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带着单边眼镜、气质怪异的男人，夏恩心中巨震，掀起滔天巨浪。
爱德华，就是【送葬人】！？
其实从初次见面时，夏恩就觉得爱德华的五官有些熟悉。
但却不知道这份熟悉来自何处。
直到他带上这个单边金丝眼镜，夏恩才彻底把他和当初在晋升仪轨中见过的【送葬人】/【观测者】联系在一起。
这是夏恩从未设想过的事情。
那么，自己在过去的【巨木之城】见到的爱德华，到底是不是一个普通的王子？
还是说，从那时起，【送葬人】就这样用玩味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即便是夏恩，在想到这一点后，也不免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看起来，你似乎见过我，而且，不止一次？”
爱德华，或者说【送葬人】，在看见夏恩的反应后，嘴角勾起一个微笑，继续说道。
“但奇怪的是，我对‘夏恩’这个名字却没有任何印象……”
自从爱德华说出自己的身份之后，这处空间的时间就似乎进入了凝滞的状态。
无论是法阵中亮起的白光，还是那些倒在地上、低低呻吟的狂信徒，都诡异的静止下来。
没人能够打扰夏恩两人的交谈。
所以，爱德华的话语更是显得慢条斯理，一边思索一边说道。
“那就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可能，是你见到的，是尚未‘觉醒’的我。”
“另一种可能，是你与我见面的时间，是我在这艘船上留下锚点之后。”
“还是说，两种都是？”
夏恩细细咀嚼着爱德华的话语，神色越来越凝重，心中暗道。
“未‘觉醒’的我？指的是当时还懵懂无知的爱德华？”
“难道说，爱德华是在那之后的某一天，才变成了【送葬人】？”
“这艘船上的‘锚点’，又是指什么？”
他隐约有了些猜测。
但光是这零星的只言片语，还不足以推断出事情的全部真相。
更何况，夏恩可还记得，这位神秘的【送葬人】来自于【真理会】！
双方的关系，是敌非友！
难不准对方就会对自己出手。
而在这处诡异的、不断重置的空间，夏恩对于战胜这个神秘莫测的【送葬人】，心中根本没有一丝把握。
即便如此，夏恩也默默调动起体内的秘力，随时准备拼死一搏。
但就在这时。
一个带着困惑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
“父……亲？”
夏恩身旁，乔伊睁大双眼，怔怔的望向眼前的男人。
而看到乔伊的一瞬间，爱德华始终从容优雅的神色，终于发生了莫大的变化。
他皱着眉头，死死的盯着乔伊的脸庞，喃喃道：“你是谁？”
“为什么你给我的感觉……如此熟悉？”
“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是第一次见到你？”
这时，夏恩才猛地想起，乔伊出生于【真理会】的某个大型据点。
而她的父亲，也正是其中一位带着单边眼镜的研究员！
在上次晋升仪轨中，夏恩就曾拿“戴安娜”的名字试探过【送葬人】，只可惜并未得到确定的答复。
而此时，夏恩也没想到，乔伊和【送葬人】会在这种情况下相遇。
“父亲，你不认得我了吗？”
乔伊看向【送葬人】的眼神同样无比复杂。
有眷恋、有迷茫、有不解……
虽然一开始她没能认出爱德华的身份，但现在，面前这张面孔却和记忆里那温柔的脸庞重合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只是，让乔伊感到有些悲凉的是，父亲……似乎已经不记得自己了。
她忍不住问道：“难道你连母亲也忘记了吗？”
爱德华茫然道：“父亲……你是说，我是你的父亲？”
“可你的母亲又是谁？”
“戴安娜。”
这时，夏恩向前一步，主动开口道：“她的母亲名为戴安娜，是海妖一族千年难遇的天才。”
“在数十年前，她被疑似【真理会】的势力掳走，并与其中一个研究人员生下了一个孩子。”
“对这些往事，你有哪怕一点的印象吗？”
听到这个名字，爱德华的身体竟肉眼可见的一震，情不自禁的喃喃自语道。
“戴安娜……戴安娜……戴安娜……戴安娜……戴安娜……”
他每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脸上的神情和语调就会变化一次。
时而空洞，时而喜悦，时而悲伤，时而愤怒。
似哭似笑，状若癫狂。
这一刻，爱德华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一个人类，倒像是一台故障的收音机、一个崩溃乱码的电脑程序。
夏恩将乔伊护在身后，紧张且警惕的看着眼前的爱德华。
在这个世界，失去理智、陷入疯狂的秘途者是尤其可怕的。
他们体内的秘力会暴走，从而导致肉体和灵魂的畸变。
此时，眼前的爱德华明显疯得不轻！
就算他突然变成一只畸形的怪物对自己发起攻击，夏恩也丝毫不会意外。
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就在爱德华的神智即将崩溃时，他的双眼却骤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
数不清的数据乱流，如瀑布般在他的眼眸中冲刷而过。
【检测到序号G23异常状况，异常类型未知……】
【正在进行人格重启……】
如机械般冰冷的声音，直接从爱德华的身躯中响起。
但下一刻。
【滴污……滴污……】
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与此同时，爱德华的双眼也变得猩红一片，宛如要滴出血来。
他的神情异常狰狞，像是在用意志力与某种存在进行对抗。
【重启中止！重启中止！】
【警告！序号G23失去控制！序号G23失去控制！请及时清除……】
突然，警报声戛然而止，从爱德华的眼眸中流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再次睁开眼时，这个男人的气质再度一变，显得平和而安定。
无论是和刚才的癫狂状态，还是先前优雅冰冷的模样，都大不相同。
睁开双眼后，爱德华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落在了乔伊身上，而后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眼神中，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和浓郁的歉意。
“乔伊，这么多年来，辛苦你了。”
听到这话，乔伊的眼泪再也无法止住，如断线的珍珠般流淌而下。
此时此刻，爱德华的神态、语气，正和她年幼时的记忆一般无二。
显然，在这一刻，爱德华重新变回了乔伊的父亲，而并不是以【送葬人】【观测者】的姿态出现在两人面前。
爱德华轻轻搂住了乔伊，拍打着她的后背，脸上满是怜爱之色。
“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你和你的母亲，真的很像……”
面对这感人的父女重逢，夏恩的心情却有些古怪。
从先前的剑拔弩张，突然变成这种温馨的气氛，还怪不习惯的。
而且，怎么莫名有种见老丈人的感觉？
与此同时，夏恩心中的疑惑更多了。
不仅是爱德华前后如此巨大的转变，还有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都很是耐人寻味。
短暂的温馨环节之后，爱德华转头看向夏恩，坦诚说道。
“这个人格切片所能维持的时间不多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尽快问吧。”
闻言，夏恩直接问道：“人格切片，是什么意思？”
爱德华答道：“在这艘【钻石星辰号】执念中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而仅仅是一段凝结了我记忆的程序。”
“当这段程序被激活的时候，我就会以【送葬人】的人格苏醒过来。”
“而在【真理会】当中，这种形式就被称之为人格切片。”
“不只是在这样的夹缝空间，在晋升仪轨，乃至某段历史中，都可能出现【真理会】不同成员的人格切片。”
夏恩心中凛然，顿时想到了晋升仪轨中的自称【观测者】的爱德华。
假如【真理会】真的具备这样的手段，那过往的历史岂不是早就被他们所污染了？
怪不得奥古斯丁将其称之为“啃噬历史的蠕虫。”
也怪不得在许多历史的大事件中，都有【真理会】的阴影。
似乎是看出了夏恩的想法，爱德华摇头道。
“这项技术远远算不上成熟，而且还有着极为严苛的要求。”
“例如，被切片者的灵魂需要格外强大。”
“又例如，同一个时代只能有一个切片人格，倘若有多个人格存在，他们就会迅速崩溃。”
“背后的原因，就连【真理会】会长也不知道。”
“至今为止，在【真理会】中，一共也只有五人能做到这一点，其中一人还叛出了【真理会】。”
说到这里，爱德华苦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大概早就已经死了吧？”
夏恩微微皱眉：“这话怎么说？”
爱德华说道：“你应该注意到了，现在的我，和先前的【送葬人】有着很大的不同。”
“甚至可以说，我们都不像是一个人。”
夏恩点点头：“确实如此。”
不只是【送葬人】与现在的爱德华，就连【送葬人】和【观测者】之间，都有着不小的差距。
就像是有着相同外貌、性格却不同的孪生兄弟。
“原因很简单。”
“人的性格，本质上是由记忆决定的。”
“同样的道理，只需要对不同人格切片的记忆进行删改、增加，就能塑造出不同的人格。”
爱德华一边看着女儿，一边轻声说道。
“而在当年，我与戴安娜的相识，本来只是上级交给我的任务。”
“但在后来，我真心爱上了戴安娜，于是违背了【真理会】的命令，想要救走她们母女。”
“可惜最后功亏一篑，情急之下，只能让乔伊从地下水道逃走，而对戴安娜，我则施展了一个禁忌的传送法术……”
闻言，乔伊猛然瞪大双眼：“你是说，母亲她还活着？！”
“我也不知道。”
爱德华摇了摇头，哀伤的说道：“当时的情况已是绝境，我只能仓促施法，以至于我都无法确定那个传送法术究竟成功了没有。”
“后来我研究过，那个禁忌法术的终点坐标，乃是一个极为遥远的【秘境】。”
“或许，那是我们终身都无法抵达的遥远之地。”
乔伊亮起的双眼微微黯淡下来，但她还是认真说道。
“母亲一定还活着！”
“不管那个【秘境】在哪里，只要活着，就有再见的一天！”
爱德华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喃喃道：“说不定会有那一天吧……”
很快，爱德华继续刚才的话题：“最后，我还是被【真理会】的同僚们抓住了。”
“由于我灵魂的特殊性，他们没有杀我，而是对我进行了惩罚和改造。”
“关于戴安娜、乔伊的记忆，从我的脑海中删除，并且增添了许多冰冷的、危险的经历。”
“这就是【送葬人】人格的由来。”
爱德华的话语轻飘飘的，但夏恩却顿感沉重。
“惩罚和改造”，在他口中仅是两个词语，但想到【真理会】的手段，不难想象那会是多么悲惨的遭遇。
“不过记忆这东西，凡走过，总会留下一些痕迹。”
“我则是借助这一点，在脑海中设置了这样一个备份人格，只有在与乔伊、戴安娜见面的时候，才会被激活。”
这时，夏恩想到了爱德华口中“时间不多了”，脸色微微一变。
“既然是备份人格，当然没办法维持太长时间。”
“而且，时间一长，或许我的本体就会有所感应，甚至发现乔伊的存在，那可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还在在这个人格切片中增加了自毁程序。”
见到夏恩和乔伊的神色变化，爱德华反而不以为意的笑了笑。
“能见到乔伊平安无事，我就已经死而无憾了。”
说着，爱德华看向夏恩，眼中流露出满意的情绪：“况且，我还看到了女儿选中的男人。”
“你之前在夹缝空间中所做的一切，我都看到了。”
“行事果断勇敢，有责任也有担当，同时心怀善意，有自己的准则和底线。”
“夏恩，你很好，也很优秀，把乔伊交给你，我很放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