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不刮风的冬日暖阳,惬意得似夏日冰饮。

李三江坐在露台藤椅上,左手夹烟、右手夹笔,对着面前的账条和账本犯着难。

扭头,看向旁边蒲团上正在念经的弥生。

李三江笑了。

弥生在做自己的功课,但在李三江眼里,这是唐僧终于定了性,在打磨演技。

“小远侯啊,小远侯!”

楼下牌桌上,这把轮空的王莲喊道:

“俩伢儿在地下室哩,听不到,我给叔你去喊。”

还没等王莲起身,就瞧见李追远从地下室里走出来:

“太爷。”

“小远侯,上来一趟。”

“来了。”

李追远上楼后,很自觉地拉出小板凳坐下,接过太爷手里的笔。

上午他把江上的账盘完,下午得盘自家的账。

一张张账条被少年快速翻阅,再打开账簿,把前面记得乱七八糟的扫了一遍,提笔开始整理。

倒也不用做得太详尽,太爷只想知道个结果。

“太爷,你看。”

“啥,今年就这点进项。”

李三江抓了抓头发,不敢相信今年就挣了这么点。

“今年置办的东西多,算折旧的话,进项就很高了。”

“道理太爷我懂,但兜里存银不多,心里头不踏实。”

“新承包的地,拖拉机,房子,盖的窑厂,这些都是钱。”

“那不行,我要是哪天双腿一蹬走了,哪能让你发卖这些,还是得多留点活钱给你。”

“太爷长命一百五十岁。”

“哈哈哈。”

“太爷,我先下去了。”

“嗯,你去忙你的去。”

李追远下楼后,李三江把那一页纸又看了一遍,喃喃自语道:

“这账看起来,像一年就挣了个嚼谷。”

弥生睁开眼:“明年小僧陪您一起挣。”

李三江手指敲了敲账簿,道:“和尚啊,这是明账,还有笔暗账。”

弥生:“是欠账么?”

李三江:“也不全是,在村里,在镇上,在脸熟的里,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一边忙着还一边继续欠,关系才能维持下去。”

弥生:“小僧明白了。”

李三江:“你明白了啥?”

弥生:“人情账。”

李三江:“对头,这些我不和小远侯说,他以后不吃这碗饭,没必要懂。你是要吃的,我就和你讲,以后我这边的人情账,你来走。”

弥生:“多谢前辈。”

其实,弥生觉得,小远哥很懂……小远哥现在在地下室里,就是在准备做这个。

先前离开地下室时,李追远把清单交给了阿璃,这会儿女孩已经把功法秘籍都挑拣好了。

有些秘籍言简意赅,就薄薄一本,有些一套二三十本,阿璃装了俩大化肥袋。

部分秘籍纸质比不过佛皮纸却也非同一般,意境呈现也并非全靠文字,总之,工程量太大,李追远也来不及誊抄了,就干脆送原版。

少年走到坝子上,把靠墙的那辆推车推入地下室,再将俩麻袋放上去,等再推出来时,刘金霞好奇地问道:

“哎哟,这是去做啥?”

“卖废品。”

李追远把车推下坝子台阶时,有些吃力,阿璃走在身侧,单手搭在扶手上,少年一下子轻松了。

不过,李追远还是执拗地继续双手抓着扶手。

正打着牌的柳玉梅与姜秀芝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姜秀芝:“倒是第一次见到小远这样一面。”

柳玉梅:“别说你了,我以前也很少见到。”

“啪!”“啪!”“啪!”

村里孩子们放炮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婶小卖部摊子上有各种小炮仗,是很便宜,但对孩子们而言也属小奢侈品,长辈们会买,也都有的放,可放起来还是很珍惜,恨不得每根小炮仗都能放出个花头。

若是自己手里的放没了,那就看别人放,提出建议,运气好能混一两次拿香代点的机会;假如有人家放挂鞭,也会有孩子去纸屑里头去捡“漏网之鱼”,不过那种引线燃得快,一点就炸,大部分孩子只敢捡却不敢放。

李追远推车经过水泥桥时,看见桥下已经放假的雷子,带着石头虎子以及一众弟弟妹妹们,兴高采烈地炸着河冰。

雷子有工资,豪掷购炮给弟弟妹妹爽放。

“远子。”

“雷子哥。”

“我帮你推吧。”

“不用,很轻,送到窑厂去,就几步路。”

雷子笑了笑,也没邀请自己这个弟弟下来一起放炮玩。

刚来南通的远子是真有个弟弟样,带着他摸鱼抓鸟也是笑嘻嘻的,可自打远子住进太爷家后,他就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像是一下子成了自己的长辈。

村道口停着一辆摩托车,潘子和媳妇靠在一起说着话。

李追远没打算偷听小两口说悄悄话,可他听力好,就算隔着老远,风还是把声音顺了过来。

“你就不累啊,过年就不能歇一歇?”

“累啊,但过年机场那边活儿好接,还都是长途,也不怎么砍价。”

“咱俩工资够过日子了的,不缺这点钱,你别把身子累垮了,你要是垮了,我去指望谁?”

“你再找一个呗。”

“我才不找,找不到比你更好的了。”

潘子笑着跨上摩托车,摩托车油满不满不晓得,他是加满油了。

因是背对着,所以他们没看见身后的远子,李追远也拐入另一条土路,没去打扰他们。

推行至窑厂,大白鼠系着条围裙,正刷锅洗碗。

过年了,他把炒菜馆停业,专职跑窑厂来做饭。

不再仅仅是夜宵,而是囊括一日三餐,且还能随时点菜。

这些可都是爷,而且还是刚刚挣到大笔钱的爷,大白鼠伺候起来那叫一个殷勤激动。

锅刷着刷着,它还甩了一下刘海,白皙的脸,配上一头飘逸黑发,过去的贼眉鼠眼早已不见,俊秀得都快可以上海报了。

看见李追远来了,大白鼠站起身想跑过来帮忙推车,在看见阿璃的目光后,大白鼠又立刻坐了回去。

窑厂内,因追随者们也都在,人很多,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儿。

经历过休整调理后,众人的精气神都很不错。

“小远哥。”

“小远哥。”

大家伙儿都聚拢过来,前排是点灯者,随从们站后头,大家努力表现得不生分,却也因此表现得很生分。

到这个阶段了,也就只有陈曦鸢能在少年面前嘻嘻哈哈的,可就算是她,当家族站到对立面时,也是吓得胆战心惊。

李追远也没想着去强求大家处得跟朋友一样,他自己厌倦了演戏,也懒得去逼迫其他人演戏。

少年把推车向下一放,打开化肥袋,开口道:

“报到名字的上来拿,朱一文。”

朱一文走上前,从李追远这里接过一套书。

在看到是全册,而且还是真本,且这秘籍与自己所修方向完全一致后,朱一文瞪大了眼睛。

晓得会有大手笔,没想到能大到这种程度,光这一套书的价值,就足够自家再开辟一条传承。

就在他思考该怎么行礼来表示感激时,李追远摆了摆手:

“下一个,冯雄林。”

朱一文嘴角抽了抽,有些僵硬地抱着书转身往回走。

冯雄林习惯性摸了摸头发,等走到跟前时,又马上把手里残留的摩丝快速在衣服上擦干净,双手捧过书。

饶是他有过一次这种兑换经历,可再得另外一整套如今已失传的完整炼体术时,还是惊得假发立起。

自家祖坟都能平出一块空地,单独给这套书盖个藏经楼,自此冯家人想修行,可以二选一。

“徐默凡。”

徐默凡走上前,接过一本不逊于徐家枪的珍贵枪谱,他对着李追远淡淡点头道:

“多谢。”

用枪的人都这样,甭管何时,都喜欢表现出一副云淡风轻。

直到李追远除了枪谱外,又递给他一本由自己写的《瞬发阵法例解》时,徐默凡的脸有些绷不住了,他知道,这是给自己侍女夏荷的。

陶竹明对令五行小声道:“你看,这杆枪每次一傲起来,马上就会被按弯下去。”

令五行:“羡慕不?”

陶竹明:“我又不傲气。”

令五行:“没问你想不想弯。”

陶竹明:“你说站那儿发寒假作业?抱歉,我想都不敢想。”

“陶竹明。”

陶竹明举起手:“老师,我在!”

接过秘籍,看了一眼名字,陶竹明咽了口唾沫,果然,这作业他发不起。

传承功法这种东西,龙王门庭是不缺的,可大势力的珍藏秘法,素来是不传之秘,能搞到个残篇由家里长老进行推演稍做补全就已属不易,哪可能就这般轻飘飘地就递来一整套。

抱着书,站回到令五行身边,陶竹明深吸一口气,道:

“我知道秦柳底蕴深厚,但没想到能深厚到这种层次。”

“你忘了么,小远哥点灯前,没做分契。”

“那这些……”

“不该问的别问。我只知道,这东西对我们而言很珍贵,对小远哥来说,并不算什么,最珍贵的是把自家本诀献上去,让他来帮你提升。”

“令兄,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是你仗着自己干净,不珍惜。”

李追远的这项能力,是当初最先引起柳玉梅震惊的原因。

只是这种能力,在你弱小时,那就是怀璧其罪,只有当你已经站起来能抵御风浪时,才能以此来掀起属于自己的波涛。

“王霖。”

小胖子是最特殊的一个,别人都是上前取作业,他是提着一个袋子,先交作业。

这是他和李追远之间的交易,少年从小胖子目录里选取自己感兴趣且没有的让他读取,再与他进行交换。

因是奖励,所以这次交换比是二比一。

小胖子给的袋子被阿璃提着,李追远继续报名。

在江湖上,这种层次的传功授法,广邀宾客办一场盛大典礼都毫不为过,可如今,却在这座窑厂里,以极为简单潦草的方式进行。

很多随从们当下忧虑的是,今日经历以后给后辈讲述时,后辈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在编故事吹牛皮?

最后一个报到名字的是穆秋颖。

但她走上前时,推车里头已经空了,没有书。

李追远:“你的在家里,晚饭后记得拿。”

穆秋颖向李追远行礼:

“多谢家主!”

等穆秋颖空手退回去后,李追远面向众人道:

“很抱歉,时间精力有限,来不及做誊抄;诸位回去后,自行誊抄感悟,等下次来时,再把手里这份还于我。”

“吾等遵命!”

“个人选择的重器,交由罗晓宇来分发,你们稍后去他那里领取,他会一并给予你们一份该重器的封印之法。”

战利品都存放在桃林里,但不可能让清安来分发,要不然以清安的脾气,去领取的人怕是都得被他吊起来抽一顿解个气。

罗晓宇本就住在桃林里,和清安也熟悉,适合做仓库管理员。

“多谢小远哥!”

“这个不用谢,是大家应得的。

另外,主要是不想耽搁大家出去靠功德获取机遇,所以还是等下次吧,下次诸位可以将自家本诀或者秘法带来,我帮诸位看一看,改一改。”

即使是享受过这种待遇的,在听到少年明确提出后,也随大流开始心跳加速,口干舌燥。

没人会觉得这是少年在骗取功法,人家刚才分发放送传承的行为,就代表人家看不上这仨瓜俩枣,另外,众人也相信少年能够做到。

他们这一代的龙王,真的和其它时代不同。

其它时代的先辈跟着龙王镇压江湖邪祟是为了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贯彻江湖道义,他们除了这些之外,是真能跟着吃肉,且是吃得满口流油那种。

一时间,众人想说点什么,却因震撼未消,没人起头,也担心不齐整,反倒鸦雀无声。

李追远看向大白鼠。

大白鼠将早就备好的酒碗端上去交给众人,这酒碗是特意进的货,专门用来喝完后砸个响亮。

李追远与阿璃碗里,盛的是豆奶。

“我对诸位寄予厚望,也希望无论是今日江上还是日后岸上,都可与诸位同道携手并进。

我相信,这座江湖,未来终究会被交托到我们手上,无论这座江湖,它是否心甘情愿。

故而,我希望下次再见面时,诸位的成长,不要让我失望。”

在场众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后,再将酒碗摔碎,齐声回应道:

“吾等定不负龙王期望!”

……

结束后,李追远和阿璃推着空车回家。

窑厂众人在去桃林领完器物后,就可以各自打道回府了。

不仅是年关在前,不耽搁大家伙儿回去过年,更是因南通有清安的存在,过于干净和特殊,这么多功德丰厚的人聚在这里,可能想花也不太方便。

再者,他们也得回各自家族宗门里,抓权整顿。

晚饭时,穆秋颖过来一起吃。

吃完后,她还被太爷要求自弹自唱了一段戏,太爷给了红包。

主要是见这女娃子,好像也没接到啥活儿,太爷怕她回去不方便,照顾一下生意。

穆家村是龙王柳外门,待遇是不同的。

但还有一位,待遇更特殊,她甚至都没被通知下午去窑厂发作业。

踏着星月,李追远右手牵着阿璃的手,左手帮阿璃抱着血瓷瓶,来到大胡子家。

笨笨坐在坝子水泥小围墙上,一整个下午,他都在这里目睹着一队队人来桃林里,领取那亮晶晶的东西。

他记得小丑妹的婴儿床上,喜欢挂着亮晶晶的星星,小丑妹会盯着它们“咯咯”的笑,可笨笨左看右看,都没能看出那些“星星”的玄奥。

笨笨心里产生个念头,明天小丑妹跟着她爷爷奶奶来这里过年时,自己要不要去林子里抱出一件来,给小丑妹看一看?

李追远和阿璃都走过坝子了,眼角余光捕捉到笨笨眼睛里的雀跃与期待时,少年又折返回坝子,对着笨笨的脑袋一敲。

“不准。”

李追远没用力,但这声音,着实把笨笨吓得一哆嗦,向前摔了下去,还好下面有小黑趴着,当了个肉垫。

他怯生生地看着李追远,倒是对这位能猜出自己的心思,毫无意外。

“家里的东西,未来都有你的一份,等你长大后,你是借是送都可以;但你记住,你的职责之一,就是不能让这些东西随意外流,引发麻烦。”

笨笨点头,小黑摇尾。

边上的老道长听到这话,看向自己未来孙女婿的眼神里,几乎放光!

李追远与阿璃走入桃林,桃林里一曲合奏刚刚结束。

“小弟弟,你来啦。”

“练剑。”

“哦,好。”

陈曦鸢听话站好,等待红线连接。

李追远把红线释过去后,脑子里当即传来陈姐姐的欢呼雀跃:

“我要当女侠,我要当女剑仙,我要练剑啦,哈哈哈!”

“安静。”

因陈姑娘内心戏实在是过于活跃,李追远的心声传递没能引起她注意。

李追远只得目露严肃。

陈曦鸢安静了。

清安斜靠在一座古钟上,脚踩着一尊玉牛,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拿着一柄青铜短剑当痒痒挠,悠哉悠哉地看戏。

随即,

风起,势聚,瀑流,剑成。

陈曦鸢一笛斩下,“轰”的一声,身前桃树纷纷滑移坍倒。

清安杯中酒水,微微晃动。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少年教学,然后,一位过去的剑术堪堪基础者,就施展出了如此犀利一剑。

当年,他们这群人,也会跟魏正道讨要感兴趣的东西。

黑皮书秘术,就是他缠着魏正道要的。

魏正道很大方,他会给,但他不会去教,因为他们这帮人,都有能力自学感悟。

天道对眼前这位与魏正道的待遇不同,让他们分别走出了两条路。

酒杯侧倾,酒水流出,倒塌的桃树复归原位。

“轰!”

陈曦鸢第二剑斩出,又砍倒了一大片。

毕竟是知音,清安没生气,再次修复。

选择在这里教学,是没办法的事,陈曦鸢的域配合柳家剑术,每一剑的威力都很惊人,李追远的道场和窑厂都禁不住这种破坏。

“轰!”

第三剑斩出后,少年中断了红线。

李追远:“这三剑,你领悟了多少?”

陈曦鸢:“我……好像都忘了。”

李追远点点头:“那你距离学会不远了。”

陈曦鸢:“小弟弟,你不用这么安慰我的,真的。”

李追远看向阿璃。

阿璃伸手,抽出血瓷剑,站在了陈曦鸢面前。

“你接下来,只准用剑招迎战。”

“好!”

阿璃起剑,陈曦鸢扬笛。

“砰!”

陈曦鸢倒飞出去,撞塌了好几棵桃树。

等陈曦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阿璃的剑式再至,陈姐姐又一次被打飞出去。

李追远走到清安面前,坐下。

清安:“独特的教学方法。”

李追远:“因材施教。”

清安:“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李追远:“祁龙王的道场要去一趟,调查旱魃之眼的事;柳家祖宅要去一趟,里面的穷亲戚要造反;丰都要去一趟,接一位伙伴回来。”

清安:“那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清闲?”

李追远:“先在家过完年。”

清安:“你还在意这个?”

李追远:“我太爷在意。”

祁龙王道场去了也肯定找不到什么线索,这么久了,人肯定清理干净了。

柳家祖宅的穷亲戚们给的时间很充裕,不急于一时。

伙伴们状态未完全恢复,这会儿就算马上启程去丰都,也来不及把阴萌带回来过年,也不急于一时。

清安:“能看出来,你现在是台阶越站越高了。”

李追远:“还好。”

清安:“可我距离死,好像越来越远了?”

李追远:“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了。”

清安:“这一会儿是多久?你小子可别搞到自己百年之后,才打算带走我,我可不会给你殉葬。”

李追远:“毕竟是一次性的,你让我再好好选一选。”

清安:“事先说好,过时不候,你不选的话,我替你选,从你仇家里选,或者干脆选你。”

李追远:“那边教学完了。”

少年起身,走到演武地。

陈曦鸢挥起笛子,剑式意境成功流转,只是转得有点慢,被阿璃的剑先至。

“砰!”

陈曦鸢再次被击飞。

见李追远出来了,阿璃收剑。

陈姐姐扶着桃树起身,边喘气边自责道:

“小弟弟,我学东西好慢,感觉自己好笨。”

李追远不是赵毅,没有心绞痛。

“你先调理,明晚继续。”

少年走出桃林时,恰好碰到了从另一侧出桃林的罗晓宇与花姐。

罗晓宇上前禀报道:

“小远哥,器物都发放好了,封印之法也都让他们各自做了试验,确认有效。”

“你要回宗门?”

“嗯,回去先把师兄师弟们都狠狠揍一遍,再选些师叔师伯踩一脚,最后去和师祖摊牌。”

这本是罗晓宇心里,憧憬过不知多少遍的戏码,午夜梦回中,能看见师姐师妹们错愕、不解、后悔的神情。

可此刻说起来,却平静地像是单纯抽空回一趟宗门,走一个形式流程。

见过更高的风景后,阈值被提高了,那些山腰上的景致,已索然无味。

李追远问道:

“后不后悔?”

罗晓宇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会问这个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

“简直……后悔死了啊!”

不是后悔没能欣赏到山路上的那些美景,而是惋惜那个上山途中本可以很快乐的自己。

李追远和罗晓宇一同走到村道上,罗晓宇再次行礼告别,而后神伤地坐上板车,由小小的花姐推着他回宗门。

指尖金线飞出,李追远回头,看向后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是陈曦鸢。

“啊,小弟弟,好巧啊,你们还在散步啊,哈哈哈!”

因和罗晓宇交谈,李追远耽搁了,等陈曦鸢从桃林里出来时,看见小弟弟在那里,她第一反应是开域隐藏,可又觉得在小弟弟身边隐藏好像不合适,脑子还在权衡中,双腿就先迈近被发现了。

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教学,感觉啥也没学会,结果一下课就直奔小卖部,挺不好意思的。

“你是要去窑厂?”

“我……”

“白鼠还没走?”

“我预定了夜宵……”

“那去吧。”

“好嘞。”陈曦鸢小跑出去一段距离后,又停步回头,“要不,一起?”

李追远摇头,他还得等人。

陈曦鸢不会触发金线飞出,因为陈姐姐不会诅咒自己。

等刚被揍了一顿的陈姑娘开开心心地跑远后,附近,响起了一道很不满的声音:

“我说,这太不公平了,你本就谨慎到骨子里,再让你当个菩萨能感知因果,那些想偷袭你的人,还他妈玩个屁?”

赵毅的身形自黑夜中走出。

他的隐蔽身法,比不过谭文彬,但刚刚陈曦鸢却没发现他的存在。

李追远:“你挺心急。”

赵毅:“能不急么,明儿个年三十,我得给我干奶奶拜年磕头,当然,也可以现在先给我祖宗磕一个。”

李追远:“地下室里的藏书,可以给你一套。”

赵毅:“喂,姓李的,你可别坏你的口碑啊!”

李追远从口袋里取出地下室铁门钥匙,递到赵毅面前:

“你进去,自己选。”

(本章完)

第565章

霁夕,月光侧躺在坝子上。

李追远指了指地下室方向,示意赵毅自己下去。

随后,女孩走向东屋,少年转身去往厨房,单手抓俩,提起四个热水瓶。

女孩一身白色缎服,乖乖地坐在屋里,看着少年进进出出,不断从厨房提着热水瓶过来,倒入浴桶。

年前刘姨新进了一批热水瓶,厨房那张门板桌下整齐排列得像是支军队。入夜前,秦叔都会烧水将它们填满,方便家里人取用。

姜秀芝被柳奶奶带着一起借宿到刘金霞家里,阿璃现在一个人睡。

等倒入足够的热水,李追远又去井里打了两桶水,中和了一下温度后,对女孩点了点头。

在家时,条件允许,阿璃一般黄昏沐浴,再出来吃晚饭,只是今晚加了一堂给陈曦鸢的剑道课,哪怕从头到尾都是陈姑娘被抽得飞来飞去,可也是出了汗的。

李追远关门离开,提着一个热水瓶走入主屋客厅。

润生在山大爷家。

谭文彬今天带着林书友把村里电塔检修完毕后,就去了周云云家拜年,这会儿还没回来。

大客厅里原先小黑窝所在位置,多了口未上漆的原木色棺材,那是弥生的床。

自打上次弥生睡坝子上被太爷发现后,太爷就不准弥生再这般胡来了,特意让润生给他打了个新铺。

弥生盘膝坐于棺内,他刚刚目睹赵毅晃动着钥匙经过,开门进入地下室。

李追远上楼时,弥生开口道:“小远哥,弥光和他师父明日到南通。”

“你想好怎么安顿他们了么。”

“还是狼山吧。”

“我让谭文彬支钱,帮你去谈承包,就当是你借我的,以后再还。”

“元能还,缘安能还?”

“那你打算怎么做?”

“承包不了狼山上的寺,可以先承包狼山上的一间摊位。”

“也可以。”

“小僧觉得,他们应该会很失望。”

杨半仙一直期盼着能跟徒弟一起蹭入青龙寺,可惜青龙寺如今已经塌了,一同塌掉的还有杨半仙所憧憬的美好晚年。

李追远:“各有缘法,亦莫强求。”

弥生点头:“小僧明白。”

弥光是弥生在丰都代师收的徒,是他慧眼识出的有佛根者,本想以后带其回青龙寺,嗯,现在也是打算将他带回“青龙寺”。

李追远打算年后先去丰都,届时什么事都可能发生,故而先让弥生把那里的人喊出鬼城。

上楼进入淋浴间,把一个热水瓶倒入桶里,再舀两瓢冷水进去,少年冲完澡后还有的剩。

深夜,谭文彬和林书友开车回来了。

一进客厅,阿友就瞧见地下室的铁门敞开着:

“小远哥还没睡?”

谭文彬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吹了吹,道:“阿友,你去烫一罐健力宝给小远哥送去。”

“哦,好。”

阿友端着一罐热乎乎的健力宝走入地下室,里面没开灯,漆黑一片,却有一双通红的眼睛亮在那里。

不是小远哥!

阿友立刻开启竖瞳,看见了被一众书箱团团包围着的赵毅。

“三只眼,你怎么敢。”

“我不敢!”

“哦。”林书友会意,举着饮料问道,“那你要喝不?”

“让我一个人静静地,和它们再多待一会儿。”

林书友把饮料罐放地上,准备离开时,后头又传来赵毅的声音:

“把门关上,外面风大,别吹凉了我的心肝儿们。”

林书友把大铁门推了回去。

走到谭文彬棺材边,阿友说道:“彬哥,是三只眼在地下室,小远哥对三只眼可真好。”

躺在里面的谭文彬点起一根烟,道: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折磨?”

折磨,一直持续到翌日清晨,李追远与阿璃坐在露台上就着晨曦下棋时才结束。

赵毅头发蓬乱、形容枯槁般自地下室走出,来到坝子上。

他双手空空,什么都没拿。

李追远落下“一子”后,问道:“还没选好?”

一整宿,够赵毅靠生死门缝偷偷拓印很多套书了,但赵大少肯定不屑于这么做。

“姓李的,我选好了。”

“哪一套?”

“有口箱子里,装着些空白书册,连书名都没有。”

地下室里的藏书,精品且丰富,但李追远也没打算坐吃山空,少年曾一度打算把自己走江时得到、观悟过的功法秘籍,自行逆推补全,为地下室添砖加瓦。

只是一来工程浩大、费时费力,二来于当下无益,就耽搁至今。

赵毅:“这么着吧,我就要你还没开始写的那一套,等你写好了,全给我。”

“可以。”

“不愧是我祖宗,口碑依旧。”

在刘姨喊吃早饭前,赵毅就走下坝子,扯开衣领透气的同时,嘴里叼起烟斗。

英子骑着自行车驶来,隔着老远,她就一眼认出了赵毅,一副潦草落魄模样。

赵毅避开英子视线,抬袖挡风的同时,打了记响指,摩擦出火星将烟斗点燃。

英子一时迟疑,以为是赵毅不愿让自己看到他现在的狼狈。

等从他身边骑过去后,英子还是没忍住刹车停下,回头道:

“好久不见,你什么时候回村的?”

赵毅转过身,吸了吸鼻子,抓了抓头发,道:

“昨晚回来的,这会儿到干奶奶家蹭早饭去。”

英子眼里流露出心疼。

不好!

赵毅心里咯噔一声,他能“看”出,这姑娘心底对自己泛起浓郁的救世主情节,一道道使命感加身,觉得有义务要来拯救自己。

“你放假啦?”

“过年了,能不放假么?你……”

“真好啊,上学真好,不像我,俩媳妇儿又怀了,每天一睁眼,就想着怎么苦奶粉钱,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娶两个的,哎,娶两个就算了,谁知道她们还这么能生。”

英子似是被泼了盆冷水,眼神清澈下来,笑道:

“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你这种毕业包分配的,不懂我们这种没学历的难哦。”

“我去给我奶到镇上买东西,你有什么需要带的么?”

“尿不湿……算了算了,那玩意儿太贵了,搞点破布片子凑合用就行。”

赵毅挥挥手,转身离开。

身后的自行车原地停了很久,才重新踏起。

“得跟姓李的说道说道,你姐上大学把脑子上傻了。”

在刘金霞家前面水渠边,赵毅蹲下,给自己重新拾掇了个清爽,不仅是怕干奶奶担心自己在外头过得艰难,老夫人也在那儿,不能失了礼数。

“毅侯,你来啦,哎哟,瘦了瘦了,你家那两口子呢?”

刘金霞是喜欢赵毅的,嘘寒问暖一番后,就进屋去拿东西,李菊香在厨房做早饭。

赵毅趁机对柳玉梅和姜秀芝行礼。

柳玉梅:“好了,正常点,你干奶奶给你拿烟去了。”

刘金霞提着一个大红塑料袋出来,全是散盒,有些还是开过的,但开过的怕受潮,全都裹了个小塑料袋,她出门坐斋时能分到烟,就都给赵毅存了下来。

“来,家里没人抽,你都拿去抽。”

“谢谢干奶奶。”

赵毅接过烟,只是一提,他就晓得有烟盒里装的是过年给自己的钱。

他早先拜刘金霞为干奶奶,是因为九江赵氏对她祖上有愧,可相处久了后,他也挺喜欢这位提防心很重的奶奶。

翠翠还在睡觉,赵毅来到她闺房,捏住她鼻子。

“妈,我还没睡够……毅哥哥!哈哈,毅哥哥!”

翠翠从床上扑到赵毅身上,赵毅将小姑娘抱起,宠溺地摸着她的头。

这个妹妹自己能抱,姓李的他姐自己是碰都不敢碰。

吃过早饭,翠翠牵着赵毅的手,开心地去放那些她一个人不敢放的炮。

先是两辆警车前后驶过前方村道,然后,有村民小跑着过来请李三江。

大过年的,这是有人出事了。

李三江手指点骡,在生侯、壮壮、友侯、小远侯这些人里,指向了弥生。

“跟我去,弥侯。”

老是叫和尚不合适,且在外头也得跟别人介绍,李三江就给他取了个本地称呼,其实本该叫生侯的,但和润生撞了,就叫弥侯。

弥生跟着李三江去了。

事儿很简单,村北刘四侯天亮前死了,死在了小河里。

因被养鸭的网缠着,抵在岸边,河又不深,就不用捞尸人来捞,几个村民搭把手的事,就把他给拉上了岸。

请李三江来,是为了商量后事的。

横死的停到年后,不急着治丧,再者,刘四侯脑袋上有个磕碰,警察怀疑是夜里过桥时滑落,脑袋磕水泥桥边晕乎了,落水后才没能爬出,溺死了;这还得去桥上比对痕迹,走一个流程,需要时间。

刘四侯出事儿前是和一伙人打了一整宿的金花,他是大输家,也就不会被怀疑赢钱后被人下手,但那伙一起打牌的,得因聚众赌博被抓去派出所。

过年打牌是风气,以往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叫点儿背呢,没得办法。

李三江商议好年后治丧的流程后,就带着弥生回了家,路上恰好碰到了被润生载过来的山大爷。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还这么忙啊,真是钻钱眼儿里了!”

“山炮,我要有活儿就有活儿啊,你当地府是我家开的啊?”

“咋了?”

“炸完金花回来路上摔河里淹死了。”

“三江侯,大过年的你他娘咒老子!”

弥生:“陆施主,是真的。”

山大爷咳嗽了一声,道:“我今年就没打过牌。”

李三江:“咋,听这口气,还要表扬你?”

山大爷掏出烟盒,把里头最后一根烟取出叼嘴里,将空烟盒递给李三江。

李三江看都没看就晓得是空的,一把拍落。

“两岁小孩都晓得自家钱不能送外人的道理,你这一大把年纪了,可算开了智。”

“不和你胡嘚嘚了,我饿了,吃饭吃饭!”

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爷爷非要按过去传统,昨儿个中午爷孙俩把那点烧经用的供品吃了后,晚饭和今儿早饭都没吃,腾着肚子来的。

今年席开三处,刘金霞家,大胡子家,和李三江家,不再拘泥于所有人必须要在一起,反正吃过饭后还是会聚起来聊天说话。

薛爸薛妈带着小丑妹来了,白芷兰也在,李三江和他们打过招呼后,大家一起入席。

李三江:“怎么,亮侯过年也不回来啊?”

薛爸:“嗯,忙得见不到人,实在太不像话了。”

李三江与薛爸当着白芷兰的面,把薛亮亮痛批一顿后,才正式开始喝酒。

笨笨窜了席,骑着小黑来到这里。

小黑进入客厅,惊讶地发现自己狗窝不见了,立马跑到谭文彬旁边,探出狗爪子在谭文彬腿上轻轻扒拉,狗眼泪汪地请求献血。

笨笨端着饭碗,凑在小丑妹婴儿床边,就着小丑妹下饭。

小丑妹一会儿咬奶嘴,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会儿拨弄上面吊着的小星星,这种永远无法预测其下一步动作的新奇,超过了阵法课堂对笨笨的吸引力。

白芷兰贴心地给笨笨碗里夹菜。

笨笨能看出她的真身,这是他最能理解的共同点,自己和小丑妹都有一个特殊的妈妈。

席间,外头有一辆货车驶来,薛亮亮人没到,但送来了年礼和烟花。

谭文彬带人去卸货搬运,这一箱箱烟花,莫说村里镇上了,就是市区里,怕是也买不到,太贵,商家都不敢囤这种货。

林书友:“晚上放起来,肯定很好看。”

谭文彬:“废话,这燃放的是钞票啊。”

弥生:“能欣赏到,就不算贵,贫僧很期待。”

谭文彬:“把这些退了,够你承包支云塔十年。”

弥生:“那是很贵了。”

李追远早早下了桌,来到道场,大过年的,该给师父上根香。

随后,少年将那尊小镇魔塔取出,尝试丢入供桌前的火盆里。

“砰!”

丢进去了,火星四溅,灰烬漫卷。

能看出来,似乎很有意识地在抓取,可惜,献祭不过去。

李追远不怕这东西就这般成功到了大帝手中,一码归一码,这座塔本就是要给大帝的,少年不打算以此去和大帝谈条件。

拿起供桌上的毛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年后我们去丰都接你回家。

看着这张纸在火盆里燃烧干净,直至火盆熄灭,无论是大帝还是萌萌,都没给出任何回应。

走出道场,李追远听到李三江的呼喊:

“小远侯,小远侯啊!”

“来了,太爷。”

已经醉了的李三江,给小辈们发起了红包。

都是提前准备好的,李追远和谭文彬他们红包是同一个厚度,对曾孙的偏爱是必然的,但平日里塞钱的机会有的是,这会儿还是得一碗水端平。

但像秦叔刘姨熊善他们,就很厚了,这是故意借着过年的机会,把本该加的工钱补给他们。

熊善和梨花很是无奈地接了红包。

秦叔和刘姨没接。

刘姨笑着道:“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倒这手做什么?”

李三江正色道:“这是规矩。”

刘姨:“我们没给小远准备红包,这个啊,叔您就留着给小远侯花。”

李三江:“你们活儿干得这么多……”

刘姨:“给自家干活儿,哪分什么多少。”

李三江无奈,只得应下。

熊善和梨花看着被收回去的红包,流露出了艳羡。

新制的衣裳被刘姨端了出来,不仅小远阿璃谭文彬他们,连笨笨和小丑妹也都有一套。

白芷兰双手颤抖地帮自己女儿穿上新衣,刚展露出笑容,就发现自己女儿尿床了。

上午警察来抓过赌,今儿个村里没人敢打牌了,村道上溜达串门扯闲篇的比往年要多得多。

李追远先去了自己爷奶家拜年,又去了桃林,给清安斟了一杯酒。

回来时,弥生站在小径口:

“小远哥,小僧该去机场了。”

李追远:“我陪你一起去接他们。”

“似乎不用如此隆重?”

“哪怕只是一个小摊位,也是你新青龙寺正式坐落于我南通道场,我应当去。”

“是小僧考虑不周。”

李追远招手,喊来了谭文彬和林书友。

谭文彬推了阿友一把:“我喝了酒,喝豆奶的去开车。”

阿友提醒道:“彬哥,你这话说得不严谨,小远哥也……”

谭文彬:“小远哥中午喝的是汽水,喝奶的就你一个。”

黄色小皮卡驶出村子,前往兴东机场。

中途,谭文彬大哥大响了,接起电话,对面传来杨半仙的声音:

“嘿嘿,我们飞机提前落地了。”

“等着,我们来接你们。”

“不不不,不敢劳烦,不敢劳烦,我们自己去,自己去狼山。”

谭文彬估摸了一下距离,道:“那行吧,我们在山门口汇合。”

“好的好的,您受累,您辛苦。”

杨半仙是见识过润生出手的,对谭文彬这伙人,非常敬畏。

挂断公用电话,结了钱,杨半仙看着打着哆嗦的弥光,从行囊里拿出两顶帽子,一顶给徒弟的光头戴上,一顶自己戴上。

嗯,为了能成功入寺养老,杨道长给自己也剃了度。

“师父,这南通比咱丰都还要冷啊。”

“是冷,但你忍一忍,这会儿戴着,等到了狼山,咱都得把帽子摘下来,把光头戒疤显露,别刚进青龙寺,就让人以为咱不懂规矩,不是真和尚。”

“师父,我们本来就不是真和尚啊……”

“乖徒儿,咱就装一装嘛,只要进去了,以后咱师徒俩就能吃香的喝辣的。”

潘子上前接过行囊,绑在了自己摩托车后杠上。

杨半仙笑眯眯地问道:“小伙子,你没黑我们这些外乡人的钱吧?”

潘子:“也不骗你,是比平时贵了点,但也不多,毕竟大过年的嘛。”

杨半仙:“你把你家人名字给我,我让我徒……让这位大师给你祈福保佑,咋样?”

潘子听到这话,从刚收到的钱里抽出几张:“这就是比平时多出来的价格了。”

杨半仙收了钱,记下了一个女孩的名字:“放心,今晚就帮你祈福念经,保证能母子平安。”

潘子:“什么母子平安,我媳妇儿还没……”

杨半仙捂住潘子的嘴:“别乱说,别乱说。”

潘子点点头,跨上摩托车,示意师徒二人上车。

杨半仙觉得这家伙不吃晃,自己不让乱说,你不该把余下车费都给我继续对我发问么?

算了算了,先上车去青龙寺吧,那才是正事,不能耽搁。

摩的是比四个轮子便宜,但大冬天那风呼得似在刮刀。

弥光坐中间,把脑袋深深埋下去。

杨半仙也感到被冷风吹麻了,只得主动询问潘子一些能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比如哪里好玩,能玩哪里,玩到哪里。

潘子哪里知道这些,他入厂后没多久就处了对象结了婚,也不和那些工友们出去喝酒玩耍,这辈子唯有的涉黄经历就是镇上的录像厅。

杨半仙不满道:“你这摩的怎么开的,啥都不懂,一般这种事都是跟你打听的,你载人过去,还能抽份子钱。”

潘子:“我要上班的,不纯靠这个。”

杨半仙:“那也不行,年轻人,得有慈悲之心,这年头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潘子:“你再说这个,就把之前的钱还我吧,别念经了。”

这一刻,潘子已经察觉到这俩大师不靠谱了,

杨半仙立刻闭嘴。

把人送到狼山景区售票处,潘子就骑着摩托离开了。

师徒俩一起抬头往上看……哎哟,一不小心抬得过多,超出了山顶。

弥光:“师父,这山好矮。”

杨半仙:“山不在高,有佛则灵。还记得你小时候师父给你讲过的故事么,这世上有些地方,你在外头看上去平平无奇,可真有法子进去后,那叫一个别有洞天呐!”

弥光:“那这洞天,需要买门票么?”

这时,附近卖香的人凑过来给师徒俩推销,还有人拿着卷好密封的硬币过来二次售卖,这是投功德箱听响的,莫说元了,就是一直投角也觉得贵,那就全换成分币,不心疼。

杨半仙把自己和徒弟的帽子摘下来,一看是内门弟子,外门附庸们立刻就散开了。

“阿弥陀佛。”

杨半仙转身,看见弥生后,马上道:

“无量……陀佛。”

随即,一拍徒儿脑袋,弥光马上跟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弥生:“让二位久等了。”

杨半仙:“没有没有,大师,我们刚到,呵呵,刚到,正好天热,站这里凉快凉快。”

说着,杨半仙看见了旁边站着的李追远与谭文彬,马上弯腰行礼,也不在乎什么礼数了,先表达敬畏。

表达完后,杨半仙又面带讨好问弥生:“大师,我们何时入青龙寺?”

弥生:“还请稍候。”

杨半仙:“我懂,我懂,要等吉时。”

结果,等到的不是吉时,而是买好门票回来的阿友。

众人排着队,过检票口。

弥光小声道:“师父,进这洞天真要买门票哩。”

杨半仙也目露愁容,这意思是,自己以后每次出寺去发廊,还得额外搭上一张门票钱?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旁边牌子,瞅一瞅这狼山季票和年票多少钱。

一看不得了……不是,这么个小山坡门票这么贵,你们本地人是没见过山么!

接下来,弥生带着师徒俩上山参观。

杨半仙只觉自己脚还没走热,就已然来到山顶。

“嚯!”

虽然山矮,但在目睹这长江入海、悬挂于天的壮阔景色后,杨半仙不得不承认,票价在这里就绝对值回了。

侧身,看向支云塔,杨半仙觉得,下面该带自己等人进洞天了吧?

弥生:“看完了么?”

杨半仙:“看完哩,看完咧。”

弥生:“那我们下去吧。”

杨半仙用力点头:“好!”

以为下去指的是某个特殊地方,谁知下去是真原路返回下山。

这时候,杨半仙心里满满的疑惑。

谭文彬在景区管理处门口挥手,招呼众人过来。

相关负责人在这儿,谭文彬刚刚已经聊过一轮价了,也做了份笔录。

商铺弥生肯定租不起,他主要看那种摊位,就是那种卖卖玩具卖卖淀粉肠的那种。

谁知这摊位的价格,也高到令他难以想象。

佛子对这佛门清净之地,感到深深困惑。

负责人一看来了三个光头和尚,马上警惕道:“喂,我们这里可不准外来和尚在这里胡搞啊!”

谭文彬安抚道:“放心,都是假和尚,之前在另一座寺里做买卖,结果那间寺庙倒闭了,这不是想换个地儿做买卖嘛,头发很快就长出来了。”

摊位按照位置不同,价格也有起伏,看出弥生的窘迫后,谭文彬发挥自己三寸不烂之舌,亲自帮弥生选铺位,位置什么的不重要,就要个便宜!

还真找到了个预算之内的,负责人懒得带着去,只是告知方位,让众人自己去看。

该摊位不在上山主道上,也不在辅道上,而是在前后门的中段,左边一排绿色垃圾桶,是个垃圾集散点,右边是座厕所,顶部尖尖的,刷着绿漆。

杨半仙跟到这里后,整个人都懵了,不是,青龙寺指的是这个?

谭文彬抚摸下巴,要是间正常厕所,倒也不是不能摆摊位,厕所人流量大呀,可这间厕所也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正常点的游客有需求的话,若是跑这里,半路必然拉裤裆。

今儿个年三十,客流量高峰,可这里依旧冷清,平日里除了闲着蛋疼瞎逛的,可能碰到最多的就是找跑丢熊孩子的家长。

弥生看向杨半仙和弥光,道:“那就这里吧,二位意下如何?”

这是他当下唯一能负担得起的了,不管怎么样,得先让新青龙寺有个落脚点,更不能让那位白跑一趟。

弥光:“师父,洞天的洞,指的是厕所蹲坑里的洞?”

杨半仙的脸都绿了,以后自己的养老生活,就在这里?

要不是目睹过这帮人的可怕,他真觉得自己被同行黑吃黑诈骗了!

弥生:“二位,可在这里坚持十年二十年,等贫僧把承包上面庙宇的钱赚到。如若二位不愿,贫僧亦不强求,这笔用来租摊位的钱,可赠予二位返程。”

弥光赶紧眼神示意师父快接钱,他可不想在这里待二十年,在这儿除了吃屎能赶上热乎的,还能干啥?

至于自家师父,二十年后,师父你还用得着养老么?

杨半仙吐出口浊气,问道:“大师,您是认真的?”

弥生:“贫僧可以起佛誓,二位来去自由,不会被干预胁迫,是贫僧的错,贫僧没有准备好。”

杨半仙拉起自己徒弟的手:“我们走!”

弥光开心地跟着师父向外走去。

“师父啊师父,我还是喜欢丰都,我们继续像以前那样过日子嘛,这里的人不怎么吃辣,我们吃饭也不方便……”

看着师徒二人走远,弥生对李追远行礼:

“小远哥,让您白跑一趟。”

李追远抬头,看向山顶,午后斜阳,洒落金辉,白云落卷,气海攒升,此乃蒸蒸日上之兆。

“还不一定。”

这时,杨半仙左手举着自己的存折右手抓着负责人跑过来:

“大师,我出钱,咱们租商铺,租商铺!”

理论上来说,由杨半仙出钱,是一点都不坏规矩。

而这位摆摊算命大半辈子的老道士,积蓄是相当丰厚。

商铺在上山路上的半山腰,那里有个空着的,负责人领着众人去看。

有了那间厕所摊位在前,这间铺子简直堪比圣地。

杨半仙和谭文彬去洽谈具体合同了,因不是这里正牌和尚,哪怕承包了这个铺子,佛门用品你不能卖,卜卦算命也不行,要不然会得罪这里最大的承包商。

谭文彬打算看看能不能在合同里留下些余地,方便日后打一打擦边球。

前铺主留下了些陈设,有一座钉在墙壁上的佛台,台上摆着一座菩萨像,熠熠生锈。

此地为新青龙寺定基之点,弥生拿出一张黄纸,划破指尖,在其上写下自己生辰八字,压入菩萨像之下,以自身命格,开封此地。

紧接着,在弥生不解的目光中,李追远也抽出一张黄纸,由恶蛟引出血迹,写下自己八字,将其压入菩萨像后,又反手一拍,抚菩萨头顶!

金线释出,将菩萨像环绕渗入。

沉稳如弥生,此刻也不得不面露惊愕,因为他认出来了,此乃功德散发之法。

李追远眉心莲花印记显现,威严出声:

“自今日起,凡入店有缘人,阴德傍身者,可得赐吾之功德!”

阴德傍身,指的是行善积德的之人,他们若是进该店产生因果,且自身有灾祸病痛,可得李追远的一缕功德以助化解。

也就只有李追远能搞出这一手,其余正统的佛都不行,因为少年的海量功德,全都被天道封存着,等于说假如有这样的人出现,天道会帮李追远进行审查,然后……从李追远的功德户头上划账。

这早就不是什么扶持新青龙寺,建立秦柳傀儡势力了,这是以自身功德为血肉,为新青龙寺立骨。

李追远笑了笑,走到店铺外,恰好此时有一道自江海之上折射过来的强辉,打在少年身上,让其沐浴其中。

弥生双手合十,虔诚道:

“我佛慈悲!”

李追远往身侧跨出一步,离开那极为应景的光晕,遁入阴影,摆摆手,很无所谓道:

“放着浪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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