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饭否

燕子矶头,江天一色。

不知多少艘鼓满了风帆的船只,在春日的光影里划过这片水域,带起阵阵浪花。

一个人影出现在这座垂直程度极为陡峭的崖壁上,他身形修长而匀称,腰背挺直,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思虑,正是前来考察地形的姜星火。

严格地来说,这地方他不止来过一次。

燕子矶位于幕府山之东,观音门以南,幕府山如同玉带一般,横亘在南京城墙和长江之间,是控卫南京的防御要点,几乎是一座天然的城墙,每遇战事,定为兵家必争之地。

去年李景隆大将军就是亲自指挥南军,撤出了依托幕府山防御的外城郭守军,让燕军顺利抵达内城郭的金川门入城。

而在此之前的一年,姜星火在秦淮河游览到穷极无聊之时,也曾换换地方、换个心情,登临此地观赏江景。

时移世易,当年的“小柳永”一跃成为了真正的青衫卿相,却是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怀。

姜星火伸手从荒草间扒拉了两处断壁残垣,零零散散的白色石头从倔强的蒿草间探出头来,却不知是否是当年的白石垒。

“地古江山壮,当年古战场。来寻旧石垒,城迹已荒凉。”

摇了摇头,姜星火看向远方的景物。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燕子矶北的长江航段,山脚有个天然的渡口,被当成了俗称的燕子矶码头。

至于更遥远的事情,在他第六世的时候,这里曾经是除了下关码头以外,南京最为繁华的码头,航运价值毋庸置疑。

在这里,他曾亲手送别了自己搭档,也是记忆里的最后一面。

而可以预见的是,此时此地,随着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在燕子矶山头和周边地区校区的建立,这里将迅速地繁华起来。

为士卒和军官们提供日用品、出行、饮食、缝补浆洗等各种服务的商人和百姓们,很快就会依托军校和税卒卫的军营,建立起一个服务范围广泛的小镇。

毕竟按照明军正规编制,一个卫有五千六百人,足足五个千户所,再加上大明皇家军官军校的军官们,规模不会比国子监差多少。

“站住!”

这时候,山中忽然传来了呼喝声,继而出现了兵刃出鞘的声音,

“怎么回事?”

姜星火回头望去,却只见丛林莽莽,看不到具体情况。

山中是留有几名护卫的。

十几名护卫甲士跟在姜星火的身后,这都是经过朱棣同意,朱高煦抽调本部亲卫,派来保护他安全的。

这些甲士,全都是出身燕军重甲骑兵部队,乃是一等一的天下精锐。

弓马娴熟,长兵短刃无所不精,如今就算是步卒状态,个个也都能以一当十。

领头的校尉,便是在上最后一课时,在诏狱里姜星火见到的那名玄甲校尉,名叫王斌,朱高煦的铁杆心腹,能跟着一起造反的那种。

“国师且稍后,在下这就去看看。”王斌抱拳道,神色冷峻。

“且同去吧,在这待着也没用。”

姜星火的提议其实没什么问题,在这种悬崖绝壁上待着,不如集中力量一同下去看看,不然真有冲突,反而会因为分兵保护他而形成战术被动。

看着按住了腰间尚方宝刀的国师,王斌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从国师拿刀的姿势来看,倒也不像是完全不通武艺之人,反而是有些战场搏杀经验样子。”王斌心头暗自揣度道。

不过能被朱高煦派来保护姜星火,此人俨然是个闷得住话的,率领一众甲士向声音发出的地方,以战斗队形扑去。

几名甲士解下了背上的圆盾,一手持刀,一手持盾,走在最前面。

而装备着长枪、长矛的,则在队形的中间。

由于刚才已经确认过后方绝对安全,身着轻甲的弓箭手们搭箭上弦,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前方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姜星火看着这些战斗素养极佳的职业军人们,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忽然想到,或许戚家军的小队战术,也可以适时普及一番。

这种战术大规模战争没什么用,但是海外殖民的时候,那可太好用了。

配合默契的小队,冷热远近搭配齐全,对付当地土著,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

“或许可以帮郑和训练一下海军陆战队?”

这个灵光一闪的念头很快被姜星火搁置在脑后,因为转过一处山道,就见到王斌留在山中殿后的甲士,正跟另一伙人在对峙。

在这种南京近郊发生危险的概率,实在是不大,多半是摩擦或是误会。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这燕子矶又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不让我们上?”

“我们以后还得在这上学呢,先看看怎么了?”

“你们想造反吗?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你们谁的部下,竟敢阻拦我?”

三个半大少年挎着弓刀,大声地嚷嚷着。

身后是一众家丁家将,俨然是勋贵的做派。

不过随着姜星火的出现,以及战术队形完整的小队彻底把锋矢对准了他们,这支由勋贵家仆混编的队伍,开始出现了慌乱。

一名有见识的老仆附在其中一位少年的耳朵边上,说了几句。

那少年神色出现了一丝慌乱,但其余两人却淡定的多。

“国师?”一人略有踌躇。

最后一名少年年纪最小,身材却最壮,皱眉道:“张安世,伱莫不是怂了?”

被唤作张安世的,正是朱高炽的妹夫,如今不过十几岁的年纪,而问他怂没怂的,则是成国公朱能的独子朱勇。

另外一旁站着的,是已故武阳侯徐增寿(此时尚未追封定国公)的长子徐景昌。

换句话说,继承者们。

张安世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的甲士们,扭头对朱勇说道。

“那啥,我姐喊我回家吃饭。”

“我小姑也喊我来着。”徐景昌一抱拳,告辞了老铁。

朱勇愣了一下:“你小姑不是在后面呢吗?”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

眨眼间,两兄弟带着自家的家丁家将走了个干干净净。

独自留下朱勇在早春的山风中凌乱。

本以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没想到是两个表面兄弟。

且说,若论身份尊贵,其实洪武勋贵传下来的徐景昌和背靠着大皇子朱高炽这个姐夫的张安世,并没有差到哪。

但不论是徐景昌还是张安世,可都得了自家人的叮嘱,不仅晓得这位国师是如何了得,更知道国师要主持大明皇家军官学校,别管心里怎么看待姜星火,这种关系到他们前途命运的人,却是万万得罪不起。

朱勇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之所以态度格外倔强,便是从父亲成国公朱能口中得知了国师劝阻皇帝让父亲率军出征安南的消息。

朱棣去探望朱能的时候,倒也没傻到直言“朕听国师预测未来,爱卿有可能水土不服死在征途上”,只是含含混混地说国师建议成国公好好休养,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这下是真的起到了反效果,简直如同“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激将法一样,朱能直接告诉朱棣,自己只是偶感风寒,绝对无碍领军作战,当场掀了被子就要去院里上马开弓证明自己。

成国公朱能的格局倒是没那么小,不会因此公然与姜星火起冲突,但他儿子朱勇年少气盛,只晓得自己父亲因为国师给陛下进谗言受了委屈,自然就梗在了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姜星火对于庸俗的装逼,什么富贵还乡打脸村民,什么英雄救美打脸恶少,是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王斌已经告诉了自己,这三个少年的身份。

见最后这位少年勋贵像个顽固的石头一样,带着自家的家丁家将横亘在山道中,便晓得对方有心气,脸面下不来。

不过,此时双方的兵刃早都收了起来。

“你要不要也回家吃饭?”

姜星火想了想,问道。

“啊?”

朱勇顿时愣住了。

“你既然不肯回去,那倒是让开一条路,我该去寻些吃食了。”姜星火便欲下山离开。

“慢着!”

见到这位国师似乎是真的要走,刚才还傲娇的朱勇立刻急了。

他连忙跑到了姜星火跟前,大声道:“你为什么在陛下那里,说我父亲的坏话?”

好吧,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实在是不能指望他真的能像成年人那样处事,一时激愤藏不住话反而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没有说你父亲的坏话。”

姜星火看着眼前个子蹿得老高,仅仅比他矮小半头的少年,平静说道。

姜星火并不打算给这个青春期躁动过盛的小屁孩解释什么,很麻烦,而且没必要。

他只是说道:“我记得军校报上来的名单里也有你,三月初准时来上课。”

朱勇听在耳朵里,便觉得是嘲笑他年纪小的意思。

朱勇显然对这个回答极不满意,他作势便欲扑上来,却隔着好几步就被王斌直接隔开,身子重重地撞在铁甲上,站立不稳险些跌下山道台阶。

这下朱勇更生气了,竟是把手放在了刀柄上。

“朱老弟,我小姑喊你一起回家吃饭!”

先前跑路的徐景昌、张安世还算讲义气,此时满头大汗地折返了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

(本章完)

第305章 二女

燕子矶山间的树林里,光影斑驳,鸟鸣声阵阵。

此女子非是旁人,正是徐景昌口中的“小姑”,徐妙锦。

此时徐妙锦和徐景昌几人一样,身上都穿着箭袖猎装,显然是家丁家将陪着一同出来打猎散心的。

中山王徐达的儿女们,皇后徐妙云,魏国公徐辉祖,武阳侯徐增寿与徐妙锦是一辈,不过哥哥们年长、生娃也早,所以徐景昌虽然叫徐妙锦小姑,年纪却并没有小几岁。

而明初社会风气虽然比不得明末那么放浪形骸,但也还算开放,尤其是勋贵家的贵女,行猎算是比较流行的贵族圈里的爱好。

徐景昌急的直跺脚,恨不得上前把朱勇这倔小子拉回来,可惜山道狭窄,现在隔着这么多人,却是无能为力。

“朱勇,回来。”

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别人说话不好使,徐妙锦一开口,朱勇却乖乖地听话了。

他从山道石阶上跳下来,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旁边的树坑到徐妙锦身边站定,看起来就像个犯错的孩子。

徐妙锦瞥了他一眼,笑道:“怎么,你觉得你自己做错事了?”

朱勇点头,又摇头,道:“我……我没有做错事情。”

徐妙锦道:“那你怎么不跟景昌和安世回来?”

朱勇指着姜星火道:“我要去找他,问清楚,他到底有没有背地里说我父亲坏话!”

徐妙锦噗嗤一乐,道:“傻小子,谁背地里说坏话,还会让伱知道啊国师非是那般人,这些庙堂里的事,你就别瞎掺和了。”

她这句话一出,四周顿时传来一片哄笑。

朱勇挠了挠脑袋,脸色通红,讷讷不语。

徐妙锦今天没有此前那般害羞,努力做出严肃的样子,转头对姜星火道:“国师,让您见怪了。”

姜星火见她如此懂礼数,倒是自觉少了些麻烦,其余的心思倒也没什么。

忙着拯救苍生呢,哪有时间你侬我侬。

总裁变法事务衙门的架子已经搭了起来,在东郊大祀坛拜国师还有一个正式的仪式但得三月份以后了。

这段时间除了忙着督促兵仗局赶紧把热气球搞出来,还要筹备军校的事宜,步兵、骑兵的操典自然不需要他费心,但火铳兵的三段击和空心方阵,以及加紧在试铸的轻量化野战青铜炮,如何安排各方面训练布置却要他花不少脑筋。

除此以外,光是在中枢,就还有各种各样想得到、想不到的事情。

譬如《拼音汉字字典》的正式编撰出版,大明国债第三期在南直隶的扩大发行,松江府的纺织业调研,考成法在中枢六部及各寺的合理化目标编制,改良版鸟粪磷肥的稀释配比.

这些事情虽然诸如内阁众人、夏原吉、张宇初和袁珙等人能帮忙,但归根结底还是要他把握方向。

而且,朱棣的尚方宝刀,不仅是信任,更是某种压力。

朱棣这是催他在赶紧做事呢。

不然呢?

真以为拿着把刀就能斩天斩地啊,这跟信了朱元璋发的丹书铁券是一个道理。

皇权这种不可控的至高权力,怎么给予你的,一样能怎么剥夺回来,这把尚方宝刀,恐怕最大的用处就是借姜星火的手,砍一些朱棣不好自己砍的人罢了。

姜星火要是真的拿来自己砍人,一次两次估计朱棣还能容忍,多来几次,肯定就被没收回去了,或者引来更大的祸端。

“不怪。”

说罢,姜星火便带着甲士们向山下走去。

这时,徐景昌却忽然冲徐妙锦挤眉弄眼了几下,然后追上去问道:“不知国师往何处去?还可同行一程,我等小儿辈冲撞了国师,还没给国师赔个礼。”

“不用这些虚礼,姜某不计较。”

姜星火诚实说道:“需往诏狱一趟。”

“正好我们也”

徐景昌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这剧本不对吧?

你不是说找些吃食吗?你去诏狱找吃的?

徐景昌欲哭无泪地望向徐妙锦。

小姑,侄儿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人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倒不是姜星火打算故地重游,而是此时诏狱里,确实有两件急需他本人处理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锦衣卫效率很高,抓了几个那夜鼓动国子监生员闹事的疑犯,纪纲需要他亲自去谈话确认。

第二件事便是景清,朱高煦自作主张,让纪纲把景清的两个女儿塞到了朱棣给他分的府邸上,虽说在这个时代这种犯官子女被发配为官奴、官妓司空见惯,但姜星火还是很不喜欢这种做法,加之听说景清最近情绪很激动,时不时就想办法自我了断,姜星火打算去看看。

景清虽然迂腐,但他无疑是某些守旧派的缩影,或者说一个鲜红的符号,劝他活下来,让他活着见证科学战胜儒学的天人感应,看看这个世界的天理究竟是怎么回事,总比无声无息死在诏狱好。

就在这时,大约是缓过了神来,张安世忽然插嘴道:“那天听皇后娘娘跟我姐说,得空了要去探望一下梅驸马”

大约是觉得这个理由实在是太离谱,徐妙锦拽了拽侄儿的袖子,徐景昌却会错了意。

徐景昌一拍大腿:“对对对!正好我们要去诏狱看看梅驸马!”

嗯,这位梅驸马,就是出场过很多次,自从建文帝败亡后,带着十万大军一直在淮安挂机的那位梅殷。

可别小看这位梅驸马,首先他妻子不是一般的公主,是朱元璋的嫡长女宁国公主,朱棣的老大姐,其次,梅殷是大明开国名将汝南侯梅思祖的侄儿,出身相当显赫。

朱元璋很喜欢文武双全的梅殷,把他当半个儿子对待,不仅让他当山东学政,让他代替自己去中都留守司阅兵,临终前还把梅殷叫过来,让他好好辅佐朱允炆,算是托孤重臣。

所以,虽然梅殷如今兵败被俘,关到了诏狱里,但朱棣也不好杀这位姐夫。

徐辉祖跟梅殷关系相当铁,徐皇后自然就有嘱托,让亲戚们抽空探望一下梅驸马,别在诏狱里莫名其妙噶了嗯,徐皇后还是相当了解朱棣有时候的小心眼的。

这几个勋贵子弟硬要跟着自己,非说同路去诏狱,姜星火也是实在没办法,只得任由他们跟着了。

国师作为心系苍生的钢铁直男,自然一路无话。

——————

诏狱里,只剩下半截舌头的景清,手里紧紧地攥着一张《邸报》,眼眸中仿佛要喷出火来。

“一趴虎牙!一趴虎牙(一派胡言)!”

作为重点关押对象,景清肯定是没有门路拿到《邸报》这种面向朝廷官员发放的内部报纸的,没什么疑问,正是他隔壁牢房手眼通天的梅驸马递给他的。

景清的手指,戳在印刷精美的纸张上,戳出了“砰砰”的声响。

梅殷看了看疯癫的景清,晓得此人已然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景清现在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样,之所以活着,就是两点原因,第一,朱棣不让他死,第二,他自己要挺着一口气,亲眼见证他的血誓是否生效,老天是否真的开眼。

换言之,到了日子,不管下不下雨,景清心气一断,便离死不远了。

“倒也不算一派胡言。”

颇有学问的梅殷开口道:“姜星火用矛盾来解释太极阴阳流转,是个极有趣的说法,把理学一直以来困扰着无法突破的‘二生三’给解决了,天理豁然贯通,仅凭这套新东西,封个儒宗是没什么问题的北宋五子单挑出一个来,也就是这个水平,大差不差。”

“一趴虎牙!一趴虎牙!”

两人鸡同鸭讲,倒也能各说各的。

或者说,梅殷就是憋闷得慌了,旁边是不是个癫子不重要,有人听他说话就好。

“但是姜星火这个所谓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实践方能出真知’的格物致知方法,倒是不见得能行得通.我听说现在儒生们对此议论也颇多。”

这是句实话,用矛盾来解太极流转的理论,姜星火甫一提出,又经《邸报》宣传,本就几乎全是学理学出身的文官们,很快就有不少人认可了这个新鲜的说法,因为实在是再妙不过了,但凡对理学有点基本了解的人都知道,这相当于给理学补上了最后几个窟窿之一,而且补得严丝合缝。

但新的格物致知方法,却遭到了相当的批判和不理解,反对声音占据了主流。

这跟格物不仅要“格物”还要“格心”有关系,这套方法没法用来“格心”,所以先天地就被带上了某些鄙视的滤镜。

可更重要的是,这套方法,没有给大家实证过一次。

国师说三月表演祈雨,又在《邸报》上相当于让大家自己放飞想象力,去用这套格物方法来论证“雨”的矛盾和天理,这个空窗阶段,自然是群魔乱舞了起来,说什么的都有。

不过这也正是姜星火的目的道理越讨论越清楚嘛,讨论不清楚没关系,过一阵子就给你实证,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说曹操,曹操到。

当姜星火出现在景清面前时,有些疯癫的景清原本不认识他所仇恨的姜星火。

但坏就坏在,徐景昌这傻小子向梅殷大声介绍道:“叔父(其父与其大伯跟梅殷以兄弟论交),这是国师!”

更糟的是,张安世不知道是不是坊间三国话本看多了,冲着景清小声道:“景大夫,汝二女国师养之,勿虑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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