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7章 亦复如是

【天知】之下的答案,就是神涂扈内心最深刻的认知。

他在情感上不愿意相信,但在认知上已经明确。

此时最好的选择是立即离开。

虽为“涂扈”之名的其中一部分,然而到了这般境界,他也可以作为独立的个体,从此只以【神涂扈】的身份存在。

虽有与人身千丝万缕的联系,在茫茫宇宙深处,也不难藏匿起来——他已经想到三十七种办法,至少能保个此身万寿。

可是对苍图神的忠诚压过了一切。

他在蜿蜒不见尽处的山道骤然折身,握权杖如提大枪,祭袍飘展!

这一刻他不再保留,而是燃烧所有,要与姜望对杀,尝试改变他已经得到的那个“答案”。

“广闻……耶斜毋!”

神涂扈以虔诚的姿态高喊!在他身后似有群山矗起,那是恐怖至极的神力……近乎无限地喷薄。

广闻耶斜毋殿!

草原上的“英雄殿”。

他在天国呼唤此名!

苍图天国封闭千载,从来消息都禁绝,只有神力往来。

历史中只有大牧天子借国势悄然来此,今日这些登天者,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锁界之后的第一次。

人来都如此艰难,难道还能召来一座庙宇?

便在下一刻,时空剧变。

天空中神力也好,国势也好,龙气牌楼等等一切,如经书一页都翻过。

而这茫茫无际的天国世界,有一座堂皇巍峨的殿堂在高穹显现,一霎由虚化实——

其“广闻”二字,苍青宏远。“耶斜毋”三字,热烈荣耀。

敏合庙的主殿,竟然真个移到了天国!

众所周知,在登顶神冕布道大祭司之前,彼时还是金冕祭司的涂扈,有一个最重要的身份,就是敏合庙庙主。

他执掌敏合庙的时间,计以年月数十载。

在这个最适合【天知】发挥的位置上,他交流列国,流通知识,不知获取了多少见闻。

论及对敏合庙的掌控,自非上任没多久的赵汝成可比。

当然,敏合庙乃大牧礼衙,却是伤不得此刻“全权国事”的姜望。

他消耗海量神力,召敏合庙的核心殿堂登天,一是为了限制礼衙的力量,将此殿放在身边,避免【人涂扈】借此做什么手脚;二是礼衙作为涂扈这个人的人生关键,在神身和人身的斗争里,能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三是……广闻钟!

长期以来,广闻钟都供奉在广闻耶斜毋殿里。

此刻殿堂飞上天国,一口天青色的巨钟也立时摇出。

神涂扈遥指此钟,瞬间体现了权柄,直接以这般宝具,向姜望压去。

涂扈人神两分,一者支持大牧天子,一者支持苍图神。

人身的核心经营自然在敏合庙,神身毋庸置疑在穹庐山。

涂扈以神冕祭司之尊在敏合庙待了很久,后来选择离开敏合庙、回到穹庐山,也被苍图神嘉许为神仆的忠诚。毫无疑问那是假意的匍匐。

前番因为广闻钟对【执地藏】的支持,涂扈不得不前往敏合庙镇压……现在想来,那就是人神之战的开始。【人涂扈】故意选择身在敏合庙的时候,开启这场斗争。

而他这具神身已经步步慢。

神涂扈现在回过神来,明白自己不止是要对抗姜望,关键更是对抗那一直晦隐其灵的【人涂扈】。

所以他借天国之力,强召广闻耶斜毋殿,以狮子搏兔之势确保镇杀姜望是其一,限制【人涂扈】才是核心。

铛~!

苍图天国钟声远。

在世尊随身三钟里,广闻钟是求道之器,取意“如得广闻天下”,最与【天知】相合!

他能有今天的实力,广闻钟居功至伟。

此刻钟声摇动,求得广闻——他立即就把握前因后果,要赢得最后胜利。

却猛然一惊,乍放五指,如避蛇蝎!

但是……晚了。

这口悬空而摇的巨钟,自钟钮处灿显一颗古铜色的光点,顷刻光色如潮推,眨眼便将钟身的天青色尽都逐去!!!

神涂扈能顷刻夺钟对敌,逞威于天国,也不仅仅是因为催动了如此磅礴的神力,更因为伟大的苍图神于此早有布局——

在姜望所见的三钟里,知闻钟和我闻钟都是古铜色,唯独广闻钟是天青色。

广闻钟的天青色,正是为苍图所染!

苍图神力日夜侵蚀此钟,早就掠其根本。

在已经过去的数十年间里,广闻钟并非佛器,乃是苍图神具。

但是今天的广闻钟,根本已经不同。

早在广闻钟支持【执地藏】、完成逃禅旧约的那一天,钟身关于敏哈尔的浮雕就已经摇落。

若仅止于此,关于此钟的归属,【神涂扈】和【人涂扈】或许还有一争。

可是这口钟,早就站过队了。

在姜望天刑崖炼魔时,涂扈送此钟,为姜望护道,有份于镇河真君绝巅之响。

在姜望和【执地藏】的夺名中,涂扈持此钟,支持了姜望。

如今【神涂扈】和【人涂扈】相持,天平为姜望而倾斜!

根本没有斗争的空间。

广闻钟顷刻便易主。

【神涂扈】强行召来,强启广闻钟,复伤自身。

铛!!

他的双耳之中,尽是嗡嗡的回响。

他的神眸之中,是本该为他所用,却不断割伤他的“知见”!那些广闻钟所鸣起的繁杂知见,具显为一个个画面片段,而形成一片片切肤的薄刃,在他痛苦的闷哼声里,将他的神瞳切割得支离破碎!

在姜望的视角里,便是【神涂扈】突然就一个爆发,强势无比地召来广闻耶斜毋殿,又强用广闻钟、势压天国,结果当场被反噬。

他当然也不可能错过这样的战机。

心里还在分析【人涂扈】与【神涂扈】的斗争,人已经环绕在三昧真火之中、撞碎了十三道神术屏障,剑已经点在了【神涂扈】的心口!

【神涂扈】在被广闻钟反噬的时候,就已经在调度新的神术,先巩固自身防御,再求攻杀万里。

可是在知见近乎堆满的三昧真火之前,他的防御神术如纸糊一般,攻杀神术还在起势之中就溃散。

【歧途】的运用极受知见制约,【三昧真火】的威能也与知见息息相关。

知见更是【天知】的最核心。

涂扈自斩对姜望的认知,这便是最大的自削,是对神涂扈最强力的压制。

姜望知他神涂扈,而神涂扈不知姜望也。

故【天知】不能尽知,而【歧途】他已踏上!

那顶神冕是如此的高贵,祭袍卷动似天幕一般,代天行权、象征着神教至高荣耀的权杖,还紧紧握在他手中。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心口,只有一道鲜红的剑创。

不过半寸长。

他在山道缓慢地转身,看着这条朝圣的路。

多少信徒一生叩拜,未能拾阶登顶。

他这个神冕布道大祭司,也没有到山顶朝拜过。

眼前雾霭茫茫,仿佛人生的迷障,可是他永远也不能参透了!

为何明明实力高绝,为何明明【天知】在握,博闻广知,素称睿智!却是一再犯蠢,步步受制于人。为何在无数的选择里,总是选择最错的那一个。

他灿耀的神瞳之中,有一抹难以形容的痛苦。

智慧如他,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苍图神!

世上不存在被制约的无敌。

涂扈和北宫南图那等真正信仰虔诚的神冕大祭司不同。

他从来只相信自己的知识,自己的知见,而不是所谓的“神”。

他是在神冕布道大祭司这个位置上,在苍图神的恐怖神力下,被摁着头强行皈依!

慧心蒙尘。

一直到“神启”之前,他都是忠实的帝党,只为大牧天子而战。只是戴上神冕,才心不由己。

从一开始,这所谓的“神涂扈”,就只是名为“涂扈”的恐怖强者,分出来的欺神的那一身。

神涂扈或许在力量上可以不输于巅峰状态的他自己,但在心神为苍图神所制,被动忠诚的情况下,并不能完全地展现自我。这也是【人涂扈】能够一步步削弱他,将他算死的原因。

在今天之前,他甚至可能都不曾意识到【人涂扈】是自由自我的!

“吾主!!”

他最后只是这样一声高喊。

那鲜红的剑创冒出火焰来,他也扑在了山道上。

火焰一窜又一卷,山道便空空。

最后只剩姜望独在此山道,静看那悬空的铜钟。

虽有广闻钟,他非广闻者。

忽然想起那时候他还问涂扈,说【天知】这样的神通,难道不是应当藏得越深越好么?这样才便于积累力量。为什么要告诉自己。

涂扈说以前是这样,以后不是。

他问为什么。

涂扈说他很快会知道答案。

没想到一等就是这些年。

对于以百年谋一局,只为剥幻魔君假面的涂扈来说,或许的确算“很快”。

不过对姜望来说……已经过去很久了!

……

……

已经过去很久了……

久到历史都开始混淆。

“夺神”当然是一件漫长的事情,但这次若是不成功,这件事情大概永远就没有发生过。就像《史刀凿海》上,已经被抹去的那些历史。

耗用国势强行留下历史痕迹的《牧书》,已经“不真实”。

赫连昭图慢慢地走在信仰迷雾里。

道旁的信仰迷雾中,有先君的雕像。

他也如雕像无声。

因为他是举国势而来,要走历代先君的旧路,自要承天下之重。

以他初临绝巅的层次,要对抗无所不在的压力,这登山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不过路再长,总有尽头。山再高,终在脚下。

终于走完最后一级石阶——

这山顶宽广得像一个无边的新世界。

铺满了视野的是一座巨大无比的神殿,仅仅殿前石柱的底座,就像一面崖壁,看很久都看不到头。

神殿内外走来走去,都是万丈高的神灵。

这种震撼难以言说。

像是一只蝼蚁,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爬到巨人的国度。

怎能不自觉渺小呢?

唯独是已经身登绝巅,才能视此等闲!

而后眼前的这一切,便被时光风化。

只剩下残垣断壁,巨大的荒凉和空荡。

当然还有神存在,唯一的一尊神,苍图神教永恒的信仰——

那是一尊狼身、鹰翅、马足的神祇,就那么孤独地立身在神殿外。

倒是并不庞巨,只有三丈高,在断折的神殿石柱前,显得非常渺小。

可是这一望无际的山顶上,只有这一尊神祇了!

举国势而来的大牧天子呢?

发起夺神的大牧太祖呢?

狼鹰马之神的眼睛是苍青色的,略微垂光,嵌在狼首之上,就这样看着赫连昭图的眼睛:“山高难登,苦了你也。”

神的声音是苍凉的,那或者代表久远的历史。

“人间的穹庐山,我很小的时候就上去过,路也不是很难走。”赫连昭图已经在山顶上站定,刺骨的天风并不能将他吹倒,他开始往前走:“天国的穹庐山……亦复如是。”

他走上穹庐山的那一天年纪还小。

并不知道太多的事情,只知道他的母亲忽然让他上山去拜神。

那时候的北宫南图,还强大得如同永恒。

那时候神权王权已经分庭抗礼很多年,他这般赫连氏子孙,是可以不必侍奉神灵的,意思意思,口头说几句“伟大的神灵”就行……但母亲让他去,他自然就去。

拜神需诚,不能乘轿,不能要人背着,得敬颂神名,一步一拜,靠一双脚,走完一万级石阶。

那一年他十一岁,还没有开脉,走到后面不记得自己还有一双腿——但毕竟是走完了。

还记得那时候在心里跟自己说,赫连家的儿女,终究会征服这座山。

“嗬嗬嗬……”伟大的苍图神看着监国太子,怪异地笑了:“我也记得那一天——”

祂蓦地收起笑声,异常残酷地说道:“那是你父亲死去的日子。”

赫连昭图看着祂。

不可直视的伟大神祇,在鹰翅之下探出一只手。有着尖利指甲的手指,划过了狼躯的前肩,慢慢地说道:“他在我这里——留下了一道剑创。我用了很多天来愈合。”

赫连昭图仍然沉默。

神祇有恍然的语气:“啊——差点忘了,他已经被我抹干净。”

神的四只马蹄非常强壮,如树根一样植在地里。在赫连昭图这里凛冽的天风,只是轻轻拂动祂的长鬃。

祂笑意十足地说道:“所以你不记得他叫什么。你甚至不应该记得你还有个爹。在你的记忆里,应该是没有父亲这样的形象,你应当只记得——在你很小的时候他就不在了,你的母亲从不提及,你也不敢问。”

神的声音恢弘浩荡:“是神让你想起来的,你的人生今日才完整——还不敬拜于神吗?”

赫连昭图只是往前走。

在天风中,在冻雪中。

一言不发的、艰难地往前走。

每一片雪,都是压在他肩上的山。可身上的雪,终究都会融化。

神祇沉默地注视了一阵。

这山顶上的空间实在广阔,赫连家的小子,低着头像犁地的老农,就这样一步步,似要走到天长地久。

神祇大约是太无趣了,便问:“那个男人,斩我一剑的那人……我记得他还有一个孩子,那姑娘很可爱——她呢?”

“关于你们的父亲,她应该比你记得多一些,因为她的血脉更纯净,更接近你的祖先——赫连青瞳烟消云散的前一天,还在试图给她传递什么。”

神又莫名地笑。

人类一思考,神就发笑。

笑你妈的笑。

人因为思考而活着,人因为思考而存在,生命所追求的永恒在于“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家伙要居高临下地笑?

神又用那种俯视的姿态,俯视的眼神:“你好不容易走到这里,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赫连昭图终于开口了,他面无表情像块石头,也像石头般没有情感地说道:“我的所有先祖都死去,我的父亲死了,我的母亲也死了——这些就是你想告诉我的。”

“你倒是很能把握重点。”伟大的神祇轻笑着琢磨了片刻:“那么你呢?你打算怎样面对这一切?”

赫连昭图在往前走的过程里,轻轻抬头。风雪盘旋在他头顶,草原真正的帝王,仿佛戴上了他的冠冕。他说——

“那么轮到我了。”

第2558章 岂以言退

“轮到……你了么?”

这句话好像没人对苍图神说过,又好像……已经听过了很多次。

同样的话是没有,同样的事情却发生了很多遍。

那些停驻在山道的大牧君王雕像,没有一个是面向山外而死。

皆正面对祂拔剑!

究竟是……何来的勇气呢?

“那就——轮到你。”

伟大神灵张开狼口,有一种漠视时光的威严:“神虽博爱众生,却不宽恕冥顽。便让本尊终结赫连皇族,抹掉你们这一段故事……当年大风大雨,险些冻死在穹庐山脚的青瞳儿,如今这一系血脉都埋葬在穹庐山上,也算因果循环,有始有终。”

赫连昭图仍然是慢慢地往前走。

苍图神威吓,他也这样走。苍图神邀战,他也这样走。

神有神的意志。

他有他的秩序。

前路虽然艰难,他毕竟脚踏实地。甫证绝巅便登天,这扛着天风缓慢前行的过程,也是他适应绝巅力量的过程。

天国仍然在飘雪,赫连昭图像只蚂蚁在巨大的广场上移动着。

神灵似是有些不耐,喊道:“近前些来!”

轰隆隆隆!

偌大广场,石板开始移动。石板上立着的赫连昭图,像是被战车载动。

他索性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神灵。

苍青色映照着苍青色,年轻的君王,眸中没有畏惧。

曾经辉煌到极致的神殿,已只剩下断壁残垣。

神殿前的狼鹰马之尊像,瞧来仍然威严,但也沾着一股子‘过去’的尘气。

朽而败矣!

“青瞳儿的血脉,都如他一般凉薄。本尊庇护草原五千三百八十年,这片土地上哪怕一棵牧草,一朵野花,也是因神而活。没有本尊,就没有这一切,魔潮早将草原席卷!”神祇悲叹:“而你们,对神灵毫无敬畏。”

“夺神”本该在【执地藏】败亡之前完成。

届时牧国以一尊确定性的牧国阵营的现世神祇,以建立无上功勋的大牧女帝,以彻底纳入国家掌控的苍图神教……自然可以从容应对接下来的时局变化。无论是冥世,亦或者神霄。

但现在【执地藏】死,【真地藏】生,冥界合于现世,诸方都已经下场去冥世分席割肉了!

这场“夺神”的战争,还未完成。

自然是出了大问题。

为这“夺神”的终章,牧国跟景国、跟荆国,乃至跟【执地藏】,都谈过了条件,都有不同程度的妥协。牧国于内于外都已经投入了太多。

现今既定的目标无法达成,于国家便是巨大的亏空,在当前诸雄争霸的时代,跑得慢了都是落后,倒退更是致死的恶疾!

而若是大牧天子赫连山海也陷在天国,便是出现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这窟窿只有赫连氏的子孙能补。

这是赫连家的责任,这也正是赫连昭图走到这里来的原因。

“在登山之前,我已经设想了所有的结果。最好的结果,当然是你已经奄奄一息,我走上来,给你最后一击。”

“最坏的结果,就是如你描述的这般。我已祖死宗绝,父母皆殁,只剩自己!”

在迅速靠近神灵的石板上,赫连昭图平静地道:“尊神想必也知道,你没什么可让我敬的。而我已经在迎接最坏的结果,尊神还想让我畏什么呢?”

人生大恐怖,无非一死。

为社稷而死,是君王的宿命!

因为他登上这个位置,握有最高的权力,理应承担最大的责任。

“不过——”

赫连昭图抬起头来,传承自先祖的苍青之眸,有璨光耀显:“明明占据大好优势,明明你有超脱之尊,捏死我毫不费力。为什么……你竟比我着急?”

年轻君王和神的对峙,就如这山巅上千万载的风雪,总归是神灵不死,总归是君王长继。总归有一方,要压倒另一方。

恰在此时一声“铛~!”

身后的蜿蜒山道上,有悠长的钟响。

苍图神再不言语,狼嘴猛然张开,竟打开一扇以狼齿为边的万丈门洞!霎时天风呼啸,那载着赫连昭图的石板大放神光,倏而前撞,竟穿进此门洞之中!

那狼舌所铺开的鲜红道路,探进一片空幽里,延伸至未知之地。

唯有赫连昭图身上的金光,在此狼舌长廊上独耀。

嘭!

祂猛地合上狼嘴,仿佛已将这监国太子吞咽!

獠牙交撞的声音,也将那遥远的钟声撞碎。

赫连昭图当然第一时间反抗,举国势与之对轰。缄默许久才爆发的一剑,石破天惊,炸起雷霆千万丈,自其身外,形成巨大的闪电钩枪。

终究雷霆压成了闷鼓,璨光碾成了晦色,慢慢地咽下去了。

狼身鹰翅马足的神像,依然于雪中静止。

偌大无际的广场,风雪呼啸。

伟大神灵的苍青眼瞳,已然没有了任何情绪。像是一张喧嚣的假面,已经被揭下了。祂只是淡漠地远眺——

风雪之后,是漫长的山道。

这是一条怎样的山道啊。

牧国历代的帝王,一代代地枯竭在道旁。

这是一条通天的路!

伟大的苍图神,命祂的属神、仆神,斧凿了这朝圣的阶。

而自当年天国封门后,登此长阶者,都是弑神的人。

神灵在神殿前静看。

在愈来愈浓烈的风雪中,在这样一幅狂肆恣意的大雪景里,却有一袭青衫,慢慢地清晰,仿佛哪个饮醉的狂生,在这幅雪景图上,勾了重笔。

狼首上嵌着的眼珠,因此转了一转。

……

……

姜望本没想登上山巅。

虽说已登人族绝巅,不免要为人族大局考虑,在神霄将开前帮助牧国稳定时局也是有益于将来。再加上长期以来和牧国的良好关系,以及云云的托付……跑这一趟问题不大。

但也要看帮到什么程度,没有把命填上去的道理。

按他原本的想法——

涂扈若是想叫他作为主力去砍苍图神,他绝对转身就走。除非赵汝成跟赫连云云都已陷在其中。

单只是对付【神涂扈】的话……

那还是能够提剑试试。

别说什么草原最强,神冕祭司,最接近神的男人。

大家都是绝巅,你多了个什么?

哦,多了个人神两分。

但现在不是分了么!

当世绝巅之中,的确有他打不过的,但绝对不存在站在他面前,能叫他不敢拔剑的。

涂扈请他来苍图天国,只是为了斩开那条山道,让赫连昭图登山。

杀死【神涂扈】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

对得起涂扈曾经的善意。对得起牧国的任何一个人。

他本来已经转身,要回他的白骨神宫,回他的白玉京酒楼,但不知为什么,脑海总是印着赫连昭图在风雪中与他错身的背影,总是想到霜雾撞散时的惊鸿一瞥——那一尊尊登山而寂的君王石像。也想到茫茫草原上,至今未歇的白毛风。

最后他把那支符节拿在手中,轻轻地掂了掂。

一斤三两,格外沉重。

“许代赫连在外,全权国事……”他喃语了一声:“握此权,不好不承此责。要不然……上去看一眼?”

情况一有不对,他立即就撤。

他探手招了招,空中那已经回复古铜色的广闻钟,竟然并不抗拒,乖乖落在他手心。

都是老朋友了,也用不着重新熟悉。将此钟系在腰间,总算有了一分底气,姜望便上山去。

既然迈开脚步,他自不再犹豫,脚步轻快,衣袂飘飘。

层山叠云,倏而退远。千里万里,一念之间。

“来者是客,姜真君远道辛苦!”

恢弘的声音,回荡在无际的广场上空。

刚刚踏足山巅的姜望,平静抬眼,漫天风雪便一清!

什么天风冻雪,不许近前来。只在山外盘旋。

他自然看到残破的神殿,也看到神殿之前,形态完整的狼鹰马之神。

的确感到一种渊深不测的气势,威压隐隐,如天之将崩。

但天崩地裂……也只是等闲。

世界生灭他都见过许多回了,这还吓不住他。

“不辛苦。”他笑着说。

“姜真君所为何来?”伟大神灵问。

“呃……”没有预想中的轰烈大战,也见不着赫连昭图的身影,姜望道:“尊神大人忙自己的,不用招呼了,我随便看看!”

山顶上一时沉默。

伟大的神祇不说话了,姜望也就真个……看看。

他左看右看,一会儿眼泛赤金,一会儿火光照眸,仿佛要把这座神殿的碎砖碎瓦都看清楚。仿佛要看清苍图神的祖宗十八代。

神灵终于又开口,这次带了几分威严:“你身怀本尊座下凡国符节,贸然闯进天国,莫非也想挑战神灵?”

姜望似乎看入了神,愣了一下才道:“哦!朋友送的,我就带在身上玩玩。不意叫您有如此误会!回头我就还回去。”

神灵道:“既如此,奉上此节,恕你无礼。”

“倒也不是不愿意。”姜望面作难色,不经意地一挥手,一滴焰分三色的火光,落在了地砖上,嘴里道:“只是人家送给我的,我不好随便转赠。要不这样,等我还回去,您自己找他要?”

“姜望!”神灵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怒火:“你当真要与本尊为敌?”

姜望肃容:“在下并无此意!”

“那你退去。”

“呃,在下还想再看看。”

“有甚好看?!”神灵恼怒。

“就是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好看——”姜望左右又看了一圈,颇为认真地道:“我想知道,这个时代最辉煌的神殿就在我面前,为什么没什么可看。”

了其三昧的三昧真火,加上广闻钟的帮助,竟不能知此神国。

的确有一种超乎想象的力量,掩饰了一切。

但真正的无敌者,何须隐晦呢?

神灵一霎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变得淡漠:“年轻人,你的好奇心会害死你。”

“在下不过多看了两眼,尊神竟以死相胁!!”姜望看着面前的尊神之像,慢慢地拔剑:“姜某生平不好斗,争执能免则免。但如果您一定要逼迫我的话……”

“无知小辈!岂见天高!?”神灵的声音轰轰隆隆:“这不是你能涉及的战场!既是涂扈请你,便叫涂扈来!神恩相负,祭者反噬,或能叫本尊动容三分!何须让你送死?”

神身虽死,涂扈也不能来苍图天国。身为神冕布道大祭司,他一现身就要被苍图神降服。现在是躲在厄耳德弥,用国势隔绝内外,才有几分活路。

姜望按剑于半,似欲战而又欲走:“尊神若要召见,不妨自己开口,他不是您的神仆么?我跟他不太熟。”

“罢,罢!”伟大神灵的鹰翅轻轻扇动:“你乃人族天骄,吾亦现世神祇,不忍伤良才,有损人道气运。现在退去,恕你无罪。他年拜我,当有洪福!”

姜望脸色骤变:“尊神想要日后报复!?”

“本尊还不屑如此!”神灵道:“吾以无涯之生,岂怀有穷之怨?今日些许无礼,不过是年轻气盛,尚不知超脱之尊,乃是秋风一缕,叶落无踪。过去,便过去了。”

“尊神好器量!”姜望大赞。

话锋一转:“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神灵的眼睛注视着他:“不妨说来。但请——慎重说来。”

姜望便笑道:“姜某虽然年轻,但也有幸见过一些超脱。我见过的超脱者。有张口闭口为人族而战、要别人去牺牲的;有慈悲为怀、动不动就要度化谁的;有风流绝代,九凤齐飞、德泽天下的;也有布局天下,翻覆两界,谓之无人不可杀的……”

“您是第一个只说话不动手的。”

“往前我都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搓扁搓圆,不知今夕何夕。”

他搭在剑柄上的手如磐石缄稳,眸光静冷但嘴角带笑:“您不会是……动不了吧?”

伟大神灵一时并无声音,偌大广场都为静塑,山巅外只有风雪的呼啸。

姜望亦是按剑不动,十分谨慎,但他脚下的三昧真火,却在神殿广场上疯狂蔓延。一霎铺成火海,那三色的火蛇跃跃欲试着,甚至……爬上了伟大神躯。

神灵苍青色的眼眸就此垂下,视以巨大的愤怒和威严,却只看到姜望的微笑。

姜真君极有礼数地道:“晚辈孟浪了!不知超脱之尊!伟大如您,可否容晚辈烧一会儿……也算是试探?”

熊熊燃烧的火焰,终究不能再叫神祇忍受。

你管这叫试探!

“大胆狂徒!!欺我何甚!”

伟大神灵的怒啸,令整个天国颤抖。汹涌无边的神力,似怒潮一般卷出。神躯上的三色火焰,立时就被扑灭!

风雪一时骤,自山外如龙虎压来。

恐怖的灵压,仿佛叫这至高神山都陷落。

这足以压下赫连昭图的力量,诠释着神的威严,翻滚着神的愤怒。

姜望却咧起嘴来:“你不生气还好,一生气就让我发现你……真的是病猫!”

仅仅这种程度的力量表现,怎么够格称超脱?怎么惊得走他?

力战诸方的【执地藏】,都被他推下了黄泉!

趁病要命乃是最基本的战斗素养。

姜望只是轻轻一踏脚,便踩出千万道在神殿广场上疯狂攀沿的裂隙,每一道地隙之中,都翻涌出更多的火焰,仿佛洞穿了万万丈的神峰,接来无穷地火。

又有霜白天风,强势破开天国,自西北杀来,撞进肆虐的风雪之中,大肆绞杀!杀得残风成丝缕,雪花如碎盐。

更有两尊法身,已随这一个踏步穿出,轰临神前,与这三丈高的苍图神像当面,各都只显化三丈高大。

左边魔猿一道“红尘劫火”,灿烂如血卷起半边天的红霞。右边众生老僧一记“三宝我佛”,慈航普度,一霎佛光钉神光。

本尊则是拔剑出鞘,已然剑接天海,在以天道力量轰击整座至高神山的同时,也做好了一有不对就逃离天国的准备。

大牧符节所牵动的国势,以及正在沸腾的天道之海,全都在等待他的移步。这边一念,那时就万里。若没有真正超脱力量的展示,绝不可能留得下他。

轰!轰!轰!

巨大的爆炸,几乎无止境的轰鸣。

仿佛天鼓的声音,又被催为极致锐利的仙光,绕这山巅而斩,不许山下的信仰之雾再涌来一星半点。

就在姜望面前,这座已是断壁残垣的巨大神殿……碎了!

连那断柱碎砖都不能再保留,碎成漫天的齑粉。

而那尊有着无穷威严、无限高贵的苍图神像,更是在飞扬的齑粉中,留下一个深邃的神形的空白。

被一击抹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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