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1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第1652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8)」

某一日,世界游戏迎来了新的主人。

门扉向内,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当黑发黑眸的青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从洁白门扉走出的那一刻,高傲的雅典娜也不得不垂下头颅。

当他站在这里,他的计划已然全盘实现,三个谎言全都发挥了应有的效果。

他看起来与走进咖啡厅那天别无二致。柔软的黑色短发,略显清瘦的身形,干净的白衬衫,五官柔和,眼神清澈,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漫长的自习,推开了图书馆的门。

然而,当他完全站在圣地,某种东西覆盖了他,或者说,他覆盖了某种东西。

以他为中心,这片空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恢弘的共鸣。

他轻轻握拳,再松开。

伴随着这个简单的动作,空间响应了。

「嗡——!」

脚下积满苍白雨水的湖泊,湖面之下,破碎的天使残骸与羔羊余烬尽皆恢复。游离的碎片如同铁屑遇到磁石,迅速向他身后收束,形成一圈若有若无的静谧光轮。

小娜的身躯微不可查地震颤,她以古老礼仪最郑重的姿态,垂下了从未轻易低下的头颅,承认了权限的正当性。

青年擡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

刹那间,浩瀚如星海的规则之力涌向苏凛,治愈了他胸口的空洞。同时,另一股柔和的力量拂过远处的高维们,祂们身上致命的规则被剥离。

他踏着镜面般的湖水走来,混乱被抚平,伤痕被弥合,一切归于近乎神圣的完美状态。

当他最终停下,站在苏凛面前,站在湖泊的正中央,站在所有规则脉络拱卫的交汇点上时———

整个世界游戏,这枚漂流在无尽宇宙中的庞大器官,轻轻地、完成了一次心脏般的跳动。

「砰。」

新主人,已然就位。

他站在这里,是这艘承载着无尽故事的方舟的新领航员。

天使为他颂歌,羔羊为他跪伏。

就连亲手将残魂送入核心的苏凛也没有想到,苏明安一出来,就拥有如此之高的权限。这是一位「满分选手」的报酬,从千万年前开始,世界游戏就在筛选这位人选。

不过,真的毫无代价吗?

湖中央的青年回答了苏凛:「没有代价,我的掌权者」身份一路走来,如今成为了真正的掌权者」,这是应该的。世界游戏的规则从来是【一分代价一分收获】,能在最高难度的情况下全完美通关,这理应是我的收获。」

一可云上城的神明却在此刻屏息。

星海如云盘旋于苏明安头顶,亿万规则为其缭绕,他仍是最初走入咖啡厅那般的容颜,柔软的漆黑头发,如墨的杏眼,洁白的衣衫,他仿佛仍如青春年华的学生,正是最灿烂美好的年纪。

可是,为什么。

苏凛哑然。

一为什么他的头顶,长着一对刻着血红天平的猫耳?

一为什么他说话时,那双漆黑的眼瞳偶尔会闪过电光般的猩红?

如老板兔相似的耳朵、如老板兔一样的绒毛、如老板兔一样的血红天平。

他们没能了解「陈清光」的人生,而如今,又轮到了谁。

「不用担心,我和老板兔不一样。」苏明安摆摆手,「他加入世界游戏时非常早,世界游戏的各项功能还不全面,导致他获得了错乱的身份,虽是主持人,却宛如吉祥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最终在无尽的数据冲刷之下异化。而我是正经「录取」进来的,权限很高,且意志强大,不由别人控制。」

他解释着,可苏凛的眼里仍是缄默。

「恭喜你复生。」苏凛说。

「嗯。」

「还能离开吗?」苏凛说。

那双漆黑的眼瞳诧异了一瞬间,随后是温软的笑意。

「不能。」与笑意截然相反的,是无情的答案。

「你这家伙又一次言而无信,我抱着归乡的想法拼死帮你复生,结果你最后告诉我,你还是陪不了?」苏凛侧开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苏明安沉默了一瞬,仿佛无数计算在他脑中闪过。

然后,他笑了:「你想什么呢,苏大工程师,累得连逻辑都不清晰了吗?掌控了世界游戏后,我自然就掌控了普拉亚文明的坐标,现在就能送你回去,根本就不需要我陪你去找啊,你已经能回家了。」

已经一步到位了。

所有的停留都失去了意义。

苏凛眼瞳闪动。

片刻,他错开视线,望向空处。

「唰——!」

苏明安缓缓伸出手,皮肤透明而光滑,宛如某种冰冷的特质所凝成,而非人类温暖的血肉皮肤。只见光芒一闪,他的掌中出现了一张纸片。

赎罪券。

苏凛瞳孔豁然紧缩。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航程不能终止,处理完伊莎蓓尔的事后,我必须启动世界游戏前往下一个文明。普拉亚作为已经得到救赎的文明,将与我这里断绝联系。」苏明安坦然道,「苏大工程师,送你回去后,宇宙浩瀚无垠,再无折返之路。我们之间恐怕再无见面之期,这张赎罪券————还给你吧。

「我们皆无需要赎罪之事,我没有,你也没有了。」

苏凛沉默地接过赎罪券,纸面上的天使仿佛在发光,往往被普拉亚人民视作「神明宣告了你的无罪」的象征。

他几番想要开口,最后还是将赎罪券揣进了怀里。

苏明安不能离开,苏凛当然也不会留在这枚宇宙器官里,他必须归乡,即使永别也无法阻拦他的归乡之情,任何东西都不行。

所以,最后只剩下——

静谧的湖泊之中,金瞳青年拾起破碎的水晶灯塔,这是之前被打碎的假水晶灯塔,一个普通的工艺品。

「我会把这玩意放在窗前供着,当作对你的纪念。」苏凛晃了晃水晶灯塔。

「我还没死呢。」苏明安揉了揉眉心。

「你最好是。」

「苏大工程师,我这回不算言而无信了,拖了你那么久,现在总算能送你回家了。以后可不要再对别人说,我是一个骗子。」

「————哼。算是吧。」

苏凛转身,大步向湖泊之外走去。

然后,他轻轻顿住了脚步。

其实普拉亚已经过去了几百年————他熟悉的任何事物,都已经不存在了。

隔壁家的少女、雏菊、玻璃瓶、米酒、启航的青年船长————什么都不在了,已经没有人熟识他,除了那些追溯历史的学者,除了教堂里屹立不倒的神像。

但是,仍有涓涓不息的河流,仍有数之不尽的少男少女会为心上人送上雏菊,仍有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船长踏上航路————

仍有雏菊,玻璃瓶,米酒。

仍有隔壁家的少女。

仍有如郁金香般高贵庄肃的公主,灵魂高傲不屈的骑士,红玫瑰般明艳勇敢的大小姐。

仍有————如「青年船长」一般千千万万的子民。

他要归去,他必须归去。无论如何都动摇不了他归去的心。苏明安必须留在这里,而他必须归去。

于是最终,终末的船长背对着终末的旅人,轻声说着——

「再见,苏明安。」

「与你同行的这一段旅途————是我永远无法磨灭的回忆。无论是万年前,万年后,亦是现在。无论你作为我的旧日之世圣城神明前辈,或是作为我的普拉亚卑劣者后辈。无论你是始,还是终」

「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愿你在这世界游戏之中————仍能保有如此高尚、美丽、正义、英勇、温柔、善良、坚毅、诚挚、悲悯、纯净的灵魂。」

「愿你找到属于你自己掌控的恩典,无须谁的宽恕与救赎,愿你今生沐于光明,行于平安。」

「答案我告诉你,你的灵魂颜色,是透明的。」

「因你能映射万物、包容万物,却从不染上他色。你的底色,永远只是你。」

「我很高兴————能与你走过这一段旅途。」

湖泊中央,终末的旅人静静站立,水面倒映着他清瘦的身影。他听着苏凛的话,嘴角轻轻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终末的船长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跨越粼粼湖光再次交汇,没有言语,千百年的并肩、争执、守护与牺牲无需更多辞藻。苏凛看到了苏明安眼中的决然与未曾熄灭的火焰,也看到了不可逆的代价。

他看到了孤独。

一种将伴随至时间尽头、与这庞大规则体系共存的、浩瀚无边的孤独。

一湖泊中央的那个人,将走向永恒的孤独。

或许离别应当更郑重、更华丽、更漫长,可热闹的告别宴亦或烟火鲜花相比于言语与目光都显得繁冗,即将奔赴下一站的世界游戏亦没有时间停留。

这就够了。

「保重。」

这是船长最后的道别。

「你也是。」

这是旅人最后的回应。

当船长的身影融入湖泊边缘的光晕之中,通往故乡的路径正在开启。

在他身影彻底消失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消散在风里的低语:「谢谢你————陪我走到这里。苏凛。」

船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却没有再回头。他握紧了已然无用的赎罪券,指节泛白。

光晕收敛,湖泊恢复了彻底的宁静,只剩下苏明安独自一人,站在水中央,站在亿万规则环绕的中心。

他头顶的猫耳轻轻抖动了一下,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他擡起头,望向世界游戏模拟出的无边无际的苍穹,那里没有普拉亚的阳光,也没有翟星的月光,只有冰冷的数据流和遥远的星辰光点。

他成功了,欺骗了「他们」的观测,走出了比任何一次轮回都更远的一步。

但成功的代价,是永恒的放逐,是与故人永诀。

他缓缓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也感受着随之而来的彻骨孤寂。

「————再见,苏凛。」

他轻声说,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听见。

当世界游戏的掌权人来到乱战现场,伊莎蓓尔与其余高维皆停止了乱战。

星海蔓延,乱流倒悬。

高维们望见了苏明安,意识到了他此时的身份,无人不震惊。

「你竟然————」爱尔亚哑然,没想到苏明安真的做到了。

「————」第九席没有说话,但祂明显很震惊,谁能想到这个小小人类,最后真的走到了他们之上。

「呵呵————」第十席发出不明意味的笑声,就连祂也知道形势变了。以前,他们受制于小娜,现在祂们居然要听苏明安这个家伙的号令。

昔日轻易就能掐死、甚至险些被无机之神逼到绝境的渺小人类————以他的智慧、毅力与强大,以他与同伴们的配合举起宣战之火,真的完成了对神明的挑战。

小娜敛目,她似乎仍沉浸在老板兔自爆的震惊中,她对老板兔的感情很复杂。它到底是装疯卖傻还是突发奇想————她已经永远想不通了。它就这么消失了,比烟花更快,甚至一句解释都没留下。

「啪啪。」

一条紫红色触须悄然伸了进来,拍了拍苏明安的肩膀。苏明安透过屏障向外看去,群星璀璨的宇宙之间,一坨犹如紫色星云的雾状物正在看他,是恶魔母神。

「易医生跟我说,在这里大闹一场,能获得一点好处。」触须圈起苏明安的手臂,尖头晃了晃去,「我来了,好处呢?新的世界游戏掌权人————如果好处是你的话————」

「我允许你在外观察世界游戏,不驱赶你,伊莎蓓尔。」苏明安说。

触须耷拉了一下,似乎有些遗憾:「就这样?」

「宇宙器官的观察权,应该够你领悟诸多道」了。」苏明安说。

「哼哼————孩子————我不要这个,只要你陪我几天————」触须诱惑道。

「适可而止。」苏明安淡淡道。

他显然不会退让,恶魔母神也不打算硬碰硬,缓缓磨蹭着收回了触须,算是同意了。

旋即,苏明安看向北望,北望的伤势已经被世界游戏的力量治愈了,同苏凛一样。他们受伤来自世界游戏,他们治愈也来自世界游戏。

「接下来,你要去哪?」苏明安询问北望。

白发蓝瞳的少年想了想,抱着怀里的魔法杖,说:「我想继续做那个梦。」

「那个黑水梦境?」苏明安摇头,「太危险了,你一直以旁观者的姿态行走于梦境之中————」

「但这样的姿态,反而能让我观察到更多世界的联系。这是我的道」,我希望去践行,也喜欢做各种各样的梦。如果我梦到了制约他们的办法————我来助你。」北望的语声早已不再磕磕绊绊,身形仍如少年,眼中却从未迷茫。

「你不回家吗?」苏明安问。

北望垂着头,片刻后,轻声说:「森林————没了。」

苏明安这才反应过来,北望小时候常常待的森林和木屋,随着世界变动消失了。

没有了森林,却主动走向黑暗森林。

没有了糖果屋,于是主动走向深邃的宇宙。

「路————没了。」

「山田————也没了。」

少年擡起头,望向苏明安:「我要把朋友找回来。」

「已经把你,找回来了。」

「我要把,其他人也找回来。」

人们总是认为,少年一直活在朦胧的梦境里,像个没有烦恼的精灵。然而并非如此,他真实地活在他认为的真实里,即使睡着,却比大多数人都清醒。

他要去蕴藏着最深邃秘密的黑水梦境深处,去至今为止仍然极为神秘的梦境之主的地域,去宇宙最漆黑最危险的溪水,摸过石头,淌过暗河。

去黑暗森林点起火。

他喜欢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砖石的缝隙攀过绿藤,壁炉的火焰啪作响,摇椅上的妈妈读着童话书,天花板开满了鲜花,空气有蛋糕与奶油的气息。

不过,这一次,他要去最漆黑的梦里了。

「好。」苏明安说,「你的肉身要留下来吗?我可以保护你。」

北望摇了摇头:「万一出事,不能波及你。」

「你冒死来救我,我当然要护你。」

北望仍然坚决摇了摇头。

他不擅长说很多话,但动作往往代表了一切。

「妈妈跟我说,朋友很重要。」北望执着道,「以前,没什么人和我说话,但认识了你们后,我说了很多话————我明白了童话书里说的爱,我明白了许多以前无法理解的词汇————我会去更远的地方,触碰更多的爱,找回我的朋友们。我还会做很多危险的梦————还有————」

他轻轻点了点耳朵,耳朵挂着一枚水晶蓝的耳坠:「天裕,会是我旅途上的朋友。」

原来北望把罗瓦莎的朋友带了回来。

「天裕在你耳坠里啊?是空间道具吗?」苏明安见过类似的道具。可以把一个大活人装进饰品里,方便一起旅行,非常神奇。

北望怔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露出了一个纯净、温柔的微笑:「嗯。」

「我答应她的。」

苏明安不再劝说,与苏凛的送别不一样,北望也许还会回来,他是一位向着宇宙深处勇敢走去的摘星王子,王子披上黄金的外衣出发了,离别亦不再悲壮。

当苏明安打开了通向宇宙的通路,北望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不会让你永远在这里的。」

他的言下之意是,即使苏明安永远无法离开这里,即使是无法对抗的宇宙器官,他也要找到接走苏明安的办法。

接着,他挥了挥手,走向通路。

少年棉花糖般的身影消失后,苏明安侧目看向一直沉默的白大褂医生。

医生注意到了视线,笑了笑:「我跟伊莎蓓尔一起走。」

「你喜欢祂?」苏明安以为易颂觉醒了前世的爱意,想起了伊莎蓓尔是伊莎公主。

「怎么会。」医生笑着摇摇头,「你的疾病已经治愈了,而伊莎蓓尔病得很重,祂被名为高维本能」的疾病控制了,我要用爱」的疗程去治愈祂。」

一个人类,试图用「爱」感化高维的本性?

苏明安知道高维的本性有多么根深蒂固,为了一个执念,叠影能亲手侵略故乡,万物终焉之主能无情毁灭无数文明。易颂竟然想试图扭转伊莎蓓尔最原始的欲望?

这无异于天方夜谭。

可看易颂的神情,这位医生是认真的。

苏明安想到曾经看过的画面,脸色一红,难以启齿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

「哪样?」易颂愣了愣。他好像全然忘记了那些画面,或者说,在他眼里,那只是治疗过程中正常的一环,并不能引起他的羞耻观。

「病」的最深的,究竟是谁呢。

恐怕宇宙也无法给出一个确凿的答案。

治疗伊莎蓓尔的过程将会无比漫长,人类想要扭转高维无情的本性,需要的时间将会是多久?此前也许从未有人做到。可这位医生要去做,这不出自「爱」也不出自任何利益,仅仅是「医生的责任感」罢了。

也许在恒河沙数的岁月后,会有名为「伊莎蓓尔」的少女展露笑颜的那一天,正如他们初次相见那样————城堡之下,花海之中,少女期待着心上人午夜带来的新鲜玫瑰。

人类少女与从天而降的高维观测者,亦是恶魔母神与人类医生。

易颂,他的整段行医生涯、他剩余的人生,能够支撑他到那一天吗?

通路展开,白大褂医生双手插兜,愉悦地出发了。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了形貌可怖的紫红色肉块,走向了他最后的病人。

送别了易颂,苏明安看向其余主办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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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2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第1653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9)」

齐刷刷地,六双「视线」望来。

爱尔亚、星火、莉莉娅、拉普拉斯、第十席、玥玥……

苏明安仅是轻轻擡眸,整片空间便如同响应君主心念开始了重塑——乱战后的区域迅速恢复,混乱的光流被抚平,黑色的裂痕弥合,污染的灰雾被稀释。

很快,按照苏明安心中的概念,脚下化为了流光构成的平面,前方是足以环视宇宙星海的透明薄膜,穹顶高不可攀,满坠银光,如同器官的瓣膜。

这样的画面令人赏心悦目,整个空间冰冷、宏伟而充满生命力。

高维们的形态也更为「具体」了一些,尽管仍然超出常规生物的认知范畴,像是一团团凝聚的因果线团。祂们悬浮在远处,如同背景之下沉默的星辰。

「我还以为你要把我忘了。」一团形体吐出极其模糊的语声,已经难以听出究竟是明,还是徽墨,还是第八席。

苏明安微微侧头,片刻后,他视线聚焦:「明,我会想办法把你分离出来。」

灰雾笑了声,「我……是在玥玥的庇护下……才能在数之不尽的意识中维持理智……但这次苏醒后……已经没法再度沉睡下去了……我……我和徽墨的意识……很快就会在无穷无尽的冲刷下消失……」

「你真是个赌徒,苏明明。」

「没办法,我当时……只有两个选项。一个是……上徽墨的黑车,和他们赌一把。另一个是,被他们杀死,我自己也无功而返……反正……我已经没什么好眷恋的了,不如,以自己的存在为代价……帮你一把。」明在笑,「外面过去多少年了?应该有上百年了吧……影过得怎么样?我想你应该兑现了承诺,放他自由了,但那又怎么样?他应该对那个陌生的世界感到无所适从吧,那些人都不是他真正认识的同伴……本体,你有想过我和影,应当如何在那种错差的世界生活下去吗?属于我们的世界线已经消失了,我们在这偌大的宇宙也找不回自己真正熟识的故乡……我们才是真正的……无乡之人啊。」

苏明安轻轻闭上眼睛。

「不过,我这个归家的愿望,一定是以帮你的形式完成……我绝不会,选择背叛。以背叛之道完成理想,绝非我之所为……在坚守底线的前提下实现理想,这才是我……我们会做的事……」明说,

「理想二字……我不容许染上半点污浊……」

「所以……我想试一试……如果,能……拯救你。这一次或许已经没机会了,但你只要活下去,找到更多信息,或许下一次轮回……你能破除所有的困局,你能彻底战胜『他们』……」

「本体。我也,想要……回家啊……」

明的声音渐渐消失了。

随后,传出徽墨的声音:

「呀,我以为这一次苏醒后,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呢。好不容易打破了身为『罗瓦莎npc』的命运,却到这里为止了吗……」

「你……」苏明安刚想说什么,徽墨却突然大笑。

笑声张扬肆意,仿佛在嘲笑命运:

「所以!魔主啊,记住我吧!记住我这一次浓墨重彩的发挥吧!到了下一次,可别忘记——把我真正带出这个命运的漩涡!」

「主人公啊!救世主啊!迟早斩破一切束缚的持剑者啊——下一次,别忘了把我带上车吧!!!」

……

雾气溃散,宛如融化的奶油蛋糕。

第八席的身影消失了,祂陷入了漫长的自我修复,要将体内凌乱的意识与声音梳理完毕。

光芒涌动间,几位高维静默注视着祂们的「新主人」。

「人类,你赢了,恭喜你。」第十席的态度淡淡的,祂似乎对什么都无所谓,从来是一副看戏的态度。

「咦?你这家伙真的成为我的新主子了?」第四席爱尔亚歪了歪头。

「……」第九席自始至终都沉默着,祂也没想到最后赢的是苏明安。

苏明安当然没那么好心要释放他们,这些选择中立或敌对的高维,他需要祂们留下来当世界游戏的打手。

但有些恩情,是必须要报的。

一人摘下了兜帽,一头略带卷曲的紫发如瀑滚落,束成单边马尾,垂落于肩头,溶月般的金色眼瞳完整地倒映着苏明安的模样。

「多谢,星火先生,我会释放你,你可以奔向自由,不必再被禁锢于世界游戏。」苏明安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升为高维后,大部分的情感与人性都消失了,可这个常理在星火身上似乎不存在,祂仿佛仍然如同最纯挚的人类,拥有如水般的感性与泉流般的温情。祂的眼睛是温热的,能传递属于人类的感情。

「你也很强。」星火由衷赞叹。若不是苏明安本身有能力,祂也帮不了他。

「请你喝。」这时,祂举起一个玻璃杯。

「这是?」苏明安困惑。

「柠檬水。」

苏明安眼神几番变动,才确认这真的是一杯普通的柠檬水。

堂堂高维,感激别人的方法居然是请喝柠檬水……

揭开神秘的面纱后,在这群已失人性的高维之中,星火仍如篝火般温热稚拙,交友方式甚至让人啼笑皆非。

「谢谢。」苏明安轻啜一口,酸酸甜甜,很好喝。能喝出青涩的味道,是用柠檬手工制作的。他很久很久……没有喝过这种稚拙的饮品了。舌头麻木得仿佛只记住了营养液和血液的味道。

抛却了人类的身份,却有许多东西无法抛却。

就像即使成为了高维,内心也必须保留一些如同「柠檬水」的东西。

星火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苏明安的眼睛上,祂注视着这双漆黑的眼睛,注视着眼中倒映着的玻璃亮光。片刻后,当玻璃杯见底,祂露出柔软的微笑:

「好喝吗?」

「好喝。」

「太好了,我练了很久,终于变得非常好喝了……」星火极轻微地呢喃,合上手掌。

「这是你的告别礼物吗?」苏明安说。

「嗯,我要继续……去寻找我的旧友了。」星火重新穿戴好兜帽,挥了挥手,走向了远方的通路,「与你相识很高兴,苏明安,再见。」

祂也要回家了。

这世上总有奇迹在发生,死去的灵魂亦能复生,那么,如果祂走向宇宙的顶峰,如果祂更加努力,是不是也能……

波光闪烁,星火的背影消失了。

苏明安环视四周,发现第十一席已经不见了。

见到第十一席的第一面,苏明安就察觉到一股水乳相容般的契合感,仿佛相连的两颗心脏。但这场战斗结束后,祂居然就这么离开了。「不愿露面君」人如其名,到最后都不愿露面,祂到底是谁?

可惜,苏明安已经找不到祂的踪迹,祂已经不在世界游戏的范围内,宛如消失的一粒沙。

此时,随着几位高维纷纷离场,寂静的星海之下,只剩下了苏明安最熟悉的少女。

苏明安也终于将视线……转向了她。

不是因为他不重视她,恰恰是非常重视……他希望与她有一场安静的道别,与她好好谈谈,她这一路的漫漫旅途。

「走吧。」苏明安向她伸手,「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

搜寻下一个文明的定位,锚定航向,启动世界游戏……

苏明安有意放慢脚步,让这场告别更慢一些。

她是自由的旅人,当然不会在这孤寂的宇宙器官里停留。他做好了送她离开的准备,正如他为苏凛、北望、易颂送行。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久别重逢,经历了千万年的岁月离别,本以为会说些过去的话题,二人却仍在谈论别的事情。

「关于老板兔仍旧存在谜团。」行走在光怪陆离的轨道之间,苏明安思索道:「我记得根据徽白的信息,第一次世界游戏的人类之所以能拖住世界游戏,是因为他们在北极找到了u盘。而那枚u盘,大概率是老板兔投放的,只有它有那么高的自由度,会提前来到翟星踩点。」

「嗯……它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玥玥说,「老板兔最后的自爆……仍有模糊之处。陈清光前辈,他最后的选择是基于他被扭曲前的自爆机制,还是基于他心底未曾磨灭的家的幻影。可能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苏明安没有立刻回应,他望着眼前冰冷的通道,心念微动。

「呼啦——」

下一刻,脚下被温热的柏油路面取代。头顶的投影淡化成澄澈如洗的湛蓝天空,远处化作了远山的黛影与模糊的天际线。

前方不再是悬浮的宇宙轨道,而是一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柏油小路。枝叶交织成浓密的绿荫,蝉鸣声声,带着夏日的燥热与慵懒。空气里有尘土、青草和飘来的栀子花香气。路的尽头能看到熟悉的居民楼轮廓,红砖墙在日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这是「家」门口,一条他们走了无数遍的路。

光柱穿过叶隙,在地面投下摇曳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翩跹起舞。

也许是出于某种柔软的情绪,苏明安让这段冰冷的路程改换了样貌。

他们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放了暑假的孩子,在某个百无聊赖的夏日午后沿着这条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走着。

一场关于「回家」的梦。

从起点到终点,多么漫长的一条路啊……

「明安,你现在走的,是你当初想要的路吗?」旁边传来她的声音。

苏明安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女。

她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眼眸里却沉淀了文明兴衰的风霜。属于旅行者的沉静与辽阔,早已超越了当年那个女孩。但当她走在这条「路」上,她眼中映出的树影与阳光,却又依稀是旧日时光的剪影。

「当初想要的……」苏明安缓缓说,「最初只是想要活下去,保护好身边的人。后来……得知了更多真相后,我想要走得更远,想要在每一次轮回的沙滩上,留下更深的脚印,想要走到岸上去。」

他的声音在夏日的蝉鸣中格外清晰。

「现在,我某种程度上走得更远了,甚至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远。我能看到宇宙更深处的秘密。但代价是,我自己回不去。」他擡起手,一片梧桐叶旋转着落下,「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最逼真的家的幻影。」

玥玥安静地听着,理解地点了点头。

「你呢?」苏明安问,「这千万年穿梭了无数世界的旅途。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吗?」

少女的脚步稍稍慢了一些,她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漏下的光,脸上浮现出悠远而平和的神情。

「很难用一句话说清。」她思考着,像在讲述一个古老而美丽的故事,「我见过最灿烂的机械文明毁灭于一个微小的错误,也见过最浩大的图书馆在火海中坍塌,我见过海岛毁灭于海啸,高楼倾颓于地基。我见过无数、无数浩瀚广阔的文明……」

「生命的形式常常迥异,对存在和价值的定义可以天差地别。但奇妙的是,对美好的向往、对羁绊的珍视、对未知的好奇,甚至对终结的恐惧都相似。我从未失去过身为人类的共鸣。」

「就像以前,我们放学后一起看的那些星星。那时我们不知道它们有多远,只觉得它们很美。现在我知道了其中一些星星的故事,有的壮丽,有的残酷。」

「当然,」她笑了笑,「我也遇到过很多危险,很多次差点就真的旅行到尽头了。我学会了用不同世界的规则保护自己,也学会了变得比最危险的『怪物』更狡猾。所以,你能在这里见到作为十二席的我。」

苏明安也笑了,是真心的笑意。

为她的成长,为她的辽阔,为她的自由。

为她的浩瀚无垠。

「我知道。」他说,「你早就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了。」

眼前是一处熟悉的路口,旁边是旧日的街心公园幻影,锈蚀的秋千静静悬挂,染满锈迹。

「接下来你去哪里?」他问,语气如同询问她放学后是去书店还是回家。

「继续旅行吧。」玥玥理所当然地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苏明安。夏日的光在少女的发梢跳跃,熔金在漆黑的眼中沉淀成温暖的色泽。

「宇宙还有那么多角落我没去过,那么多故事我没听过。我想去看看。」

她说的轻松,但苏明安听得出决心。

「会很危险。」他陈述事实。

「但我不怕。」她眨了眨眼,「而且,如果某天我在某个遥远的文明里,发现了『如何让世界游戏掌权者获得假期』或者『如何安全卸载宇宙器官管理员权限』的传说……我会想办法把消息带回来。」

她的话语里没有伤感的承诺,只有旅行者式的轻松而认真的约定。

她漆黑的眼睛里,有星海,有风,有永不熄灭的好奇与勇气,独独没有对他困境的哀戚。她是以平等的、完全理解并尊重他选择的姿态,在与她的老朋友道别。

这正是他希望的。

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嚎啕大哭,她平安走到了这里,他亦如是,这样就很好。

「好。」他点点头,千言万语只化成一个字。

他擡起手,似乎想做一个简单的朋友间的动作——想拍拍她的肩,或者揉揉她的头发,或是变出猴头菇饼干递给她,像以前那样。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挥了挥。

「一路顺风。」

你已经完全长大了,玥玥。

我祝你一路顺风,祝你浩瀚无垠。

少女后退一步,身影开始变得透明,仿佛要融入夏日午后的光晕。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怀念,随即是明亮而灿烂的期待。

「我很喜欢这条很美的路。」她说,「下次再见,明安。」

下一刻,她的身形如同融入风的蒲公英种子般消散了。

旅行者的离去悄无声息,如她来时一样。

她走了。

苏明安独自站在柏油路上,站在斑驳的树影下,站在灿烂的夏日午后。

蝉鸣依旧。

阳光依旧。

栀子花香依旧。

他静静地站了很久,久到幻象中的日头似乎都微微西斜。

然后,他轻轻闭上了眼。

蝉鸣止息。

阳光褪色。

香气消散。

柏油路、梧桐树、远山、天空……一切夏日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还原为原本冰冷、恢弘、秩序森然的宇宙器官内部景象——流动的几何平面,奔涌的规则,悬浮的界面与节点,无尽的银白光芒。

这里没有温暖,这里唯有最残酷的冰冷。

世界游戏已经出发了,处于航行之中。

他头顶的猫耳动了动,眼中的猩红一闪而逝,如同系统稳定的指示灯。

他转身,向着洁白门扉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稳定,背影挺直。

她已完整,他亦如是。

接下来,便是他独自一人,操纵这枚浩瀚无垠的宇宙器官,深入宇宙,抵达繁星,探寻最为幽深与危险的奥秘。那将是极其寂寞、漫长、枯燥、孤单的未来……他扎根此处,再也无法返乡,昔日同伴尽皆离去。

无人立于他身侧,呼唤他的姓名,握住他的手掌,告诉他身后不会空无一人。

宇宙深邃,永恒孤寂。

然而,当他走进系统的中控室,才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唰啦——」

是食物包装袋被轻轻撕开的声响,以及一缕甜苦交织的可可脂香气。

「咔咔咔……」

清脆的咬断零食的声音。

紧接着是「哗啦哗啦」在袋子里搜索零食的声音。

一位少女坐在副驾驶,双腿轻轻晃荡,嘴里咬着巧克力棒,正望向面前的浩瀚星图,咀嚼得犹如仓鼠。

察觉到他的目光,玥玥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自然欢悦的笑容。

「所以,你的航线确认好了吗?」她问,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问周末出游的路线。

苏明安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他的思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你不是走了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发声。

「是走了。」她认真地点点头,「离开之前的位置,走向下一个目的地。探索一个个文明的命运轨迹,参与一场场跨越星际的宏大游戏……这难道不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最棒的旅行吗?」

——你说你要成为规则,成为灯塔,在航道上孤独领航。

——但,这与我的旅程,有什么冲突呢?

——你负责掌控航向。而我将成为深入『游戏』内部的协调者,以『NPC』甚至『玩家』的身份,协助完成以后的游戏。对我而言,这仍是深入一个个文明的旅行。甚至于,我能够切实帮到那些濒临灭亡的文明,拯救处于水深火热的生命们。

苏明安张了张嘴,但所有的话语,都在她平静的眼神中消融了。

「孤独的守望与温暖的同行,冰冷的职责与鲜活的情感……并不是只能择其一的。」她咬碎了巧克力棒,眼神熠熠生辉,

「宇宙很大,规则可以很复杂。但有时候,答案也可以很简单——」

「我们可以兼得。」

自由不在于身处何地,而在于心之所向。

在浩瀚的星河间独自漫游是自由,与最重要的朋友并肩深入无数文明的故事,真正拯救那些生命——这也是自由,甚至是一种更厚重的「自由」。

星光在她肩头洒下细碎的光晕,「旅行的少女」经过千年万年的探索与苦寻,已然找到了完全的意义。

她比最坚硬的金刚石更不可摧。

比最高大的山峰更为坚实厚重。

比最深邃的苍穹更为广阔无垠。

她骑马携剑而来,肩膀洒满朝阳。

心脏在胸腔跃动,血液在血管流淌。

苏明安的眼神闪烁着,转过身,面向星图。

「那么,」他开口,嗓音恢复了平稳,仿佛一位即将扬起风帆的年轻船长,对话着自己的大副,「下一站的目的地,协调员——大副玥玥,对于本次航程,你有什么建议吗?」

「大副」玥玥凑到星图前,指尖在几个被标记的文明光点滑动。她举起手,放在额侧,玩笑似的轻轻敬了个礼。

「船长,一切如常,请无所畏惧地出发吧,向着无数濒临衰亡的文明!然后,把我们的几位愿意同行的船员带上吧!」

冰冷的宇宙器官,缄默的银色舱室,孤寂的无垠宇宙,漂浮着巧克力浓稠丝滑的香气。

「嗡——!」

仿佛风帆扬起的声音,仿佛蒸汽喷射的声音。

宇宙中的领航灯塔,在船长与大副的带领之下——扬帆起航,领舵燃光。

……

他们,出发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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