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0章 怀金垂紫

轰隆隆隆!

一团深紫色的、内有电浆流动的恐怖雷球,蓦地出现在高穹,电光瞬间蔓延数百里——而又瞬间熄灭了。

与之对应的,是一只眼白漆黑、瞳仁为血色交叉斜线的竖眼,在海域最深处,缓缓地闭合。

电光骤闪而骤灭,照亮了这片海域,未能照透漆黑的海底,自也未能使这山脉一样的巨兽显见全形。

但海水是明澈的。

可以看到其间摇曳的海草,美丽的珊瑚,以及一群幼小的、粉嫩嫩的海兽,刚从母体里爬出来不久,正在褪去胎衣,快乐地嬉游。

这些暂且只能以兽为名的小东西,还没有生出灵智。也还并不知道,平静只是偶然,危险才是沧海的真相。

将灭世惊雷湮解于将发之时,此等伟力,已经超出寻常强者的理解。

即便是伏在海底的这尊巨兽,也不得不闭上一只疲惫的眼睛。

被人族以“万瞳”名之,本名为“皋皆”的海族强者,当然有他想做的事情。

而这也的确不必跟一个洞真修士“聊一聊”,哪怕此人……名为田安平。

哪怕这个人是很多人三缄其口的禁忌。

哪怕这个人已经在事实上窥探到了一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他坐镇在海族近万年来所发现的最大的永暗漩涡之上,延续着这片海域的繁荣,注视着每一个海族的成长。

被憎恶,被仇视,也被恐惧,被崇敬。

没有什么能够逃过他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之下,非洞真无以藏形,非衍道无以落子。

海主本相是龙族退至沧海后最伟大的创造,是“海主”二字的荣耀由来,也将是他皋皆的天国之阶。

他托举全体海族,完成了海主本相至神魂层面的演化,而最终目的,是寻求族群本质的跃升。让“海主”不再只是一个称号,让哪怕刚诞生的海族,也能真正成为沧海的主宰。

他还要填平所有的永暗漩涡,中止所有的湮魂海啸,让灭世惊雷不再咆哮于沧海……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他所承担的太重。

每一息都有数以百万计的讯息需要处理,田安平自己,包括田安平所看到的,都已经不重要。

现在就是最关键的时刻。

最关键的时刻……

准备了再多都觉得还不够,排除了所有已知的隐患,都还会不安。

但世间岂有万全法?

尤其是与人族作战!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海族不可以再止步,而他也已经托举了太多年!

就是现在。

这或许是最好的时候,也无所谓它是不是最坏。

皋皆以瞳为鳞,睁眼时烛照沧海。

此刻一只一只地闭上,沉于暗渊。

……

……

若说这一场影响了朝苍梧剑对娑婆龙杖的超脱之局的战争,是在天外神霄局的压力下,由齐国名将祁笑所掀起的狂澜。

那么海族在这场战争里所做的准备,仍然要往前追溯到三年前,在人族已经察觉到皋皆之目光的时候。

甚至可以更早一些,往前追溯千年,一直到旸国极盛而衰、山倾流沙之时。

那一次海族兵围苍梧境、关锁天净国,倾覆彼时名为“金乌台”的人族根据地,冲出迷界,大举攻入近海!

近海诸岛接连失陷,所谓海疆危如累卵……

后来海族的名将们,也多次复盘那一战。

包括大狱皇主仲熹,也多次问过自己——

如果当时海族的决策者们不是急于回归现世,急着踏足海岸,想把整个近海并吞为海族根据地,而是专注于啃下一座苍梧境或者天净国,现在的战争形势,会不会不一样?

但历史没有如果。

现实就是海族选择了鲸吞近海的大战略,想把海巢堆满近海,把苍梧境和天净国都作瓮中鳖。忽略了人族的战争潜力,而高估了自己的兵锋。

结果人族修士一日赴海两千三,展现了无与伦比的顽强,在霸国崩塌之际,凭借着所有人族自发的拼搏,硬生生将海族又打回沧海!

此后便是千年的拉锯战争,构筑了几成均势的迷界格局。

那一战摘得的胜果远不如预期,但最后赢得的族运,仍然造成了天骄的井喷。

甚至于皋皆也是在那个时候看到了伟大之路,并开始布局海主本相往神魂层面的演进。

在今天,即便没有妖族顿开枷锁的神霄局,没有人族一决生死的强势姿态。海族也会主动掀起这场战争!

当然,祁笑以她近乎疯狂的布局方式,赢得了朝苍梧剑对峙娑婆龙杖的优势。但这场战争,并未结束。

从头到尾,祁笑对娑婆龙域虎视眈眈,而海族的注意力,却一直在近海群岛上。这当然不能简单地用战略目光来解释。

众所周知。在近古时代末期,在那场席卷天下的浩劫中,海族卷土重来。人族有一个名为“钓龙客”的存在,坐镇海疆,一人一竿,天涯钓龙。

他即是钓海楼的创派祖师。

关于他的故事,不曾被哪个国家的正史详细记载,但却是近海群岛永远的传奇。

他所创立的钓海楼,自道历新启至今,一直是人族戍卫海疆的中坚力量。

但关于他的结局,却少有流传。

事实上,终结了钓龙客天涯钓龙之传奇的,正是海族的传奇贤师,号为“覆海”的伟大存在。

覆海是一位非常低调的强者,长期隐世独行,故而鲜传其名。

在他站出来对决钓龙客之前,很多海族都不知道他的强大。

但他对海族的巨大影响,从方方面面都可以见到。

他一生所创造并流传下来的法术,计有一千九百多道,其中天阶法术就有二十八部!

而他所确立的“八律九规十三不救”,至今仍被奉为广大贤师的行为准则。

他所创造的海兽种类、所留下的培育战争海兽的方法,更是不计其数。

他的贤师笔记,偶有一两张残页传出来,都会引来无数势力争抢,掀起腥风血雨。

海族当代最优秀的贤师,通常都公认是坐镇长生海的无支恙。创造大量战争恶兽,且有着皇主修为的他,无须对任何存在低头,也不必对谁避讳。

而他对覆海的评价是这样的——

覆海单枪匹马,将海族对海兽的研究,推进了一万年!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正是从覆海开始,“贤师”才作为一个尊贵的身份,得到海族重视,被广泛认可。

在覆海之前,海族更偏向于个体的力量,只有那些先天孱弱的家伙,才会埋头去做些研究。

到了现在。一位贤师只要有过优秀的创造,无论自身战力如何,都有同王爵平等对话的资格。

那鱼广渊天才贤师的身份,更优于他强大的修行天赋,也是这种地位的体现。

昔年的钓龙客,已经无限接近于超脱。一竿钓龙,皇主难当。

唯是传奇贤师覆海挺身而出,与之展开了一场巅峰大战。直杀得天穹不存、海域空流,所有的注视所有的线索全部湮灭。此后道躯不在,道则不存,神散意消,再无音讯。

长期以来,人族海族都默认两位接近超脱的恐怖强者,是已经同归于尽。

如此悠悠数千年。无论钓龙客还是覆海,都渐渐消解在时光里。

唯独此次皋皆来做一场伟大的布局,在设想了所有可能、清除了所有隐患之后,仍对数千年前那个独竿钓龙的恐怖存在有所忌惮。特命龙族皇主泰永专程去一趟怀岛,做最后的试探。

而如今结果亦非常明朗。

怀岛倾覆,沉都真君危寻战死……钓龙客的确不会再出现了。

回到皋皆的布局上来。

皋皆在海主本相上布置的替灵锁,是一场埋葬了陈治涛所有努力、祸乱整个近海群岛的布局,但它本身,亦是枷锁。

当替灵锁打开,那些被拘役被囚禁的海族,得到的不止是自由!

掀翻蜉州岛,传送龙族皇主泰永,击沉星珠岛,攻破怀岛,去试探那个不知是否还存在的人……这些当然也是海族明确的目标。

但在某种程度上,这亦是一层障眼法。

用这场颠覆近海群岛的大动作,来掩盖海主本相上真正的变化。

人族需要用一场战争,平息海疆边患,备战神霄世界。

海族更需要这样一场大战,来检验海主本相的演进成果,就好像铸剑之钢,仍需百炼,以此完成最后的跃升!

这场波及整个迷界,几乎所有界域所有战士全部参与的战争,让正在跃升中的海主本相,获得了足够多的跃升经验。

也让皋皆捕捉到了足够多的线索,从而找出那一条通往伟大的道路。

是的,月桂海被填平,娑婆龙域已破碎,娑婆龙杖已被压制。

人族已经胜了吗?

胜负犹未可知!

“皋”为江河,“皆”是全部。

凡有水流处,皋皆无所不知。

凡有水流处,皋皆无所不能!

数以亿万计的沧海生灵一起见证,雄踞现世、威压万族的人类,也当见证。

此为【真理】,超脱万事!

人族要打破娑婆龙域,赢得超脱局的优势。

海族又何尝不是要将人族的强者牵制在此!

所以娑婆龙域山河破碎了仍要战斗,超脱之局失势了仍要纠缠。

所以娑婆龙域最后的神性都被睿崇当做武器。

所以占寿睁开了他转至紫色的眼睛。

彭崇简所感受到的恐怖,的确不在娑婆龙域。

他应该看一看整个迷界,看一看近海诸岛,看看所有不在他视野里的海族!

最后的跃升,已经开始!

而那镇压永暗漩涡的皋皆,也将借由这一步,走到绝巅之上,把握伟大,成就超脱!

别说只是娑婆龙杖对峙朝苍梧剑的失势,就算现在就已经输掉了对局,海族若能多一超脱,也绝不亏损。

而涉及整个族群的伟大跃升,更是毋庸置疑的族运的兑现,意义远胜一超脱,几乎可以比拟妖族之神霄世界,都是足以改变种族命运的大事件!

彭崇简理当恐惧,烛岁理当恐惧,曹皆理当恐惧!

但仲熹却实实在在的,没有在曹皆的脸上看到一丝恐惧。

甚至于这位人族名将本已经表现出来的撤退的姿态,此时也暂止。

是故作镇定,还是根本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仲熹不去揣测,仍然按照原计划,不计损耗的、坚定的执行。

他往后一倒,化作一头顶天立地的巨鳌,足如天柱,甲似穹庐,一瞬间就定住了娑婆龙域破碎的山河。

但娑婆龙域并非他的主要目标。

他那巨大的甲壳上,数不清的横纹竖纹飞跃而起,轻描淡写地掠过了界河,消失在己酉界域。

他在先前的战斗里受伤极重,根本不可能复现巅峰。

此刻的威能展现,完全是依靠对本源道则的消耗,战斗里持续的每一息,都是在自斩修为!

而他不惜显化海主本相、消耗本源道则来战斗,既是以自身为资粮,支持皋皆的跃升,也是要完成既定的计划,斩断这些人族真君阻止皋皆的可能。

从他巨鳌道躯上跃起的囚线,并不针对哪一个具体的人族,封禁的是整个己酉界域!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赤眉皇主希阳一步踏出,高高跃起,不等人族衍道对她展开攻击,她便已高悬己酉界域上空,化为一轮烈阳!

灿光中已不见她的身形,不见她的本相。

但天穹仿佛凝固,空气也有了重量。不断下压,碾压此界所有。而辉光遍照,对仲熹的封禁无限加强!

玄神皇主就站在狂澜激荡的界河此岸,身形化作神性力量的聚合。

一瞬间消失了。

在下一刻,她那神圣的面容,竟然映照在己酉界域的天穹。

此方天空是她的脸!

她俯视此界,成为了己酉界域唯一的神。

口诵天音:“奉吾永生!”

慑服所有心中神!

一直到这个时候,无冤皇主眼眸里的紫色、足以点杀迷界之中任何一个非衍道存在的紫色,才悄无声息的侵过了界河,向整个己酉界域浸染。

一时天穹为紫,大地为紫,烈阳为紫,玄神为紫……空气雨露,人们眼中的彼此,皆染上了紫色。

此为杀着,向所有人同时进攻,杀的是命格。

怀金垂紫,既尊且贵。

命格不足者当碎!

(本章完)

第1921章 月如钩

仲熹、希阳、睿崇、占寿同时出手,完全不计损耗,不求真正消灭己酉界域里的人族,只求斩断他们阻止皋皆的可能。

整个己酉界域都被封镇了,而代价如割肉,足以让任何一位衍道强者感受到痛苦。

曹皆他们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只要等个一时三刻,持续封镇的代价,就足以耗干这几位海族皇主。

而他们也的确什么都没有做。

除了虞礼阳拂起春风,将那无冤皇主眼中的紫色,吹在人群外。

除了彭崇简飞起太嶷山,阻断了玄神皇主的俯瞰。

曹皆、岳节、烛岁,全都安静地站在界河前。

而这,正是仲熹不安的理由。

他绝不怀疑人族真君搏命的勇气,正如他们身为海族的绝巅强者,此刻也在以命相搏。

天佛寺前,东海龙宫外,他们都是这样争斗过来,不惜弃子失地也要抢占先机。

怎么到了此刻,曹皆反而选择等待?

显化海主本相的仲熹,隔着界河俯瞰对岸,所见芸芸,皆如蝼蚁般渺小。但或许也正是因为此刻的他太宏大,所以不能在细微处寻见答案。

“彼辈如此不吝修为,强行镇封界域,必有所图!”新晋的血河真君站在太嶷山巅,仰对玄神皇主,声问曹皆:“曹元帅!此时如何惜力?”

“是啊,他们不吝修为,强耗本源。”曹皆很是平静地道:“只有咱们跟着拼命。他们为族群而奋死的伟大,才得以彰显。咱们若是静观其变,他们岂不壮怀空空?”

说起来彭崇简和曹皆都是近年来成就的衍道,在人族的绝巅之林里,都算得上新人。故彼此说话也没有那么多顾忌。

“咱们若真的坐观其变,他们或许壮怀空空,但更有可能得偿所愿——”彭崇简的声音局限于几位衍道真君耳边:“是不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岳节道:“沉都真君邀请你来迷界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跟你说吗?”

血河宗与钓海楼,一镇祸水一镇沧海。一方有“苦海崖”临海,常劝世人回头。一方是“天涯台”正对迷界,至此望断天涯。

算是有颇多相似之处,很能够感同身受。

两宗向来交好,尤其是危寻与霍士及,称得上交游甚切。

故而岳节会有这样的问题。

彭崇简不动声色:“我来迷界,主要是受齐廷邀请。”

姜望先前还猜想过,彭崇简这样一位新晋真君,不专心镇守祸水,跑来参与迷界战争,到底是卖齐国的面子,还是卖钓海楼的面子。

旁人只知血河宗与钓海楼交好,他却是知晓,上代血河真君霍士及,就被齐国拿捏得极稳。如今霍士及虽死,双方合作未必不能延续。

他毕竟年轻了些。

彭崇简此来,是既卖齐国的面子,也卖钓海楼的面子,同时答应了两方的邀请。

曹皆意味深长地道:“我们的战争已经结束了,大家做得很好,也都很疲惫,是时候好好休养。”

彭崇简立在山巅,不再言语。

我们的战争已经结束。

那么还在继续的……是谁的战争?

……

……

啪嗒嗒嗒嗒嗒嗒!

红色的雨珠砸在天涯台,将这座在亿万海民心中具备神圣意味的高台,敲打得格外孤寂。

泰永已经走了很久,甚至泰永已经战死在娑婆龙域的天佛寺。

但他带给怀岛的风雨,并未停歇。

骤雨之中夹杂着血雨,故而血色得以漫延。

连天空都在为两位当世真人的战死而悲泣……怀岛上奋力求生的人们,没有时间伤心。

雷潮已经稀薄了许多,偌大月牙岛上,有越来越多的“礁石”,越来越多的“庇护所”。

白玉瑕执剑穿梭于岛上,在最短的时间里组织起了救援力量,而这也要得益于杨柳的帮助——侥幸生还的杨柳,也顾不得再去怀疑什么,姜望再猖獗,还能跟海族勾搭上?

在怀岛上展开的救援,白玉瑕尽心尽力。关于天涯台上的所见,他绝口不提。甚至于有意无意的,阻止杨柳他们往那边去。

他是何等聪明之人,从一个背影就能想到太多。

想到的越多,就越沉默。

在雨中沉默,不算一件特别的事情。

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已经沉默了太多年。他如此穿戴,仿佛就是为了相逢这场暴雨。

他独自盘坐在天涯台的最高处、也即最前沿,身前是被暴雨覆盖的海域、是偌大的迷界,身下是万丈悬崖,是惊涛拍石壁,碎浪如琼浆。

他坐在这里,被雨打,被雷笞,默然无声息。

这是他守护了漫长岁月的岛屿,这是他亲手创建的宗门。在很多人口中,他或也可称得上“伟大”。

今日雷暴洗,今日天泣血。

今日他独坐。

他作为一块化石而非一个人,他习惯缄默而非言语,习惯等待而浇筑为等待的石头,已经有三千……三千多少年?

他试着忘记一些事情,一部分的确忘记了,一部分怎么忘不掉,甚至越来越深刻。

所谓“深刻”,就是用一把剜心的小刀,在心脏上用力地刻写。越是心动,越是心痛。

这座岛上有他最常喝的酒,酒的名字,是天涯苦。

天涯其实不苦,苦的是漂泊的人心。

未至天涯台,哪知天涯苦?

他很久没有坐在这里,很久没有如此安静地想念。

回忆是钩子,钩着有形无形的线,牵着深深浅浅的伤痕。

雷霆肆虐怀岛,无拘于酒楼、民居,抑或什么宗门重地。

一切繁华皆成昔日景,而今满目尽疮痍。

在这座巨大岛屿最中心,是钓海楼的宗门驻地。

由两根并不显眼的木柱,立成了这个伟大宗门的牌楼。

在狂雷骤雨中,它们黑黝黝的如故。

只是其上刻写的两联,此时愈发清晰。

左曰:卸钩为月,已悬苍穹万古。

右曰:折竿为薪,方照众生芸芸。

这一副联作为创派祖师钓龙客的亲笔,多年以来一直矗立于此,注视着一代又一代的钓海楼弟子,迎接着诸方访客。

作为一副对联,它似乎是从来没有横联的。

有许多人问过这个问题,也从来没有得到答案。

有许多人试图为它写上,但好像怎样都不够恰当。

但在此时,在杨柳强撑着伤势,同白玉瑕一起从这副联前飞过时,他蓦地心有所感,转头看去,这一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失声大哭,哭泣在这滂沱大雨里。

他想他看到了这副千古名联的横批——

彼时有一轮明月,恰在两根木柱之间,冉冉升起。

此联之横批是什么?

是亘古之明月!

从来不需言语,任凭世人描述,它顾自皎洁,顾自照亮每一个应该有它的长夜!

雷霆不能击垮它,骤雨不能阻拦它,黑暗不能掩盖它。

它在血雨之中沉默地上升。

它在杨柳的眼中,在白玉瑕的眼中,在怀岛上所有幸存者的眼中,一点一点地爬上高天,撕开雨幕,撞破雷云。

它当然也在钓龙客的眼中。

坐在这悬崖边上看海,天与海都不明朗。直到一轮明月起于远方,好像是从海底跃起,而后越飞越高,无可阻挡。

皎白的月光照亮海面,也点亮了高崖。

天涯台崖壁上的那一行刻字,由此熠熠生辉——

海上明月起,于此望断天涯。

海上明月,起在此时。

……

无论近海,迷界,抑或沧海。

所有活跃着海族的地方,都有伟大的变化在发生。

所有关联于此的存在,无论是否有意,都在见证这场跃升。

于皋皆是“所见即所得”,于其他是“所见即认可”。

皋皆的强大已经无需再赘述,而他正自“强大”走向“伟大”!

咕噜噜噜,咕噜噜噜……

一头又一头巨大的战争恶兽,从更巨大的战船的旁游过。

虽已经彻底宣告报废,残骸仍旧如山。

东海龙宫外的战争已经结束,过多的海族军队,要去到该去的地方——去娑婆龙域肯定是来不及,亦无此必要。

当整体的跃升完成,海族整体实力得到膨胀,在迷界这里获得短期的力量优势,为何不能反过来,去掀苍梧境,天净国?

沉舟侧畔,过尽千帆。

翼王水鹰地藏盘坐高穹,静静地感受着海主本相的变化。

这一次的族群跃升,越是底层,受益越大。它是一种生命本质的升华,在初生者的身上,能有更完整的体现。

但对于他这样的真王,也不是全无作用。他作为海族的一员,亦能从生命本质的跃升中,窥见皋皆陛下的伟大痕迹。

那些已经走到关键时刻的强者,想必更能从中获取灵感。

这一次种族跃升若能顺利完成,海族强者必然井喷!

他又睁开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闭上眼睛,那个血污中的笑容,就总会出现在眼前!

明明已经天阶法术洗楼船,将其彻底打死,未留半个活口……虽未能阻止那福祸之门。

水鹰地藏完全信任自己的力量,但也的的确确,始终无法驱逐不安。

他索性便睁着锐利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福泽战船的残骸,心中忽起一念,于是抬手遥按,打算将这艘战船的残骸、包括战船上的残甲死尸,也都一并碾碎,碾为更具体、更细微、更不存在变故的事物。

但在此刻,他忍不住抬头……

他看到了月亮!

迷界竟然有月!

堂堂真王,骇然失语!

何止是他水鹰地藏呢?

即便是在己酉界域,几位衍道强者交锋的战场,即便整个己酉界域里里外外的一切,都几乎被衍道强者的恐怖力量所浸染。

天空还是出现了月亮。

月儿还是走到了中天。

它明明悬照此界,但仿佛不同任何存在发生关系。

它并不影响仲熹的囚封,也不影响占寿针对命格的杀着,甚至不干扰睿崇显化高穹的那张神圣巨脸,没有遮掩赤眉皇主所化的烈阳。

它也不被影响。

夜来月升,岂不是天理正道?

明月高悬,难道不是世间真相?

正在对抗海族皇主的虞礼阳、彭崇简,以及安静旁观的曹皆、烛岁、岳节。

他们忍不住抬头看。

忍不住的不止他们。

无论人族海族,无论何等修为、何等心情、处于何种境遇,在这一刻尽皆抬头。

迷界本来不存在天地,至少在两族根本重地之外,方位颠倒、规则混乱,更没有天地的概念。

可是月亮出现了,也就有了天空。

明月高悬之处,即是天!月光洒落之地,即是尘世间!

所有生灵仰望天穹,都得以看到——

那是一轮皎洁的弯月,孤独地悬挂在高穹。

不知何时来此,仿佛永不离开。

自此迷界应长明。

天涯台上,那缄默如化石般的钓龙客,终于自蓑衣之下探出他的手。在狂风骤雨惊雷之下,缓缓自身后,抽出了一支钓竿。

在那痛苦的、沉重的颤声里,这支钓竿具现了全貌。

此竿平平,无非是一截脊骨。

无非是一段脊梁。

他已经数千年未出手,这世上已经不再流传他的故事,海族已经忘却他的威名!

他已经熬过了漫长的等待,忍耐了所有的难以忍耐。

试问今日之天下,旧友死尽否?故恨谁在?!

此竿提在他的手掌心,轻轻一甩,骤然甩出千丝万缕的钓线!

这些钓线近乎透明,乍看是月光,但惟有衍道层次的强者,方能看出是道则!

是已经沉海的、已经死去的、沉都真君的道则!

是那一座充满了理想和回忆的钓海楼。

而所有钓线的尽头,都连向那高悬的明月。

一轮月,悬照古今。

一轮月,照遍诸界域。

月亮仿佛落下来。

月如钩!

皋皆注视着所有的海族。

月亮照耀着所有的海族。

在这一个瞬间,身处沧海深处,那如山脉绵延的恐怖存在,猛地睁开鳞眼,他距离伟大只差一步、整个海族的跃升只差一步。

但难以计数的月光,穿透了他难以计数的眼睛。

每一只恐怖的鳞眼之中,都显照出了一轮月相!

三千多年未出手的钓龙客,公认已经死去的钓龙客——

今以自己的道身脊骨为竿,

以危寻死后散入整个迷界、还归天地的道则为线,

以无数战死的人族为饵,

以明月为钩,

如此钓万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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