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王图霸业笑谈中

婶娘你不通武学?

李观一很想要反驳一声。

但是现在他更了解修行,道:“婶娘指得是你不是粗鄙武夫?”

“修行的是其他路子吗?”

慕容秋水眨了眨眼睛,手掌在少年头顶揉了揉,道:“不要打岔,狸奴儿,乖乖坐好。”

“你渐渐长开,这般模样,眉宇上和你的父亲有些像。”

“可是整体看起来,又随你的母亲,比起你爹长得好看多了。”

李观一难得听到慕容秋水提起他的父母,道:“这样说,我爹长得一点不好看吗?”

慕容秋水皱了皱眉,笑道:“不能说不好看,男子看得是英武,不提这些,你像你爹娘,可伱父亲当年征战四方的时候,戴着面甲,这京城九成九的人都认不得的,可认得出来的那些人,无不希望你消失。”

李观一想过这个问题,道:“那易容?”

慕容秋水道:“可是这世上有很多认人的法子,哪怕是烧成灰都认得出来是不是本尊,还是替死。”

“或许是乱世之中,人之间的厮杀,君王之间的博弈太多。”

“辨认是否是真身正体的技巧发展,比起之前太平时代一千年还要快。”

“有些人称呼这是望气,有的称呼是命格,实际上呢,和【神】有关,不同的人,气息可能变化遮掩,身体可以缩骨易容,唯独【神】,难以变化,像是很多传说里面,说的魂魄,就是神。”

李观一眼底闪过一丝涟漪,道:“真的不会变化吗?”

他想到自己。

慕容秋水笑道:“自然,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皱巴巴的小家伙,一点不可爱,你的神是蜷缩着的,像是一个花骨朵一样,等到当年咱们被追杀,可能是刺激了你,你的神才舒展开来。”

“然后一下就变得懂事起来了。”

她轻声道:“书上说,这些灾劫可磨砺人,真的不假啊。”

慕容秋水没有说下去,只是她有时候会觉得,宁愿眼前的少年笨一些,任性一些,平平安安活百岁,也不希望经历这逃亡的十年,可这样的话,她却绝不会在自己的狸奴儿面前说。

她在狸奴儿面前,永远是懒散而明媚的,绝不会有半点的悲伤。

李观一听出味儿来,他故意地道:

“这样难得的法子,又在哪里有呢?”

少年人唉声叹气:“没办法了,我可怎么办呢?”

然后看到自家婶娘眉宇扬起,慕容秋水嘴角带着笑意,道:

“所以呢,婶娘恰好知道一个法子,恰好可以遮掩神。”

少年人夸张回应:“竟是这样恰好吗?”

慕容秋水被逗笑,笑得前俯后仰,伸出手一左一右掐着那少年脸颊,然后揉搓埋怨道:“好了,知道你聪明,不要给我坐这种伶人剧目一样的表情。”

“其实只是個小技巧而已。”

“神难以遮掩,但是却可以伪装。”

李观一看着慕容秋水,疑惑道:“神,怎么伪装?”

慕容秋水噙着笑意,漫不经心道:

“这只是很多很多人都知道的法子而已。”

“是抚琴的技巧。”

李观一狐疑:“谁都知道?”

慕容秋水瞪大眼睛,道:“自然啊,婶娘难道会骗狸奴儿吗?”

李观一哼哧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怎么能说出那个会的?开不了口,因为一开口,可能眼前这位美丽的女子就会忽然垂首,双目垂泪,好像遭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伤害,而一旦李观一认输,就会立刻笑起来。

真的好像是江南的风。

有时候落下烟雨,有时候又柔和。

慕容秋水取出了琴,抚琴道:“琴乃心音。”

“可以边塞兵戈,可以大漠风华,可以江南春风,可以中原寂寥。”

“难道我真的去过这些地方,那些兵戈雄伟的声音,那些凌厉杀伐的侠客,难道我是苍老的将军,是不羁的侠客吗?如果我是的话,那我是谁?如果我不是他们,那么我为什么可以将这一切传递在琴音上?”

“都不是,只是我心虚构这一切,而后落在了琴音上。”

“狸奴儿,可还记得婶娘说过的那句话么?”

李观一听婶娘抚琴,仿佛看到了江南塞北,听到了万籁长风,就是因为婶娘的琴音,他才永远觉得自己还只是没能入门的弟子,他安静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了,轻声回答道:

“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

慕容秋水双手按在琴弦上,回答道:“这一句话,要拆开来。”

“是天地人,是三才,是万象。”

“狸奴儿,在这一句话是内炼的,只是用来抚琴的时候,如果你要用来欺骗其他人的话,就要颠倒而行,这就是【练】和【用】的不同了,一个是对于内,一个是对于外。”

“你看——”

慕容秋水手指落在琴弦上,微微笑起来,她的眸子柔和,抚琴的时候,李观一双目瞪大,他好像感觉到了自己的发梢微微扬起,周围的环境忽然变化了,自己好像来到了江南,看到了春风柳岸。

仿佛来到了中原的山林,坐在天下正宗的最高峰,看着云海缭绕。

仿佛又来到塞北,仿佛看到刀剑的碰撞,见到铁骑的重逢,左侧是江南的女子低吟浅唱,右边是塞北的快马驰骋天涯,男儿的壮志,女子的柔情,刀剑的厮杀,天下诸多的情绪涌动得如同河流。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

恍然失神。

最后琴音结束了,李观一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直到有什么东西戳在脸颊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慕容秋水噙着笑意蹲在他前面,手指伸出去,指了指李观一的眉心灵台,轻声道:

“琴乃心音,下一句是,【心为神化】。”

“泛音象天,按音如人,散音则同大地。”

“于是可以【状人情之思,达宇宙之理】。”

“于是我心中诸相,落于琴弦。”

慕容秋水起身,双手放在身前,鬓角发丝微扬起,噙着微笑:

“便是天上地下,万物万象。”

………………

在李观一被拦住的时候。

司命老爷子闪电般回到了自己的住宅,他提起了笔,写了一封一封的信,把这里发生的事情简单描述了,而后在上面吹了一口气,这信笺就好像活过来了一样,如同蝴蝶一般扇动着,飞到天上去了。

信笺自己飞走了,乘了流风,速度比起飞鹰更快。

阴阳二气闭,肉眼不可见。

能够窥破司命手段的,不会自降身段去捞信的。

司命叹了口气,道:“有王者的印玺,用来淬炼自己的身体。”

“金肌玉骨,龙筋虎髓。”

“需要无比苛刻的条件,往往难以凑齐。”

“可恰好,这里会成为天下的漩涡,这京城左右,真的有足够推算出完美阵法的算经老头,有足以用气息遮掩住他突破的儒家大儒,也有懂得淬炼体魄的墨家巨子,而他们,也要来见他。”

“老友啊,我看不懂了。”

老人闭着眼睛,玄龟抬起头。

司命伸出手指指着天空,道:

“到底是他的运气很好,是白虎的天命席卷了这时势。”

“还是我们都在这里化作了时势。”

“才有可能塑造出内外皆修的白虎大宗呢?”

寿数漫长的玄龟摇了摇头,慢条斯理道:

“你也看到了许多,谁又能说得清楚?”

“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一切都有可能,天下偌大尽数可去;可到了后面回过头来再看,就好像只有一个选择,其实不是一个选择,不过只是回头看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没有办法再改变了啊。”

司命把信笺都寄送出去了,他看着那印玺,想了想,把这印揣起来放到了怀里,溜达出去,老人转了转,又去了那那馆,要了烈酒,这一次倒是没有掺水,就好像他忘记了自己之前喝酒,吐得稀里哗啦的事情。

烈酒,两杯。

胖掌柜好奇,用抹布擦擦手,笑呵呵道:“老人家,咱们家这个酒,说起来就是有些烈的,要不然您老今天喝点普通的?我送您一盘子花生米。”

他担心老人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老者大笑道:“没关系,今天老头子我要和老朋友见面。”

“多少年没见到了,还是要好好喝一杯的。”

“放心,就一杯。”

胖掌柜见到了老人这样说,也答应下来,笑着道:“那成呢。”

“和老朋友见面,确实是个好事。”

司命端着一杯酒,闻了闻,咧了咧嘴道一句好酒,其实就是用地瓜烧出来的烈酒,不香,只剩下钻喉咙的烈性,有点闲钱的人是不会喜欢这样的酒的,司命从怀里掏了掏,拿出印玺。

老人端详着这一枚印玺,忽而笑起来。

他把印玺放在前面,然后把盛满了的烈酒放在印玺前面。

许久后,他轻声道:

“阿豺,兜兜转转,三百年了啊,你的印玺,又回到了我的手里。”

“好友啊,你的霸业,那漫长的梦,结束了。”

他举起杯,脸上没有了之前的洒脱和狷狂。

阿豺。

那是个逃出去的奴隶,挨了一顿狠打,遇到了走街串巷的少年骗子,那时候那少年奴隶像是个豺狼一样死死盯着他,少年给人看风水,却连望气术都不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末了抢了个馒头。

那时候的少年司命不知道怎么想的,把馒头撕开,给了那少年一半。

就好像收服了一条豺狗一样,其实是成为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走过了大半个天下,可到了最后,那个黝黑的少年还是回去了,他在矿山下面掀起了叛乱的旗帜,以奴仆的身份扫平了西域,将曾经的三十六部统一。

到了现在,三十六国只剩下了党项人和铁勒的残篇。

司命仰脖喝酒。

酒真的很烈,才一口,他就醉了,趴在桌子上。

江南的风吹到脸上,像是又回到少年时候,和那个西域出来骨瘦如柴的少年偷地瓜的日子。

年少的风终于又来到了他的面前,他醉了,却又好像在记忆中醒来。

仿佛还可以看到三百年前,那个幽黑的西域少年趴在草垛上,屁股和脊背上被鞭子抽出血痕,指着星辰,咬牙切齿:

“我要回到西域,总有一天,我会成为最伟大的君王,用我的名字建立一个国度,到时候你也要来啊,兄弟,我请你吃地瓜,咱们吃一个,扔一个!”

“谁都不敢再打我鞭子!”

“也不敢打你的!”

“谁打你,我就打他!”

他提起偷来的酒,扔给旁边十四岁的少年骗子。

那个靠着一张嘴行骗天下的少年擦了擦酒,三百年后却还活着呢。

司命醉醺醺地举起杯子,他恍惚了下,好像看到那少年举起破口子的碗,里面是酒,朝着自己举起来,裂开嘴,露出缺了一块的牙齿,笑着道:“怎么了?不是要喝酒吗?”

“嘿嘿,咱偷出来的,真好闻,我在老家哪儿没见过这东西,都是大人物们喝着的呢,辣辣的割喉咙。”

“喂,阿风,英雄们都喜欢这个吗?”

“喝了这个,咱们能成英雄?”

司命大笑。

他对记忆中的好友举起杯。

然后醉倒了,眼中金色的印玺亦如老者当年亲自铸造时候一样。

三十五部的首领被斩首,鲜血落下在炉子里面,火焰都似乎是血色。

举行铸造的,正是他。

他的好友叫做阿豺,就像是草原上的豺狼一样,卑鄙无耻,低贱下作,被人看不起,被雄狮驱赶,却又怎么样都可以活下去的,他叫做阿豺,他有自己真正的名字,那个名字很拗口。

叫做吐谷浑。

西域一千年最伟大的英雄。

胖掌柜端出来了花生米,看着那老人趴在桌子上,早就已经醉倒了,花白的头发在风中舞动,胖掌柜把那一盘子火候正好的花生米放在桌子上,为老人把门关上了,以免他被风吹着,疑惑道:“奇怪。”

“这老人家不是说要和朋友一起喝酒吗?”

“他的朋友呢?”

老人闭目睡去,醉酒呢喃:“王图霸业笑谈中。”

“不胜人生,一场醉。”

梦中的少年回过头,眼中明亮。

真可惜啊。

三百年前那个时代,为苍生举起了剑抗争不公,撕裂天下的英雄们。

只剩下他还活着了。

……………

李观一许久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婶娘,道:“这是……”

慕容秋水微笑道:“只是小技巧而已,你之前学的是基础,算是第一篇,这个算是第二篇到第五篇。”

李观一道:“一共多少篇?”

慕容秋水眨了眨眼睛。

微笑从容:

“之前是十二篇。”

“这几年我琢磨了下。”

“现在的话,是十五篇了。”

(本章完)

第76章 半路截胡大小姐

十五篇了?

李观一想到了之前薛道勇所说的中原天下十大绝学当中,炼神法之中最为秘传的慕容家手段,《江南烟雨十二重楼篇》,他看着慕容秋水,后者噙着微笑,看着李观一:“只是微不足道的手段。”

“知道这个小技巧的人,天下人太多了。”

李观一道:“知道这个小技巧的人多,那么会这个小技巧的呢?”

慕容秋水伸出手把李观一的脸颊捏大,然后双手一合,把少年的脸颊拍扁,嘴巴都凸出来,嗔道:“这个不重要哦狸奴儿。”

“最后的那一部分,是婶娘自己琢磨的。”

“所以,除去我之外,就只会有你会的。”

李观一不继续问。

他和婶娘十年相依为命,虽然心里面还有许许多多的困惑,可是婶娘不说,他就不问了,反正婶娘不会害他,功法能用,那就修行就好,只是这似乎很繁复的技巧,李观一看得头都大,可修行的时候却直接上手了。

身体本能地运转。

这不是学习,更像是记忆起来。

那些内气和神的转折变化,就是琴音的起伏。

神的维系,就像是手指轻轻按在琴弦上,让琴弦绷紧,发出悠长的泛音。

他就像是已经全神贯注,抛弃所有修持心,只以平常心。

修行这一门功法十年。

十年间,不将其视作神功秘传,只纯粹钻研抚琴的技巧,化繁为简,最后到了极处,再重新将诸多运用的技巧拾起来,于是可以随心所欲,自然而然,如同树根扎实,开出的花朵自然繁茂。

这一波弦,一调琴。

却无不是这功法内在的流转。

李观一抚琴,却听到了婶娘压抑着的轻声咳嗽,他停下抚琴,看着那边捂着嘴唇的慕容秋水,道:“婶娘,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少年人扔下了琴,快步过去。

慕容秋水在数年前突然犯了老毛病。

咳嗽不止,脸色苍白,那一日之前是她在照顾李观一。

那一日之后,就是年少的孩子照顾着她了。

乃至于十三岁的李观一就在回春堂做工,只是之后将婶娘带回了薛家,每天的饮食起居都很好的照顾,婶娘很长时间没有在咳嗽,李观一渐渐的安下心来,可是今日这一次却再度发作。

李观一搀扶住慕容秋水,自身内气流转,从掌心传过去。

慕容秋水的身体明显没有铸身,她不是惯常杀戮的武者,而李观一的内气只能传输一寸距离,就自然散开崩溃了,慕容秋水反手按住李观一,轻声道:“老毛病了。”

“不用担心婶娘,狸奴儿。”

李观一看着慕容秋水,后者噙着一丝微笑,眸子安静。

李观一收回手掌,道:“那婶娘你就不要操劳了,我自己抚琴就可以了,之后我让厨房给婶娘你做些养身子的羹汤。”

慕容秋水一下把少年揽在怀里,笑吟吟道:“啊呀,不错啊。”

“婶娘故意咳嗽一声,我家狸奴儿就给婶娘加菜,可真是孝顺。”

李观一嘴角扯了扯:“你!”

“你又故意吓我?”

慕容秋水笑出声,得意洋洋道:“婶娘不是说了吗?”

“小心漂亮姑娘,他们最会骗人。”

“难道婶娘不漂亮?”

李观一咧了咧嘴,不客气道:“半老徐……”

然后额头被来了一下狠的。

慕容秋水嗔怒瞪着他,眉宇五官比起还年少未曾彻底长开的大小姐更好看,也比瑶光灵动太多,李观一捂着额头,跑去去抚琴了,抚琴的时候,目光安静下来,没有刚刚的玩闹。

心中的念头繁杂,婶娘的老毛病,到底是什么情况……

如果说,婶娘传授给他的法门,真的是薛老口中,中原十大绝学里面最为隐秘的《江南烟雨十二重楼》。

婶娘应该有很高的修为。

不是武者那种步步杀机,至少在神上有造诣。

能让她处理不了的。

李观一下意识想到自己心口的剧毒。

当年逃出来。

自己剧毒。

婶娘当真能够全身而退的吗?

婶娘说他的父亲戴着面具,是那位太平公,还是说其余人也戴面甲?毕竟,在薛神将的记忆里面,那位陈国的先祖陈国公,也同样戴着那一张暗金的面甲。

越是追溯当年的事情,就越发能发现一個一个的谜团。

李观一压下心念驳杂。

知道自己的心念太多太杂,如果呈现在琴音里面,逃不过慕容秋水的耳朵,安静抚琴。

自己的内气传输到婶娘经脉中会自然散开。

是因为自己入境之后,内气可以出体,却只是完成了铸身,还没有凝气,气息不够凝练,离开身体一段时间后,就会自然而然地溃散开来,这样看来,得要去和薛道勇老爷子说明一下了。

说自己完成铸身。

要修行下一个阶段的功法。

因为防止门下弟子贪功冒进,大多的门派和世家会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将功法传下去,以保证自己的子弟不会因为渴望迅速提高境界,而导致根基不稳的问题。

李观一这几日没有说铸身已成。

常人需要三年的铸身,自己短短十来天就完成,实在是离谱,是打算寻找一个好的时机,再和老人详细说。

但是既要前去江州城。

那么本就该提升境界。

想要弄清楚婶娘的身体问题,也需要至少凝气。

还有司命老爷子,李观一的《虎啸锻骨决》已经到了最后一关的门口,根据功法的记录,修行的时候若是可以借助天地间的各类气运淬炼,能够将这一门《虎啸锻骨决》推动到极致。

李观一之前想着的,是星光。

那么现在,就以吐谷浑亡国的咆哮之音,作为最后一步的助力,看能够将《虎啸锻骨决》修行到什么级别。

【武者根骨提升一个层次,洗练暗伤,祛除暗毒】么……

少年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若是以一国灭国的气运推动。

可以提升多少?

书里面没有写。

因为历代的白虎大宗,修炼这门功法的时候,都还不曾有过灭国的功业,不,是有一个的,在他之前,唯一一个在年少淬炼这一门功法的时候,身负有灭国级别的气运。

李观一想起来了。

那正是,八百年前当朝开国君主赤帝的对手。

乱世的霸主,猛虎啸天战戟的铸造者。

自古以来,最强的白虎大宗。

到目前为止。

唯一完成这个层次虎啸锻骨决的修行者。

………………

慕容秋水口中所说的【小技巧】,李观一很快就掌握。

但是他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那就是学会了技巧,和能够完美运用这个技巧,中间还是差了很长的距离,之后数日,李观一每日更加用心抚琴,技巧越发熟练,却反而不能够时时刻刻维系【神】的伪装。

这一日他练琴之后,提了战戟在薛家演武场练功。

薛家战戟之法,他已极为娴熟。

只是卷涛仍旧难以用出。

兵器足够,铸身也完成,但是没有凝气,气机挥洒的时候,总会在这一招完成的时候散开来,李观一并不气馁,一招一式地演练,倒是薛长青看得眼馋,等到李观一练完之后,他也跑去拿起战戟比划着。

李观一环顾周围,没找到熟悉的身影,道:

“大小姐怎么没有来?”

薛长青端着战戟往前刺,双手握着尾端,手有点发颤:

“啊?你问姐姐?”

“你怎么不问问我!”

李观一抬手在少年头顶一下。

薛长青只好咕哝着回答道:

“皇宫里来了口谕,要姐姐入宫的。”

李观一微顿了下:“入宫?”

薛长青道:“说是姑姑在宫里寂寞,剩下一个月里,皇上要斋戒沐浴,静坐以准备大祭,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陪伴她,就写信来,要姐姐入宫去陪姑姑,等到下个月的大祭结束,然后再和爷爷一起回来。”

“姐姐不是很开心。”

李观一道:“不开心吗?”

薛长青道:“皇宫里面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啊,阿姐她只是看起来像是个世家大小姐,其实不是很喜欢宫里那么多的规矩,连吃饭,喝水,走路都要讲求个仪度,能够把人憋疯掉。”

“可是,姑姑好像怀孕六个月了。”

薛长青叹了口气:“心情会常常起伏不定,所以皇帝陛下都亲自写信来,现在能陪伴她的薛家女子不少的,但是这样的机会,肯定是要嫡系女子去,那不就只剩下阿姐了吗?”

“爷爷没有半点犹豫直接答应下来。”

“已经开始准备车马。”

“那些世家女子都恭喜姐姐,羡慕她,好像有什么踏青歌会。”

“估计今天没有心思练武了。”

李观一道:“这样啊。”

他想了想,让薛长青自己练武,自己去看看大小姐,结果正好撞上了大小姐出来,赵大丙驱车,薛霜涛看到李观一在这里,好奇道:“伱没有去练武吗?”

李观一笑了笑,让赵大丙给他让开了个位置。

然后一屁股坐上去,道:“没什么,天天练武练武,都腻味了,出去转一转,赵老哥,不唐突吧?”

赵大丙早就很熟练地把盐焗花生和花茶准备好。

毫无疑问的不唐突。

薛霜涛道:“长青那家伙和你说的?”

李观一反手出卖了小家伙,诚挚道:

“孩子嘴大,你不要怪他。”

薛霜涛叹了口气,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好一会儿,道:“真的不想要去皇宫啊,憋闷又没有什么意思,每个人的话里都有话,心里面藏着好多心思,在那里过活真累人。”

李观一道:“不能不去?”

薛霜涛道:“不去的话,姑姑的苦心不就白费了吗?我是世家的女儿,自小就得了家族的哺育,衣食住行都不曾缺过,有得有失,若需要我的时候,我自然也不可逃避。”

“有所得,有所失,总是这样的。”

“大抵许多世家的女儿只想得,不肯失,才会愤愤痛苦。”

她掀开了车帘,看着外面的风景,现在已经是春日,江南道风光正好,她双手搭在车帘,下巴搁在上面,道:“只是这样风景,要很长时间见不着啦,不过以前也只有去私塾才能见到,此刻就想着多看看。”

李观一疑惑道:“想看就去看啊,今天不是踏青吗?”

薛霜涛笑道:“哪里能?我们就算是踏青,也是和仕女一起去城外,在小溪旁边吟诗作对,她们说是要送送我,其实不过只是要借助这个机会凑在一起,比比这个,比比那个,彼此争斗。”

“觉得她们除去家世,不比我差。”

“还不明着说,会暗戳戳地说,我便只好也笑着回应,很累人。”

李观一道:

“这叫做什么踏青?这不分明明争暗斗吗?”

“还没有什么意义。”

薛霜涛笑起来,很娴熟的样子:“世家嘛,就是这样的。”

李观一看着大小姐,看到她神色安静,和往日不同,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刀,想想看背后的弓和战戟,李观一觉得自己不能够坐视不理,揉了揉眉心,问道:“那你想要踏青吗?”

薛霜涛道:“嗯?”

“你什么意思?”

李观一咧了咧嘴:“就是问你,想不想看。”

大小姐点了点头,道:“当然想看,只是……”

李观一道:“想看的话,就出来看,说这样多,这个地方看可比起里面一个小方格子清楚很多。”他伸出手,薛霜涛迟疑了下,抓住袖口出来了,可是谁曾想到,少年反手一抓,抓住她手腕。

然后往外面一拉。

外面江南道的风景和天空一下子撞入薛霜涛的眼帘。

江南的风,湛蓝的天空,白云,两侧的柳树,少年袖袍飘摇的风,恣意的笑。

不是那个小小的格子内的范围。

李观一抓住他,一把拉出来。

右手抓住了匕首,转身一划。

匕首的寒光闪过。

马车的两匹马缰绳被扯断了,哐的一声,赵大丙的马车一下顿在了这路边,赵大丙吓了一跳,然后看到那少年拉着薛霜涛一下跃起,李观一坐在了一匹马上,薛霜涛被他拉起来,然后落在另一匹马上。

少年回过头来,大声道:“赵老哥,借你的马匹一用了!”

“回去的话,我和老爷子说!”

“我带着大小姐踏个青。”

两匹马儿本来打算纵马狂奔的,可是李观一看了他们一眼,身旁猛虎安静,这两匹马温顺起来,然后放开四蹄奔走,薛霜涛穿着裙装骑马,瞪大眼睛,道:“你你你,要去哪里?!”

“我已收了拜帖的,不能不去,你放我回去。”

李观一道:“那些什么世家女子们彼此和和气气,勾心斗角的诗会,我听到都觉得繁琐。”

“你不喜欢,就不要去了,苦着一张脸,一点都不像是大小姐你。”

他开玩笑道:

“你心情不好的话,不就不会把我的兵器放在你的账下了么?”

薛霜涛瞪大眼睛。

有种违反一直以来规矩的紧张感觉,心脏飞快跳动。

本能回答道:“可是,这不合礼数。”

“我不能不去,我若是不去的话,她们会怎么样说我?”

李观一轻声道:

“大小姐,你也不必活在其他人的目光里。”

“哪怕入宫也是这样,不要让自己太累。”

他说出自己的关心:“这些事情,不会影响薛家的,在合理的范围内,让自己开心些,不是错误,你都要入宫呆着了,最后就恣意一把,没关系的。”

两匹马飞快地奔跑在街道上,远离了赵大丙和薛家的马车,老赵在哪里大喊:“喂喂喂,老弟你小心啊,不要撞到人啊!”

那边的丫鬟青儿大喊:“李客卿,少爷,不是,李观一!”

“你干什么?!”

“我要怎么样去和那边的小姐们解释啊。”

少年扬了扬眉道:“你就这样说,青儿姐姐……”

他回过身来,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没有去抚琴。

此刻的神却有变化,似乎契合于那第二篇的风格,身上自然而然多出了一丝丝恣意轻快的神韵,这个变化他并没有刻意,甚至没有意识到,功法却开始自然而然运转,开始逐步登楼,他只是笑道:

“有个不讲规矩的家伙,把你家小姐劫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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