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仿佛闯了祸(求月票)

点出第一名会元这项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所以主考官突发昏迷并没有影响会试榜的发布。

毕竟后面名次没人在意,第二名和第一百名、第二百名没区别。

二月二十八日凌晨,会试榜公布,榜上共有三百四十八个名字。

严谨的说,现在这些上了会试榜的人还不能叫进士,官方说法只能称为会试中式举人。

只有三月份走过了殿试流程,才能算天子门生,称为进士。

不过后面殿试肯定不会淘汰人,所以这三百四十八名上榜人,现在就可以开始狂欢了。

当拥挤在榜下的众人看到万历十七年乙丑科会试第一名会元的名字时,竟然一时间齐齐词穷,找不到语言来表述极为复杂的心情。

这个会元,让人感觉实在是有点炸裂,反正挺意外的。

一个武状元跨界来考文科,竟然在全国最高等级的八股文考试里拿了第一名,过于魔幻了。

托林大官人燃烧大量经费进行宣传的缘故,众人都知道林大官人虽然武功盖世,但同时也是个有点文才和学识的男人。

可林泰来从来没有在众人面前展露过写八股文的水平,大家都默认这是“藏拙”。

故而在大众普遍的直观印象里,林大官人的才华属性是山人野士那一挂的。

虽然能拳打复古派、脚踢顾大儒,但写八股文是另外一种技艺,不是有才华就一定行的。

例如大明科举业的双璧文征明和归有光,在文坛都是宗师级的人物,但一個九次乡试不中,另一个八次会试不中。

八股文与其说是文才,不如说一种匠艺,要的不是肆意汪洋,而是精确控制和雕刻。

反正众人都下意识觉得,林大官人可能真有才,但确实没有八股文工匠气质。

这就是一种深入人心的刻板印象,没那么容易扭转。

在这个凌晨,林大官人和他的朋友们都在他的东城居所,等候着放榜。

“八元了!八元了!”去看榜的左护法张文冲了进来,兴奋的对林大官人叫道,“第一名就是坐馆!我就先回来报喜!”

卧槽!就连林泰来的友人们也虎躯巨震!这回林泰来玩得有点大了!

武三元,文五元,距离至高只差最后一个文状元了,这是人所能做到的吗?

但震惊完了后又觉得,似乎林泰来做出什么稀奇事情都不奇怪,天生就有一种搞事的气质。

相较于其他人的震惊,林大官人本人却冷静的不像个人,好像只是完成了一项基本操作。

只对张文问道:“榜下可曾有人喧哗闹事?可有人对我口出污言?”

张文回忆了一番后,答道:“应当没有,至少不成规模。”

林大官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那就好,就怕有大批落榜举子串联闹事。”

张文明显嗨大了,叫嚣道:“坐馆堂堂正正夺得会元,哪个不长眼的敢质疑坐馆?”

林泰来却完全不像平常那么嚣张,反而对张文斥道:“别满嘴放屁!

也就是我氪金给力,这二三月拼命烧钱宣传我的才华,拼命砸钱请客刷口碑。

否则只怕当场就要有人在榜下大喊黑幕,然后就是落榜考生被组织起来,在京城接连起哄闹事了,虽然大概率没什么结果。”

众人:“.”

自从考试开始,林泰来的受迫害妄想就越来越严重了,这都放榜了,还在琢磨是不是有人要害他。

但众人却不明白,林大官人这是站在五百年后的维度上,吸取了大量的经验教训。

比如说原本历史时空,万历四十四年会试发生了一件大事。

当时会试榜放出后,会元叫沈同和,但立刻就有同乡指控沈同和其实是个半文盲。

于是群情大哗,引发了巨大骚动,落榜举子一起闹事,最后居然惊动了已经在深宫里躺平二十多年的万历皇帝。

随即万历皇帝下旨让礼部对沈同和进行复试,最后沈同和被除名和发配,导致此科会试没有会元。

林大官人就是将自己对标历史上的沈同和,以此来准备考试的。

经过考前大肆氪金刷名声,现在大家应该只是犯嘀咕,不会产生“文盲也能考中第一名”之类的普遍思潮了。

所以,那将近二千两的巨款没有浪费。

忽然林大官人站了起来,对众人道:“你们继续等结果吧,我先去拜访老恩公!”

众人诧异的看了看天色,董其昌问道:“现在去有点早吧?再说就算要拜座师,按惯例也是明天开始。”

林大官人边走边答话说:“谁说我要去拜座师?我这是去拜谢首辅!早点去不打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于是林泰来带着二十来个家丁,打着灯笼,在这个凌晨回到西城。

“砰砰砰!”林大官人用力拍打着申府大门。

值夜的门子睡眼惺忪,打开小门的门缝看了眼,见是老熟人便破口大骂道:“你犯病吗!天还不亮就来拍门!”

林泰来回应说:“我来感谢申相!”

那门子没好气的说:“你也不看看时间!我家老爷还在睡着,如果没有要紧事,等他醒了后再通传!”

“不打紧不打紧!我就先在大门外等候!等申相用完早膳再通传。”林泰来说。

二十来个大汉站在申府大门外,还是挺醒目的。

于是天色渐明后,过往的行人都看到,据说已经是新科会元的林泰来,放榜后第一时间恭恭敬敬的站在申府门外,比拜座师都积极!

申首辅昨晚没有等会试榜,对他来说这是小事,又不是自家儿子成绩,真没必要为此耽误睡眠。

今日起床后,申首辅便听到门子禀报,林泰来早在大门外候着了,说是来感谢的。

“让他进来吧。”心细如发的申首辅还是有点奇怪,什么时候林今布如此重视感恩了?

本来申首辅也准备出发去上班了,所以就在前厅接见。

林泰来拾阶而上,大声的说:“多谢老恩公助我勇夺会元!”

申首辅:“???”

不是只保林泰来上榜么?会元是什么鬼?

许国这个浓眉大眼的到底在想什么,他想搞什么事?

虽然申首辅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下意识的自然反应是顶级的,立刻回应说:

“你这会元与我无干,不用来感谢我,座师才是你的恩公。”

林大官人动情的叫道:“不!一定是老恩公帮了我!不然我与主考官无亲无故,怎么会在数千人里面独独点了我第一?”

申首辅也很想知道,许国到底抽什么风,点了林泰来当会元。

不过他隐隐约约的觉察出来了,这林泰来不知耍了什么手段,但现在又后怕了,想拉着自己一起扛压力。

想到这里,申时行直接问道:“你先如实交代,你这个会元如何得来的?”

林大官人茫然的说:“在下也不清楚啊,不知道为什么,考官就点了我当第一。”

申时行又问:“之前你说尽力而为,又是怎么尽力的?”

林大官人非常正能量的答道:“在的意思就是,要尽力答题,尽力作出最好的文章。只要努力过了,就不会后悔。”

申时行很不满的下意识喝道:“伱惹了祸事,还不吐露实言,叫我如何为你善后?”

林泰来叫屈道:“阁老这是哪里话,在下考了一个会元怎么也成了惹祸?”

申时行“.”

别人考中会元那都是扬眉吐气,也就你林泰来夺得会元后这表现却跟闯了祸一样!

林泰来解释说:“不是我闯祸,而是会有人恼羞成恨,清流那帮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京城贡院考场,此时虽然会试已经结束,考官都已经撤走了,但还有不少收尾工作。

所以负责考务的总提调官、礼部尚书沈鲤还不能走,仍然停留在贡院执事厅里。

数名参与了考务的党羽站在沈尚书面前,有负责各环节的礼部官员,也有负责巡场的御史,此时个个义愤填膺,七嘴八舌的发泄着情绪。

“许国已经彻底自甘堕落,与申、林同流合污了!以后不能放过许国!”

“人人都知道,我等想要封杀林泰来!然而却让林泰来中了会元,我等声誉必定遭受重创,这是我等的耻辱!”

“林泰来从一开始就到处嚷嚷礼部要害他,现在却考取第一名会元,那我们礼部岂不成了笑柄?”

“应当发动同道向朝廷奏请,对林泰来进行复试!”

在清流势力这些人的眼里,林泰来的表现简直就是骑脸输出。

几番折腾下来,沈尚书也感到有点精疲力尽,此时听着一群人大声吵吵,只觉得脑子都要炸了。

他无力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开口道:

“当初为了赵选司,我答应过林泰来,不对会试结果提出异议和进行追究。

再说今科也有十多名同道上榜,如果与林泰来纠缠不休,可能要两败俱伤。”

有个御史很失望的说:“那我等看着林贼气焰嚣张,难道毫无办法,只能坐视不理?”

礼部仪制司郎中于孔兼忽然说:“也未必没有办法,后面不是还有殿试么?

大宗伯当初承诺的是,不对会试结果提出异议,但殿试是另一个考试了。

把殿试安排成对林泰来的复试,临时出题,令他殿试时当众写八股文,不就行了?”

(本章完)

第423章 劝你们要冷静

看着眼前的这些已经上头的党羽们,沈尚书深深的叹了口气,拿出了点领袖的气势,轻喝道:

“马上就要迎来国本大劫了,你们却只盯着林泰来不放,能不能有点大局观?”

沈尚书一直都不喜欢亲自上阵,不喜欢亲临一线。

但如果在科举问题上针对林泰来较劲,那他这个礼部尚书就不得不冲在最前面。

而且在刚结束的会试中,与林泰来直接“博弈”的体验实在太差了,已经让沈尚书产生了强烈的生理不适感觉,就像是在泥潭里打滚似的。

“大宗伯何出此言?难道就此轻轻放过林泰来?”众人惊讶的反问道。

这是沈尚书第一次直接表明,不想在考试问题上,继续围剿林泰来了。

沈尚书沉声道:“我劝你们要冷静,不要意气用事,不要让情绪左右理智。”

有个御史立刻答话说:“我等并非意气用事,林泰来实乃大敌也,岂能放他进朝廷?

如今林泰来已经谋夺会元,如果我等无所作为,林泰来必将在殿试名列前茅,甚至三鼎甲,然后入翰林!

以林泰来之奸狡阴险、喜好弄权,说不定在二十年后,将成为严分宜加张江陵合体那样的奸臣!”

还有个礼部主事悲愤的说:“想想已经陨落的总宪辛自修、南选李世达、抚吴李涞、吴郡守石崑玉、巡盐蔡时鼎、侍御方万山诸君,再想想屡被折辱的顾宪成、赵南星等诸君!

面对如此多先烈,难道我等能无动于衷乎?现在不阻击林泰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尚书:“.”

这么多人你们都记得如此清楚,严嵩加张居正合体都喊出来了,还说不是意气用事,还说没有让情绪左右理智?

但也说明此时的“人心所向”,沈尚书感觉自己已经被党羽裹挟着向前狂奔,快停不下来了。

“我还是劝你们要冷静!”沈尚书坚持着强调说:“你们想以制艺复试林泰来,难道就一定能成事?

有没有想过,如果林泰来真有八股文功底,又当如何?”

写八股文在行话里也叫制艺,只有林泰来确实不擅八股文,真实水平很差或者很一般,找机会对林会元进行复试才有意义。

礼部郎中于孔兼答道:“各种考试里的八股文,不会有人真以为是林泰来本人写的吧?

比如这次会试,肯定是提前漏题了,然后林泰来找了高手提前写好文章。

连南直隶乡试也是如此,更不要说更低级别的考试了,在苏州城还有什么林泰来办不到的事情?”

沈尚书很谨慎的说:“你这些也都是猜测而已,不要被偏见蒙蔽了眼睛,把一场豪赌的胜负押在猜测上面。”

于孔兼感觉今天沈尚书实在太弱了,不服气的答道:“并不是凭空猜测,从很多迹象都能分析出真相!

首先,八股文不是肆意挥洒的文体,需要潜心钻研揣摩才能熟习,技艺大于才气,所以才被称为制艺。

而林泰来这数年来南征北战,又好色无度,他还能有多少闲暇静心钻研八股文技艺?

其次,林泰来的性格非常明显,喜好浮名,喜欢卖弄。

在他微末之时就敢找上文坛盟主打拼诗词,有点学识就频频挑衅顾宪成,几本破诗集自费印刷到处发放。

如果他真有匹配会元的八股文功底,早就想方设法的高调扬名了,至少会自费印刷几本《林氏时文选辑》之类的书吧?

如果不是制艺实力真不行,他何至于忍受别人的屡屡质疑,一直藏拙?

他的科举一路充满了质疑和争议,谁又会喜欢自己的功名沾惹着污点?

如果真有制艺实力,以他的性格早就主动站出来证明了!”

众人纷纷称赞道:“于部郎说的没错!”

于孔兼的分析有理有据,其实大多数人也都是类似的想法。

主要是林大官人高大威猛、遇事就武力开道的形象,实在太深入人心了,完全没有循规蹈矩、法度严格的八股文气质。

而且众人潜意识里也不愿意承认林泰来能有什么真本事。

沈尚书神情淡漠,无悲无喜。

为什么申时行的门客能自动打怪,而这帮自己的党羽却只会催促自己,亲自去和申时行门客火并?

他们就没想到过,礼部尚书和林泰来在地位上完全不对等吗?风险和收益也完全不对等啊!

于孔兼接受完同道的欢呼后,非常睿智的继续侃侃而谈:

“从现在各方面情况看,基本没可能让朝廷单独复试林泰来八股文,所以唯一对林泰来复试的机会就是殿试。”

在正常情况下,殿试就是走形式,只考一篇策文,根本不考八股文。

如果想在殿试里安排对林泰来的八股文复试,也只有负责考务的礼部尚书出面去办了,在场其他人都使不上劲。

沈尚书忍不住又指出:“殿试名义上是天子主考,任何关于殿试的安排,都需要天子的同意。

而且殿试乃是国家大典,哪能任意变动内容?”

于孔兼脸色严肃起来,郑重其事的对沈尚书行了个礼,朗声道:

“大宗伯作为帝师,平常深受天子信任,在天子那里也能说得上话。

所以借殿试驱逐奸邪之事,就拜托大宗伯了!”

其他人感到热血沸腾,一起行礼道:“借殿试驱逐奸邪之事,就拜托大宗伯了!”

沈尚书:“.”

平常怎么没发现,这几個党羽都是智障?

跟天子之间的那点情分何等宝贵,用在争取入阁的时候不香么?都浪费在林泰来身上,脑子进水了?

此时此刻,沈尚书有种被命运反噬的感觉,恍恍惚惚总觉得听到的声音是“请大宗伯去死”。

终于有个聪明人跳出来了,对于孔兼质疑说:“如此不惜代价的针对林泰来,并不值当吧?”

于孔兼厉声喝道:“你住口!难道你想包庇奸邪?若如此,尔心可诛!”

这聪明人不敢再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在一道道热血的目光里,沈尚书最终只能应声道:“本部一定尽力而为,将八股文放进殿试!”

尽力而为的意思就是,如果办不成,那就没办法了。

反正涉及殿试的问题,就算自己这礼部尚书提倡了,肯定也要经过内外高层廷议的。

而高层里的同党们会更加理智,能更清醒的算计利益得失,不会像眼前这些中低层菜鸡这般无脑!

殿试时间一般定在三月十五日,距离会试结束也就半个月时间。

所以在会试结束后,朝廷就必须开始筹备殿试了,这是一项名义上天子主考、内廷外朝共同参与的大典,内阁大学士和九卿、掌院翰林都会成为殿试的读卷官。

此后又过两天,在午门外东朝房里,内阁大学士和外朝九卿齐聚,一起商议关于殿试的事宜。

虽然次辅许国病倒不出,但列席的大学士还是三个人,因为吏部左侍郎(虚衔)兼东阁大学士王家屏结束了丁忧,这个月回朝了。

于是很难得的,内阁出现了有四个大学士的情况。

殿试是礼部的事务,所以今天由礼部尚书沈鲤主持。

看了看房中众人,沈尚书慢吞吞的说:“近来朝野对会试结果多有指摘,尤其对会元人选议论颇多。

为平息物议,本部提议在殿试加试八股文。”

首辅申时行皱眉道:“变更祖制,这合理么?”

沈鲤不得不很有担当的说:“由本部负责向天子进奏,并阐明状况。

但是,但是,此事责任干系重大”

“赞同!”刑部尚书陆光祖跳出来表示支持。

“赞同!”工部尚书宋纁跳出来表示支持。

“赞同!”大理寺卿孙鑨跳出来表示支持。

沈尚书:“.”

这帮同道到底是太有默契,还是太没默契?

伱们就不能先看看风向,再发表意见吗?

难道你们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看到林泰来就要跳?

能不能先把“但是”后面的转折听完?自己的话外音还没有表达出来!

短暂的冷场中,新回来的大学士王家屏忽然开口道:“我看也可以。”

这是王家屏回归后的首次表态,肯定不是无的放矢,又让不少人陷入了深思。

沈尚书顾不上琢磨王家屏的想法,只能先冷眼旁观申首辅和王司徒。

结果他又发现,申首辅和王司徒也在冷眼旁观,仿佛事不关己。

“首辅以为如何?”沈尚书感觉不太对劲,主动询问道。

申时行置身事外的说:“我没有什么意见,听凭圣裁。”

沈尚书又看向王司徒,然后王司徒淡定的说:“林会元是我妹夫,所以我避嫌。”

这时候,陆光祖、宋纁、孙鑨等人也终于感觉到,首辅的态度有点不对,竟然连头号打手都不维护了?王司徒连妹夫也不包庇了?

但是他们的“赞同”已经说出去了,又不可能当众出尔反尔,还是心急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林泰来肯定通不过复试吧?

沈尚书又一次无悲无喜,高层的同道们这表现,和中低层菜鸡有区别吗?

只能怪林泰来仇恨值叠加的实在太高了。

于是在这场十二人会议里,出现了五票支持、七票弃权的诡异结果,由礼部尚书沈鲤负责向天子奏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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