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5章 人比人

三月二十九开始殿试,而朱厚照在三月二十七晚上才找张鹤龄兄弟商谈出题之事。

张鹤龄和张延龄回去后必然要连夜寻找合适的人选,还不能找现任翰林来出这题目,否则事情很可能会泄露给刘健和李东阳知晓,找的要么是已致仕的翰林,要么是那种有才学但怀才不遇的才子。

此时京城中,也有一人正准备参加三月二十九的殿试,他不用在客栈或者是租来的民居等待考试开始,而是在家中守着老婆孩子。

这个人便是自认沈溪的学生,目前在京城士子中非常有名的谢阁老家的二公子谢丕。

为了儿子参加殿试的事情,谢迁特地回来做交待,对儿子耳提面命,进行一番考前指导,怎么说谢迁也是状元出身,而且他参加过多次会试和殿试,有不少担任殿试读卷官的经历,在殿试应考上可说经验丰富。

谢府书房,谢迁特地叫儿子过来,陪同者不但有徐夫人,还有谢丕的妻子史小菁,此外谢迁的弟弟谢迪也应邀前来做考前指导。

谢家虽然是余姚大族,门风严谨,但谢迁却是个随和的人,家里没有那么多臭规矩。

谢迁谆谆教导半天,谢丕老老实实听着,旁边徐夫人一直想说什么,苦于没机会开口。

等谢迁说完,徐夫人这才赶紧插话:“老爷,后天殿试,您可是主考官?”

谢迁冷声道:“按照朝廷规矩,老夫在殿试时需要回避。再说了,即便老夫在场,看出是丕儿的卷子,也不能有丝毫袒护,殿试会做弥封,名字不会摆在外面,只是省了誊录卷子这一流程而已!”

徐夫人有些不甘心:“老爷要是主考官就好了,您认得丕儿的字迹,多提点一下都是好的……”

谢迪笑道:“嫂嫂,您有些为难兄长了。兄长在朝中刚正不阿,朝中上下人人都知晓,您不想让兄长声名扫地吧?”

谢迁打量自己的弟弟一眼,道:“时候不早了,该说的差不多都说了,剩下的全看他自己的造化,多说无益。于吉,你先回去,剩下的事情老夫会跟丕儿提点几句!”

谢迪笑着离开,他过来只是谈谈应考的经验,毕竟他是进士出身,虽然没考中鼎甲,但好歹参加过殿试,成绩还不错,叫过来也是让谢丕看看……你父亲和叔叔都考中进士,你现在应该知道什么是家族传统,考不好说不过去!

等谢迁将谢迪送出门,折返回来,此时史小菁回屋看孩子去了,徐夫人又道:“老爷,丕儿后天就要参加殿试,无论考的好坏都已经是进士了吧?怎么妾身听说,就算是参加殿试,也有考不中的?”

“除非他犯禁……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如果他连什么犯禁都不知晓,那就白读了!”

谢迁打量正拿本书低头看的儿子,道,“谢家是书香门第,先不论我,就算他的侄女婿,也是状元出身,你看看人家这才当官几年,就在朝中混得风生水起!”

谢丕考取贡士,成绩优秀,名列所有贡士第四名,有中鼎甲甚至状元的机会。这也是谢迁紧张的缘故,一旦谢丕考取鼎甲,意味着父子都是鼎甲出身,中了状元那就是父子两状元,在大明可说是首屈一指,所以谢迁对儿子的表现充满期待。

谢丕本身也是心高气傲,道:“父亲,孩儿知道怎么做,就算考不中鼎甲,也应名列二甲……”

“没出息,现在还没考,你就准备屈居二甲?沈家郎直接三元及第,你呢?”谢迁气愤不已,几欲把儿子喝斥一通心里才好受些。

谢丕被父亲教训,心里犯迷糊,我这到底是中了贡士还是落榜了?怎么考取贡士第四名依然让父亲不满意?

徐夫人赶紧劝说:“老爷,丕儿考的已经不错了,那可是实打实的第四名……”

“第四名?你以为第四名就高枕无忧了?按照会试成绩,他在殿试只能落个二甲传胪,有个什么劲儿?我谢于乔的儿子,必然要中鼎甲才行,否则连翰苑都进不去,将来怎么继承我的衣钵,成为内阁大学士?”

谢迁已经对谢丕的人生做出规划。

徐夫人高兴地道:“老爷,您是说,丕儿将来也会跟您一样,入内阁,成为人人敬仰的阁老?”

谢迁没好气地道:“老夫倒是想,但也不看看他什么资质,人比人气死人,沈家郎如果一直留在京城,估摸如今已快要入阁了,以前老夫还想让丕儿继承我的衣钵,现在看来还是沈溪最有可能,或许等丕儿将来有所成绩,可以让沈溪提拔他一下……也不知道老夫能否见到那一天!”

谢丕听父亲对沈溪的推崇,心里不是个滋味,他自然想将沈溪比下去,但他内心对沈溪也是非常服气,知道这个人他比不了,完全生不起争强好胜的念头。

最后,谢丕只能表态:“父亲放心,孩儿会在后天的殿试中好好表现,争取考中鼎甲,不辜负您的期望!”

“不是鼎甲,是状元!做人要有志向,能中状元为什么只中鼎甲?”谢迁继续教训。

这让谢丕更加无语。

别人中了进士已皆大欢喜,现在倒好,连中个鼎甲家里都不满意,就因老爹对自己的期望太高,还有个高山仰止的侄女婿沈溪骑在他头上,让他觉得自己永远无法超越。

……

……

到了三月二十八上午,距离殿试还有一天时间,朱厚照终于拿到张氏兄弟找人出的殿试题目。

朱厚照捧在手上看着,连连称赞:“写得好写得好,这笔字就不说了,题目出得尤其好,两位舅舅你们劳苦功高,等这次殿试结束后,朕会好好赏赐你们!”

张延龄道:“不敢奢求陛下您的赏赐,只要陛下您看这题目出得尚可便妥,陛下切不可对外说出是我兄弟出的殿试题目!”

朱厚照其实没太看懂题目,但他没表现出来,像模像样地将卷子放下:“知道了,朕不会对人说,你们也不可将此事泄露,尤其不能对外泄题……不过想来只有一天便要殿试,你们想泄露也来不及了。”

“就这样,回头朕再找两位舅舅说事,退下吧!”

张氏兄弟心中不由涌现几分不爽,这才刚献上殿试考题,只被许诺个空头赏赐,就这么轻松打发掉了,二人几乎有一种被扫地出门的感觉。

但二人没争论什么,他们得赶回家抓紧时间安排,看看找什么人就这考题做几篇好文章。

不过出题目容易,想写几篇让那些饱学的阁老、翰林学士都赞赏的文章,就有些困难了,这必须要花大价钱不可,但收益同样非常丰厚,本身二人在詹事府就收买不少翰林,完全可以靠这些博学之士为他们做题。

……

……

等张氏兄弟离开,朱厚照将题目放到桌上,此时他已高枕无忧,就等着来日去出席殿试。

“张苑,为朕安排一下,朕今日高兴,想出宫走走,知道该怎么办吧?”

朱厚照想到自己可以在刘健等人面前争脸,显得很开心,不由想出宫去跟李兴找来的女子厮混。

张苑道:“陛下,如今都已快晌午了,您这会儿出去……怕是来不及吧!”

“什么来不及,时间早得很,出去还能吃午饭。朕在天黑前赶回来,快按照朕吩咐的做,切不可对外泄露朕的行踪!”

朱厚照说完便回寝殿换上太监服。

这才刚将衣服穿好,便听到门口传来张苑的声音:“太后娘娘?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

朱厚照想再将衣服换下来时间已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皇后进入自己寝殿。

“母后,您来作何?这里好像是儿的寝宫,您不请自入,可有僭越之嫌?”朱厚照学会了耀武扬威,拿自己皇帝的身份对母亲施压。

等朱厚照看清楚张皇后身后跟着的萧敬,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用说便知道是萧敬将他昨日穿着太监服回来的事情告知他老娘,他出宫之事随之暴露。

张皇后生气地说:“皇儿,你这是要作何?你身为九五之尊,为何要穿那些贱婢的衣服?”

朱厚照这会儿也知道事情隐藏不住,直接说明:“朕想出宫,难道不行吗?”

“胡闹!”张皇后厉声喝斥,“你身为皇帝,应该守在宫中,轻易出宫门还换上下人的衣服,可知将自己置于何等危险的境地……你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大明的江山由谁来继承?”

朱厚照将头一撇,不屑地道:“朕的江山,谁敢害朕?朕出去不是一次两次了,对宫外的情况了若指掌,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再者说了,朕出去都会带着人,即便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会舍命保护朕的安全!你说是不是,张公公?”

张苑直接跪在地上,不停磕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本章完)

第1586章 刘瑾回京

张皇后最大的缺点,就是她没有多少见识,深信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道理。

她以前过分倚重丈夫,什么事都由朱祐樘在她身前遮风挡雨,现在朱祐樘病逝,自然希望儿子来守护她安稳的生活。

张皇后在朝廷大事上没有主见,在丈夫死后无法震慑尚处于青春叛逆期的朱厚照。

朱厚照道:“母后,朕就是要出宫,您看着办吧……您不同意朕也要出去,朕以后的事情不需要母后您操心!”

张皇后气得浑身直哆嗦,两眼含泪,指着朱厚照半天说不出话来。萧敬道:“太后娘娘,您消消气,陛下并非要气您,或许陛下只是一时糊……”

“你个老阉人,到现在居然还敢在朕和母后面前挑拨离间,你想让太后和朕母子不合是吧?信不信朕现在杀了你?”

朱厚照冲着萧敬怒吼。

萧敬直接跪倒在地,磕头不已:“太后娘娘,老奴绝无此意!”

此时他顾不上跟朱厚照辩解什么,他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身份,完全站在张皇后的立场上想问题,被朱厚照记恨在所难免。

朱厚照愤愤不平:“你是朕的臣子,居然朕的话一概不听……哼,朕一定要将你司礼监的差事给剥夺,让你告老还乡!”

张皇后见萧敬连连磕头,额头都乌黑一大块,于心不忍,连忙上前搀扶:“萧公公,你不必担心,有本宫在一天,这孽子不能对你做什么!”

萧敬心中无比悲苦,感觉自己难以做人。

一直以来,他总觉得自己是朱祐樘夫妇身边的人,不管朱厚照是太子还是皇帝,但凡有一点过错他都会告状,这是站在为人父母的立场上。他从未考虑过,即便眼前的朱厚照喜欢胡闹,甚至行事乖张,但毕竟已登基为帝,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必须以朱厚照的利益为先,但萧敬很难把心态扭转过来。

这也是萧敬被朱厚照厌弃的根本原因。

朱厚照厉声道:“张公公,你现在跟朕一起出宫,看谁能阻拦你!谁若是阻拦,朕杀无赦!”

张苑这下不知该怎么办了!他犯了错,已经在张皇后那里记下一笔,如果再跟朱厚照出宫,那就是错上加错,张皇后杀了他也不为过。

张苑心中迅速权衡:“太后现在无法惩罚陛下,定会拿我开刀,我到底跟不跟陛下出去?跟的话,现在没事但回头太后娘娘就会寻找个机会杀掉我,如果不跟,陛下只是打我一顿出出气……如此看来,我还是不跟着陛下出去为宜!”

张苑一味想保住自己的小命,不懂得关键时刻站队的道理。

如果在抉择关头站对了方向,张苑获得大权指日可待,但因他喜欢耍小聪明,没有破釜沉舟赌一把的决心和勇气,这令他失去朱厚照宠信的最佳机会。

张苑上去抱着朱厚照的腿,苦苦哀求:“陛下,太后娘娘说的是,您出宫太危险了,奴婢一向不支持您出宫,可是您……”为了在张皇后面前表现自己是被逼的,张苑把演技发挥到了极致。

朱厚照正在盛怒中,见张苑如此模样,如同火上浇油,一脚踹在张苑脸上,将张苑踢出去几尺远。

张苑就势倒地,连续滚了几圈,然后抱着脑袋在那儿直哼哼。

朱厚照瞪了母亲和萧敬、张苑一眼,愤怒地甩袖而去,张皇后想派人去追,却又怕惊动宫中太多人,影响儿子的声名和威信,只能暂时将事情放下。

……

……

朱厚照离宫,当天没有回去的打算。

与寻常跟父母赌气的孩子别无二致,朱厚照出宫后便一头扎进温柔乡,宫外小院这边美女环绕,美酒、美食享用不尽,再加上仆婢精心侍候,完全是神仙般的享受。

朱厚照以为自己出宫后的去处没人知晓,但实际上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东厂和锦衣卫的严密监视下,为了保证朱厚照的安全,张皇后还派萧敬出宫,带着大批宫廷侍卫保护朱厚照的安全。

等朱厚照知道有侍卫身着便服在外守护宅院时,火冒三丈,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出门,瞪着站在门口的萧敬,喝问:“萧公公,你不想活了是吗?”

萧敬跪下来道:“陛下,老奴担心您的安危!”

朱厚照不由分说,上去就对萧敬一顿拳打脚踢,不顾旁边那么多侍卫看着,他就是要借打人来出气,他此时根本不考虑萧敬是什么先皇托孤重臣,对皇室有多大贡献,每一脚都很狠,没有考虑后果。

待发泄一通,萧敬已经是遍体鳞伤,朱厚照怒吼道:“滚!再不滚,朕当场砍了你的脑袋!”

萧敬满脸淤青,泪流满面,跪卧地上,哽咽道:“陛下,您不能……不能啊!”

话还没说完,又被朱厚照一通毒打。

到最后,萧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周边侍卫眼里全都是不忍。

朱厚照叉着腰站萧敬身边,向那些战战兢兢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拖走,我一看到他就烦!”

周边一众侍卫如蒙大敕,赶紧抬着萧敬往皇宫去了。

不过远处街口,依然有许多宫廷侍卫的身影在晃悠,这下朱厚照没辙了,他欺软怕恶,认定萧敬是自己的奴婢,所以才喊打喊杀,但这些宫廷侍卫他却吃不准,万一反抗绝对是他的小身板倒霉。

朱厚照大声道:“你们都不听朕的话,是吧?朕自己走便是,你们喜欢守在这儿就守吧……”

他原本想在院中留宿,但现在有人监视,他浑身不自在,拔腿就走,连续拐过五六个街口,终于甩开尾随的宫廷侍卫以及东厂和锦衣卫的密探,躲在靠近南城墙河岸的一处草丛中,瘫坐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满是委屈之色:

“哼哼,我当了皇帝,依然被母后管得死死的,还被刘少傅和李大学士他们限制……朝堂上什么事都轮不到我来管,选妃选后的事情也都是母后决定,不让我插手。现在连我出宫玩都要约束,真是可恨,什么时候我才能当一个真正的皇帝?”

觉得这皇帝做得忒无趣,熊孩子便不想回宫,于是一个人在外面转悠。在此期间,他想到许多人,包括沈溪、刘瑾、张苑,甚至是张氏兄弟,他不知道什么人什么方法能帮自己获得权力,让自己控制朝廷,随心所欲。

但思来想去,他都没想到合适的人选。

“这些人中间,最有本事也最能帮到我的应该是沈先生,但他人在南方,刘少傅他们肯定不允许他回来,而且就算他回来也未必能事事都跟我商议,毕竟他不是太监,不能留在宫里……”

“要是刘瑾能回到我身边就好了,这老家伙别看平日笑呵呵的,但肚子里坏水贼多,如果他在的话,或许能帮我解决眼前的麻烦!”

朱厚照心里单纯只是想想,却不知此时刘瑾已经回京,很快二人就会相会。

……

……

三月二十九,弘治十八年乙丑科殿试在奉天殿外举行。

朱厚照昨晚终于还是耐不住只身在外无依无靠的恐惧,返回宫外小院歇息,天亮宫门开启后赶回乾清宫,拿张鹤龄和张延龄两兄弟代出的题目到了奉天殿,亲自参加由他主持的第一次殿试。

三百名贡士都已经到位,只等接受新皇的考核。

朱厚照拿出考题,刘健和李东阳先行看过,此次殿试刘健、李东阳和谢迁三位阁老都是读卷官,虽然谢迁一再表示要避嫌,但刘健坚决不允,半推半让之下,谢迁最终参加今日殿试。

不过,因朝事忙碌,三人只会留下来监考一段时间,而朱厚照也只是在奉天殿外停留半个时辰。

刘健和李东阳仔细看过,神色有些诧异,毕竟他们以为朱厚照不可能完成任务,已经提前准备好应急的备考题。

觉得没有任何问题,刘健和李东阳点头示意可以取用。

但因朱厚照是临时拿出的题目,没法提前誊录,考题只能尽快摘抄到考生考卷上。

虽然显得很麻烦,不过刘健和李东阳早就知道会有这麻烦,二人已安排妥当,从翰林院和国子监抽调了不少人手,等候在文华殿,只要考题到位,很快就会摘抄好。

在场贡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皇帝都来了,题目却迟迟不出,连考卷也不下发,好像在等什么。

刘健和李东阳在所有人当中最是气定神闲,因为他们经历这种事多了,临场应变能力很强,这次朱厚照赌气要亲自出考题,他们接受了,现在再苛求无济于事。

等考题摘抄完毕,送到奉天殿前,此番殿试的题目才公布,而此时朱厚照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先行回乾清宫休息。

“哼,我就知道这些大臣喜欢为难朕,明明他们可以自己出考题,非让朕来出,还要等考试当天誊录试卷,存心看朕的笑话,是吧?”

朱厚照回到乾清宫寝殿,一屁股坐下,拿起杯茶水直接灌下肚,嘴里全都是埋怨。

张苑跟在朱厚照身后,不知道该怎么接嘴,他知道自己昨日拙劣的表现在皇帝心中失分不少,正在想该如何补救。

恰在此时,一名太监进来通禀:“陛下,乾清宫外有人求见!”

“不见,朕什么人都不想见!”朱厚照恼怒地说了一句,想了想又问,“谁啊?”

那太监回道:“是刘瑾刘公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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