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先生(下)

心里这般想着,正事不耽搁。

郭宁将少年们招集到一处,从大家亲眼见过的热气上升讲起,慢慢又提到大气循环,行云布雨。

这些言论,若在饱读诗书的儒生耳中,多半觉得乃是呓语,说不定当场就要有人驳斥,逼得郭宁拿铁骨朵出来说话。但这些少年们本来无甚见识,反而如白纸易于涂抹;他们又确确实实都尊崇郭宁的勇猛,发自内心地当他是榜样。这一来,郭宁说到哪里,众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郭宁在绘声绘色地讲述时,抽空看看四周。

片刻前,有知趣的傔从点起松明火把照亮,不止哪里跑来的孩儿,攀在院落外的老树上,少年的傔从们眼神闪闪发光,就连老书生王昌,也露出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样的场景,最近两个月里,郭宁每个晚上都能看到。

有时候,他简直感觉荒唐。毕竟这场景与他旧日里习惯的纵马奔驰、挥刀溅血太不相同了。但他又清楚,这些知识虽然来自于大梦之中,却必将拉开崭新世界的大幕。刀枪和头脑,两者一样关系重大。

外人以为,郭宁在享受闲适,满足于和自家亲信傔从们的夸夸其谈,但郭宁自己从来没有停顿过。随时将要倾覆的局势就像鞭子,把他这个陀螺抽打得飞速旋转,一点都不能听。

郭宁站在人群中,大声的讲述。

然而正当他说得渐渐深入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处,随即“咚咚”的砸门大响传来。

郭宁眉头一皱。

别看他此时不着戎服、没有架子,但在军法上头从不懈怠,中军帐外的杆子上,不止一次挂过人头。此时不止院落中的少年们安静,外头巡逻值守的将士全都肃静,绝无那种乌合之众喧哗扰攘的恶习。

可这会儿,竟然有人如此大大咧咧地闯门?

负责维持秩序的是倪一,无须郭宁吩咐,他便快步推门出去,须臾之后,又神色怪异地折返回来。

他没有走近人丛中,而是站在门沿内侧向郭宁做了个手势。

郭宁知道必有要事。他挥手让少年们暂歇,自己来到门前。

“怎么了?”他问。

“慧锋大师在外头说,外头负责放哨的将士,抓住了几个探子。”倪一低声道。

郭宁崛起之后,安州左近零散的溃兵势力就此归为一路,但郭宁本人无意在安州久踞,所以对地方乡豪们蠢蠢欲动的表现完全无视。近两个月来,各路势力犬牙交错的局面愈演愈烈,而别有用心的探子也不罕见。

对此郭宁早就吩咐过了,抓住了就杀。那些探子都是城狐社鼠一流,不必多问,直接砍了脑袋扔塘泊里喂鱼,最是妥当。

他吩咐的轻描淡写,溃兵们执行起来利索。大家都是趟过血海的人,杀人如屠狗,简直不是事儿。

两个月来,还是头一趟有人为了探子的事儿专门来找郭宁。

来得还是骆和尚这位格外晓事之人?

郭宁大步迈出院门:“那探子有何蹊跷?”

骆和尚神色郑重,压低嗓音道:“一行四人,靠近馈军河东岸时,被我们的巡哨将士直接杀了两个。剩下两人里头,还伤了一个。那个完好的,自称是安州刺史徒单航的亲信家人崔贤奴。因为巡哨将士当日曾见过那崔贤奴,所以手下留情。”

骆和尚乃是杀官潜逃的狠人,区区一个官员家奴,值得他如此紧张?以郭宁如今的实力,也真不必把崔贤奴放在眼里。

郭宁皱眉又问:“此人乃是徒单刺史的代表,他来馈军河,自有汪世显出面招待。何必这么遮遮掩掩?”

“那崔贤奴有个从人,被巡哨将士射了一箭,流了很多血,晕过去了。”

“那又如何?”

“崔贤奴说,那个从人打扮的,便是安州刺史徒单航本人。”骆和尚摸了摸头皮,哭笑不得地道:“崔贤奴又说,徒单刺史是今日突发奇想,要便衣暗访馈军河营地,所以轻骑快马,今日下午出发,这会儿就到了。”

“嘶……”

徒单航与郭宁的合作,乃是馈军河营地两月来得以平静的前提之一。然而两家毕竟不是一路人,敬而远之便好,何必来暗访这一出?这位刺史,何以轻佻如此?郭宁一时间有些牙酸。

“确定他是徒单航么?有没有让……”

“已经让跟着汪世显去过渥城县的将士来认。老汪的两个亲将都看了,确定无疑。老汪正在赶来,我以为,让他出面接洽,比较好。”

郭宁“嘿”了一声,待要言语,身后有人问道:“徒单航的伤势,致命么?”

骆和尚转头看一看,见是一名身着麻衣的老书生。

骆和尚少来中军,也不认识王昌,只倒他是郭宁新找的幕僚,于是随口道:“死是死不了,看他一直晕着,恐怕一时醒不过来。要我说,让他晕乎两天也没什么。”

“军中有可靠的医官么?赶紧招来,让徒单航醒来说话!”

王昌提高嗓音,喝了一声。

他快步越过门洞,向骆和尚行了一礼:“慧锋大师有所不知,那徒单航的宗族,乃是完颜氏皇族以外屈指可数的大族,历代以来,出过皇后三人,宰执三人,枢密使七人,徒单航之父尚公主,号称九驸马,曾权平章、出任都元帅。此人当年曾在朝中为吏部侍郎,深悉朝局;去年外放,乃是朝局权衡的结果,而非贬谪。这样的人,纵然武力孱弱,不在六郎的眼里,却也不能简单地加以轻视。甚至可以说,此君乃是朝堂中某些人摆在中都以外的棋子,有其独特的作用。”

今日夜间巡逻的什将,乃是骆和尚的部下,也因为跟着骆和尚时间久了,行事直来直去,殊少顾忌,动辄杀人。结果,这会儿好像闹出事来了?这个徒单航,那么重要么?

骆和尚忍不住又摸了摸头皮。他的头发长得甚快,一根根绽出光亮的头顶,仿如钢针也似,蒲扇大的手掌捋在上头,发出沙沙的轻响。

但这些与朝廷往来的事,本来也不是骆和尚平日关心的范围。他想了想,懒得操心,转眼去看郭宁。

郭宁向王昌微微颔首:“徒单航背后的家族势力,我也久闻了。此前与他达成协议时,我也特意提到了我们击败胡沙虎,对其叔父、丞相徒单镒必有益处。”

王昌向前一步:“既然郭郎君知道此人的情况,那就再好不过了。依我看,此人突然急行来此,定有绝大的缘故,绝不是什么临时起意一行。请郎君不要耽搁,立即叫醒他,和他谈一谈!”

郭宁对骆和尚道:“麻烦大师立即去叫医官。”

骆和尚匆匆去了。

“王先生,你对朝堂上的局面很熟悉么?”郭宁转向王昌。

“倒也称不上熟悉,略有些了解。”

“那就劳烦先生随我来,我们一起去见见徒单刺史。”

(本章完)

第61章 缙山(上)

骆和尚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办事很讲究。

既然发现这伙儿被抓住的人身份有异,他便没有将之引入大营,而是安置在营地南面、边吴淀深处一座新建的偏僻小寨。

开春以后下过几场雨,边吴淀的规模比年初时扩张了不少,将塘泊边缘的林地也卷入了水面中,与原有的湿地和沼泽连成一片。

因为淀塘间地形莫测,外人看来,其间几无道路可言。但郭宁等人出于武人的本能,早就将这附近地形踏勘得清楚。当下一行人在昏黄暮色间策骑疾走,有时候马蹄踏过浅水,发出哗哗轻响。

骑队奔走速度很快,骆和尚当先引路,郭宁紧随其后。他偶尔回头看看,那名老书生骑术很寻常,可在马背上左摇右晃着,竟没有落后许多。反倒是临时调来的医官,双手抱着马颈,狼狈极了。

约莫兜转了半刻,眼前霍然开朗,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芦苇散开,现出边吴定核心区域的开阔水面,和水面旁边一座望楼、三五间棚屋。

在棚屋前头,汪世显正来回踱步,见到郭宁等人,立即迎上来。

“人呢?”郭宁问道。

“在正屋里。”

郭宁挥了挥手,那医官便滚鞍下马。因为路上颠簸的影响,他先呕呕地吐了两口,快步奔进去正屋。没过一会儿,他又奔出来,取了随身的包裹,拿了铜盆往湖沼中舀了水,随即折返。

郭宁正待向汪世显问几句,那医官闪身出来:“郎君,他已经醒了。”

这么快?

这乡野间的村医,居然很得力嘛?

郭宁阔步入内。那医官满脸堆笑一闪身,他就见到一个被劈头淋了大盆冷水,正裹着毡布浑身哆嗦的中年人。

这手法也太粗糙了……却怪不得医官,乃是我没说清楚此人身份,只要尽快促他醒来的缘故。郭宁连咳了两声,抢上前去,上下端详。

好在这中年人是侧身横躺在板床上,上半身淋了水,下半身无妨……他中箭受伤之处在后股,已经用厚步包扎妥贴,不曾被水浸泡了。再看其人的脸色虽然惨白,却并无畏惧;刚清醒过来的时候,难免有些恍惚神色,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开始扫视屋内众人。

汪世显向他微微颔首,又转向郭宁点了点头。

赵决带着医官出去,又和倪一两人一左一右,站在屋门前警戒。

“徒单刺史?”郭宁问道。

“正是。“徒单航喘了两声:”你是……”

“我是昌州郭宁。”郭宁扯过一张凳子,坐在徒单航面前:“过去两个月里,郭某多蒙徒单刺史关照,未克登门拜谢,实在有愧。今日刺史轻车简从来此,必有见教,我在这里洗耳恭听。”

“你便是郭宁?”

适才郭宁在院中处置公务,所以未着戎服,只披着一身简单的圆领白袍,用一条破旧的铜钉皮带束腰。因为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把袖子捋到了手肘处,露出筋骨刚健,上有多处刀剑伤痕的手臂。

徒单航的亲信管家崔贤奴曾见过郭宁。徒单航几次问他郭宁相貌如何,崔贤奴仔细描述过,但徒单航总是下意识认为,这溃兵首领当是雄健粗猛的相貌。

却不曾想,眼前这个衣着简朴而态度从容的年轻人,便是郭宁?

此人,真的能够在那件大事上头,作出正确的决定?而那件大事,又真的适合对这人讲述?

一时间,徒单航有些迟疑。

他脑海中又无数的念头乱转,可身体上的虚弱和疲惫,又阻止了他去仔细盘算。

而郭宁也不催促,就端坐在徒单航对面,略无急躁,神采亦不稍动。

“郭郎君,久仰,久仰!”过了会儿,徒单航叹了一声,用力撑着床板起身坐正。

或许是因为后股疼痛,引起了冷汗涔涔,又或许是被医官浇在发髻上的水还没流干,徒单航用力抹了抹脸。脸色愈发惨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而又问:“我的伴当们呢?”

郭宁正要回答,王昌稍向前一步:“不瞒刺史大人,你们来时,未曾通报身份,还擅行越境,潜近我方的岗哨。我方按照军律应对,所以……您的三位伴当,都被杀了,咳咳,还请刺史千万不要介怀。”

郭宁记得自家出发前,骆和尚明明讲得明白。那崔贤奴还好好地活着,也正是他向己方士卒托出了徒单航的身份。这会儿王昌却说,徒单航的伴当皆死?这老书生,倒似有些心机?

他略瞥了王昌一眼,并不纠正。

这话落在徒单航耳中,却格外讽刺。他重重地怒哼了一声,下意识地要拍桌发怒,随即想到当前的局面,又强行把怒气压了回去。连带着,自家刚刚提起的精神头,也懈了不少。

朝局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国势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堂堂的朝廷大员,事实上就在求助于卑微溃兵了,还拿什么架子呢?

“罢了,罢了!”徒单航长叹一声:“郭郎君,可否屏退左右?我亲身来此,是有一紧要之事,要与你商议。”

郭宁回身,看了看骆和尚、汪世显和老书生王昌,心想:“磨磨蹭蹭半天,重头戏终于来了。”

他转回来,对着徒单航郑重道:“此时在场之人,都是我的心腹。我也深知,刺史大人亲自来此,一定要说大事……无须顾虑,有话但请直言。”

此时天色愈来愈暗了,最后一抹微光透过窗棂,越过郭宁和徒单航对视着的面庞,在棚屋里或坐或立的众人身后,拉出长短的影子。

徒单航左手握拳,压着床板,用指甲掐住虎口提神。

“好!好!”

他沉声道:“郭郎君,可知道李广么?”

“汉之飞将也。”

“然也。那李广年轻时,曾虽汉文帝为武骑常侍,出行时,能冲陷折关,并格猛兽。文帝于是说,可惜啊,你生不逢时,如令子当高皇帝时,万户侯岂足道哉?可见就算李广这样名传千古的猛士,若不能抓住时势,也难奋起。”

郭宁微笑不语。

王昌在一旁插口:“刺史大人说起李广,有何缘故?”

“我自从到了安州以来,多曾听闻郭郎君的勇猛。想来,当年你在边疆籍籍无名,只充一个正军,那责不在你,而在时势不到。正如李广难封,其责不在李广本人。然而,如今到了朝廷用兵之际,你本可以轻易建立流芳百世的功业,本该成为人人敬仰的万户侯,尽享富贵荣华,结果却满足于湖泽草莽间一呼百应的威风,满足于享受从四乡纠合来的些少物资,岂不可惜可叹?如郭郎君这样的勇士,屈身于草莽,难道是你自己愿意的吗?”

郭宁依旧不语。

还是王昌反问:“我家郎君愿意如何?不愿意又如何?”

徒单航俯身向前:“六郎若愿意在这湖泽渊薮中久居,那,还请派向导引路,我立刻就回渥城县。日后咱们一如旧日,各过各的日子,我做我的安州刺史,六郎自去逍遥。以后如何,不必多想,有眼前快活便罢。”

一开始是说郭郎君的,这才没几句话,开始称呼六郎,亲近起来了。这话语中,好像又有些威胁的意思?骆和尚翻了翻铜铃大眼,哈哈一笑:“那也无妨啊!”

徒单航只作充耳不闻。他死死地盯着郭宁,以至于郭宁几乎能看清了他两眼中密集的血丝:“若六郎你不愿意久在草莽之中,想要在如今的时局中有所作为,那么,我便坦诚对你。”

“坦诚对我,又如何?”

“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告诉六郎一个消息。这个消息,不仅关乎你我的前途,也关乎你们这馈军河营地上下人等的性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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