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云璃

北荒大地早已经万里冰封,山川河谷皆化为一片雪白,目之所及看不到任何活物。

而便在这种生灵禁区之中,一行四人的队伍,在前往天涯山的路上扎营停泊,此时都从帐篷内走了出来,抬眼望着化为金红色的夜空。

裹成毛毛虫的小丫头,双手插兜站在营帐外,仰头打量,询问道:

“师父,这是什么呀?”

仇天合身着羊皮袄,头发胡须上都挂了些许白霜,认真琢磨片刻后,回应道:

“应该是火烧云。”

“现在是晚上,也没云呀~”

轩辕天罡夫妇站在旁边,因为是第一次来北荒,也搞不懂异象从何而来,外面太冷,看了片刻便想抱着小丫头回帐篷继续睡觉。

但也在此时,几人忽然发现,漫天金红霞光,又往西北天际退去,看起来就像是整片天幕在往天际移动。

仇天合目测了下方向,又开口道:

“这霞光好像是从天涯山那边照过来的。”

轩辕天罡也发现了,对此道:

“是又如何,天涯山离这儿还远,咱们跑不过去……嗯?”

正说话间,轩辕天罡隐隐察觉不对,转眼望向东南方。

仇天合同样察觉到东南方风雷大动,手放在了刀柄上,结果还没怎么看清,就发现一条黑线追随漫天红霞,从天空一闪而过,带起的轰鸣震耳欲聋,还能听到悠长尾音:

轰隆隆……

“叽~~~~”

小丫头连忙捂住耳朵,不过马上又眼前一亮:

“刚才是不是有鸟叫?”

仇天合根本就没看清过去的是什么东西,但熟悉的鸟叫声却分辨了出来,眼底显出惊疑:

“刚才过去的是夜小子?”

轩辕天罡也只能看到模糊两道人影,转头看着黑线消失的方向:

“应该是。”

“这臭小子,路过也不知道下来打个招呼……”

仇天合发现夜惊堂闪身就不见了踪影,此刻也感觉到了什么叫‘仙凡有别’,对于夜惊堂路过问都不问一声,还有点多心。

但夜惊堂显然也没办法。

不过片刻之间,夜惊堂已经拉着云璃,穿过了天琅湖和西海诸部,来到了北荒的领域。

虽然靠着惊人目力,他看到了仇天合等人,但往西北飞驰的速度已经被推到极限,下方的山川几乎是一闪而过,他都被强风吹的面部变形,根本就停不下来。

折云璃本来抓着夜惊堂的左手,但速度太快风阻过大,到最后根本就抓不住,此时已经跑到了夜惊堂怀里,用手抱着同样惊恐的鸟鸟,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咬牙询问:

“惊堂哥,咱们不会死吧?”

夜惊堂现在担心倒不是死,而是就此一去不回。

在对战奉官城步入‘合道’前,他便知道武道无止境,一直在构思九张图之后是什么境界,而后也琢磨出来,只是发现再往上跨一境,需要的支撑太过庞大,才没去尝试。

而和萧祖交手时,九九归一已经打不动,他才去触及那重境界,结果意外发现‘如有神助’。

虽然此方天地不足以支撑体魄攀升,但天地却好似被牵引,不知源头的浩瀚天地之力,如同漏斗般倾泻而下,让他成功在第十重境界站稳了脚跟。

夜惊堂交手时,并没有察觉到异样,甚至感觉如鱼得水。

但常言乐极生悲,他打完后想收功,就发现‘请神容易送神’,聚集而来的天地之力,根本不听他指挥,等到他体魄难以容纳之后,就自行如同潮水般退去。

若只是退去也就罢了,但夜惊堂随之便发现,他不知从何处借用的浩瀚天威,也跟着一起退潮,并不能在这方天地间留存。

浩瀚灵气已经被他吸纳到体内,融入四肢百骸,根本出不去,那感觉就如同在被人用‘吸星大法’往强行外抽气血,他身体肯定不允许,然后就连人带气劲一起被拉走了。

夜惊堂飞了这么远,完全停不下来,也在分析原因,最后猜可能是——他借来的东西,和此方天地的灵气性质不一样,就如同油和水,油比水轻,就算暂时搅匀,最后还是会飘到水上面,彼此界限分明。

他不知从哪里借了一肚子油,又站在水底,结果就是连人带油一起被此方天地挤了出去,想要留下,估摸得有盘古在混沌中开天辟地的实力,而他显然差了十万八千里。

夜惊堂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但可以确定只要身体停下,内外压力恢复均衡,就到了无边神力应该存在的地方,有可能是山的后面,也有可能破碎虚空,直接去了另外的世界。

发现根本没法抗衡天道法则,夜惊堂肯定着急了,媳妇都在此方天地,要出去也是一起出去,哪有他一个人先走的道理。

眼看飞的越来越远,已经跨越西海到了北荒,朝着天际尽头飞去,夜惊堂也不再留念借来的东西,强行静气凝神,开始尝试自降修为,回到炼虚合道的境界。

已经悟道的境界,就和学鸣龙图一样,学会身体已经发生了变化,只能修改变更,没有逆转舍弃的说法,不然陆截云之流也不会被逼的走绝路。

但现在夜惊堂也不是放弃悟出的境界,而是封锁新开辟的气脉,让身体不再自行吸纳不属于这方天地浩瀚灵气,而后驱逐体内已经吸纳的力量。

结果这个方法还真行的通。

折云璃趴在怀里,死死抱住夜惊堂的胸口,很快就发现夜惊堂身体化为炽热火炉,有肉眼可见的雾气从身上冒出,汇入周边的金红霞光。

虽然飞驰速度在减缓,但夜惊堂显然也不怎么好受,浑身青筋鼓胀,脸庞也化为赤红,整个人就如同即将炸开一般。

“叽叽?”

“惊堂哥?”

折云璃睁开眸子,试图查看夜惊堂的情况。

夜惊堂感觉犹如被抽筋剥骨,不过神识还算清醒,咬牙安慰:

“没事,在散功,待会就能停下来,别慌……”

折云璃都看不懂夜惊堂在做什么,只能抱着夜惊堂和鸟鸟,强忍刀削般的寒风等待。

在过了不知多久后,一座横隔在天地间的黑色山脉,出现在了视野尽头,远看去就好似一座往上直插云霄,左右无限宽的黑色城墙。

折云璃被拉着往天上飞,此时也跟着霞光飞向了巍峨山脊,山脊后霞光万丈,照亮了整片天空,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而也就在两人飞过山脊,浑身都被霞光照亮,几乎难以睁眼之时,夜惊堂发出一声闷哼,最后一缕雾气从眉心飘出,身体随之失衡,往下坠落砸向下方雪岭。

哗——

砰砰砰……

而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漫天红霞,也在下一瞬完全消失在山脊之后,整片天地重新恢复月朗星稀,再难见到半点异向……

——

于此同时,天的另一头。

无边云海在险峰之下汇聚,从云层中探出的山巅,便如同一座在云海中航行的孤岛。

孤岛上有无数花木,雪湖花、长生树、白莲等等山下至宝,在山巅却如同路边野草,随处可见也无人打理,甚至显出了杂乱之感。

一面悬崖,正处于云海边缘,三道人影在崖壁旁站立。

中间是個腰悬黑青色宝剑的老剑客,双手负后,望着天际尽头滚动的霞光,看起来在欣赏山下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观。

而背后两人,则都是中年人,身上穿着黑白相间的道袍,和玉虚山的款式相差无几,不过面貌在南北两朝从未出现过。

两人背负长剑,看起来颇为仙风道骨,此时正低声商谈:

“上个月吴道友才上来,这又有人上山了?”

“不像。山下最多练到第九重,这是‘化神境’引发的天象。”

“山下怎么可能出现十境老祖?”

“估摸是某个走邪门歪道的九境老怪,藏在某处洞天福地闭关,忽然破境压不住天象,被迫飞升出来了……”

“那此事得汇报宗盟,尽快搜寻下落,能在山下突破化神境的仙家老魔,我还是头一次听说,任其成长,日后弄不好会演变成一场浩劫……”

……

崖壁旁的老剑客,听到两人疑神疑鬼的交谈,回过头来,露出那张让天下人胆寒百年的脸颊:

“我起初还以为,山上都是真神仙,不说看破世事、大彻大悟,至少也该临危不乱,有个像样的道行。如今看来,山上和山下区别真不大,也就地方大了些、人多了些。”

正在交流的两人,闻声都转过头来,态度颇为谦和,其中一人含笑道:

“山上人也是人,无非起点不同罢了。宗门天骄,佼佼者也不过万里挑一;而从山下杀上来的好苗子,都是从亿万万人中竞争出来的独苗,就算暂时境界差些,往后也无一例外都是仙家巨擘,和我等不能同日而语,吴道友觉得我等稚嫩,也正常。

“不过吴道友也别小觑山上,像您这样从各个地方打上山的天骄,外面不多,但也不少,其中不乏比你天赋更高的能人……”

老剑客轻轻笑了下,眼见霞光消散,便单手负后往山下走去:

“比我厉害的人,不在这里,在我老家。”

“呵呵~”

两个中年人笑了下,并未反驳,但对这话显然不大信。

毕竟面前这剑客,忽然登门时的强横气势,直接把宗主都给吓到了,如果不是对方自报家门挺客气,他们都能以为是某个仙门老怪来灭门。

山下若是有人比这老剑客还厉害,那除非是刚才引发天象的仙家老魔……

两人念及此处,又转头看向无边云海,欲言又止。

老剑客并未多说,走出几步,又问道:

“你确定你家老祖,就是我要找的那人?”

“吴道友放心,我们开山祖师,来的时间和面貌,和你说的完全符合,只是目前在闭关不能打扰。只要吴道友肯拜入我宗,什么事都好商量……”

“拜师就免了,当了一辈子天下第一,不习惯屈居人下。”

“理解,当老祖其实也行……”

“你们看起来很缺人呀。”

“唉,开宗立派才两百来年,放在山上啥也不是,全靠老祖一个人撑着,吴道友和老祖是同乡,虽然宗门给不了太多供奉酬劳,但他乡遇故知,于情于理,也该扶上一把不是……”

……

——

日起日落,转眼到了第二天。

山巅寒风呼啸,鹅毛大雪遮天蔽日,让能见度不足几丈。

一道清瘦人影,身着较为淡薄的冬裙,在齐膝深的积雪中,往山巅艰难攀登,背上还背着一个比她高大许多的男子。

而毛发雪白的鸟鸟,害怕走散也不敢乱跑,用爪爪扎着男子的后衣领,煽动翅膀尽全力往上飞,给吃力攀登的姑娘减轻些许负担。

折云璃并未受伤,但在这根本没路的冰天雪地中爬山,饶是武艺高强,依旧被冻的瑟瑟发抖,呼出的雾气在发髻上结成了白霜,呼吸都有点困难,脑子还晕乎乎的,害怕睡着冻死,只能边走边说话:

“要是迷路找不到吃的,我就把你烤了。佛家都有‘割肉饲鹰’的典故,你是不是也该‘割肉救主’?”

“叽?”

鸟鸟一身厚毛,非常怕热但完全不惧严寒,此时听见荷包蛋没良心的话,眼神满是震惊,不过看她背着夜惊堂确实辛苦,倒也没去踹她。

“不摇头那就是默认了,待会我就去找柴火……”

“叽?!”

一人一鸟如此瞎扯,在不知爬了多久后,还未曾看到山顶,背后倒是传来了动静:

“呼~……”

折云璃一愣,连忙在雪坡驻足,回头打量:

“惊堂哥?”

夜惊堂趴在云璃背上,面色苍白如纸透着股虚乏,睫毛动了动后,才睁开眼眸,看向白茫茫的世界,沙哑询问:

“咱们……到仙界了?”

折云璃见夜惊堂醒了,自然如释重负,转头继续往山上爬,回应道:

“仙界应该是花红柳绿,到处都是貌美如花的仙子,怎么可能这么荒凉。这里是座高山,我们刚掉下来了,我正在往回翻……”

夜惊堂听见这话,总算是松了口气,同时暗暗感知起身体的状况。

过来的路上,他为了挣脱天地束缚,封闭了第十重境界的所有气脉,把体内游走的气也驱逐了出去。

但体内那股气已经游走于四肢百骸,和他原本的气劲融合不分彼此,他没法完全拆分,便只能完全散掉,目前处于力竭虚脱的状态,虽然不再受天外之力影响,但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想恢复,还得认真练功,多吃几顿才能补回来。

发现云璃汗流浃背,在雪山上前行的颇为困难,夜惊堂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好让姑娘背着,便先从云璃腰间摸了摸。

云璃是江湖侠女打扮,随身带的有江湖应急之物,里面有一小袋粮丹。

夜惊堂取出一颗,丢到嘴里直接囫囵吞枣,随着腹部涌现热流,肚子里有了东西,身体的虚乏感也开始消散,在云璃肩头拍了拍:

“我自己走吧。”

折云璃也挺累,见此把夜惊堂放下来,扶着胳膊:

“你行不行?走不动我继续背伱,我还能撑一会儿。”

“我又没受伤,走点路罢了,有什么不行的。先翻过去,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下……”

夜惊堂说话间,拉着云璃往山脊上攀登,把飞累了鸟鸟也搂在了胳肢窝下。

虽然都很疲惫,但不用背着人,速度显然比方才快了很多,不出两刻钟的时间,夜惊堂便穿过了重重云雾风雪,来到了山脊之上。

折云璃回头查看,可见山的后面,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云海,不知通向何处,也不知下面是什么,偶尔天际尽头还能看到雷光。

而山的另一侧,则是苍茫雪原,虽然大雪封山也看不到太多景物,但视野还算通透,能瞧见山峦河流,山脚处似乎还有片人工修建的建筑物。

折云璃从腰间取出千里镜,拉开仔细打量:

“山下好像有房子,不过里面没人。”

夜惊堂转头回望万里云海,虽然有点好奇山的后面到底是什么,但心中还是更想念媳妇,当前没半点留恋,把云璃搂起来,便顺着山坡往下滑去:

“过去看看。”

常言上山容易下山难,但对夜惊堂来说显然不一样,反正皮糙肉厚也摔不死,便把自己当滑雪板,直接躺在陡峭雪坡上往下滑,鸟鸟也学着企鹅肚皮贴地,跟着滑了下去。

折云璃就躺在夜惊堂胸口,虽然感觉没御剑凌空那么震撼,但贴地飞行起起落落,显然更刺激,神色又精神了几分:

“惊堂哥,你屁股不会磨破吧?”

嗖嗖嗖……

夜惊堂在雪地上飞速下滑,仔细调整着方向和路线,闻言道:

“我金鳞玉骨,滑雪怎么可能把屁股磨破。”

可能是吃了点东西力气有所恢复,忙完所有事情,很快就能回家了,也比较兴奋,夜惊堂滑着滑着,还来了声:

“喔~——!”

折云璃躺在夜惊堂胸口,时而跟着飞出雪崖又落在雪坡上,见此也张开胳膊直面雪原,大声道:

“喂——!……诶?怎么没回音?”

“前面又没山,怎么可能有回音,你要对着山喊。”

“对着山?”

折云璃想了想回过头来,结果看到了夜惊堂的脸颊,彼此有惊无险一场,目光中都有庆幸,想想又凑上去。

啵~

夜惊堂一愣,低头道:

“怎么?还亲上瘾了?”

折云璃把目光转回去,轻哼道:

“谁上瘾?惊堂哥能轻薄我,我就不能轻薄惊堂哥?这叫一报还一报……”

“那你再还一下?”

“叽叽叽!”

夜惊堂正说话间,不远处传来声响。

转头看去,才发现小蠢鸟往下滑,也不知是不是想换个姿势,长得又比较圆润,就变成了往下滚,滚着滚着就沾了一层雪,变成了雪球,越来越大,此时只露了个脑袋在外面飞速打转,还向他邀功献宝。

夜惊堂都看愣了,当即滑到了跟前,把鸟鸟挖出来:

“你消停点,待会被雪埋了怎么办?”

“叽!”

鸟鸟还有点不高兴,又开始到处滚造大雪球,惹得云璃嬉笑声不断。

嗖嗖嗖~

两人一鸟如此满山胡闹,约莫滑了小半个时辰,才从山峰顶端,滑到了山脚,随着山坡变缓,速度也慢了下来,而原本处于山下的建筑群,也映入了眼帘。

夜惊堂从雪地里起身,拉着云璃走向几乎被大雪掩埋的建筑,可见是一个城寨。

城寨的房子全部用石头堆砌,呈现出黑青色,外围有丈余高的墙垛,内部则全是石头房子,从痕迹来看已经荒废几十上百年,走到附近后,又发现城寨里残留着些许篝火堆,不知是何人所留。

折云璃拉着夜惊堂的手,在周边环视,询问道:

“这是什么地方?”

夜惊堂起初也不清楚,但走到城寨之下,发现刻在墙上的一个古老好徽记后,便停下了脚步,回望巍峨山岳:

“天涯山,亱迟部老家。”

折云璃听说过亱迟部的老家,但此时还是满眼意外:

“亱迟部祖上,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扎根?”

“亱迟部世世代代追寻日落之地,翻过山根本没路走,只能在这里扎根,要是山的那边还能走,我估摸亱迟部能一路迁徙到仙界去。”

夜惊堂虽然没在亱迟部长大,但终究身怀亱迟部的血脉,瞧见亱迟部祖先,为了探索未知,硬生生一步步迁徙到了这里,心头难免生出敬佩之情。

毕竟对西海百姓来说,落日群峰已经是天的尽头,而此地则是翻过落日群峰,在横跨北荒,中间是数千里的穷山恶水无人区,寻常人走过来都九死一生,更不用说带着族群迁徙。

到了这里也没法过上好日子,反而愈发穷苦,这个做法看起来甚至有些可笑,但探索未知,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最初通常会被当成笑话,比如第一个尝试用火烧到自己的人,第一个尝试用工具砸到手指的人,第一个去制作车辆,乃至做翅膀学飞的人。

这些人起初都是异类,但如果没有这些人近乎魔障的探索,后人就不可能走到这里,也不可能有当前的繁荣世道。

亱迟部不知用了多少代,迁徙到了天涯峰下,最终被这座没法跨越的山脉彻底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回到西海,看起来是放弃了。

但今时今日,夜惊堂这最后的直系血脉,又站在了天涯峰下,来日也必将跨越这座险峰,去外面看看山后面到底是什么。

如果从整体来看的,亱迟部还是走在追寻日落之地的路上,虽然中途有挫折有迷茫,但整个族群从未放弃过,只是在愚公移山、代代相承而已。

夜惊堂感叹片刻后,拉着云璃进入了城寨之中。

折云璃感觉夜惊堂是想寻找亱迟部的祖坟,上柱香祭拜,想了想道:

“我听梵姨说,亱迟部祖上不土葬,而是在老人死后,尽力把人送到天涯山里,走到没法再走的地方,就把遗体推下山崖。西海还有个说法,就是在不可能有人抵达的偏远之地,发现了一具骸骨,那肯定是亱迟部的人……”

夜惊堂也听过此类说法,本来不太信,此时在荒废城寨中寻找,确实没发现坟地后,才感觉到亱迟部为了追寻日落之地,祖祖辈辈有多执着。

在走了一圈后,夜惊堂没发现特别的东西,就来到了一座还算完好的石头房舍。

亱迟部驻地虽然偏远,但跑来天涯峰的江湖人并不算少,各个房舍中都有生活痕迹,甚至还能找到些没用完的柴草。

夜惊堂拉着云璃进入石屋,把地面上的干草收拢起来,用火镰点燃了已经有百年历史的土灶。

折云璃从云安被直接拉过来,身上衣裳不算薄,但显然也没法抵御北疆严寒,刚和夜惊堂分开,就冻的缩脖子,见火生了起来,就靠在了墙壁席地而坐,搓手手哈气:

“呼~幺鸡,准备好没有,待会要给你拔毛了。”

“叽!”

鸟鸟四处蹦跶,见状又跳过来,在云璃腿上踹了下,又继续四处打量。

夜惊堂靠在云璃跟前,看着炉子里的火光,身体也放松下来,想了想道:

“萧祖还真不经打,怪不得这么多年不敢冒头。”

折云璃此时安稳下来,也开始回忆短暂却终生难忘的经历,对此道:

“惊堂哥都成神仙了,这片天都容不下你,他就算再厉害,又哪里是你的对手。现在惊堂哥是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了,开不开心?”

夜惊堂看了下有些破破烂烂的衣裳:

“自然开心,从今往后彻底没对手,可以回家结婚好好陪娘子,不用再东奔西跑了……”

折云璃眨了眨眼睛,靠在了夜惊堂肩头,询问道:

“可以没日没夜糟蹋姑娘了是吧?”

夜惊堂神色正经了几分,本想否认,但迟疑了下,还是坦诚道:

“嗯。”

“咦~”

折云璃在夜惊堂肩膀上锤了下:

“天下第一就是不一样,好色都不用掩饰了。不就亲亲嘴一起睡觉,在我看来,还没有听先生说书有意思。”

夜惊堂抬起胳膊,把云璃搂在怀里:

“没试过你怎么知道?”

?

折云璃轻轻哼了声,并没有上当,转而望向了外面的冰天雪地,开始暗暗琢磨。

如今江湖路彻底走完,这次回去,肯定是要成婚了。

折云璃表面不关心,但心底里一直在想这事儿,家里那么多姐姐,婚事办起来,她一个人进门显然不合适,而所有人一起进门,按照座次来看的话,她不就成老幺了?

折云璃虽然不争这些,但也不能因为不争,就傻乎乎垫底不是,以前一直被点晕当苦主,她也不好意思说,这临门一脚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折云璃暗暗思索了片刻,又转过头来:

“惊堂哥,你是亱迟部最后的后人了是吧?”

夜惊堂想了想道:“直系子孙的话,就我这一个了,不过旁系应该还有些,比如冬冥部的桂婆婆,老国师等等。”

折云璃搓着手手,认真道:

“祖宗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子孙开枝散叶、香火鼎盛,如今亱迟部荒废成这样,只剩下惊堂哥一个人,曾经历尽艰辛走过来的先辈,如果在天有灵,肯定很失落……”

夜惊堂也知道孤零零一个后人回来,肯定有点岁月凋零之感,见云璃说起这个,询问道:

“要不咱们把城寨翻修一下?”

折云璃连忙摇头:“我们两个人收拾,还不得收拾到猴年马月去,而且收拾了没人来住,怕是更让祖先失落。要不……要不咱们在这里拜个堂,做给老祖宗看看,让他们在天上高兴下?”

“……”

夜惊堂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下,不过马上又觉得这提议十分合理。

亱迟部从几千人的小部族,慢慢发展成统御西海的西北王庭,又在燎原战败,全族殉国,死的只剩下他这一个遗孤。

而他虽然重新扛起了大旗,也来到了这里,坨坨、青芷也有了香火,但终究没成家。

他虽然没在亱迟部待过,但在天琅王和亱迟部祖先眼里,他显然就是亱迟部的子孙。

而亱迟部全族尽灭,把他送出战场到了义父手里,也是避不开的恩情。

作为亱迟部的最后一名子嗣,能在亱迟部的老家成婚,重新组建了家庭,为族群延续埋下种子,确实是告慰先人最好的方式。

念及此处,夜惊堂看向身边的云璃:

“你确定愿意在这里拜堂成亲?”

折云璃向来雷厉风行,翻身而起拍了拍裙子:

“我父母都不在了,你爹娘也不在人世,回去拜和在这里拜又有什么区别,能让先辈开心就好,走吧走吧。”

夜惊堂觉得也有道理,他义父乃至生父母都不在人世,回去总不能拜三娘梵姨。

而云璃显然也不可能拜要一起进门的师父师娘,彼此来到天涯海角,在亱迟部的老家举行婚礼,也算是云璃独有的美好回忆。

为此夜惊堂笑了下,也站起身来,和云璃来到了外面的冰天雪地里,询问道:

“咱们怎么拜?”

折云璃哈着雾气,左右看了看,而后来到了直面天涯峰的一栋大型房舍前,整理了下衣群,双膝跪地,又拍了拍身侧:

“这里估计是祠堂,就这吧。”

夜惊堂跪在云璃身侧被无数老建筑环抱,抬眼看向上方的巍峨险峰,感觉到似乎被无数目光环绕,心头杂绪也在此刻静了下来。

而没事干的鸟鸟,此时也蹦到了旁边的雪地上,假模假样站着担任司仪,开始:

“叽叽叽叽!”

折云璃本来风轻云淡,但端端正正跪在一起,才发现自己有点控不住场了,眼神露出几分紧张,瞄了瞄夜惊堂后,询问道:

“接下来怎么办?”

夜惊堂腰背笔直,看着上方的山岳,略微斟酌举起右手朗声道:

“我夜惊堂自幼遗落他乡,虽无亲情,却身怀亱迟部血脉,受亱迟部全族庇护之恩。

“如今北梁将灭、左贤王已死,虽不能挽回昔日劫难,却也报了血仇大恨,望亱迟部父老在天有灵能安息。

“今日我携未婚妻云璃涉足此地,愿在诸多先辈见证下,与云璃结为夫妻,立天为誓,此生不离不弃,即便不能长生得道,也必相伴白头偕老。”

折云璃见夜惊堂言语郑重,神色也严肃了起来,举起右手:

“我折云璃幼年失去双亲,被师父师娘带大,大仇为惊堂哥所报,通神功法也为惊堂哥所教,相识两年互生情愫,今日愿以身相许,嫁于惊堂哥为妻,为亱迟部传续香火,此生不离不弃、无怨无悔,诸位先辈若在天有灵,还请安息。”

话音落,折云璃双手撑地,认认真真对着巍峨山脉磕了三个头。

夜惊堂同样如此。

鸟鸟站在旁边,可能是觉得没参与感,也跳到了跟前,来了个凤凰三点头。

折云璃拜完之后,心中的一颗石头好似落了下来,眼神也变得有些古怪,转头望向旁边的鸟鸟:

“你拜什么?想和萍儿抢陪嫁丫鬟?”

“叽?”

鸟鸟摊开翅膀,意思估摸是——堂堂是亱迟部的人,那鸟鸟就是亱迟部的鸟,拜拜先人不行?

夜惊堂抬手摸了摸鸟鸟的脑壳,又把云璃扶起来,帮忙拍了拍裙子: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娘子了哈。”

折云璃可能是太熟,还有点不不太适应,不过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此时还是端正神色:

“相公……哥。”

“相公哥算什么称呼?实在不行可以叫夫君。”

“咦~好腻歪,就这样吧,又不是没有把相公叫哥哥的,惊堂哥哥~走啦。”

夜惊堂觉得这称呼也不错,当下又拉着云璃回到了石屋内,

冬日天长日短,如此忙活半天,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夜惊堂靠在火炉旁,本来是想练功恢复力气,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而折云璃乖乖巧巧靠在跟前,眼神忽闪左右打量,又挠挠鸟鸟,反正就是坐立不安。

“云璃。”

“嗯?”

“这堂都拜了,那什么……”

折云璃神色稍显复杂,瞄了瞄夜惊堂:

“咱们这不是告慰列祖列宗吗?”

“意思是发的誓不算数?”

“怎么可能不算数,就是……咱们不可能在这入洞房吧?”

夜惊堂见云璃点明了,笑了下:

“我倒也不是这么想,但拜堂就是这么个流程,不办完,总觉得有点遗憾。”

“惊堂哥就是这么想的,我还不知道你性子。”

折云璃目光忽闪几下,有点想出去冷静冷静,但最终还是没动,犹豫片刻,还拨了拨烤火的鸟鸟:

“幺鸡,你出去放风有人过来叽一声。”

“叽?!”

鸟鸟看了下外面逐渐下起来的大雪,觉得荷包蛋怕是发神经。

不过听到“回去带你吃烤驼峰”,又没意见了,屁颠屁颠跑了出去。

夜惊堂待鸟鸟出去后,也转过头来,看向火光照耀下的脸颊。

与初次相逢相比,云璃显然已经女大十八变,瓜子脸依旧灵气十足,不过睫毛修长朱唇柔润,已经从丫头变成了含苞待放的青葱少女。

身上穿着黑青相间的侠女裙,虽然不像襦裙那样柔美,但多了几分英姿飒爽之感,鼓囊囊的衣襟更是成了一道风景线,身段气质有点像是冰坨坨和凝儿揉在一起,性格倒是有点像水儿。

平日云璃古灵精怪,但此时两人共处一室,明显就有点羞了,倒映着火光的眸子微微忽闪,瞄了他一眼后,忍不住开口:

“相公哥,你老盯着我看什么呀?”

夜惊堂抬手搂住肩膀:

“看我娘子有多漂亮呗。”

“唉~……”

折云璃轻咬下唇,想逃觉得自己不能再不争气了,想说什么却有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干脆长痛不如短痛,往怀里靠了靠:

“我还赶着回去呢,你忽然不见了,师父她们知道肯定着急。”

说着抬起头来,凑上去啵了下。

夜惊堂满眼都是笑意,搂着腿弯把云璃放在了腿上坐着,手自然而然摸向腰带,神色倒是颇为正经:

“感觉以前挺对不起你的。”

折云璃都不敢低头看,只是望着火炉:

“哪有,我都知道,只是不想明说,才被点睡着。”

“我没说这个,是以前给你夹菜,那么咸的小炒肉,竟然舍得往你碗里夹……”

“?”

折云璃娇羞神色一凝,双眼微眯,转头看向夜惊堂:

“你这没良心的还知道?!”

“唉,你最后不也给我夹了吗,大家扯平……”

“什么扯平,我是姑娘家,你得关照我吧?回去后我给你做个小炒肉,你得吃完,不然这事儿过不去……”

“呵呵,行。”

窸窸窣窣~

不过两句话间,衣襟便散开了。

折云璃很早就接触过范家铺子的小衣,因为师娘和陆姨喜欢穿,她自然有学有样买了好多。

此时身上就是暖白色的小衣,虽然没陆姨那么烧,但三角布包裹着小南霄山,中间还是镂空花纹,能隐隐看到峡谷,依旧非常勾人。

折云璃脸色涨红,不过还是强自镇定,望着夜惊堂的脸颊,发现他目光下移,就被头给扶起来:

“有什么好看的?”

夜惊堂挺无奈的,不过也没硬瞅,低头凑向红唇,手则贴到平滑腰腹,又顺着往上,探入了小衣下沿,握住了一团云朵般的酥软。

“呜~”

折云璃微微一抖,连忙分开些许:

“你手好冰!”

“哦,是吗。”

夜惊堂连忙抽出来,用力搓了搓,又在火炉上烤了下,才重新放进去。

折云璃面红如血,撩拨几下,也有点意乱神迷了,因为不好意思让夜惊堂乱看,便凑上去抱住脖子,彼此双唇相合。

滋滋~

天色暗了下来,潇潇风雪遮掩了天地。

石屋内火光忽闪,让已经荒废多年的城寨,再度多了一缕人气,虽然火光微弱,却好似让整个城寨都活了过来。

毕竟无主之地和后人还在,完全是两个概念。

在火光忽闪良久后,潇潇风雪之间,又传来了话语。

夜惊堂躺在石屋之中,环抱着咬牙强忍的云璃,轻柔抚慰腰背:

“放松点,别紧张。”

折云璃脸红到了脖子,趴在夜惊堂胸口,背上还盖着两人的衣裙,小声嘀咕道:

“鸟鸟听见了怎么办……你快点啦,有点难受。”

“快点更难受,你受不了。”

“师娘华小姐都受了点,我能受不了?”

折云璃面对关心,还被激起了胜负欲,见夜惊堂不舍得大动干戈,还幽幽怨怨道:

“还是惊堂哥哥,觉得妹妹我不如家里的姐姐,觉得无趣了?”

夜惊堂没想到云璃到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些,当下直接坐起来,彼此面对面:

“怎么可能,心疼你罢了。”

折云璃面对面有点羞,不过还是昂首挺胸:

“你以为我是弱不禁风的小丫头,需要你心疼?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即可。”

夜惊堂摇头轻笑,目光认真起来,望着云璃水汪汪的眸子:

“娘子。”

“相公哥……啊~”

话音未落,石屋里便传出一声吃疼低呼。

折云璃未经人事,哪里能招架,趴在了夜惊堂肩头,闭着眸子轻咬下唇,开始随波逐流。

而夜惊堂显然也不猴急,只是温柔如水抚慰,凑在耳边轻柔低语:

“不逞强了?”

“嗯……哼!”

“呵呵……”

闪耀火光的石屋,渐渐传出些许奇奇怪怪的声响,又被风雪所遮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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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75章 双向奔赴

旭日东升,金色朝霞洒在了山壁之上,山脚城寨内的积雪又厚了几分。

毛发雪白的鸟鸟,蹲在石屋的房顶上,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因为周边除了大雪再无他物,已经睡起了懒觉。

而下方的石屋内,老旧木门已经关上了,火炉已经熄灭,致使温度迅速下降,多了几丝寒意。

夜惊堂躺在袍子上,怀里抱着身材纤长的云璃,彼此共同盖着衣裙。

可能是因为有点冷,尚在熟睡中的云璃,紧紧靠在怀里,脸颊也贴在胸口,脸蛋上还残留着些许晕红。

夜惊堂双手搂着云璃,夜间并未睡去,在让云璃当完新娘子后,便抱着默默练功,恢复空空如也的体魄。

察觉到天色大亮,屋里冷起来了,夜惊堂才睁开眼帘,低头看向怀里:

“云璃?”

“嗯……嗯?!”

折云璃迷迷糊糊答应了一声,不过马上又察觉到了不对,脸颊明显一僵,继而便睁开眼帘。

彼此四目相对,熟悉的俊朗脸颊映入眼底。

?!

折云璃可能是还没睡醒,第一反应就是瞪大眼睛,一头翻起来抱住胸口,眼底显出羞急。

不过马上,折云璃又想起昨天拜堂了,两个人睡在一起天经地义,神色又改为了不好意思,把裙子拉起来裹住身子:

“天怎么都亮了……”

夜惊堂坐起身来,帮云璃把衣领拉好:

“饿不饿?”

“叽?!”

话音刚落,房顶上就传来一声嘀咕,继而就有什么东西从屋顶上落下来,开始在门外踹门:

哒哒哒……

折云璃新婚燕尔,这时候显然和刚进门的新娘子一样,有点不好意思。

听见鸟鸟的动静,折云璃才恢复了平日里的神色,转头道:

“行啦行啦,马上出来了。”

“叽!”

……

夜惊堂知道鸟鸟放风一晚上,肯定是饿坏了,当下摇头一笑,也没多耽搁,迅速穿好了衣袍。

折云璃在穿好衣裙后,心头的窘迫才逐渐收敛,看了眼衣袍破破烂烂的夜惊堂,轻咳了一声:

“嗯……惊堂哥,咱们现在回去?”

夜惊堂把兵器拿起来挂在腰间,略显不满:

“还叫惊堂哥?”

“相公哥。”

“唉。”

夜惊堂觉得这称呼也挺不错,便也没纠正,转身打开老旧木门,刺目朝霞映入眼帘,还用手遮挡了一下:

“昨天散功散的一滴不剩,这地方又灵气稀薄,估计得先走一截,恢复了才能飞回去。”

寻常人力竭,吃饱喝足休息一晚上,也就差不多恢复了。

但夜惊堂实力强到已经能摧山断海,按照能量守恒的天道法则,要恢复显然不是睡一觉那么简单,还得从天地间吸收那么多日月精华。

折云璃倒也理解,不过嘴上还是做出关心模样,询问道:

“惊堂哥哥是不是昨晚累着了?要不你再躺会儿?”

夜惊堂觉得小云璃确实皮,刚进门都敢调侃他了,当下也不惯着,搂住云璃的腰,低头啵了两口:

“行,那再睡一会儿。”

“叽?!”

折云璃还没做出反应,门外饿了一晚上的鸟鸟,就开始急了,跳进来就咬住夜惊堂的裤腿,用力往外拉。

夜惊堂见此也只得作罢,拉着云璃一起出门,开始在无尽雪原中寻找其食物水源,同时往东南方前行。

折云璃扛着长刀,走出城寨后,还回头看了眼巍峨山岳和下方的建筑物,最后又往前几步,跳到了夜惊堂背上,询问道:

“相公哥,你以前在家里,是不是经常和陆姨、女王爷她们一起……”

夜惊堂没想到云璃会问起这个,为了维持形象,温婉道:

“也不是经常一起,就是偶尔遇到大事情,会一起喝酒庆祝,然后一起休息。”

“咦~”

折云璃现在也算是过来人了,都不敢去想好多人一起乱来,该多羞人,不过家里除了陆姨,其他人好像都比她含蓄,想想还是道:

“那这次回去,怕也得庆祝一下。我倒是好奇,师娘平时斯斯文文不食人间烟火,一起庆祝,又该是什么模样……”

“?”

夜惊堂硬是被云璃给说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见云璃好奇,还替凝儿解释一句:

“凝儿表里如一,一起喝酒庆祝,其实也挺嫌弃我,是我软磨硬泡拉着,才参与……”

折云璃觉得师娘确实是这么个性子,本来还想问下师父,但背后议论师长,可不是什么好行为,最终还是算了,转而问起:

“那陆姨呢?是不是特别会玩?”

“呃……你以后就知道了。”

“梵姨老说陆姨是妖女,整天不正经,但陆姨在我面前,一只是端庄稳重的样子,这次回去,咱们仨怕是得一起聊聊,我倒想看看有多不正经……”

“呵呵~”

夜惊堂感觉云璃进门后,直接就放开了,他似乎有点招架不住,心头甚至觉得无法无天的水儿,以后恐怕都要吃亏。

不过这些东西,现在琢磨显然不合适,夜惊堂当下也只是摇头一笑,认真带着鸟鸟,在雪原上找起了猎物……

——

另一侧,梁州。

蹄哒蹄哒……

一匹炭红烈马,飞驰过无尽雪原,朝着西海方向疾驰。

马背上,薛白锦头戴斗笠遮挡着风霜,目光带着三分焦急。

而背后,骆凝身上裹着银色狐裘,双手环抱薛白锦,把其也包裹在狐裘内,下巴放在肩头,目光也满是担忧。

夜惊堂引发的天地异象,并非只有天琅湖能看见,而是万里红霞直接照亮了整个北疆大地,远在崖山都能看到西北天空化为金红,薛白锦等步入武圣的高手,也感觉到西北方出现了不明异动。

整个南北两朝,能引发这种夸张天象的人,不用想也知道只有夜惊堂一个。

薛白锦身在京城养胎,虽然不清楚西北发生了什么,但还是感觉到夜惊堂出事了,不假思索便抢了女帝的宝马,从云州日夜兼程往这边赶来。

胯下这匹胭脂虎,乃塞外马王,爆发力和耐力都惊人,但西海的距离还是过于遥远,跑了一天一夜,目前都还没赶到边关,但天琅湖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骆凝虽然很相信夜惊堂的能力,但此时还是满心担忧,奔行间询问道:

“小贼他不会和奉官城一样,成仙了吧?”

薛白锦知道夜惊堂有成仙的本事,但也知道夜惊堂更顾家,若是成仙得把所有红颜知己丢在凡间的话,就算已经成了,估摸都会放弃长生跑回来。

听见凝儿担忧询问,薛白锦倒还镇定,回应道:

“引发如此天地异象,古今闻所未闻,肯定是成仙了。不过夜惊堂悟性高也聪明,肯定会回来,不用担心。”

骆凝怎么可能不担心,吴太祖也好始帝也罢,只要是历史上成仙的人,就再也没回来过,这说明仙人想下凡肯定有阻力,而夜惊堂就算能回来,要克服这阻力,恐怕也得花好多年时间修炼。

俗言说‘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万一……

骆凝越想越害怕,甚至有点急了:

“要是他回不来呢?”

薛白锦倒是一如既往的霸气,回应道:

“我都武圣了,距离成仙也不过一步之遥,他要是不回来,我就带伱出去找他,见了面往死的打……”

“……”

骆凝眨了眨眸子,觉得白锦还真有这本事,当下心安了不少,想想还来了句:

“以小贼的性子,真出去了,不知道又要祸害多少仙家女子……咱们都是凡人,要是被瞧不起……”

“那咱们回来即可,他爱留不留……”

“以小贼的性子,估摸还是会挽留咱们……”

……

夫妻俩如此胡说八道,朝着关外飞驰而去。

而后方极远处的驿道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随着天琅湖事发,西北出现异象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南北大地,女帝等人显然也猜到说‘去去就回’的夜惊堂,可能出了事情。

已经走到了江湖路的最后,女帝显然担心夜惊堂在这种关头翻了车,当即便提着兵器,想前往西海驰援,结果出门一看——朕的马呢?!

发现薛白锦这女土匪,把她独一无二的宝马给骑走了,女帝自然火冒三丈,但也没办法,只能走驿站追,虽然马匹速度慢一些,但沿途换马不用停顿,整体速度也差不了多少。

此时传递军情的驿道上,女帝提着长枪纵马飞驰,璇玑真人、东方离人则跟在背后,长时间奔波下来,武艺逊色许多的东方离人,明显有些疲倦,不过依旧在咬牙坚持。

女帝担忧夜惊堂的安危,跑了这么远也有点恼火,沿途开口道:

“这个死婆娘,连朕的马都敢顺,等孩子生下来,我非得把她吊起来打上三天三夜……”

璇玑真人察觉到情况不对,此时也没再妖里妖气发现身侧离人嘴唇都冻青了,蹙眉道:

“夜惊堂这次情况不对,可能是去了天涯山后面,你过去没用,我和钰虎过去即可。三娘、太后她们听到消息,肯定也会往这边来,你在红河镇等着她们,让她们别乱跑,免得出事,我和钰虎过去看看就回来。”

璇玑真人虽然没干成什么大事,但阅历相当惊人,不光去过东海,也爬上过天涯山,甚至去过山后的无尽云海。

但天涯山后方环境很特殊,云雾遮天蔽日,根本看不到路,也不知绵延多远,走的太深缺乏补给,很可能饿死,她才不得不折返。

这次知道夜惊堂可能去了山的后面,璇玑真人还专门带了一大袋子粮丹,足够她撑几个月,但对于能不能走出天涯山,心里还是没底,显然不能让笨笨跟着。

东方离人虽然担忧夜惊堂安危,但武功到用时方恨少,她这三脚猫功夫,除开拖师父和姐姐后腿,完全派不上用场,此时也只能遵从师命,叮嘱道:

“你们当心些,实在不行就别乱找了。夜惊堂本事大,哪怕被天上神仙抓走,他都能杀回来。”

女帝也相信夜惊堂的本事,为了安慰妹妹,回应道:

“我主要是担心薛白锦这婆娘乱跑动了胎气,你先去红河镇等着,我追上薛白锦就回来。”

蹄哒蹄哒……

三人交谈之间,马匹飞驰而去,消失在了官道尽头。

而过后没多久,青禾三娘便带着说什么都不肯在家等着的太后青芷,从后方追了过来,又沿着雪地上的的足迹,往黑石关的方向追了过去……

——

在诸多媳妇操心夜惊堂安危,朝着西海急急赶来之时,作为一家之主的夜惊堂,这时候显然要悠闲的多。

北荒顾名思义,就是北方的大荒原,到处都是无人区,虽然不适合人定居,但也生存着不少动物。

入夜,北荒雪原的冰河畔,升起了一堆篝火。

十几只狼的尸体,七横八竖倒在雪地上,夜惊堂呼着白雾,蹲在地上用刀分着狼肉。

鸟鸟则站在跟前张开鸟喙,一动不动,犹如一个小雪人,等着夜惊堂投喂。

折云璃把翻出来的枯枝,放在火堆上,又用树枝穿着一块肉,架在火上烘烤,想想还询问道:

“相公哥,狼肉好吃不?”

夜惊堂手法熟练的切肉,闻声回应:

“以前在梁州吃过,但那边是豺狼,就狗那么大,也没啥肉,不怎么好吃。这雪狼跟小牛犊子似得,肉估计比较柴,炖烂了还行,烤的话应该不咋地……来尝尝。”

“叽~”

鸟鸟连忙接住递过来的鲜肉,囫囵吞下,然后就摇头如拨浪鼓,示意——一般。

已经入冬,夜惊堂也没找到其他猎物,味道再一般,也比粮丹好吃,当下还是拿着好几斤肉,来到了篝火旁坐下,穿在木棍上开始烤,而后又道冻结的河道旁,用刀破冰。

折云璃有点冷,搂着跑过来的鸟鸟烤火,见状疑惑道:

“这是做什么?”

“搭个房子。”

“搭房子?”

夜惊堂也没过多解释,只是用刀把冰块分割成方块,在一块块搬起来,放在了雪地上。而后又把取出来的冰块,围着篝火垒起来,渐渐垒成了半圆形的冰屋。

这工程寻常人肯能办不来,但以夜惊堂的实力,破冰取砖信手拈来,也没有花费太久时间。

折云璃逐渐被冰墙包裹抬眼稍显迟疑询问:

“你确定这不会化掉?要不要把火灭了?”

“不用。以前冬天大雪封路,哪儿也去不了,我就在红河旁边搭过冰房子,结实的很,不开春不会化……”

夜惊堂怕烟气出不去,还在顶上钻了几个通气孔,而后便下来,从入口处留的小洞,钻进了冰屋内,而此时肉也差不多烤好了,油光水亮散发出勾人香味。

折云璃往旁边挪了挪,给夜惊堂留出位置,眼神满是惊奇:

“惊堂哥懂得真多。”

“那是自然。”

夜惊堂在篝火旁坐下,拿起烤好的肉,撕下一块喂给鸟鸟然后和云璃一起吃饭。

天涯峰距离云安,是实打实的万里之遥,两人想马上回去也不可能,如今就是边赶路边恢复气海,等恢复全盛了,再一鼓作气飞回去。

因为往后也没了急事,两人显然也不着急,准备吃饱喝足天亮再继续赶路。

有冰屋阻隔,热流不会随风扩散,屋子里自然暖和了许多;而吃了几斤狼肉,味道虽然不咋地,但肚子显然还是饱了。

夜惊堂吃饱喝足后,显然有了点其他想法,偏头看了看还在小口吃饭的云璃,也不好太主动,便左右看了看:

“我去洗个澡。”

“嗯?”

折云璃看了看外面的冰天雪地:

“你不嫌冷呀?”

“我都刀枪不入了,怎么会怕冷。”

夜惊堂说着便钻了出去,继而外面被破开的冰河里,就传来‘扑通’声。

折云璃昨天晚上其实很舒服,只是碍于姑娘家的身份,不好表现出来。

听见外面的水花声,折云璃左右看了看冰屋,脑子里自然开始胡思乱想了,琢磨片刻后,低头看向慢吞吞吃肉的鸟鸟:

“是不是不好吃?”

鸟鸟可能是大鱼大肉吃习惯了,这狼肉味道着实不合口味,闻言点头:

“叽。”

“那你自己去抓只兔子,我帮你烤。”

“叽?”

鸟鸟抬起头来,模样很是震惊,有点‘鸟鸟要是会自己抓,还要人喂饭?’的意思。

不过堂堂猛禽,说出自己不会捕猎,未免太丢脸。

为此鸟鸟犹豫了下,还是从门洞钻了出去,开始在北荒雪原上寻找起了兔兔。

折云璃等到鸟鸟出去后,神色也显出几分异样,稍微整理了下衣裙后,继续烤火。

踏踏……

在等了片刻后,赤着上半身只穿薄裤的夜惊堂,就从外面钻了进来,虽说不惧寒暑,但头发上还是挂了冰溜子,看起来就冷。

折云璃站起身来,帮夜惊堂搓了搓胳膊,让他坐在火堆旁:

“冷吧?”

“还好。鸟鸟做什么去了?”

“狼肉不好吃,抓兔子去了。我也去洗洗吧你不许偷看哈。”

折云璃说完后,就也钻了出去。

夜惊堂本想制止,不过以云璃的身板,洗个澡也冻不坏,想想也没说啥,只是揉着头发烘干。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外面的水花声刚传来没多久,就响起了出水声,继而急促脚步跑了过来。

踏踏踏~

夜惊堂转头查看,结果就发现白花花的苗条人影,从入口钻了进来。

带着水光的团儿乱颤,粉嘟嘟的白玉老虎也惊鸿一现。

夜惊堂眼睛睁大几分,还没怎么看清,就钻到了他怀里:

“嘶~冻死我了,怎么这么冷呀……”

夜惊堂受宠若惊,见此自然是抱住云璃,让她坐在怀里烤火取暖,目光上下打量:

“河都冻住了,能不冷,快烤烤,别着凉了。”

折云璃虽然有其他心思,但冷是真冷,这时候连害羞都顾不得了,抱着夜惊堂哆嗦,抬眼发现夜惊堂低头乱瞄,就把眼睛捂住:

“看什么呢?”

“呵呵,我帮你搓搓,一会就不冷了……”

说着夜惊堂便抬手在云璃身上揉来揉去。

而这法子显然也有效果,折云璃不出片刻,脸色就红了起来,呼吸也不太稳:

“相公哥。”

“嗯?”

“你是不是想使坏?”

“怎么会,帮你搓搓罢了。”

“你都搓哪儿了你……”

“呵呵……”

折云璃不太好意思明言,便也不说话了,只是轻咬红唇目光忽闪,最后又凑上去,勾住了夜惊堂的脖子……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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