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李世民:朕除了成功,别无选择【求

五月的辽东,已经没有了多少寒意。

但李世民的心情,却一日比一日悲凉。

倒不是他知道了长安发生的事,而是那座犹如硬骨头一般的安市城,到现在都还没有攻下。

虽然他放弃了绕道平壤的计划,但他也不是没有采取新的办法。

比如李道宗提出的‘筑山法’。

什么是‘筑山法’?

就是在安市城前面,建造一座比安市城还高的土山,然后居高临下的发动攻击。

随后,唐军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动用了将近五十万人次的劳力,终于筑起了一座比安市城还高的土山。

而安市城,也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眼前。

此时此刻,李世民站在这座土山之上,拿着望远镜,将城内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仿佛往日的悲凉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满意的欣喜。

“不错!不错!”

他连着说了两次不错,然后放下望远镜,扭头扫视身后的李道宗、李孝恭、张俭、长孙无忌、孙代音、高突勃等人,笑道:“诸位觉得如何?”

“皇上圣明!”

长孙无忌率先开口道:“有了这座土山,安市城指日可破!”

“是啊皇上,有了这座土山,安市城的楼房街道就彻底暴露在我们的火炮和投石机的射程范围内了!”李孝恭也笑着附和道。

可想而知,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安市城必然会像辽东城一样,被唐军用火炮和投石机,轮番砸烂。

而安市城的军民,无论怎么顽强,最后也得乖乖地开门投降。

李世民闻言,顿时意气风发:“好!李爱卿此计大妙!”

说着,他又环顾众人,目光灼灼地道:“传令!所有火炮、投石机,即刻移上土山!明日拂晓,总攻!”

“遵旨!”

李道宗脸上难掩得色,躬身领命。

李孝恭、张俭等将领也纷纷抱拳,士气高昂。

等目送他们离开之后,李世民又转头看向长孙无忌,笑着道:“无忌,这次我们将会得偿所愿了!”

“是啊,终于可以回长安了!”

长孙无忌也露出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但是,李世民听到他提回长安,莫名地想起了长安的情况,神色凝重地道:“希望一切都安好,恪儿他们也都好好的!”

“陛下放心,长安有太子坐镇,一切都将无忧!”

“嗯。”

李世民简单地‘嗯’了一声,似乎并不想在这时候提及李承乾,又将目光落在了安市城方向。

此时的安市城,就像一块美味可口的糕点,只等他李世民品尝。

而与此同时,安市城内。

诺大的城主府,此刻充满了压抑的气氛。

身为安市城城主的杨万春,此刻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什么难以抉择的事情。

这时,一名安市城将领,率先打破沉默:“城主大人,依我看,唐军的土山已经完成,恐怕很快就要有新的动作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当立刻阻止他们!”

“怎么阻止?”另一名将领道:“他们修建土山的时候,我们又不是没有阻止过,但每次都被他们打回来了!”

“是啊是啊,不好阻止!”

“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巩固防守!”

“对对对,巩固防守!”

听到麾下将领七嘴八舌的说着,而且说的都是一些无意义的话。

杨万春的眉头皱得越来越高了。

直到门外传来一道禀报声;“城主大人,唐军已经开始动了,恐怕今晚过后就会攻城!”

“轰隆!”

此言一出,全场如遭雷击。

杨万春脸色也变了又变,直到他眼神不经意地看向桌上的地图,露出一抹微微讶异的表情。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杨万春一拍额头,顿时狂喜:“哈哈哈!有主意了!”

“什么主意?”

众安市城将领,一头雾水,满脸茫然地看向杨万春。

却听杨万春笑吟吟地道:“今晚,我们要将那座土山毁于一旦!”

“这….”

众将立刻震惊,但很快又一阵狂喜。

……

另一边,唐军营地。

随着时间的推移,直到夜色渐浓的时候,安市城方向却死一般沉寂,连日常的巡逻都似乎停止了。

这份异样的安静,让久经沙场的李孝恭皱起了眉头。

却听他沉声道:“陛下,今夜的安市城未免太过安静了,恐防有诈?”

“孝恭多虑了!”

李道宗不以为意地道:“此山高逾城墙,我军重器一至,他们已是瓮中之鳖,还能有何作为?不过是坐以待毙罢了。”

李世民略一沉吟。

虽然李孝恭的担忧,不无道理,但破城的诱惑,还是压倒了一切。

却听他不容置疑地道:“道宗说得不错,他们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了,就按原计划行事!速速移炮!”

“诺!”

众将互相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很快,沉重的火炮、巨大的投石机部件被士兵们艰难地沿着土山斜坡向上拖拽、组装。

整个晚上,土山可谓人喊马嘶,一片忙碌。

直到子时来临,大部分重器已初步就位,黑洞洞的炮口和巨大的投石机臂杆,在夜色中指向下方的安市城。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沉闷、令人心悸的‘咯吱’声突然响起,仿佛巨木在断裂。

负责警戒的校尉猛地趴地倾听,脸色瞬间惨白:“不好!是山体内部!结构要塌!”

“什么!?”

周围的士兵大吃一惊。

有反应快的,立刻连滚带爬冲向御帐:“陛下!大事不好了!我们筑建的土山,山体有异响,恐有崩塌之危!”

此刻,李世民的帅帐内,灯火通明,

而李世民与长孙无忌、李道宗,正在推演明日的战法。

闻报,李道宗腾地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地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亲自督造的基础”

“你给朕闭嘴!”

李世民厉声打断。

因为他也听到了那越来越响、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于是果断下令:“李孝恭!张俭!速令山上所有人撤下来!快!”

说完,二话不说的就冲出了大帐,李孝恭等人紧随其后。

“当当当——!”

刺耳的警钟骤然撕裂夜空。土山上忙碌的士兵们茫然四顾,还未反应过来。

几乎在警钟响起的同时。

安市城城墙上,猛地亮起无数火把。

沉寂的城池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放!”

一声令下,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至。

不是普通的箭矢,而是无数燃烧的火油罐和精准的火箭,目标直指土山上堆积如山的火药桶、尚未固定的火炮、以及支撑土山结构的木架。

“轰——!”

第一个火药桶被点燃,巨大的火球冲天而起。

紧接着,殉爆如同连锁反应,瞬间席卷了半个山头。

烈焰吞噬了器械和士兵,将夜空映得一片血红。

“轰隆——!!”

爆炸彻底摧毁了土山脆弱的内部支撑。

伴随着惊天动地的巨响,靠近安市城一侧的庞大土山,如同被巨斧劈开,发生了恐怖的、大面积的崩塌。

泥土、石块、燃烧的器械、绝望的人马,如同泥石流般轰然倾泻而下。

烟尘蔽月,大地颤抖。

李世民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后撤,眼睁睁看着那象征着胜利希望的土山在他面前崩塌、燃烧。

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士兵撕心裂肺的惨叫,狠狠撞击着他的耳膜和心脏。

烟尘稍散,一片狼藉。

半边土山化为冒着浓烟的废墟,无数唐军精锐和珍贵的战争机器被埋葬其中。

残存的山体也布满裂痕,摇摇欲坠。

安市城依旧矗立在火光与烟尘之后,沉默而狰狞。

一片死寂。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兵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

李世民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死死盯着那片炼狱般的废墟。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刺向面无人色的李道宗。

“道宗!”

李世民的声音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狂怒:“这就是你向朕保证的万无一失?!”

李道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

“陛下!臣该死!臣没想到基础承重安市贼子竟如此狡诈,竟能探知我山体弱点.”

“住口!”

长孙无忌厉声呵斥,他深知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李孝恭看着崩塌的山体和葬身其中的将士,虎目含泪,沉痛地低吼:“五十万人!两个月的血汗,我大唐最精锐的火器营,就这么没了!”

说完,他猛地看向李世民:“陛下,安市城城主杨万春,绝非易与之辈!此计从一开始,恐怕就在他的算计之中!”

一直沉默的白岩城降将孙代音,望着那在废墟后依旧巍然耸立的城墙轮廓,低声喃喃,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坚城仍在。”

这四个字,像四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在李世民和所有唐军将领的心上。

巨大的挫败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李世民紧握的双拳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望着那片废墟,又望向那座在火光中仿佛嘲讽着他的安市城,一股比辽东五月更深、更冷的悲凉,彻底笼罩了他。

进攻?损失惨重,士气已堕。

撤兵?天大的耻辱。

何去何从?巨大的压力让这位天可汗几乎窒息。

直到他脑中闪过一个人影。

那个让他压力倍增的人影。

如果是那逆子,他会在这时候放弃吗?

如果朕失败了,那逆子指不定会怎么嘲笑朕!

朕还记得朕当初来辽东的时候,他就曾对朕指点江山,觉得朕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合格的统帅了,只是一个帝王。

甚至,他还让长孙无忌劝谏自己,说话要算话。

后来的白岩城,朕确实差点言而无信。

但这也正好说明了,那逆子根本就看不起朕,看不起朕这个天策上将!

岂有此理!

李世民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团火起。

只见他心思回转,然后猛地转身,眼中狂怒翻腾,几乎要将跪地请罪的李道宗生吞活剥。

但他最终还是死死咬住了牙关,将几乎脱口而出的‘斩’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乱!

此刻军心已如累卵!

朕绝不能让这军心乱了!

朕要赢!

朕一定要赢过那逆子!

“李道宗!”

李世民的声音因压抑怒火而扭曲:“褫夺兵权,押后营看管!待朕破城之后,再行论罪!”

这暂时的冷处理,既是给宗室留颜面,更是给自己留一个雪耻的机会。

他需要李道宗戴罪立功的由头。

“孝恭!”他厉声喝道。

“臣在!”

“即刻接管前沿!加固营垒,多设哨卡,严防杨万春袭营!若有一兵一卒靠近,格杀勿论!”

“遵旨!”

李孝恭领命而去。

“张俭!全力搜救生还者!孙代音!速速清点损失,朕要最详尽的数字!”

一道道命令带着铁与血的味道,强行将混乱的唐军箍住。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孙代音就捧着初步清点结果,走了进来:“陛下,步卒精锐折损近四成,火器营近乎全军覆没!可用火炮仅剩七门,火药不足平日一成。投石机损毁殆尽,粮草尚可支月余,但伤兵已逾五千,急需药物”

数字冰冷,触目惊心。

长孙无忌忧心忡忡:“陛下,伤亡惨重,器械尽毁,士气低迷,且辽东秋寒将至,恐”

“够了!”

李世民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烛火摇曳。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沙盘上安市城的位置:“一次意外!一次杨万春的奸计!就让我堂堂天朝雄师,望城兴叹,狼狈而逃吗?!朕不甘心!”

他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带着帝王尊严被践踏的屈辱和近乎偏执的疯狂。

他已经为辽东之战,付出了无数心血,连长安的乱局,他都没有空搭理。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攻下安市城,平定高句丽指日可待。

就算失败一次又如何?

他必须要成功!

除了成功,别无选择。

“陛下!”

李孝恭单膝跪地,痛陈利害:“非臣畏战!实乃强攻已无可能!我军疲敝,器械全无,安市城士气正盛!若再折损,恐动摇.”

“谁说朕要强攻?!”

李世民粗暴地打断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赌徒的狂热光芒,猛地看向被亲兵押在帐外候命的李道宗:“李道宗!滚进来!”

李道宗踉跄入帐,面无人色。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李世民的声音如同寒冰,“告诉朕!‘筑山法’本身,错了吗?!”

李道宗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头,嘶声道:“陛下!‘筑山法’本身绝无大错!居高临下,克敌之正道!”

“此次崩塌,皆因臣急于求成,基础夯筑不够坚实,内部木架支撑不足,更未料贼子火攻如此精准!”

“若能再筑一次!”

“臣定会在原有的基础上,深挖三丈,以巨石为基,木架纵横加密,夯土层层夯实,必能固若金汤!”

“届时重器再上,安市城必成齑粉!”

“臣愿立军令状!若再败,甘受千刀万剐!”

他为了活命和洗刷耻辱,已然不顾一切。

“陛下!万万不可!”

李孝恭惊骇出声:“新败之余,人心惶惶,劳力疲惫,五十万人次的工程,岂能再来一次?时间!材料!都从何来?安市贼子岂会坐视?!”

“是啊陛下!”

长孙无忌也急了:“此乃孤注一掷!若再有差池.”

“朕意已决!”

李世民断然挥手,眼中只有不顾一切的胜利:“道宗!朕命你戴罪立功!即刻征调所有可用劳力,拆营取木,掘地取石!”

“朕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月之内,朕要看到一座比之前更高、更坚固的土山!若成,前罪可免!若再败.”

李世民眼中杀机毕露:“两罪并罚,诛你满门!”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

李道宗重重磕头,额头鲜血直流,眼中却燃起病态的希望。

而长孙无忌等人看向他,又看向李世民,眼中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担忧。

虽然他们也能理解李世民的求胜欲望,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冷静。

否则急功近利,绝对会出大事。

可是,现在的李世民,已经听不进去忠言了。

他已经完全陷进去了。

哪怕是长孙无忌,都无法劝阻他。

很快,整个唐军大营就陷入了比之前更加压抑和疯狂的境地。

新败的伤痛还未抚平,更沉重的劳役便压了下来。

士兵们麻木地在废墟中挖掘尚能使用的木材,拆毁部分营寨充当材料。

疲惫、伤痛、对新工程的恐惧以及对将领决策的怨愤,在沉默的劳役中滋生、蔓延。

李道宗如同疯魔,日夜督工,嘶吼咆哮。

他确实吸取了教训。

基础深挖,巨石垫底。

内部木架纵横交错,密如蛛网。

夯土的民夫队列排得更长,木杵砸下的声音日夜不息。

巨大的土山,在无数人透支的体力与绝望中,以更快的速度再次隆起,甚至比前一次更加巍峨。

安市城上,杨万春冷眼看着对面唐营的疯狂。

他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李世民,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本章完)

第417章 转折!李世民吐血转折!【求月票】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唐军营地和安市城头。

土山重建的工地上,木杵撞击泥土的‘咚咚’声像钝器敲在每个人心上,从黄昏直响到黎明。

李道宗双眼布满血丝,战袍上结着霜和汗的盐渍,他手里的鞭子抽得更勤了,却抽不散士兵眼底的麻木。

有民夫累得栽倒在未夯实的土堆里,立刻被后面的人踩着过去,连一声呻吟都来不及留下。

安市城上,杨万春裹紧了狐裘。

辽东的夜风依旧还残存着一些寒意,他却望着对面那座疯长的土山,眼神里没有丝毫暖意。

“每日投掷十次!”

他对身边的副将道:“不必准,只让他们知道,我们没睡。”

石弹划破夜空的呼啸声成了唐军的夜曲。

有时砸在工地上,带起一片惨叫。

有时落在空处,只溅起些尘土,却更像悬在头顶的警钟。

李道宗让人在工地外围立起木盾,却挡不住士兵们夜里惊悸的梦话。

李世民的御帐里,烛火彻夜不熄。

他案上摊着高句丽的地图,手指反复摩挲着安市城的位置,指腹磨得发红。

长孙无忌进来时,正看见他对着沙盘,把代表唐军的木俑一个个往土山方向挪,仿佛这样就能改变战局。

“陛下!”

长孙无忌声音发涩:“粮官报,民夫口粮已不足十日,若再征调,恐后方生乱。”

李世民猛地抬头,眼中的红血丝像蛛网:“让人去催!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粮食必须跟上!”

“可辽东各城刚遭兵祸,百姓.”

“百姓?”

李世民狞笑一声,带着疯狂之意。

只见他指节敲着案几,十分笃定地道:“等朕破了安市,平了高句丽,他们才有资格当朕的百姓!”

这句话已经充分暴露了李世民现在的状态。

长孙无忌知道,他的压力已经很大了,否则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就在长孙无忌欲言又止的时候,帐外忽地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李孝恭掀帘而入,脸色比帐外的夜色还沉:“陛下,西北营的民夫哗变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腰间佩剑‘呛啷’出鞘:“反了他们!”

“不是反,是跑了。”

李孝恭低声纠正道:“跑了三百多人,都是山东来的民夫,昨晚趁哨卡换岗,杀了守卫,往辽东城方向去了。”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犹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寂静。

长孙无忌看着李世民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出征前,李承乾对他说的那番话,不由黯然唏嘘。

或许太子他早就知道,陛下此次出征辽东,不会成功。

“追!”

李世民的声音像冰碴,带着不容置疑:“孝恭,你立刻带五百骑兵,把他们给朕追回来!斩首示众!”

“陛下!”

长孙无忌急忙劝阻:“不可!此刻追斩,只会让更多人惶恐,不如”

“不如什么?”

李世民转身,目光如剑,直指长孙无忌:“不如让他们都跑了?让杨万春看朕的笑话?让那逆子笑朕连几个民夫都管不住?”

他胸口剧烈起伏,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手里的剑‘当啷’落地。

长孙无忌慌忙上前扶住,才发现他指缝间渗出血丝。

“陛下!”

“无妨。”

李世民推开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神却亮得吓人:“传朕的命令,明日起,民夫口粮减半,士兵口粮充作民夫粮草。告诉他们,破城之后,安市城的财物,分他们三成。”

这是饮鸩止渴的法子。

长孙无忌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此刻的李世民,已经听不进粮草、民力、后患这些词了,他心里只剩下那座必须筑起的土山,和土山背后的安市城。

七日之后,土山已经比第一次更高了。

李道宗跪在李世民面前,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陛下,再有三日,便可完工!此次地基深挖五丈,木架用的是战船龙骨,夯土用了糯米汁混合石灰,便是再用火攻,也绝无可能崩塌!”

李世民闻言,并没有说话,而是走出营帐,仰头望去。

这座用无数汗水、血泪堆起来的土山,像一头巨兽,盘踞在安市城前。

山头上,士兵们正在安装最后几门火炮,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安市城城墙。

“好。”他缓缓地开口道:“三日后,朕要在这里,看着杨万春开城投降。”

然而,第三日清晨,等来的不是土山完工的捷报,而是安市城的异动。

杨万春竟然打开了城门。

不是投降,而是出战。

一万高句丽士兵列阵城外,阵前飘扬着杨万春的将旗。

更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携带攻城器械,反而推着几十辆装满干草的车。

李世民站在土山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李道宗在一旁道:“陛下,此乃诱敌之计!他们必是怕了我军土山,想引我们出战,趁机袭扰!”

李世民默然不语。

他看着那些干草车,忽地想起第一次土山崩塌时,燃烧的火药桶滚下山坡的样子。

“传朕令!”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异常平静地道:“所有火炮,瞄准城门内三百步。投石机,装火油罐。”

李道宗一愣:“陛下,他们在城外.”

“照做!”

军令如山。

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动方向,不再对着城墙,而是指向城门深处。

半个时辰后,杨万春的军队动了。

他们推着干草车,慢慢向唐军营地靠近,却在距土山百丈外停下,点燃了干草车。

浓烟滚滚而起,借着风势,直扑唐军阵地。

“是烟幕!”

李孝恭大喊:“他们想趁乱袭营!”

然而,浓烟还没飘到土山,安市城的城门忽然‘哐当’一声关上了。

紧接着,城门内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李世民瞳孔骤缩。

他终于明白杨万春的计策了。

他们不是袭扰,不是火攻,是炸土山。

杨万春根本没打算守城门,他趁着唐军重建土山、注意力全在正面的时机,在城门内侧挖了地道,填满了火药。

那是上次土山崩塌时,唐军来不及运走的残余火药,竟被他们偷偷运了回去。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安市城的东门轰然倒塌,不是向外,而是向内坍塌,露出后面早已挖好的壕沟。

无数高句丽士兵从壕沟里跃出,不是冲向唐军,而是冲向自己的城池。

“他们在拆城?”李道宗失声叫道。

没错,杨万春在拆城。

他放弃了东门,用坍塌的城墙和壕沟做屏障,把唐军的土山和火炮,彻底挡在了无用的方向。

而他的主力,正借着烟尘,向唐军的侧翼移动。

李世民站在土山上,看着那座自己耗费心血筑起的土山,如今像个笑话,炮口对着一片废墟。

他忽地觉得胸口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陛下!”

“陛下!”

混乱的呼喊声中,长孙无忌抱起李世民,只见他双目紧闭,嘴角不断有血沫涌出。

远处,高句丽的战鼓声隐隐传来,像在为这场疯狂的战役,敲起了丧钟。

而那座尚未完工的土山,在晨风中沉默矗立,像一座注定要埋葬无数人野心的坟墓。

浓烟还未散尽,安市城东门的废墟上正上演着杨万春自认为的神来之笔。

他站在临时搭起的箭楼上,看着士兵们挥舞锄头、撬棍,正将坍塌的城墙砖石往壕沟里填。

他要借着这道人造屏障,彻底隔绝唐军土山的威胁。

“快!再把那截断墙推下去!”

杨万春扯着嗓子喊,脸上泛着志在必得的红光。

城墙上的士兵们吆喝着,用粗壮的麻绳套住一截半塌的青砖墙体,十几人合力往外拽。

就在这时,对面唐军那座巍峨的新土山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起初还没人在意。

因为这些天,土山总在夜里响几声,李道宗说那是夯土自然沉降。

可这次的声音格外刺耳,像有无数根巨木在同时断裂。

“不对劲!”

杨万春身边的副将突然指向土山,声音发颤:“大人您看!”

杨万春猛地转头,瞳孔瞬间缩成了针眼。

只见那座比城墙还高的土山,西侧山腰竟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痕,裂痕里不断有泥土簌簌滚落,整座山像个被戳破的泥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安市城方向倾斜!

“怎么会.”

杨万春脑子’嗡’的一声,他明明只炸了城门,怎么会惊动土山?

答案很快揭晓。

随着土山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山脚下被士兵们临时垫高的排水渠被彻底压垮,囤积在山脚的积水混合着新翻的泥土,瞬间成了泥石流的润滑剂。

更要命的是,李道宗为加固山体埋下的数百根松木桩基,此刻竟像被无形的手拧断的火柴,发出最后一声脆响。

“轰隆——!”

比前次崩塌更恐怖的巨响震彻天地。

整座土山没有像上次那样劈开,而是像一头失控的巨兽,带着千万吨泥土、石块、断裂的木架,甚至几门未来得及固定的火炮,朝着安市城东门的方向轰然倾倒。

首当其冲的就是杨万春刚拆出来的那片废墟。

泥石流裹挟着巨石,像拍苍蝇似的将壕沟里的砖石瞬间填平,紧接着便撞上了尚未完全坍塌的东门内城墙体。

“咔嚓——哗啦!”

本就被火药震松的城墙,哪经得住这泰山压顶般的冲击?

内城那道丈余厚的夯土墙,像被孩童推倒的积木,从底部开始断裂、拱起,最后整个向外翻倒,扬起的烟尘比土山崩塌时还要浓烈。

箭楼上的杨万春被气浪掀得一个趔趄,差点从楼上滚下去。

他死死抓住栏杆,眼睁睁看着自家城墙像纸糊的一样被砸塌,烟尘中还夹杂着士兵们的惨叫。

刚才在墙下拆城的那队士兵,连人带锄头全被埋在了下面。

“不,不可能”

杨万春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精心策划的拆城拒敌,怎么就成了引山砸城?

更荒诞的还在后面。

土山崩塌的余波中,一门被泥石流推着滚过来的唐军火炮,竟鬼使神差地撞在一块巨石上,炮口朝上’轰’地一声走火。

铁弹没飞向唐军,反而擦着箭楼飞过去,正中城墙上的望楼,把那木质结构的望楼炸得粉碎,木屑和瓦片像下雨似的落了杨万春一身。

唐军营地这边,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李世民被这巨响惊得坐起身,挣扎着爬到帐外。

当他看清安市城的惨状时,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又咳起血来,却止不住地拍着大腿:“杨万春!哈哈哈!这老小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被押在一旁的李道宗也看傻了,半晌才喃喃道:“臣,臣的土山竟以这种方式‘破城’了?”

长孙无忌哭笑不得地扶住李世民:“陛下,这可真是天意啊。”

“道宗!孝恭!快去!”

李世民来不及迟疑,当即便朝李孝恭、李道宗二人下令。

烟尘弥漫中,倒塌的土山和断裂的城墙混在一起,成了辽东大地上一道荒诞的风景。

谁也没想到,这场僵持数月的攻坚战,最后竟以这样一场哭笑不得的意外,迎来了最戏剧化的转折。

然而,转折还不止这个。

“豁口!城墙塌了!!”

土山废墟旁,一名眼尖的唐军什长指着安市城方向,声音因狂喜而扭曲变调。

这声呼喊如同惊雷,瞬间惊醒了陷入呆滞的守卫土山营地的数百唐军士兵。

他们距离那豁口不过几百步。

狂喜瞬间点燃了他们。

“天助大唐!冲进去!拿下安市城!”

副尉激动得声音发颤,拔出横刀就要下令冲锋。

“等等!”

另一名老兵急忙拉住他,环顾四周,脸色煞白:“傅将军呢?!傅伏爱将军何在?!没有主将令旗,擅自出击是死罪啊!”

众人这才惊觉,他们的顶头上司,负责守卫土山营地的果毅都尉傅伏爱,此刻根本不见踪影。

“将军呢?!”

“刚才还看见他在营帐附近”

“快!分头去找傅将军!”

“来不及了!战机稍纵即逝啊!”

士兵们乱作一团,像热锅上的蚂蚁。

有人想冲,却被同伴死死拉住。

有人四处张望寻找主将,有人急得直跺脚。

宝贵的冲锋时机,就在这混乱和缺乏统一指挥的犹豫中飞速流逝。

“妈的!不管了!去几个人,用最快的马,跑去中军大营禀报陛下和大将军!就说城墙塌了,土山也塌了,请速派大军进攻!”

副尉终于吼出命令,几个机灵的士兵立刻翻身上马,拼命打马向中军方向狂奔。

城头,杨万春从最初的绝望中猛然惊醒。

他看到了土山废墟旁唐军的混乱和迟疑。

求生的本能和战场老将的狠厉瞬间压倒了一切。

“天不亡我安市!”

杨万春双目赤红,拔出佩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勇士们!听见了吗?!唐狗群龙无首!土山就在眼前!豁口就在脚下!不想家破人亡的,随我杀出去!夺回土山!堵住缺口!杀——!”

“杀——!”

绝境之下,城中残余的精锐和悍不畏死的青壮瞬间被点燃。

一支数百人、手持简陋刀枪甚至农具的敢死队,在杨万春心腹悍将的带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那个狰狞的城墙豁口处,悍不畏死地冲了出来。

他们的目标异常明确。

就是距离豁口最近、此刻守卫最薄弱的土山废墟。

“高句丽人!高句丽人杀出来了!”

土山废墟旁的唐军守卫惊恐地看着那支状若疯虎、直扑而来的敢死队。

“顶住!快顶住!”

副尉声嘶力竭地呼喊,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主将不在,士兵本就惶惑,面对人数相当、抱着必死决心冲锋的高句丽人,唐军的抵抗瞬间瓦解。

“傅将军跑了!我们挡不住了!”

“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

守卫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向大营方向溃逃。

兵败如山倒。

当傅伏爱终于提着裤腰带、骂骂咧咧地从营地后方某个角落闻声赶来时,看到的只有飘扬在土山废墟上的高句丽旗帜,以及豁口处正在被木石杂物疯狂堵塞的景象。

他的部下,早已溃散无踪。

“驾!驾!”

李孝恭和李道宗一马当先,率领着一支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赶到现场。

他们接到了报信士兵语无伦次的报告。

然而,一切都晚了。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

土山废墟上,高句丽士兵正依托着崩塌的土石和缴获的唐军器械,迅速构建起简易的防线,弓箭对准了下方。

那个巨大的城墙豁口,虽然依旧存在,但已被杂物堵塞了大半,更有悍不畏死的高句丽士兵手持长矛,死死扼守在豁口内外,形成了一道血肉屏障。

后续的高句丽援兵正源源不断地从城内涌出,加固防线。

李孝恭勒住战马,望着那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豁口,看着土山上飘扬的敌旗,气得浑身发抖。

只见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指向刚刚狼狈跑来的傅伏爱,怒吼声响彻战场:

“傅伏爱!你这误国的蠢材!贻误战机,罪该万死!”

“来人!给我拿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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