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如归去

旅人桥在清河市东侧。

此处的河面不宽,但颇为秀美,平直的梁桥通车也走人,附近有河景有山景可看,是清河市里,一处不错的休闲之地。

刘文凯等人赶到时,已是晚上10点钟了,亮起的路灯映着桥面,在雨天里,仿佛通往未知之地。

远山葱绿,看不清高度,也看不到纵横,依旧只有亮起的灯光,微微显出一些山的轮廓。

刘文凯是宁台县刑警大队二中队的队长,而宁台县刑警大队的一中队和二中队,日常都是负责破重案的。

作为40多岁,经验老到的刑警队长,刘文凯的日常就是在各种复杂的案件中打转。

他开着车,从旅人桥上走过,再开回来,就已完成了基本的观察。

车内只有刘文凯和张恩泽两人,刘文凯就毫不掩饰的道:“两边都不是繁华地界,找个地方跳下去,很可能没人看到。”

“那被人推下去也看不到。”张恩泽道。

刘文凯点点头,接着叹口气,道:“如果是他杀,然后分尸,那第一现场也不会是这里。没有分尸的条件。毕竟是人来人往的地方,也不方便。”

“所以,如果能在两三天前的监控里,找到周磊,就可以初步判断,他是自杀的。”张恩泽将思路理了回来。

“差不多吧。”刘文凯掰着指头,道:“死者周磊一文不名,没存款,没房,没债务,现在看,也没有亲朋好友,没有固定工作,女朋友也分手了,那基本上,也就排除财杀、情杀、仇杀等常见的杀人动机了。”

张恩泽听的脸颊都塌下来了,不觉看着窗外的雨,道:“是挺惨的。”

刘文凯闷闷的“恩”了一声,啪的打着一支烟,也看向另一边,道:“有时候想想,也是怪没意思的。”

张恩泽没再吭声,一直到烟抽完,才开了一丝窗,将烟头扔了出去,再道:“分尸怎么解释?”

“河上有船,螺旋桨打的吧。”刘文凯恹恹的道:“也不是啥新鲜事了,台河上的船,都是几条河来来回回乱窜的,碰到尸体了,不一定会报警。”

“那去找监控吧。”张恩泽也没扯找船的话。如果是凶杀案,那为了案件的完整性,通过各种手段,将最近几日通过台河的船,全部问一遍都正常,但如果是自杀的话,这就是一桩非正常死亡案件,再想要大批量长时间的投入警力,就不那么容易了。

刘文凯不言声的拿出手机,先给黄强民做了个汇报,再顶着雨,将车开到桥头附近的饭店处,找老板要监控视频看。

……

宁台县。

前线的消息传回,江远颇为意外,特意回到殡仪馆,扯出尸体来,重新检查了一遍。

尸体的腰部,断裂的一段整体较为平整,但若是细看的话,肌肉束的长短不一,断端皮肤的皮瓣,还是看得出来,切割物并不是非常锋利。

江远的经验不足,还做不到从尸体的断裂状态,就直接准确的推想出工具的程度。

不过,现在根据前线的消息逆推,船桨的解释,也是说得通的。

尤其是残存的椎骨部分,骨质断面的不整齐,提示钝性暴力的成分比较多。这也与船桨的切割模式,能对得上。

当然,仅通过对断面的分析,也是无法推断出,船桨就是唯一的凶器的可能。但是,法医人类学的知识,也是不会排除船桨为分尸工具的可能。

江远连续检查两遍,才吁一口气,再换了手套,重新拍了一堆的照片,然后慢慢的收拾尸骸。

将解剖台和地面,全部用水冲洗过,再用漂白液浸泡着。刚刚用过的解剖器械也是一样,只是需要浸泡的时间更长。

等解剖室内收拾停当,江远再次洗手的时间,吴军才背着手,带着口罩,溜达了进来。

“怎么样?”吴军笑呵呵的问。

“解释得通吧。”江远刷着手,接着问道:“剩下的尸体找不到吗?应该怎么找?”

“我打电话给上下游的市县,问他们那边有没有接到剩下半个,现在还没消息。不过,如果是自杀的话,尸体应该不会没掉的。”吴军顿了顿,又道:“要是真的没掉了,那就要重新审视死亡原因了。”

江远缓缓点头。确实,如果是自杀,尸体被船桨打断,那前半截尸体,理应是会出现的。尤其是最近连降暴雨,尸体总不会凭空消失。

当然,也可以换一个角度去看,有可能是连降暴雨,将一半的尸体冲到了宁台县的辖区,而上半截的尸体,可能还在别的地方。

但只要没人刻意隐藏,几天内还是应该出现的——在这套推论中,唯一有可能隐藏尸体的是打烂了尸体的船舶。不过,已经有半截尸体丢掉了,再隐藏上半截尸体,似乎也没什么用的感觉。

“行了,别想了,我的经验,有些事情,它就不是按照道理,按照概率之类的出现的。尤其是凶杀案,你讲什么道理,讲什么大概率,都没用。凶杀本身就是小概率的事。”吴军说到此处,又是一顿,道:“再等两日,看看情况。”

大家先前冒雨都要加班,是因为凶杀案得抓紧侦破,都在抢黄金72小时。

现在基本证明不是凶杀案了,那再着急,其实也都没意义了。

江远能做的也都做了,也只能收拾干净解剖室,返回刑警大队。

第二天,就有刑警带着事发当日的视频,也返回过来。

江远跟吴军一起到视频办公室里去看。

监控视频是已经整理过的,视频办公室里的技术员,只是简单的调出截图和影像,很容易就锁定了视频中的周磊。

年轻的,身高170公分的,体重130斤的,活着的时候的周磊。可以看到他从出租车下来,用极慢的脚步走到了桥边,徘徊,再回到桥边驻足,最后一步步的走向桥中央,直到脱离监控。

如此,自杀也就基本确认了。

再一日,上半截尸身的消息终于传来,却是被人在一片相隔数公里远的芦苇岛发现。

江远跟吴军一起,再将尸体接了回来。

此时的尸体,却已腐蚀的令人无法直视。让人无法想象,它在几天前的模样。

这一次,简单的尸表检查后,首先打开的是胸腔。

巨大的左右肺近乎反弹似的,自胸腔蓬起,肺的表面,还能看到肋骨的压痕。

江远用手指压了一下,就是一条指痕,再用手掌摁下去,只觉得像在揉面一样。

“水性肺气肿。”江远简单的做出判断。

吴军点点头。这是溺死的重要特征,是死者在死前拼命的呼吸,导致溺液、粘液和空气变成了泡沫,最后被吸入肺泡导致的。

溺死的时间通常会超过6分钟,非常痛苦和漫长,水性肺气肿就是证明之一。

江远再在肺部切了一刀,就见大量的泡沫状的溺液潺潺流出。好在尸体本身已腐烂,臭味足够强,近乎完美的掩盖了溺液的味道。

这时候,一颗亮晶晶的团子,也滚入了江远的手中:

周磊的遗泽——游泳(狗刨式)(LV4)——在村里的小河里,周磊跟着小伙伴们学会了游泳,而且极为擅长,他甚至用自己的游泳技能,救下了另一名小伙伴。进入城市以后,他发现自己最擅长的游泳方式,竟然变成了众人嘲笑的目标,于是,他不再愿意去游泳了。而在人生的最后时刻,面对汹涌的河水,周磊可以选择奋力一搏,但是想一想,那又何必呢,不如归去。不如,去见奶奶。

江远深深的叹了口气。

法医,总是看到的太迟,能改变的太少。却是与常人一般无二,所谓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本章完)

第72章 烟店抢劫案

周末。

小雨断断续续的下着。道路两旁的水沟,水流滚滚向前,带着落叶,泥垢,昆虫一起,奔向遥远的梦想之乡。

江远趿着拖鞋和雨衣,慢悠悠的穿过小广场,就到了附近的游泳馆。

宁台人有喜欢运动的传统,因此有长阳来的老板,专门在此投资建设了游泳馆和健身房。

江村人是附近几公里内的消费主力,也渐渐喜欢上了这种洋气的消费方式,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办卡。游泳馆的房东五叔,为了让游泳池增加换水频率,还特意减免了部分房租。

江远今日不用上班,回想前两日周磊种种,干脆投身于泳池之中,就用狗刨游泳。

LV4的犯罪现场调查,能把卫生间里的每一根毛都找出来。这LV4的狗刨,运用在泳池之中,也仿佛一股浊流,嗖嗖嗖的往前窜,比起江远往常的游泳技,近乎于身后增加了一个推进器。

这边划水的动作大了,注意到的人就多了。

而狗刨的不好看,也是真的不好看。

有几个年轻人,大约是过来一起玩的,这会儿就指着江远笑了起来。

距离太远,也听不清笑的是什么,但照江远猜测,笑的大约是自己的泳姿吧。

江远继续游着,脑海中想到的是周磊的遗泽。

因为游泳被嘲笑,大约是周磊最不理解,又最不愿意的部分吧——江远能够体会周磊当时的感情,因为在他刚刚走出江村的时候,也曾遇到类似的情况。

对那时候的周磊来说,他大概很难想明白,为什么有人连游泳的姿势这种事,都要嘲笑别人。就好像普通话的口音,或者英语的口音一样,在不影响沟通的情况下,嘲笑的意义何在呢。

但大家都喜欢这么做,隐约的也能证明,嘲笑是确有其意义的,至少,对于嘲笑者来说,是有价值的。

哗。

江远转了身,继续用狗刨式飞快的游着。

他自己的游泳技巧,以最熟练的蛙泳来算,最多也就是LV1的水平,相比之下,新获得的狗刨式的泳姿,对他的游泳技巧的提升非常大。这种技术革新,也许不利于他继续练习以获得奥运冠军,但绝对有利于他的日常生活。

几名江村人确认了泳池内被嘲笑的是江远,立即将池边嬉笑的几个年轻人给围了起来。

做拆迁户也是有烦恼的,比如说,经常被嘲笑啥的。

平时在外面被嘲笑了,大家也没办法,村里的地盘,就没那么好说话了。游泳馆里的十几名江村人很快聚集了起来,包括几个无聊的中年人,手里搓着串,脖子也歪着看——要不是拆迁了,这几位就是村里著名的闲汉。现在则是有钱有闲人士。

“别打架哦。”江远见人来的多了,探头出来,看了眼,爬出了泳池。

三名男生将两名女生护在后面,挺着薄薄的胸肌,勇敢的跟十几名江村人对抗着。

男生身上没针眼,呼吸略有急促,但应该是因为情绪引起的,而非药品。两名女生的身材不错,也没纹身,没针眼,没整容。

“散了吧。回头到我家吃羊。”江远招呼一声,包括闲散中年人都笑呵呵的点头。

江远父子都是扎根江村,极为重视邻里交情的人,也因此颇具声望。

江远说话了,大家都懒得多问啥,聚起来的人群说散就散开了。

江远也理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一转身,重新扎进了游泳池里。

依旧是狗刨式,只是这次没人笑话他了。

周一。

刑警大队里的气氛,明显又宽松了许多。

在江远看来,刑警队和村里的生活也是类似的,有大案要案的时候,就像是农忙时节,大牲口都会被重视起来,吃得喝得忙成犊子;而没有大要案的时候,大牲口就像是被散养了起来,鞭子还是挥舞着,但多数就没那么着急的抽下来。

大牲口们的脚步,自然而然的都会放慢一些。

像是吴军,就再次舞动起了鸡毛掸子,并整理了办公桌,不是因为黄历,而是为了“去去晦气”。

江远自己打开电脑,填起了之前的报告。

“中午要不要煮个红豆薏米粥?可以拔湿气,去晦气。”吴军说着话,从墙角取出了红豆和薏米。

江远看的眼皮子一跳:“您在办公室里还有红豆?还有薏米?”

“有备无患。”

“不怕大队长看到啊。”江远无奈道。

“真要是看到了……”吴军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下该场景,叹口气,道:“实在不行,就请他一起喝好了。”

江远无言以对。

吴军笑笑,道:“没事的,只要咱俩一起犯事,就是安全的。”

“师父,您都五十多了。咱得靠谱点。”江远听着吴军的话,总觉得不那么安全。

吴军拍拍江远的肩膀:“放心,等我退休了,你就更安全了,咱们小县城招个法医,怪不容易的。”

“那等您退休了,我就在办公室里弄个烧烤炉子。”江远也聊开了,吹牛嘛,拆迁户还能输了不成。

正说笑着,刑科中队的陆建峰敲门进来了。

在大一些的单位,比如长阳市刑警支队,内部就会有刑事科学技术大队,里面又可以有现勘中队,痕检中队等单位。相对来说,刑科大队的大队长,或者刑事科学技术中心的主任,就会强势有力一些。

但在宁台县这样的小单位,中队长的头衔,就相当于学校里的小组长,实在是硬气不起来。

对于法医,陆建峰的态度就更和煦了,脸上带着笑容,道:“最近几天辛苦了,这次的非正常死亡,做的比凶杀案都复杂,大家也都没想到,还好你们早早确认了死者,否则,一个大队都要累翻过去了……”

吴军点头,道:“我当时都以为是分尸案了,也不知道是哪艘船搞的,现在人的胆子,是真的大,放20年前,估计就报警了。”

“也许是没看见。”陆建峰没再继续往下说,咳咳两声,道:“那个……前两天,还出了个案子,江远你要不去给看一下。”

“什么案子要让江远做的?”吴军直接问了起来。

“就前两天的烟店抢劫案。警力都扑出去了,现场勘查也没有好好做。现在,既然命案不在了,这个抢劫案就得拿出来好好看一下了。”陆建峰也很无奈。案子都是有时效性的,但在命案和抢劫案同时发生的时候,抢劫案能得到多一点的资源都很难。

吴军问:“现勘的几个呢?”

“两个忙别的案子,一个发烧了,我的意思,让王钟跟着江远跑一趟。”陆建峰手一摊,道:“大下雨天的跑案子,人都废了。”

让一个法医一个痕检跑现勘,非常不合理,但非常现实。

县局的人手,从来都是不够的。

“现在出发?”江远站了起来。

陆建峰忙道:“现在出发,我给伱找辆车……”

“不用,我今天开着车来的。”江远从抽屉里取了大G的钥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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