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真是佩服你,在眼下这个境遇中,你依旧还能这么自信。”

“也是因为碰到的是你,碰到别人,我还真不会有这般笃定。”

“笃定什么。”

“笃定你不敢赌。”

“呵呵呵……”赵毅舔了舔牙齿,“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说这些很危险,你就不怕继续刺激我,让我头脑一热?”

“你一直很清醒。”

“谢谢。”

“这不是夸奖。”

“你很虚弱,少说点话。”

赵毅拿着毛巾走回脸盆处,用热水将毛巾清洗和挤干后,又走了回来,帮少年擦拭脸庞。

“其实,我真的很期望你能死。”

“我对你也一样。”

“谢谢。”

“你属鹦鹉的?”

“唉。”赵毅将手中帕子随手丢回架子上,自己则在少年身侧坐了下来,“如果这次来的不是我,该多好。”

“我早就知道,要是有人来,大概率就是你了。”

赵无恙石碑上留字誓言是,当老变婆再大肆行杀戮之举时,自有赵氏子弟前来镇压。

赵毅:“石碑上的字,你看到了吧。”

李追远:“石碑里的东西,我也拿了。”

“你有没有一种抢了我东西的感觉?”

“你是觉得你家先祖在碑上的誓言,是专为你准备的么?”

“我可没这么说。”

“要真是为你准备的,那我就得低看两眼你家历史上的那位龙王了。”

“别,你还是继续高看吧,我知道先祖此举不是给后世子孙留遗泽。”

龙王的格局,李追远是信的。

可能常人或许会怀疑,赵无恙留碑留器,是为了给后世子孙铺路,甚至带点养寇自重的意思。

但问题是,老变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谁会留豺狼虎豹,给自己后代铺路?

誓言,是一种付出,也是一种责任。

赵无恙,是真心想要以自己一家一姓,承担起镇压老变婆的使命。

“先祖的东西,能不能让我看看?”

李追远摊开右手,铜钱剑滑落而出。

赵毅伸手将其托举起来,放在面前,指尖在铜锈上轻轻触摸,感慨道:

“好东西啊。”

“是啊,你先祖送我的。”

赵毅左手继续小心托举着铜钱剑,右手握拳,猛力砸着地板。

“砰!砰。砰!”

田老头打开门,探头张望,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出去。”

“好嘞,少爷。”

田老头马上关门离开。

发泄过后,赵毅继续观摩着铜钱剑,看得如痴如醉:

“先祖笔记上记载过这把剑,上面的每一枚铜钱,都是由先祖亲自祭炼而成,至阳至刚,专克阴邪。”

铜钱剑在材质上,很难拉开太大差距。

真正决定铜钱剑价值的,是其上一任使用者。

李追远在湖底面对那个男孩时,男孩脑袋一碰到这铜钱即刻就被烧掉一层皮,这就足可见这把剑的价值。

“商量个事,这毕竟是我家祖上的东西,你发扬一下风格,物归原宗一下?”

“做梦。”

“这铜钱剑需要对应的术法做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大功效,否则就容易明珠暗投。”

“你可以把你家那套术法教给我,就能避免这一悲剧。”

“这……”

“我学东西很快。”

赵毅:“我的意思是,你总得给我留点好处,好让我劝服自己,信了你楼下那位的表演。”

自始至终,赵毅只在背李追远上楼时,看了一眼薛亮亮。

他没特意出门去仔细观察,因为没这个必要。

类似抛硬币的正反两面,横竖就只有这两个结果,至于硬币在空中的抛动痕迹,压根就没有去观察的意义。

“休想。”

“你就缺这一件法器?”

“缺。”

“不是,你秦柳两家祖宅里,什么好东西没有?”

“你现在还能去九江赵老赵库房里,挑选东西拿出来么?”

“当然不行,我现在已经走江了,除非二次点灯认输,要不然不能和家里有过深的因果接触。”

“同理。”

“但谁走江前,不先被家里准备好东西的啊?”

“我啊。”

赵毅:“……”

江水,对李追远的苛刻,并不只限于年龄。

这猝不及防地灯火自燃,走江开启,更是直接打断了李追远和秦柳两家传承之间的因果关联。

按照正常流程走,柳奶奶在收自己入门后,肯定会把祖宅里最好的东西拿给自己,只要自己能适配用得顺手的,柳玉梅绝不会吝啬。

但她真的没预料到,世上竟然有这种异事,从未听闻过的局面,被她撞上了。

走江开启后,自带因果,那些超出规格的好东西,就不能给了。

阿璃拿祖宗牌位给自己做器具,反倒是钻了个空子,因为秦柳两家先祖没有灵了。灵都没了,其牌位自然也就不在因果牵扯之中。

正常交往下,在柳家蹭吃蹭喝没问题,长辈给晚辈做点衣服穿也很合理。

可明知柳奶奶很有钱,但自家的小皮卡,还是靠阴萌卖古书的凑钱买的。

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度,牵扯深了,就容易让家里人遭受反噬。

金钱往来尚且得规避大额,更别提因果纠缠更深的祖宅法器了。

秦叔教润生练武,可那段时间的秦叔,是身受极重的伤回来的。

刘姨教阴萌毒术,差点没被阴萌给毒死,这真的只是因为萌萌毒术方面天赋异禀?

润生和阴萌,这还只是拜龙王的,因果反噬比自己轻很多。

当初老太太实在是于心有愧,真看不下去了,把一大套基础书籍搜罗过来交给了自己。

就这,老太太怕是背地里都连续呕了好几口血。

少年等于是出身豪门,却空着两手出来打拼的。

因此,这把铜钱剑,李追远是不舍得给出去的。

家里的好东西他用不了,外头捡到的,那自然就得格外珍惜。

“小气。”

赵毅将铜钱剑放回到少年手里。

李追远:“赵少爷,你是没过过苦日子。”

“呵,被正儿八经龙王家的喊少爷,骨头都酥了点。

不过,你把一锅饭都自己吃完了,好歹从指缝间剩点什么,总不能让我真的白跑一趟。这一浪我没赶上,我下一浪肯定来得很急,我很亏。”

“我不欠你什么。”

“这锅饭,我本来至少能吃到一半。”

“我多耽搁一天,等你和你的人到,就算我们达成合作,你觉得会是以你作为主导?你扪心自问,你敢么?”

赵毅紧咬嘴唇。

他再次举起双拳,狠捶地板。

田老头将门再次打开。

“滚!”

“好嘞,少爷。”

赵毅看了看发红的拳头,说道:

“你看到那座石碑时,就应该清楚我可能会来,那时候,你在前头。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是能提前为我布下陷阱,等我来跳的。”

“是想过。”

“可你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做,所以,我一报还一报……”

“别把自己说得那么高尚,你只是不敢赌。”

“啪!”

赵毅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啪!”

一记不够,他又抽了一次,求了个对称。

这次,田老头没再推门查看情况。

赵毅顶着两侧红通通的脸,低头,死死地盯着躺在自己身前的少年。

李追远没再和他对视,而是闭上了眼,喝了药体内暖洋洋的,犯困。

赵毅:“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后悔没布局杀我,把自己落到如今这个田地么?”

“什么田地?”

“就是当下。”

“虎落平阳被犬欺?”

“算是……吧。”

“后悔了。

但也不仅仅是后悔这一件事,没提前布局杀你是其次的,我不该主动去那头邪祟老巢的,那东西的秘法,有场地使用限制。

我应该让那邪祟诞生好,等它出了老窝时,我再出手。

或者,让那邪祟先开始杀人,我再从杀人样本中总结规律,提前规划准备好猎物,等它上钩。

反正天道只认结果,些许错漏挂落,只要不酿出大祸,功过相抵之下,我应该还能有得赚。”

“那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李追远脸上出现了痛苦之色。

赵毅慌了,忙道:“喂,我喂你的汤药里可没有下毒!”

他能感受到,少年这不是在装,对方灵魂深处,似在承受着某种剧烈的痛苦。

李追远睁开眼,眼里渐渐布满血丝:

“因为,我犯蠢了!”

他是可以将风险降低的,当然,风险不会凭空消失,只会转移。

他自己风险小了,四周村寨里的普通人,就将承担起这一风险。

他清楚地知道,在做决定时,自己回避掉了一些东西。

面对赵无恙的石碑与赠予时,他觉得在那个情境下去设计针对赵毅很没意思。

早早地带人去那座湖底,是为了防止老变婆生子开启血祭,他当然清楚那座湖底怎么可能存留下老变婆血祭所需的足够活人,而且她还不是什么人都要,她杀人很挑。

只能说,将军墓下,那老天门四家先人对自己的集体一拜,以及他们排着队一个一个步入大阵中消亡的场景……

给自己的内心,穿凿出了一个破口。

自从张家界回来后,他每次去柳奶奶家看阿璃时,都会特意去三楼祭室牌位前站一会儿。

你不能一边顶着龙王门庭的威信,去让已经死去的人为你的走江再死一次,一边却逃脱龙王门庭下的职责。

人,不能只享受权利,却不去承担义务。

其实,像自己这样的人,就应该走魏正道的道路,历史书上查不到他,哪怕江湖留存他的痕迹却都不知道他是谁。

无人所知,自然无所牵挂,行事更能无所顾忌。

可问题是,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

这样看来,在秦柳两家入门礼上,灯火的自燃,怕不也是有着这样一层意思,生怕自己进了龙王家把东西学了法器拿了后反悔,提前给自己上了枷锁。

即使失去了梦里的具体记忆,但李追远还是不禁怀疑:

天道之所以这般刻意针对自己,是不是因为以前它被魏正道给搞怕了?

终于,李追远的神情平复下来。

“你没事了?”

“嗯。”

赵毅再次把毛巾洗好,过来帮少年擦脸,一边擦一边问道: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对。”

“能治么?”

“在努力。”

“你这样的人,有点毛病很正常,要是太健健康康的,反倒有些不像话了。”

“你话真多,好烦,还是下注吧。”

赵毅擦完后,把毛巾系在自己脖子上,用力一拉。

“额……”

他是真用力了,拉得脸色先变红,等要变紫时,才松开。

起身,走出房间。

田老头看着自家少爷如此狼狈不堪的脸色,不禁怀疑先前在里头,二人是不是打了一架?

那少年郎如此虚弱了,还能把自家少爷打成这样,这伤,果然是装的!

赵毅站在栏杆处,下方,薛亮亮正在和那两个尸蛊派的人促膝长谈。

薛亮亮正在分享经验。

白家为了能生子,保证自家畸形的传承,背后其实是付出很大努力的,相当于是一种秘法。

这些,薛亮亮自然是不知道的。

也幸好他不知道,所以才能从玄而又玄的角度,为这二人进行开解。

要真是讲起具体的干货,那就容易露馅了。

而尸蛊派二人,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后,再加上本就知道此事艰难,所以才对薛亮亮的这些玄而又玄的东西,更信以为真。

他们看薛亮亮的目光,如同看那图腾显灵,特意派来对自己赐福的恩人。

哪怕如此,站在二楼的赵毅,依旧认为薛亮亮是装的。

皇帝的新衣,其实并不难点破。

只需自己说几句话,或者假装意外地做几件事,然后,那俩现在被“收服”的尸蛊派二人,在发现自己被欺骗后,只会更加愤怒,疯狂对薛亮亮以及屋子里的这些伤员进行报复。

然而,正如李追远所说,他不敢赌。

哪怕有九成九的把握,他也依旧不敢去赌那一丁点的风险。

当初在石桌赵家,自己站在屋顶,少年站在下面。

少年抬头看向他,说道:“我就站在江上,你敢下来么?”

那一幕,给赵毅留下了心理阴影。

他真怕自己前脚出手,那少年后脚就马上站起身,对自己说:感谢你给了我合理杀死你的理由,不用给你那位先祖面子。

赵毅的“意外”与“解释”,只能对天道说,但站在少年角度,他的行为就已经构成可以进行报复的因果了。

全员重伤,留一个普通人在这里演戏装高手。

这他妈的简直是在用直钩钓鱼!

还不如双方都健健康康的,组队一起解决邪祟时,自己再和他勾心斗角呢,这样自己心里还能踏实许多。

赵毅心下一横,他再次转身,“砰!”的一声,推开门,走回房间。

少年躺在床褥上,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毅:“有句话,需要你配合说出来,你应该知道是什么话。”

“知道,但不说。”

“算我求你!”

“没用。”

“走江路上,百舸争流,却亦秉持正道,我们是对手,却也是护卫天道之人。我,赵毅,不会对你行趁人之危之事!”

“还是怂。”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毅要疯了。

这家伙,居然连配合演一下,好让自己一个道心安稳都不愿意!

李追远很是勉强地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赵毅,说道:

“走一浪是一浪吧,能积攒多少功德就积攒多少,等走到最后,路变窄了,真正碰上我时,就自己识趣地让开。”

赵毅整个人平静了下来,他开口道:

“先祖笔记上,曾记载过相似一幕,曾有一位天赋心性皆惊人者,站在先祖面前,让先祖不敢抬起头。

先祖用文字形容说,他就像是拦在自己面前的一座山。

后来,他死了,那座山,也就塌了。

你知道,先祖当时做何感想么?”

李追远可以随意对待赵毅,却不能对赵无恙不敬。

也不能再像先前那样,来一句“你先祖也是怂”。

李追远:“你先祖应该很伤心。”

赵毅闻言,身形摇晃,几乎站不稳。

每一代龙王的笔记,都是禁忌之物,即使是家族里,也没多少人有资格看,更没多少人敢去看。

所以,少年绝不会是偷看过笔记。

赵毅手撑着门框:“你比我,更懂我先祖。”

李追远不再吭声。

赵毅继续道:“有时候,身前有一座不得不服气的山,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但笑到最后的,才是那个笑得最好的。

李追远,

哪天我要是听到你死了的消息,我也会伤心的。”

“矫情。”

赵毅耸耸肩,转身走出门,手指着下方两个尸蛊派弟子说道:

“要么按照约定,继续带路,去下一个你派记载的危险之地。

要么,现在就在这里开战,我就地斩杀了你们!”

两个尸蛊派弟子面色变冷,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二楼的赵毅。

随即,他们起身,向坐在那里的薛亮亮恭敬行礼。

薛亮亮对他们鼓励道:“加油,有志者事竟成。”

二人投以感激的目光,一人留下一包东西,放在薛亮亮面前,然后转身,走出了土楼。

薛亮亮不知道这两包是什么东西,他受之有愧。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没能给予他们什么实际帮助,只是提供了情绪价值。

赵毅:“我们跟上。”

顿了顿,赵毅又开口大声喊道:

“我不会让他们回来的,他们但凡回来,就是我故意放的!

你李追远接下来十天要是发生什么意外,那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喂,我说,你小子可别为了害我故意自杀!”

屋子里的李追远闻言,翻了个白眼。

说完这些话后,赵毅带着他的人,也离开了这座土楼。

李追远知道,本质上还是赵毅不敢赌。

但赵毅却能退而求其次,模仿出了其先祖的心境,也算是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了。

九江赵因赵无恙而立家,当年的赵无恙怕是和熊善差不离都出身自草莽,可他却能走到最后成为龙王,这样的人,真的是相当不简单。

熊善就没有这种心性,所以他注定失败,走不远。

薛亮亮上了楼,推开门,小声问道:“小远,还用继续演么?”

“不用演了,辛苦你了,亮亮哥。”

“不辛苦,这是我应该做的,那我们现在……”

“让我先睡一觉。”

“好,那个,他们在隔壁房间,也留下了些药丸,分门别类的,一人头边放着一瓶,不同颜色。”

“喂给润生他们吃吧。”

赵毅既然决定不赌了,那自然就会做顺手做人情,聪明人不愿意冒风险是本能,利益最大化也是本能。

再说了,这小子走江时,身上肯定带足了好东西,九江赵家的灵丹妙药,不吃白不吃。

“好,那你好好休息。”

李追远闭上眼,睡了一整晚,醒来后,李追远让薛亮亮把那药丸化开剩下的药又热了,端给自己喝,喝完后又睡了过去。

那颗药丸化了三碗,李追远睡了三觉。

醒来后,虽然依旧身体虚弱,但已不至于浑身无力。

他去隔壁看望了一下伙伴们。

润生和林书友都醒了,但下不了床,这是正常现象。

他们每次使用压箱底的招式后都会这样,而且,应该是因为吃过赵毅留下的药丸,他们的苏醒时间,比往常提前了不少。

阴萌和谭文彬还在昏迷。

看来,赵毅留下的药丸,对阴萌的毒,没什么效果。

这……也并不让人感到意外。

李追远从阴萌包里,取了些贴着解毒标签的药瓶,分别打开来仔细闻了闻,选了个药性最温和的,让薛亮亮混着热水给她灌下去。

对这个,少年也不敢乱配。

但喝下去后没多久,阴萌就开始呕吐,吐出了很多黑水。

见有效果,李追远就让薛亮亮一天三次、一次一瓶盖混水,继续喂。

那只蛊虫,依旧被阴萌攥在手里。

这似乎成了她的执念。

那两根长长的黑须,让李追远想起南方的蟑螂。

少年用手触碰了几下黑须,黑须这次没有反应。

希望它的生命力,也能像蟑螂那般顽强吧。

倒是谭文彬,眼窝凹陷,面容憔悴,现在还醒不来,有些奇怪。

李追远回想起那遍布壁画的孩童涂鸦,他怀疑,谭文彬还没苏醒的原因是:那两个怨婴吞了太多壁画上的怨念。

原本谭文彬双肩挑两个怨婴,就已经影响其生活了,这下子怨婴吃得太撑陷入沉睡,连带着让谭文彬也负担太重,无法苏醒。

李追远把赵毅留给谭文彬的药瓶拿起来,倒出几粒至掌心,然后放在鼻前闻了闻:

地黄丸?

“亮亮哥,继续给彬彬喂这个吧。”

“好。”

“这个不用一次一粒,可以一次多粒,算了,一次一把吧。”

“啊,那我之前是喂少了。”

崔昊和李仁还躲在赵君庙里。

李追远懒得管那俩货了。

不过,在他恢复行动能力后,薛亮亮会隔天抽空去赵君庙那儿,给他们丢些补给。

又过了几天,林书友可以下床行动了,还是比以往要快不少。

除了赵毅留药的原因外,怕是也有阿友的身体已经适应了符针的冲击,当然,更可能先适应冲击的是童子。

接下来能下床的是润生。

俩人虽然干不了重体力活,但好歹可以分担照顾人的压力。

冉大成上次在苗寨喝酒喝多了,宿醉了一晚,第二天他没找到拖拉机,以为被偷了,是一路噙着泪走回的村寨,等发现拖拉机后,喜极而泣。

薛亮亮对他表达了歉意,并承诺会帮他安排,等施工队回来后,继续由他来负责后勤采购。

施工队确实要回来了,年后复工晚了很多,因为要在附近县里重新招工。

主要是去年工地上发生的意外太多,导致很多工人领了工资回去过年后,不敢再过来应这个工地了。

阴萌醒了。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她手里攥了这么久的蛊虫。

见蛊虫一动不动,她发出一声尖叫,以为这只被自己从万虫群中挑选出来的毒不死,被自己活生生握死了。

但当阴萌倒了些毒药想给它来点刺激时,这家伙又马上吓得精神起来。

阴萌气急败坏:“你居然在装死!”

薛亮亮被尸蛊派二人赠予的两个小包裹,里头装的是黑色的类似龟苓膏一样的东西。

经阴萌检查,这是上好的蛊虫饲料。

对蛊师而言,这确实是最合适送出的礼品,总不能送薛亮亮两只蛊虫吧?

薛亮亮自然就把这两包东西送给了阴萌。

他也会偶尔感慨一下,不知道那一对成功了没有。

真实情况是,那俩人被赵毅当作寻找线索的工具,能不能从赵毅手下活出来都很难说。

但这就是命。

施工队来的前一晚,谭文彬终于苏醒了。

醒来后,谭文彬仰起头,两眼无神,发呆盯着天花板,说道: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在梦里我一直在吃东西,我担心我会因此得了厌食症。”

林书友:“谢天谢地,彬哥你终于醒了,要不然把昏迷的你带回去,我真不知道该如何跟嫂子解释。”

润生:“马上风。”

谭文彬醒来后,当晚,李追远和他坐一起,把先前的事包括赵毅的事,给他又讲了一遍。

这是身为团队第二颗脑子,应有的优待。

谭文彬听完后疑惑地问道:

“小远哥,你说那个男孩因为你的遮蔽忘记了他的蛊童哥哥,这能理解。

但他妈,就是那个老变婆,不就死在他身边么,他为什么不用那个镜子秘术,暂时‘复活’他妈?

虽然是他亲手杀的他妈,但他要真把他妈‘复活’,我觉得他妈,大概率还是会帮他来对付小远哥你。”

李追远把瓶子里剩下的地黄丸全部倒出来,递送到谭文彬嘴边。

谭文彬张开嘴,跟嚼糖豆一样全部吃掉。

把瓶子放下后,李追远回答道:

“因为他和赵毅一样,不敢赌。”

(本章完)

第176章

清晨,土楼院子里,润生正在煮着早饭。

早饭很简单,大把大把的挂面先往里头一丢,再切些蔬菜和腊肉进去,齐活儿。

自来到这里后,大家的一日三餐基本都是主食一起搁里头乱炖,主要图个方便。

没办法,一屋子大老爷们儿厨艺最好的还是润生,唯一一个女的倒是愿意帮忙,却没人敢让她靠近饭锅。

“放盐了没有。”阴萌问道。

润生:“放了。”

“哦,好。”阴萌把小勺子放回盐罐,然后把罐子放到地上。

润生弯腰,将盐罐拿起,往锅里连续搁了好几勺盐。

阴萌强调道:“我知道这是盐。”

润生强调道:“我知道这是大家一起吃的。”

阴萌习惯了,往旁边一坐,手掌摊开,那只黑色的如蟑螂般的蛊虫就从袖口中窜出,来到其掌心。

伴随着阴萌手掌不断翻动、手指不停变化,蛊虫像是个登山运动员一般,不断前进不断攀登。

阴萌玩得不亦乐乎。

土楼门被推开,薛亮亮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是崔昊,另一个是李仁。

他们俩被薛亮亮从山上破庙里喊下来了。

李仁腿上的伤虽然还没好利索,但也能拄着木棍行走。

俩人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胳膊和腿都变细了,虽说瘦了很多,但人却更精神了。

只是,他们眼里依旧闪烁着畏惧和谨慎,显然,那次遭鬼的经历,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阴萌好奇地问薛亮亮:“你这是怎么请下来的?”

薛亮亮坐下来回答道:“我跟他们说施工队上午就要回来了,他们再不下来,擅离职守旷工的事就瞒不住了,会被单位开除的。他们就下来了。”

阴萌闻言,有些想笑,但还是憋住了,继续玩着手里的蛊虫。

可能是山上日子太苦,他们受够了;也可能是对被开除的恐惧压过了对鬼的畏惧。

总之,他们认命了。

洗漱清理刮毛后,俩人换了身干净衣服。

等施工队来到这里,曾经的同事们回来看到他们俩现在这样子,大家心里不禁都升腾起了同情。

连最大的那位领导,也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这俩人只是性格不讨喜而已,罪不至此。

薛亮亮帮他们保守住了旷工的事。

他觉得普通人在那种情境下,吓得跑路是人之常情。

接下来,就是工作上的正式交接与融入。

其实,没有什么技术方面的难题,主要是不适合宣之于口的那种事儿。

最后,还是在小范围闭门会议上,薛亮亮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在过年期间请了贵阳的一位大德高僧,到这里做了一场法事。

虽然大家伙心里还多少有些忐忑,但等做着做着,发现没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意外后,也就自然会慢慢接受了。

就像崔昊和李仁,在逐渐和村民以及同事们接触后,开始认为自己俩并没有见到鬼,而是误食了毒菌子后在那天产生了严重幻觉。

李追远领着谭文彬和林书友,戴着安全帽,也加入了工作。

好歹学的是这个,也算是难得的实习机会,该干也得干干。

看着原本停滞的工地,一天天有了新的变化,心里也确实会有一种成就感。

只不过李追远一般和薛亮亮一起,拿着图纸;谭文彬和林书友比较偏一线。

村寨因为施工队的回归,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很多做工地配套生意的人也陆续出现,比如工地餐饮这类的,他们往往比普通工人更懂工期进展如何。

这里的工程做完后,他们就会去寻找下一个目标,做这个竞争压力小,客源稳定,除了辛苦点和需要经常奔波外,收入倒是很可观。

土楼隔壁的民居被两个大姐租去了一间房,门口挂上了“按摩、拔罐”的牌子,生意也很红火。

不少工人会中途溜号出来按摩,要不然等晚上下工时,还得排队。

就这么安稳了一段时间后,薛亮亮就开始准备离开了,他的任务是来技术协助的,不用跟到工程结束。

和施工单位的负责人商议后,就确定好了离开时间,后天。

大家开始做起了离开前的最后准备,而且也确实都有事做。

文秀山在徒弟阿猜的搀扶下,来到了土楼,请求李追远上苗寨,帮忙看看阿妹的情况。

李追远就带着林书友,一起去了。

那晚苗寨宴会时,李追远就知道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看的阿妹是假的。

但当时的环境下,他确实不方便戳破假阿妹的身份,因为接下来还得去老变婆的老窝,没必要打草惊蛇。

事后,他也没去苗寨询问真阿妹的情况。

因为无非就两种可能:

要么真阿妹没事,要么真阿妹已经被害死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自己都没有再去过问的必要。

但事实证明,你有时候不能以太过理性的视角去看待这个世界,尤其是看人。

阿妹还活着,但跟中了邪一样,只能睁着眼,呆愣愣地坐在那里。

李追远看向文秀山。

文秀山老脸羞红,低下了头。

还是文秀山的弟子阿猜解释说,阿爷这些日子已经用了各种方法,却都没能让阿妹清醒。

这通解释,让文秀山更难堪了。

李追远无法理解,为什么老者不早点喊自己?

他们寨里有人在工地上做工,是能知道自己这段时间也在工地上的。

少年不理解的是这种愚蠢行为的深层逻辑,他倒是知道老者为什么要这样做。

可能是觉得再请自己不好意思,他想要用自己苗寨的方法来救醒阿妹,在老者看来,这是面子问题。

要不是他一次次尝试都失败了,且得知自己将要离开这里,他可能到现在都不会拉下脸亲自登门来请自己。

李追远检查了一下阿妹的情况,阿妹身上没邪祟气息,她没中邪,也没被施蛊,更没被下咒。

她是惊吓过度,导致了自我内心封闭。

也就是俗称的……吓傻了。

所以,文秀山先前搞的那么多仪式操作,都完全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李追远让人安排了一个单独安静的房间,他和阿妹独处,以催眠的方式走入阿妹封闭的内心。

半个小时后,阿妹的哭声传出。

心扉打开,那晚的恐惧得以宣泄,接下来只需静养不受刺激即可。

文秀山想邀请李追远留下来吃饭,好再次表示感谢,李追远拒绝了。

问题解决太快,天色尚早,他和林书友离开了苗寨。

徒步走回去的途中,李追远又顺便拐上了山上的那座赵君庙。

原本破开的石碑又被大石头掩埋了回去,这应该是赵毅做的。

因为崔昊和李仁没那份心,更没那个力气。

李追远在破庙里坐着,吹着风,看了会儿蓝天白云。

在放空自己的同时,他也会试着想象,当初的赵无恙,是否在镇压老变婆后,也曾这般坐在这里。

离开前,少年象征性地给破庙里拔了一些新长出来的野草。

林书友爬上破庙顶上,想清理一下藤蔓,然后不小心,把破庙屋顶又弄塌了一角。

“小远哥,我……”

“没事,龙王不会在意。”

这座庙建在这里,本就是为了遥望震慑被封印的老变婆,而不是为了求香火供奉。

下山往回走,在土楼隔壁,碰见了从大姐出租房里头走出来的谭文彬。

谭文彬扭着脖子伸着懒腰,一脸的轻松惬意。

牌子上写着“拔罐”,大姐也是真有罐子。

不过,谭文彬是唯一一个真去拔罐的客人。

大姐拔罐的手艺很糙,毕竟人不是专业干这个的专业人士。

但谭文彬现在却挺契合这种糙的技术,每次拔好罐,人家顶多里头带点水雾,能出点儿水滴都算湿气极重的了,谭文彬是罐子拔出后,里头能淌出水。

他那已经不是湿气重,而是阴气重了。

那俩毛孩子吞了太多怨念,弄得现在消化不良,连带着他这个当干爹的也一起受罪。

李追远提议过,他可以用阵法削去部分怨念,缓解谭文彬的痛苦。

谭文彬犹豫再三后,还是拒绝了。

他说俩孩子自打出生起,就没过过什么好日子,这次能吃顿饱饭,也着实不容易。

谭文彬在门口刚点起一根烟,里头的一位大姐就撩着头发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包膏药。

说这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贴了很有用。

谭文彬作势要掏钱,被大姐打了两下,俩人嘻嘻哈哈的。

很快,另一个大姐出来,嘴里也叼着烟,同时将一块刚织好的围巾递给谭文彬。

围巾不长,花样也不多,但针脚很密。

谭文彬直接把它挂在了脖子上。

这是知道谭文彬要走了,俩大姐送给谭文彬的礼物。

俩大姐都是直爽性子,也不存在什么逼良为娼,就是特意跑过来,纯赚一笔走人,靠劳动挣钱,老家有男人有孩子,男人也晓得她们出来做啥。

回到土楼后,谭文彬疑惑道:“萌萌和润生去哪儿了?”

李追远:“他们和我说过了,要再去一趟湖底。”

谭文彬:“萌萌还想继续去抓虫子?”

李追远摇摇头。

虽然是阴萌来提的,但他知道,并不是阴萌想去。

……

润生:“你可以留在岸上等我的。”

阴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不放心你一个人下来。”

俩人一路前行,来到了最深处的赵君庙主庙内。

这里地面,竖插着密密麻麻的水晶,到处都是撞击痕迹。

阴萌感慨道:“小远哥当初在这里,也着实不容易。”

感慨完后,阴萌的注意力就在这些水晶上,她尝试用手去触摸,却发现这水晶已经内部变质了,触碰后化作了粉尘脱落。

不仅是因为水电站那里的工程导致这儿的风水发生了变化,也是因为老变婆本身,也是这些水晶能形成的必要条件之一。

阴萌感到有些可惜。

润生走到老变婆的断头尸体面前,尸体还在,但因为“男孩”出生时,榨取了她的所有生机,等于被回锅炖了一遍又一遍的骨头渣子,已经没有味道了。

阴萌问道:“要不是我帮你去开口跟小远哥说要下来,你是不是就不会下来?”

润生:“嗯。”

阴萌:“是不想让小远哥知道你吃这些的事?其实,小远哥肯定早就知道了。”

润生:“小远聪明,肯定知道。”

阴萌耸了耸肩,她倒是能理解润生的这种拧巴。

一方面对这些东西强烈渴望,几乎是他的一种本能。

甚至可以说,每顿饭必配的香,也是“那种东西”的替代品。

但他总会不自觉地在小远面前抑制住这种冲动,不想破坏自己在小远面前的形象,哪怕只是自欺欺人。

“男孩”被爆成飞灰了,尸骨无存。

也幸好如此,要不然真留下它的尸体,看着其和小远近乎一样的面容,润生还真下不了口。

阴萌又开口道:“要是那赵毅先来,老变婆会不会选赵毅当模版生孩子?”

润生:“应该会。”

阴萌叹了口气:“那应该就会更容易些。”

润生:“确实。”

在祭坛上重新蹲下,润生低头,看着面前的蛊童干尸。

他将干尸拿起来,像是举起了一只体格巨大的干煸牛蛙。

骨头很硬很结实。

润生咽了口唾沫。

阴萌提醒道:“他是蛊童,凡是带蛊的东西,都有毒。”

润生:“可是,他很香。”

阴萌:“那你吃吧。”

润生张开嘴,将要咬下去时,却又收嘴停住了。

阴萌:“怎么了?”

润生:“你出去一下。”

阴萌:“得,现在不仅需要注意在小远哥面前的形象了,还要在意在我面前的形象了?”

“我习惯一个人时吃这个。”

“行行行,我在外头等你。”

阴萌走到外头,那里是一大滩正在腐烂的碎肉块。

抬手向前一甩,蛊虫飞出,落在碎尸块中,转了几圈后,蛊虫又跑了回来,顺着阴萌的裤腿往上爬,重新回到了阴萌掌心。

阴萌伸出手指,弹了一下它,把它弹翻过去。

笑骂道:

“你这嘴,倒是变挑了。”

等了许久,终于,润生走出来了。

阴萌转身看过去,发现润生不仅双目通红,脸上的神情也在平静和狰狞间,不断交替。

她早就说过,吃蛊童,会有问题。

现在,问题出现了。

阴萌:“早知道,应该让小远哥过来把关一下的。”

润生:“小远不想把我变成那个样子。”

阴萌:“那不对么?”

润生看着外头的这些由自己造成的腐烂碎尸块道:“我要是能再强一点,当时就能解决了它们后,进去帮小远了。”

阴萌不说话了。

润生坐了下来:“你等我会儿,我需要缓一下。”

阴萌:“好。”

润生闭上眼。

周身气门不断闭合开启,但这次吹散出来的气浪里,却带着淡淡的毒素。

阴萌手中的蛊虫发出了警告,两个长触须不停交织。

将蛊虫收起后,阴萌往后退了一段距离。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小时。

润生从地上站起身,睁开眼,这次,他的眼睛全红了。

阴萌:“你彻底中毒了。”

润生不说话。

阴萌:“完了,回去后要被小远哥骂了。”

润生还是不说话。

阴萌:“你现在还有足够的自我意识么?”

说着,阴萌开始往外走,同时对润生招手。

润生迈开步子,开始前进。

“呼……”

阴萌舒了口气,还能走就好,不管出现再大的问题,回到土楼,小远哥应该都有方法解决。

就这样,阴萌在前面带路,润生在后面跟着。

“以后我带你去逛街买衣服时,你能有这么听话就好了。”

听到这话,双目通红且面无表情的润生,脸上浮现出了痛苦之色。

走到最外面的平台处,阴萌提醒道:“快下水了。”

润生不走了,他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阴萌关心地问道。

润生蹲了下来,捡起了一块黑漆漆的石头,他用手在上面摩擦,上面是被腐蚀变色的附着,擦去后,露出了暗金色的柔软质地。

是一块金子。

白鹤童子曾在这里斩杀过两头死倒,那两头死倒和工地上那位女贵人一样,下葬时也是穿金戴银。

死倒死后,化作脓水,将这些珠光宝气给腐蚀掩盖,但还是能找到些许遗落。

润生将手中的这块金子递给阴萌。

阴萌伸手接了过来。

再抬头,看向润生的眼睛,发现红色已经褪去,他已恢复了正常。

阴萌:“你没事了?”

润生:“嗯,吃饱了。”

……

“我说,你们俩是掉进钱眼儿里去了么?”

谭文彬看着阴萌递给自己的袋子,里头都是些金银。

虽然色泽不好看,但重新熔炼一下,分量也是不轻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起,团队里形成了一种默契,这种战利品,先交给谭文彬来处理。

谭文彬会把这些进行分割,大部分找合适渠道捐出去,只留一小部分当作己方花销。

也就是……洗钱。

谭文彬:“这些都是历史上当地的民脂民膏,是本地人民的血汗凝聚,大头捐县里学校吧。”

阴萌:“你看着办,能落多少?”

谭文彬:“够你逛好几次街了。”

阴萌满意地点头:“那就行。”

逛街需要钱,但不能太有钱,要不然就会失去逛街本身的乐趣。

至少,阴萌是这么认为的。

谭文彬有些苦笑地挠挠头:“得亏都是以各种方式和名义捐出去的,要是一直都是以我本人的名义账户去捐,以后被扒出来,还不得上新闻,感动南通十大人物?”

薛亮亮:“你就这点志气?”

谭文彬:“太高了不敢想,要不亮哥带我买股票吧,我把我爸妈和我对象爸妈的养老钱都骗出来投进去?”

薛亮亮知道谭文彬是在开玩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递给他一些证明。

是包括实习证明在内的一系列各种文件,都盖好了章,里头还有些津贴补助。

不过,众人明天就要走了,但结束日期却开到后俩月。

谭文彬调侃道:“亮亮哥,这可不是你的风格。”

当初在山城,薛亮亮借单位的车载着他们出来玩,都是自己加满油还回去,他可不会去占公家的便宜。

薛亮亮摇摇头:“算是潜规则了,外派工作苦,没多少人愿意干,其他人又不像我一样,有副业收入。”

晚上,施工队搞了个内部小聚餐,欢送薛亮亮团队。

近期工地上一起意外事故都没发生,大家都默认是那位来自贵阳的高僧功劳,当然,高僧是薛亮亮请来的。

聚餐后,大家就都休息了。

谭文彬出去后,又回到土楼,他去给隔壁俩大姐送了回礼,一人一个红包,喊了一声后,直接从门缝里塞进去了。

翌日清晨,拒绝了施工队里的工程车,众人还是选择坐冉大成的拖拉机去县里。

途中,路过一处小瀑布,有一群附近村里的孩子穿着三角裤在那里跳水玩。

这是平原孩子梦里都做不出的游戏娱乐。

瀑布这种东西,到底还是太过奢侈了。

薛亮亮看向李追远,问道:“小远,你想玩一玩么?”

李追远摇摇头。

薛亮亮:“我倒是想玩一玩了。”

李追远:“等南通跨江大桥建起来,你就能尽情跳水了,大桥比这瀑布高多了。”

薛亮亮被噎了一下,转而道:“这次出来也辛苦了,我做好了旅游攻略,带你们在贵州好好玩一玩?”

这次出来确实辛苦了,先杀邪祟,再养伤,然后又去工地工作。

以前都是出门解决邪祟就即刻返程,确实没这次拖得这么久过。

薛亮亮原本想看小远拒绝的样子,但让他没想到的是,小远直接点头道:

“同意。”

薛亮亮:“我开玩笑的。”

众人先去了县里,然后去了市里,再然后,直奔省会的机场。

当下,坐飞机对于大部分国人来说还只是电视里看到的画面。

这也是薛亮亮过去能够频繁去南通的一大原因,他不仅可以提前完成工作离开,还能不在乎火车票报销,自己给自己买飞机票,把原本要花在路上的时间,用来跳江。

这也算是,跟着亮亮哥一起出门的一大福利了。

甚至连飞机在上海落地后,机场外的包车,也是薛亮亮提前打电话预约好的,这一套流程,他简直不要太熟练。

可即使如此,坐在车上后,薛亮亮还是觉得不满意:

“交通还是不够发达啊,以后等基础设施建设好了,往返哪个城市,都能更方便,也能省去很多折腾。”

谭文彬:“那就等以后呗。”

薛亮亮:“等以后到了,我们也就老了。”

刚进南通地界,薛亮亮就要先下车了,他的目的地到了。

谭文彬询问他是否会去李大爷家,薛亮亮说没特殊情况,他就不去了,让谭文彬帮自己给李大爷问好。

众人继续坐着这辆车前往石港。

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李追远,将目光看向车窗外,根据车速,计算到家的时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就是想要这么做。

在湖底,面对那个“八岁的自己”时,自己能如此快地从病情复发中清醒过来,也是因为现在的自己和过去,已经很不一样了。

类比于正常人,自己依旧是情感缺失,但比较曾经的自己,已经是感情丰富。

到家了,沿着村道往家走,再拐入通往太爷家的新宽敞路,看见二楼露台上坐着的那道纤细身影时,李追远有一种在做梦的感觉。

谭文彬拿出自己写好的笔记,在返程途中,他就在写写画画,提前润色给柳老太太准备的故事了。

为此,他还特意向小远哥做了些请教,这次引经据典,听起来应该会比过去舒服。

李三江不在家,去坐斋了,带着秦叔和熊善一起。

其实,带一个熊善去坐斋就已经很夸张了,他还带去了秦叔。

这配置,别说去办丧事,就是去给一个江湖门派办集体葬礼都绰绰有余。

第二天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儿,石港镇上一个老华侨,落叶归根,要大办特办。

这是真回国投资的南洋华侨,不是丁大林那种挂羊头卖狗肉。

人儿子舍得花钱撑场面,李三江这次不仅继续带着熊善和秦叔,还给润生、谭文彬、林书友也点了将,等于是把李追远的龙王团队给带了过去。

秦叔早就习惯了,早年他住在这里时,就一直干这个。

谭文彬他们也乐得配合李大爷,喜欢跟着他出去玩儿。

家里头,倒是因此安静了不少。

李追远和阿璃先在屋子里画画,画累了后,俩人再走到露台藤椅上坐着边下棋边看风景。

柳玉梅坐在楼下喝着茶,不时抬头看着上面的二人,面露笑意。

含饴弄孙的快乐,再美也不过如此了。

刘姨在准备晚饭前,就揣着瓜子,依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楼上的那俩孩子。

再迅猛的江水浪滔,在拍打过去后,江面上也会复归于一段平静。

李追远对柳玉梅是心有感激的。

诚然,自己因为点灯突然,走江时身上的配置,远远比不过赵毅。

但老太太,却为自己,重新把“家”的氛围感,又给描摹了回去。

她已经在竭尽自己所能,把能给的,都给自己了。

晚饭后,李追远走入东屋。

原本的供桌牌位,早已被重新布置回了这里。

熟悉的桌子,熟悉的凳子,熟悉的蜡烛,熟悉的布局,以及熟悉的名字和崭新的牌位。

李追远在椅子上坐下,与供桌上的牌位对视。

柳玉梅平日里很喜欢坐在这里,与牌位们聊天说话。

李追远无话可说。

阿璃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她在等少年对视结束后,好上去选牌位当原材料。

终于,李追远看完了,站起身。

阿璃上前,挑选祖宗。

然后,李追远陪着阿璃,把自己先前凝视的对象,刨成了木花卷儿。

农村里晚饭吃得早,不需要等孩子放学回来的人家吃得更早。

翠翠放学在家里吃完饭后,都会带着作业,来李三江家里写。

她想找阿璃玩。

虽然,大部分时候,阿璃都是自己画画、做手工和坐在露台上看风景,不会搭理她。

翠翠也不用搭理,阿璃姐姐能在她旁边,她就心满意足了。

有时候,做完作业后,她也会帮研磨洗笔,阿璃做手工后,她还会帮忙打扫一下卫生。

陪着阿璃坐在露台上一起发呆时,她还会情不自禁地偷偷发笑。

做作业时,遇到不会的题目时,她只需要面露苦涩挠挠头,阿璃就会拿起笔,帮她把过程和答案写上去。

以前李追远帮谭文彬补习备战高考时,阿璃也在旁边看着。

入夜了,李三江带着“大队人马”回来了。

李三江牵头,聊起了今天主家的伙食,看得出来,太爷喝美了,也吃美了。

晚上睡觉前,李追远照例会和太爷面对面地坐一会儿,不过太爷喝醉时除外。

给太爷盖好被子后,李追远回到自己卧室,提笔写起了《追远密卷》。

上一浪不是自己从阿璃梦里抽的,而且后来还发现牵扯进了赵毅团队。

他不得不重新将这一新规则样式给纳入进去。

虽说亲力亲为,提前完成,能把功德全部收入囊中,可同时也得考虑风险对冲。

这次是赵毅,自己太懂他了,所以没什么事,但要是换做那种愣头青呢?

能被算计的是聪明人,那些头铁的憨货反而百毒不侵。

伴随着以后浪花难度加大,像这种的合作模式,出现的频率必然也会提高,得提前整备出一个方案。

看了看时间,放下了笔,关上台灯。

上床前,李追远走过画桌,看见了阿璃还未完成的那幅画。

这次,阿璃在听完自己的讲述后,对画卷的格局进行了改良。

她把一幅画,分为了五个场景,分别对应着林书友、阴萌、谭文彬、润生和自己。

这是他们,第一次入画。

不过,少年清楚阿璃的本意。

这样画的话,就可以压缩李追远的画面,只需画出李追远和大肚子老变婆对峙的场景,而不用去细究,把那个“八岁的男孩”给画进去。

在阿璃的设想里,这画本框是用来以后一起翻阅欣赏的,她可不想少年每次翻到这一页时,都会皱眉不舒服。

昨日睡得太早,醒得也过分早了,李追远端着脸盆出去洗漱时,正好看见走上来的阿璃。

今天的她,一身白裙,衣服盖过了初晨的阳光,却又被女孩本身给又盖了回去。

李追远:“今天要去钓鱼的。”

阿璃眨了眨眼,转身,走下了楼梯。

很快,楼下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脏了就脏了嘛。”

她给孙女订做的衣服,除了少年喜欢钟意的,孙女会多穿几次,比如曾经的马面裙。

其余衣服,很多都是穿一次就收起来。

倒不是阿璃不穿旧衣服,而是她柳玉梅喜欢设计衣服,要是一件衣服要穿很久,她的设计就没用武之地了。

柳玉梅在这方面,有点完美主义者情节,孙女的每套衣服,得有相对应的配饰和发髻。

换一套衣服,她得重新换一遍重头来。

李追远洗漱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入东屋。

柳玉梅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少年,言外之意:就你小子事多。

李追远接过柳玉梅手中的梳子,按照她的吩咐,给阿璃梳起了头。

柳玉梅则去找新的配饰。

白裙换成了一身黑色,雍容大雅。

吃过早饭后,李追远就和阿璃去钓鱼了。

少年牵着女孩的手,以《秦氏观蛟法》,观察河面鱼群密集程度,然后选取了一个最合适的钓点。

要是还觉得上鱼速度不够快,李追远还能以《柳氏望气诀》,伸手对着身前挥舞,改变这一块区域的风水格局,把水下的鱼群牵引过来。

风水大师和钓鱼爱好者,要是看到这一幕,怕是都会呕血。

鱼,钓得太多了。

李追远又放生了很多条,然后提着够一家人喝一顿鱼汤的分量,与阿璃一起回来。

刚回到家,就看见李维汉站在那里。

“小远侯,这是你妈妈给你的信。”

“我的信?”

“是咧,你妈妈还是记挂着你的。”

自从改户口本的事情发生后,李三江把李兰打入了其“哥哥们”的同等行列。

李维汉和崔桂英在李三江面前,也是不太敢提李兰的。

但老人,总是喜欢和稀泥,希望家里人和和美美的,哪怕只是图一个表面。

李追远接过信封,他不知道为什么李兰会给自己来信。

李维汉又递来了钱:“这是你妈妈给你的。”

李追远推回了这笔钱。

“爷爷,太爷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你可以……”

“我不会为这个事去骗太爷。”

“唉,好吧。”

李维汉知道,孩子还是恨他的妈妈。

李兰比自己的那些伯伯们好的地方在于,李兰不啃老,每个月的赡养费以及逢年过节的礼物,都会准时邮寄到。

李追远在南通上学后,就包括了学费和生活费。

是的,哪怕是到现在,李兰也会定期给自己打钱。

但李三江不准李追远拿这笔钱,李追远自己也不想要。

在李三江看来,那些个白眼狼伯伯们,啃老归啃老,可好歹还有个热络场面话,至少嘴上说得好听;这李兰,钱倒是给得不少,但真的是一点都没人情味。

要是伢儿真缺衣少食差钱上学,那就得捏着鼻子认了妈妈的好,可他有这个条件供伢儿,不花她的钱,以后伢儿瞪他妈时,也能有份底气,努力搞钱,解决基础吃喝后,不就图的这个顺心意么!

等李维汉走后,李追远拆开了李兰的信。

信里没有字,而是一幅折叠起来的印刷画。

将画展开,是一角的山水,像是从某张年画上裁下来的。

但右下角的标注还在……美丽集安。

李追远大脑快速思考。

他相信,自己肯定能想出答案。

这是基于他们母子,彼此对对方智商的信任。

李追远从未去过集安,对这个美丽的边境小城市,他所能牵扯到的关键词,目前就两个。

一个,那里是竹简记载的,九个秘境坐标之一。

另一个,则是罗工。

罗工年轻时,曾参与过一项保密级别很高的人防工程,在那里,他接触到过古代高句丽的魅影。

李兰知道自己和罗工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是在提前给自己透露?

李追远没再继续执着于这封信,因为他清楚,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消息在第二天就来了,而且是本人亲自带来的。

几辆公务车,驶进思源村,驶上了李三江家的坝子。

这场面,把李三江弄得都有些手足无措。

罗工亲自来了,离开学校后的他,地位提升很快,他来到这里时,会有当地领导陪同。

薛亮亮也在车里面,下车后,他对李追远笑了笑,像是一条被逮住的偷懒小鱼。

“小远,上车。”

李追远被罗工喊上了车。

罗工又看向旁边站着的谭文彬。

“谭……谭同学,你也上车。”

“哎,好。”

李追远提醒道:“老师,那位林书友同学,也是我们学校的,我们同班,一起参与过实习。”

“嗯,让他也上车。”

林书友也因此得以上车。

罗工是来这里开会的,但开会途中,他接到了一个通知,这个通知,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甚至有些忽略场面上的一些事情了。

大家先坐车来到市区,一起吃了公餐,等罗工下午的会开完后,他在酒店下面要了茶水,众人围坐在沙发上。

罗工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大家都能看出来,罗工心里有事,不过,只有李追远猜出了是什么事。

少年能理解罗工现在的心情,当年的他还只是一名普通的调查员,受权限制约,对那件令他铭记半生的事件知之不多;可现在,以他当下的身份要是能重新参与这件事,那萦绕在心底的谜团,就将得到解开的机会。

那里,可是罗工心底的白月光。

白月光的威力在于,不会因岁月流逝而消退,反而会越来越明亮,打上更多滤镜的美感。

罗工将烟头掐灭,清了清嗓子,眼眸深处流露出追忆,随后,化作了一抹坚定,他用一种既忐忑又激动地语调说道:

“上头决定,重启集安572人防工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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