺入,抵住了那颗正要跨入超频的械心。

擂鼓般的心跳声戛然而止,变得微不可闻,不敢再放肆跳动。

“怪不得能活着逃出新安,原来是淬了一门技击和一门锻体。现在大明帝国残留的门派武序里面,你应该是最强的的一个了吧?”

讥讽的笑声在身后响起,姜维猛然回头。

只见对方不知何时站在了苏策的坟边,不慌不忙俯下身子,拿起摆在地上的烟盒,抽一支出来,在盒身上敲实,点燃了咬进了嘴里。

随后拎起了那坛老龙口,见坛口的泥封没开,脸上顿时露出满意的微笑。

“不过就你一个序四,居然还敢放言要找东皇宫报仇,是不是太自不量力了一点?就算是骗鬼,也不能说这种大话吧?”

男人撕开泥封,深深嗅了一口,露出一脸陶醉的神色,眯着眼睛看向脸色阴沉的姜维。

“哦,对了。我叫靳卫,六韬,兵三。”

对方自报家门,姜维置若罔闻,只是冷声开口:“我不管你是谁,你现在最好把你那双脏手拿开,把东西规规矩矩放下!”

“都是好东西,留给一个死人岂不是浪费?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我就给你一个面子。”

靳卫五指一松,酒坛落地摔碎,溅起的酒液在苏策的墓碑上染出一片水痕。

“你让我放下,我就放下了。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还我一个面子?”

靳卫手臂依靠着墓碑,右手指间夹着燃烧的香烟,对着姜维轻点。

“我们今天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是为了你。所以你只要把刀放下,老老实实的听我安排,等到事情办完了,我或许还可以饶你一条命。”

早在酒坛落地瞬间,便已经红了眼睛的姜维根本没有跟对方搭话的想法,握刀的右手往下一贯。

噗呲!

刀刃穿透械心,通体破出,深深贯入地面之中。

“一头没了家的流浪狗,气性还不小。”

靳卫缓缓吐出一口烟,透过袅袅的雾气平静的看着这一幕。

“既然你听不懂人话,那就下去跟他们一起当孤魂野鬼吧。”

铮!

迅猛的恶风在身后呼啸,诡异的音频在耳边炸响,宛如噬魂魔音,直往姜维的脑子里钻。

姜维一双剑眉紧皱,没有任何躲闪的动作,手中刀毫无花哨与裹在冰层之中的斧刃正面相撞。

咔擦!

炸开的火点被逸散的寒汽瞬间扑灭,崩断的刃口带着冰碴激射横飞。

这名和姜维放对的兵序眉发皆白,周身笼罩一股惨白的浓雾,散发着彻骨的寒意。

一斧砸断姜维手中兵器的他,自以为占据上风,超频的械心顿时爆发出更加高亢的锐鸣,手斧劈向姜维的脖颈。

“门派武序?今天就让你们彻底绝种!”

咚!

一声宛如钝器砸击肉体沉闷声响,刺目的猩红刚刚溅起就被冻成一片冰晶。

白眉兵序瞳孔颤动,眼中的喜色陡然凝固。

只见赤手空拳的姜维竟还是不闪不躲,似乎根本不会什么身法武功。只是架肘耳边,以肉身硬抗了这一记斧刃劈砍,任由手臂血肉被撕裂,留下一条触目惊心的血口和其下暴露的森森白骨。

五根裹着寒霜的僵硬手指伸进迷蒙遮眼的白色寒气,直接抓住对方的头发,一步抢进,以头当锤,狠狠砸下。

咔嚓!

这名兵序的颈骨应声折断,泛着冷光的械骨从颈侧直接刺出!

械心不破,兵序不死。

如此近身,白眉兵序也放弃了持械的念头,疯狂泵动的械心掀起更加狂猛的冰雪风暴,将姜维的身影彻底淹没。

没有片刻停息,足以将一个普通人瞬间冻毙的寒雾中不断传出声声拳骨碰撞的闷响,压得那械心嗡鸣一阵弱过一阵。

最后几近哀鸣,如人在卑微求饶。

山风过境,吹雾现身。

姜维浑身挂满血色的冰霜,左臂处的伤口虽然停下了流血,却也没有了几块好肉。翻卷的血肉被冻的发白,已然一副坏死模样。

他脚下踩着一具几乎被拆成碎片的残缺械躯,右手掌心中抓着的械心还在抽搐颤动。

噗呲!

五指攥拢,肉溢指缝。

“有点本事,再来一个,接着上。”

远处,靳卫曲指弹掉烟头,抚掌拍手,笑吟吟的开口。

“一定要让我们这位武序大人打到舒服,打到满意为止!”

(本章完)

第651章 杀个干净

咔嚓!咔嚓!

空气中响动着阵阵令人齿酸的钢铁扭曲声。

姜维眼神冷漠,一双裸露着白骨的手掌硬生生插进眼前之人的胸膛,掰开一根根咬合严密的坚硬械骨,死死抓住了那颗深藏其中,还在蜂鸣颤动的青色械心。

“啊!!!”

绝望到极点的惨叫回荡在这座荒芜的低矮山丘之上。

青绿色的诡异火焰从残缺的械躯中喷涌而起,如翻涌的浪潮吞没了姜维的上半身。

血肉烧灼噼啪声响不绝于耳,伤口中喷出的鲜血刚入空气,瞬间就被炽烈的高温蒸干,不断重复,积聚成一片猩红的雾气,凝聚不散。

姜维的脸浸泡在鼓噪跳动的鬼火之中,却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动作缓慢却坚定的向外拔着那颗械心。

啪!啪!啪!

崩断的线束、筋脉、血管发出清脆的声响。

人声的嘶嚎渐渐衰弱,沉重的喘息中逐渐清晰。

失去了械心统御的械躯崩碎开来,散作一地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残破零件。

已经是强弩之末的姜维身影控不住向后趔趄了一步,大口大口喘息着粗气,五脏六腑中似乎还残留着诡异青火,不断传来焚烧般剧痛

一身布满裂痕皮肤如同干涸的土地,这次涌出的鲜血没有了高温的侵扰,瞬间便染红了他的全身。

姜维淬炼的锻体武功已经被彻底撕破,连同体魄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只剩那一双眼睛依旧湛然有神,好似不肯归鞘的刀剑。

“以车轮战连杀四名同序兵序而不死,倒是有些出乎我的预料。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靳卫跨坐在苏策的墓碑上,一只手托着下巴,面带微笑打量着伤痕累累,却依旧屹立不倒的姜维。

“姜维,今天我心情很好。只要你现在跪在地上向我叩首磕头,我还可以你一次活命的机会。不止如此,我还可以让你加入六韬,让你亲眼看着我们兵序是如何将你们武序取而代之,如何?”

姜维默然不语,目光直勾勾的看着那张令人作呕的笑脸。

“怎么,不愿意?看来这些年夹着尾巴、东藏西躲的日子,还是没教会你们什么叫识时务啊。”

靳卫跃下墓碑,一脚踢开挡在脚前的一截断臂,踩着被血水泡的松软泥土,朝着姜维缓步走去。

“不过不懂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都要死绝了。一想到这个亲手终结你们门派武序的机会居然能落入了我的手中,就让我忍不住兴奋到浑身发颤啊!”

“兵序.是武序脚下的狗.”

姜维盯着闲庭信步而来的靳卫,口中传出一声低沉沙哑的话音。

蔓延的血丝缠绕着那双如墨的眸子,除了一抹浓烈到化不开的杀意,没有半点直面死亡的恐惧。

“百年前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尽管身上每一处的关节都在发出痛苦的呻吟,姜维却毅然决然选择要跟对方做殊死一搏。

踏。

可不过一步刚刚落下,姜维身体猛然钉在原地,浑身血落如雨。

在肉眼不可见的地方,曾经如臂使指的淬武劲力突然失去控制,在他的体内横冲直撞,肆意作乱。

深红色的血流从姜维的七窍中潺潺而流,强烈的晕眩他眼前阵阵发黑。

姜维死死攥紧十指,紧咬的牙齿几乎将舌头嚼碎,试图用这种惨烈的自残来抵抗那股逼迫他跪地投降的捭阖之力,维持意识的清醒。

“狗?看到了吗,现在的你才是一条待宰的狗。”

璀璨明亮的星空之下,靳卫缓缓张开了双臂,眼眸微阖,神色陶醉。他深吸一口鼻端掠过的空气,似乎闻到其中那股属于梦境的甜腻味道。

“不不不不,我说错了,今天的你连摇尾乞怜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算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添头,或者是一个不值钱诱饵。不过,你的惨叫声还是太弱了一点,这样可引不来嗜血的野兽啊。”

靳卫嘴角蓦然掀起一丝狞笑,右手五指并拢如刀,朝着无力反抗的姜维挥手斩下。

噗呲!

姜维右肩炸开寸高血水,一条手臂被生生砍落。

“叫啊,为什么不叫,你哑巴了吗?”

从喉咙中冲出的鲜血如同激涌的浪潮,不断冲击着姜维紧咬的牙关。

噗呲!

又是一条断臂掉落,猩红的血点溅在靳卫凶戾眉眼之间,如水入烈油,炸出一片烦躁和不满。

“废物,我让你说话!”

姜维的胸膛被锋利的指尖从中剖开,蠕动的内脏清晰可见。

轰隆!

一声暴烈至极的雷鸣炸响天际。

正盘算着该先挖哪个脏器的靳卫闻声挑眸,望着那道从远处飞射而至的黑红雷霆,脸上露出一丝期待已久的笑意。

“哈哈,看到没有,姜维,是你的援兵来了。只是很可惜,这次他也救不了你。”

靳卫将嘴贴向姜维的耳边,轻声低语。

咚!

雷霆轰落,山峦颤栗。

四起的烟尘中显露出一道狂暴的身影。

“李钧,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你很久了!”

靳卫伸手贯入姜维的胸膛,握住了那颗跳动的心脏,朗声笑道。

“你是个什么东西?让你背后的人站出来说话。”

李钧直接无视对方,目光径直落在姜维双眼紧闭的脸上,似有分明的火星在瞳孔深处点点燃起。

“不愧是武三革君,希望你一会还能这么狂!”

靳卫呲着牙发出一声冷哼,随即扬手洒出一片交错的光线。

严东庆面容从中聚现而出,负手站立,与李钧漠然对视。

“放人。”

没有多余废话,李钧直接开门见山。

“李钧,这不是你该说的第一句话。你要做的,应该是先认错。”

“姓严的,你先把人放了,你想怎么玩我奉陪到底。”

“我没兴趣跟你玩。李钧,你在松江府拒绝我的时候,就应该会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严东庆话音平静:“徐海潮死了,死在了你的拳下。我今天就让你明白,春秋会的人,不是谁都可以杀!”

就在这时,本该昏死过去的姜维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中满是模糊的血色。

“钧哥,这是一个陷阱,快走!”

轰!!

姜维惊怒的吼声刚刚出口,水桶粗细的雷霆便从群星之中接连不断的轰落。

湛蓝的电光如同一根根锁链缠绕上李钧的四肢,似就地构筑而出一座不可逾越的森然雷池,将他牢牢困在其中,压制住他的【八方雷动】。

李钧平静抬头,只见天幕之上璀璨的星光不知何时交织出一张庞大的虚幻面孔,模糊的眉眼格外熟悉,正是曾在成都府现身过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

昔日的青城掌教,良公明!

惊变到此,不过刚刚开始。

一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李钧的视线中诡异浮现,转瞬间便覆满他的全身。一座梦境悄然张开,侵蚀李钧的意识,不断冲击着【瞒天】构筑的防护屏障。

一道头戴黄金面具的身影浮现远处,赫然是在重庆府袭击过赫藏甲和王谢的东皇宫九君之一,‘司命’赵寅。

赵寅阴冷的眸子中倒映着一个冰天雪地的死寂世界,李钧孤身立于其中,身影即将被大雪淹没。

与此同时,一阵呢喃的低语回荡在李钧的耳边,挑唆着他体内的五脏六腑,似要让它们生出属于自己的独立意识,去和李钧争抢谁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顷刻间乱了阵脚的肺腑,让李钧失去了激发【藏神】的机会。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一个同样站在远处,长相其貌不扬的汉子。

似乎是察觉到了李钧的目光,只见他微微点头,竟对着李钧十分突兀的自语开口:“鸿鹄,虞夫。”

“海潮吾弟,你的仇,今日愚兄吴疆与严会主一起替你报了。你的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西南方位,朝天拱手的年轻儒序话音慷慨悲壮,面容之中满是不舍和惋惜。

一股特殊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似在这座山陵中写下了诸多礼仪规则,让李钧的【克敌】失去了对周围众人的感知和锁定。

异变发生虽来的迅猛突然,但李钧其实仍有足够的反应时间。

但他却任由对方将层层枷锁套在身上,始终无动于衷,仿佛身陷重围的并不是自己。

“严东庆,你要跟我算账,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是姜维跟这件事无关,放他走。”

“我的人死了,你的人也不配活着。今日不光他要死,你也一样也要死。靳卫,这个扬名立万的机会,本会主赏给了你。”

严东庆用轻蔑的目光看了李钧一眼,身影随着黯淡的光线一同消散。

轰!

湛蓝雷池的深处突然炸开道道黑红的电光,势如惊起的狂浪,瞬间便将雷池彻底冲散粉碎。

强行挣脱束缚的李钧踏碎脚下地面,身形激射而出,直奔姜维。

可还是慢了一步。

噗呲!

猩红滚烫的鲜血从胸膛之中喷溅而出,姜维的身影向前倾倒,重重跌进了李钧的怀中。

他的心口处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前后贯穿的骇人空洞。

“钧哥.是我我不该来这里打扰老爷子.对不住了”

飞速消散的生命让姜维的声音变得微不可闻,那双曾经直面群敌而无所畏惧的眼睛中,此刻却涌动着浓烈的哀求。

“别别赶他们走,求..求.”

山风吹过那片林立的新坟,带起一片如同悲鸣哭泣的呜咽声。

从远处掠来,抢走了姜维眼中最后一丝光彩,还有他嘴里没说完的话音。

失去了心脏的武夫,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心中最后的牵挂。

但在李钧眼中,他身上几乎数不清楚的泛白伤口和参差不齐的裸露白骨,还在继续跟他讲述着之前遭受的折磨和痛苦。

万千言语堵在喉咙间,让李钧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个字眼,耳边只有声声擂动的心跳,在此刻沸反盈天。

轰隆!

一道更加粗壮的雷霆从高天呼啸冲落。

处在雷霆落点的李钧对头顶的剧烈轰鸣置若罔闻,没有任何躲闪的意思,只是抬手慢慢抹向姜维那双不愿瞑目的眼眸。

除此之外,再无大事。

轰!

凶猛的雷光轰在李钧的肩背上,以他为中心的三丈地面猛然沉降数寸,激荡扩散的余波掀翻了那一株落尽了树叶的枯败小树。

铭刻着苏策二字的墓碑震颤摇动,像是一个愤怒至极的老人在指着李钧大骂不止。

弥漫着青烟的深坑之中,李钧将姜维的尸体轻轻平放在地上。

天轨星辰、鸿鹄纵横、阴阳梦境、儒序礼规.

或可见或不可见的层层枷锁重如山峦,却依旧挡不住他慢慢站直的身体,压不住他心头熊熊燃起的怒焰。

砰!

靳卫的身影快如鬼魅,在雷光消弭的间隙闪动出现在李钧的面前。

此刻进入超频状态的他恍如非人,浑身缠结的恐怖筋肉散发着钢铁般的冷硬色泽。一双猩红的眼眸形容恶鬼,拳锋上凸起如刀般的尖刺,重重轰在李钧的心口之上。

碰撞的炸响毫不逊色天空中轰鸣的雷霆,从那颗特殊械心中涌出的恐怖巨力,带有极强的穿透性,在李钧身后撕出一片翻卷的沟壑。

“今日戮君者,是我靳卫!”

猖狂得意的笑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顿感错愕的靳卫抬起视线,看见的却是一双向下俯瞰,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冷漠眼睛。

刹那间,镌刻在根骨深处的恐惧呼啸而起,肆虐席卷靳卫的脑间。

超频的械心沦为废铁,僵死在他的胸膛中。

一只手臂缓缓举起,动作缓慢无比,带出弓弦崩断般的噼啪脆响,像是拽断了一根根看不见的锁链。

落雪消融,星辰黯淡。

捭阖退场,规则崩坏。

察觉危险的各方没有半分迟疑,跑的飞快,只留下无力动弹的靳卫,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落在自己出拳的肩头。

咔嚓。

靳卫的右臂如同一截脆弱的枯枝,在收拢的崩势劲力之中一寸寸被碾成细碎的粉末。

左臂同时被如刀的锋劲包裹,一片片剐着上面的血肉,哪怕是坚硬的械骨,也被刨削成薄如蝉翼的碎片。

能够调动五脏精气的藏神劲力渗入了他的体内,刺激着那个血肉和钢铁共存的心脏,让他清清楚楚的感知着这凌迟般的痛苦。

在双臂消失之后,又从双腿开始慢慢感受。

李钧从他身旁径直走过,弯腰俯身捡起那一根根被余波吹散,落在苏策墓前的烟卷。

又一根一根亲手点燃,恭敬插在属于天阙众人的新坟之前。

是上香祭奠。

也是赔礼道歉。

昂!

一头庞然大物从东部分院所在的山区中腾空而起,朝着北方振翅飞行。

着甲背剑的陈乞生眼如夜幕,暴怒的心绪难以控制体内溢散的真气,传出刀兵相交的铿锵震鸣。

站在一旁的邹四九表情狰狞,对着空气冷声开口。

“张嗣源,没什么其他好说的。今天邹爷我联系你就一件事,好好问问你爹,儒序之中都他妈有谁是春秋会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我们帮他杀个干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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