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禁娼(四)

雨兰镇, 胡寡妇看到来接古兰的人是古先生家里那个二儿媳妇,心里松了一口气。

对方急切抱住了自己的女儿:“宝儿!”

古兰也已经泣不成声了。

对方这个时候才看到女儿后颈处有一道长长的疤痕。

对方哭得更是撕心裂肺。

胡寡妇一直在观察,见人倒也是真情实感。

她和古先生的这个二儿媳妇并没有见过几次, 不清楚对方的为人。

“胡寡妇, 这一次谢谢你。”女人哭完以后, 又握住了胡寡妇的手。

胡寡妇哪里会居功,道:“是国家政策好, 现在孩子回来了, 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们。”

女人还没说话, 古兰擦了擦眼泪,道:“国家帮我打死那个害我的人,又帮我治好了病, 还送我回来了,接下来我就要自己立起来了。”

胡寡妇听她这话,心里欣慰极了, 一路上,她最担心的就是古兰的问题。

没过多久, 大家都知道了一个事情,古先生家里那个落水死了的小孙女活过来了。

大家都很好奇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时,古兰是跟着运输队回来的, 其他人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大家都很默契, 一路上谁也没说什么,也没往外说什么。

古先生对外说, 古兰当初是生病了, 在家里养着, 怕养不活, 所以才对外称已经落水死了,是为了骗过小鬼。

镇上的人也没再多问什么,运输队虽然讨厌古先生,但这件事上,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

胡寡妇却还是心里紧,粮仓这边只要有一点空,她就要过去看看古兰的情况。

“我没事,唐妈。”她凑近小声道:“我在改造所学了织袜子做鞋子。”

她一边说一边给胡寡妇塞了两双袜子:“你穿穿看舒不舒服,我准备以后卖袜子卖鞋子养活自己。”

胡寡妇更是欣慰了。

可能是因为镇上没有人再讨论什么了,古先生似乎也没有做什么事情,只是每次看到胡寡妇来就气得吹胡子瞪眼,但也不会说什么了,他整个人好像更老了,背也驼了下去,整个人小了一圈,就好像精神气一下子就散了。

就好像是旧社会的一道影子,在慢慢地开始缩小。

胡寡妇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她不识字,于是让李振花给谭主任发了电报,汇报了古兰的情况,让对方放心。

谭主任收到消息时,的确松了一口气,乡镇接受消息没有外面快,她很担心古兰回去会被家人嫌弃,所以一直让唐丽娟同志注意着。

现在可算是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改造所里的其他姐妹了。

改造所其他姐妹的问题更严重,因为现在还在改造所的人,除了李松青,其他的姐妹都是患了病。

“谭主任,配尼西林快用完了,上面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才能什么时候送过来?”另一边,改造所卫生部的干部又过来询问了。

配尼西林是治疗性/病的药物,当初她们来改造所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情况,有四十五个姐妹患病,四十人都是性病,但一些年轻姐妹不是重症,很快就治好了,现在还留在改造所的姐妹都是重症,好几个都打了三十几针了,还是没有治好。

这段时间由于美国的封锁,导致药物无法进口,国内又无法生产,于是药物紧缺得厉害,全靠全国各地地找,好在上头专门说了配尼西林要先给改造所的妇女。

“我也在催,她们说还在加紧调。”谭主任说起这个问题就忍不住皱眉:“咱们还有多少?”

“还能坚持一周的样子。”

“咱们的费用也要见底了。”对方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别着急,会有办法的。你平时不要把这些情绪带到工作中,容易影响改造的姐妹们的情绪。”

李松青在外面听到了她们说的费用见底的事情,心里没有觉得意外,这太正常了。

改造所里的各项都需要花钱。

她其实听过很多课了,她支持那句话——

“娼妓制度是旧社会留下的毒瘤。”

这颗毒瘤已持续千年,若是能够拔除又怎么会遗留千年?

民国6年,济良所的妓/女太多了,要负担她们实在是困难,尤其是很多妓/女染了病,负担不起治病的费用,没有得病的妓/女,改造后也找不到出路,再加之时局动荡,于是禁娼只是断断续续地进行了一年,便到此结束。

改造所内,李松青的老师拿着警察厅给的回复,气得围着桌子团团转。

小松青第一次听她骂人:“一群废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要他们何用!”

那个时候她已经识字了,她看到了上面的字。

“文明国家尚不能完全禁绝,而我国通都大邑,亦无完善方法,本身虽有公娼,但因房屋无法容纳,以至在外卖/淫私娼为数不少,私娼数量庞大实为社会问题,非警察能力所能彻底办理也。”

警察不管了,这意味着她们所在的改造所失去了保护。

改造所的人出去买菜都能被找麻烦,那些人是妓院的领家,他们早就看改造所不满了。

小松青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中午的时候,老师戴好了帽子,摸了摸她的头,道:“我要去警察厅问问怎么回事,你在这里抄写三字经,你抄完我就回来了。”

“李松青!”李松青躺在床上,脑海里回忆着三字经的内容,谭主任在外面叫她:“咱们改造所院子里有一块空地,姐妹们决定种菜,快来翻地。”

谭主任本来以为还要做一会儿思想工作,却没有想到,李松青这一次没有说什么,而是走了出来。

谭主任有些惊讶。

李松青到了院子里,开始和其他人一起挖地。

谭主任道:“我出去买种子,你们把这些枯草都烧了做肥料。”

李松青:“这么晚了,你出去?”

“不晚。太阳都还没落山,我听他们说,振兴机械厂外面摆了一个夜市,方便工人们买东西,我去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种子。”

谭主任穿上外套,往外走。

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隐隐觉得有人跟着自己,于是走快了几步。

后面那人脚步也快了。

谭主任下一个路口猛地出来,结果一看——

李松青?

“怎么带着锄具?”谭主任有些惊讶。

李松青扛着一个锄头跟着她。

李松青道:“想出来挖点野菜。”

谭主任道:“那挖到了吗?”

“没有。”李松青板着脸说道,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嬉皮笑脸了。

奇怪的是,这样的她,反而特别顺眼。

“没事,等过段时间,我有空了,带你们去郊外挖。”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这条路没什么人,谭主任这个时候才发现,李松青在左右看什么,她紧张极了。

因为年纪有这么大了,做这样的动作时,显得很是笨拙。

谭主任恍然大悟:“你是怕我回来的时候遇到危险吗?所以来跟着我?”

李松青没有说话,甚至都没有看她,她整个人好像陷入了一种负面情绪中。

实际上是,李松青觉得这一次禁娼又要破产了。

谭主任这才意识到对方四十八岁了,整个人生都浸泡在动乱危险的环境里。

谭主任宽慰道:“妓院老板前段时间就死了,行刑的那天你们不是还去看了的吗?领家,打手都已经判了刑,现在已经去接受劳动改造了,有什么害怕的?”

李松青这才想起来,那些人死的死,没死的已经接受劳改去了,这倒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了。

两人走到门口,院子里,姐妹在烧枯草,有姐妹叫谭主任:“主任,有电报!”

谭主任拿了过来,借着院子里烧枯草的火光看了起来,道:“是全国妇联发来的电报。”

谭主任每看一行字就忍不住点一下头,仿佛在和发出这份电报的人对话一般。

其他姐妹都凑了过来:“说什么,说什么啊?”

旁边的李松青也凑了过来。

谭主任并不知道她识字,于是说道:“我念给你听,等你以后识字了,就可以自己看了。”

“全国妇联让我好好照看你们,给你们找个好工作,让你们过上新生活,国家也给我们重新拨了款。”

李松青扫了一眼那上面的内容——

“你所的困难我方已知晓,我方针对你们的情况已向省做出报告,省方特批一万改造费专款。”

外面有狗跑过,谭主任吓了一跳,电报落在了地上。

李松青把电报捡了起来,继续往下看。

“娼妓问题的本质是剥削制度的产物,是过去社会留下的阴影,过去我们的国家有过批判,但因为社会制度没有完善,过去社会是在一个以剥削为基石的社会中去消灭另一个剥削带来的产物,这本来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但现在我们国家是共产主义,致力于消灭封建剥削,你们要有信心这一次禁娼一定能够成功,然我国封建思想对人民的影响依旧深远,非一日可除,你所不要改造后就扔开不管,一定要关注她们回归社会后的问题,只有帮助她们成为社会的生产力,帮助融入社会中,才能不走过去禁娼的老路……”

(本章完)

第三十三章 禁娼(五)

平城改造所内, 谭主任发现李松青开始有了变化。

起初她只是不再嬉皮笑脸地跟人说话,第二天,她自己早起了, 不再消极应对晨间运动。

为了使改造所的姐妹们身体更加健康, 增强抵抗力, 每天早上要起来运动跑步。

年轻姐妹们已经锻炼一段时间了,跑起来很轻松, 李松青年纪大了, 这些年身体也坏了, 她完全跑不动,只能笨拙地跟在后面。

早上运动后,李松青便去了特殊班听课。

谭主任没有弄清楚对方这一系列的变化, 却也松了一口气。

唯一的问题是特殊班也要结课了,结课以后,特殊班的孩子们就会进入女校继续学习。

谭主任把这件事告诉了李松青。

李松青皱眉, 开口道:“学校那边不会有意见吗?”

“学校怎么可能会有意见?”谭主任怀疑改造所的思想课这个人是真没有认真听。

“她们曾经是那种身份……”李松青道。

谭主任听了这话,现在已经肯定了思想课这个人没有听进去。

谭主任还是耐心地把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她们的身份只有一个, 新中国也只认一个身份,那就是她们是所有中国人被残害了的阶级姐妹。这个身份是国家明文规定下来的。无论是谁来了,都只有这一个身份, 你要记到心里去。”

谭主任见她依旧有顾虑, 心里也有些奇怪, 她怎么会对学校的偏见这么大?

“女老师也要回学校继续教书。”谭主任继续说道,“这本身也是一个策略, 我一开始给改造所调来的女老师就是女校的老师, 这样一来, 孩子们回学校也有熟悉的女老师看着, 方便她们更好的融入学校生活。”

李松青跟着她的思路走,觉得没什么问题了。

“你后面跟着我,我会继续教你读书识字,虽然我读书识字比较晚,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你还有没有其他的想法?”

李松青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道:“这样就可以了吗?”

谭主任看到了她这个迷茫的表情,可能是因为这两天没有擦粉的原因,她整个人看上去真实了很多,脸上的皱纹,眼底的迷茫透露出了一种与过去那个张牙舞爪不同的脆弱。

谭主任道:“你要相信这个国家。”

李松青听她这样说,便道:“你们想得很周到。”

过去怎么都不可能的事情,现在却是理所当然了。

谭主任第二天就去和女校校长做对接,确保她们能够在学校里继续学习生活。

“放宽心,我们这边也都做好了准备,孩子们过来不会有任何问题。”校长保证道。

“她们情况特殊,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如果有什么事情也随时联系我。”谭主任说道。

两个人说着话,女校长带谭主任去看学校的环境。

教学楼的走廊上挂着一排排黑白照片,无声地见证了这个学校的历史。

女校长见她在看,便介绍道:“我们学校出过很多女烈士,孩子们需要榜样,这段时间我把过去的照片都找了出来,希望孩子们能够在她们的事迹中成长。”谭主任很是赞同地点头,孩子们的确需要榜样的力量。

她一眼看过去,目光所及之处好几个熟悉的人,好多也是都是熟悉的名字。

她们应当被记住。

谭主任挨着看了过去。

旁边的女校长还在介绍——

“这是我们学校第一届学生的照片,最前面这位叫李安晚,她组织起了咱们平城的妇女组织,后来为了呼吁禁娼,上街游行时遇害。”

因为是学校的第一届学生,意义也重大,这张照片还是她找了很久才找到。

照片上,一群人中,只有李安晚和另外两个姑娘是短发,她大概二十几岁的样子,她的表情很是严肃,谭主任看着她的时候,总觉得照片上的人的目光正从照片往外看。

谭主任希望对方能够看到现在的情况。

谭主任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突然间,一双有些眼熟的眼睛抓住了她的视线。

黑白照片上,女孩年轻清秀,圆脸蛋,一双有些上挑的丹凤眼望着镜头却有些羞怯。

跟李松青长得非常像。

李松青的眼睛太有特色了,只是现在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攻击,照片上的人更多了几分生机。

谭主任有些惊讶,有人能如此像吗?

再一看拍摄日记,民国七年,那个时候……李松青应该差不多就是这么大。

校长出来的时候见她在看这张照片,道:“这是我们学校民国时期的一个班级合照,前段时间我翻学校仓库的时候看到的,便也挂了出来。”

谭主任指了指那个丹凤眼姑娘:“这个女孩叫什么名字?”

“等一下,我帮你看看。”校长说着把照片取了下来。

民国七年。

女学生们站在台上,下面是一个男人正在调整照相机。

女学生们都有些兴奋,唯独第一排最左边的少女李松青紧张地捏紧了衣服的下摆。

她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她并不是第一次拍照了,以前老鸨也给她拍过照。

李松青忍受不了这样的煎熬,她转过头问后面的同学:“我能给你换个位置吗?”

后面的女同学一听,高兴坏了:“可以!”

那同学开心地到了第一排,李松青站在了第二排,拍照的时候,她刻意地躲开了,不让自己被照进去。

三十几年后,原本的女校已经翻新过一次了,早就看不到当年的样子了,而当年的那张照片却在仓库里面留了下来。

校长也不是当年的校长了,现在的女校校长翻开了相片的背后,一般相片背后都有合照名字。

奇怪的是,这一张后面有名字,但这个女孩所在的位置却已经被涂了。

“有人把这个名字涂掉了。”校长有些奇怪。

谭主任原本只是觉得有可能是李松青的亲戚,现在却觉得有可能是李松青本人了。

奇怪的是她……怎么做到进入女校学习的?

民国六年。

这一年,改造所关了,女老师死了,十四岁的李松青再一次被老鸨抓住了,她回到了过去的生活中。

她没有激烈反抗,她从小就看到了那些反抗的大姐姐们有多惨,她也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

老鸨并没有把这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放在眼里,在她看来,小玫瑰还是以前那样有些呆傻,接客也乖顺,因着她年纪小,正是受欢迎的时候,老鸨便一直给她接客,很多客人会把人带走,第二天送回来,老鸨一般情况下都会让打手跟着,但有些时候人手不够,客人又是老熟人了,就不会派人跟着。

因着老鸨的这一份大意,李松青在一次被带出去接客后就逃了,不仅逃了,逃之前她还偷了老鸨的钱。

少女对于偷老鸨的钱没有一点愧疚心,她在妓院里是没有钱拿的,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她却知道老鸨用她挣了多少钱。

李松青跑了以后便洗掉了脸上的粉,又把头发剪了一下,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普通人家的女儿,这才去求了以前来过改造所的一个好心人。

好心人见到她有些惊讶,道:“快进来,我去找你的时候发现改造所已经关门了,你现在还好吗?”

少女李松青不敢说自己被抓回去了,也不敢说自己偷了钱又跑出来了,她这一次如果被抓回去,一定会生不如死,她一开始就知道,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是不是遇到了为难的事情?”

“我想去女校读书,老师说过你们以前都是女校的学生,我自己有学费……”

女校是绝对不可能招收妓/女的,好心人皱了皱眉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少女李松青见她没有说话,便明白了怎么回事,她过去在妓院里总是懵懵懂懂,后来跟着老师,整个人也懂了很多事情。

少女抹了抹眼泪,给人鞠了一躬,道:“我明白了,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有人来找你,可不可以说没有看到过我?”

她说着就要离开。

好心人这个时候也明白了对方处境比自己想象的还糟糕,又想起自己惨死的好友,咬了咬牙,道:“你应该能进去,我帮你写推荐信,之前你老师给你重新办了身份,应该可以用。”

李松青回过头,心里一阵欢喜,她可以去读书了,她给好心人鞠了躬,又欢天喜地地道了谢。

好心人见她这样,多多少少起了怜爱的情绪,又想着对方年纪小知道的事情少,她好心地问道:“一定要去读书吗?我有认识的人要离开平城,我可以让她们捎上你。”

李松青摇头,她年纪小,没有人亲人,去哪儿都是一样的命运,李松青道:“我还是想读书。”

李松青对读书这么执着也是有理由的。

老师曾经说过,说她很聪明,比她见过的所有孩子都聪明,本来老师的计划就是今年送她去女校读书,那里是老师以前读书的地方。

现在老师没了,少女李松青脑子一根筋,她一定要进女校读书,这样她才能像老师一样厉害,才能给老师报仇。

对方帮她弄了推荐信,又把家里的孩子的旧衣服旧书本都给了她,再三叮嘱道:“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妓/女,学校不允许妓/女进学。”以前出过这样的事情,那个女孩被发现后就被迫退学了,最后疯了。

这也是一开始她犹豫的原因。

少女郑重地点头:“我不会让人知道。”

“好好读书,总归会有出路的。”对方最后叹了一口气,说道。

十四岁的李松青记下了第二句话,同样也记下了第一句话。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是妓/女。

从那一刻开始,李松青就明白了,只要你曾经是妓/女,那这一生,你就只有一个身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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