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本地帮会太没有礼貌了

次日,林泰来到了港口。这里设有税棚栅座,负责对过往船只进行征税。

与税棚的小吏打过招呼后,得知对方也是从吴县县衙被抽调来的,就攀上了关系。

小吏听说王税使对林泰来态度很不错,他甚至还搬出了另一张竹制躺椅,邀请林泰来入座,又拿出了酒壶。

林泰来靠在躺椅上,喝着小酒看着大运河的河道,忽然找到了一点镇守鱼市时的悠闲感觉。

在外打拼的少年,似乎很有一阵子没有回去看看了。

也不知道黄小妹能否适应小镇生活,不会已经开始跟着唐老头学习如何卖鱼了吧?

林教授收回思绪后就又看到,王税使拨给的三艘船和河快已经去河道上巡逻了。

这里河快的快,和捕快的快一个意思。

“河上如此多船,你们怎么收税?”林泰来好奇的问道。

小吏很专业的答道:“先看船只类型,再看船只大小和吃水深浅,就能估算出一个税额。”

林泰来感慨,大明商业方面的税务都太粗犷了,当然这跟现在的他也没有什么关系。

大半个白天都过去了,日头开始西斜,一直都没什么事情。

林泰来和他的手下们都以为今日要白等时,却见有几艘疑似花船的船队被河快“引导”靠港了。

“来活了!”张家兄弟兴奋的叫道,并站了起来。

按照事先商定好的方案,当花船上下来绿头巾忘八或者老鸨子时,张家兄弟先去友好交涉,劝返对方。

踏板放下,从大座船舱里闪出来一名穿着时髦石榴裙的曼妙女子,在婢女扶持下,沿着踏板稳稳的上了岸。

张武张二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凉棚,准备上前去交涉。

忽然一双力如山岳的大手按住了张二郎,让他动弹不得。

张武诧异的回头看去。

却听到林泰来沉稳谨慎的说:“阿武啊,我观对手实力太强,你把握不住,还是我去吧。”

张武:“.”

林教授阻止了冲动冒进的张武后,身先士卒的大步走上前去。

“蠢货!”张家大郎张文对张武低声骂了句,“你就是个弟弟!”

张武不满的说:“我本来就是你弟弟。”

林泰来向岸边走得更近些,就看得更清楚了,下船的女子年龄其实已经三十好几了,相貌也不是绝色。

但她皮肤白净,气质出众,韵味十足,浑身仍充满了对男人的吸引力,挺极品的一个少妇!

气质少妇也仰头看到了迎面而来的林教授,心里暗暗想道,苏州那帮同行竟然找了如此强悍的人物!

但她不慌不忙的道了个万福,主动问道:“奴家马守真号湘兰,这位壮士有何见教?”

林泰来小小的吃了一惊,没想到在浒墅关打阻击战,第一个遇到的对手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马湘兰。

在晚明史上,秦淮八艳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马湘兰就是八艳之一。

但马湘兰与八艳里的其她人并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差着好几代辈分。

直到马湘兰老死去世后二十来年,其她八艳才出生。

但为什么早生了八十来年的马湘兰,会被列入秦淮八艳?

林泰来揣测,可能因为马湘兰领风气之先,是名妓名媛化的先驱者,是学绝活当名媛模式的开创者。

其实在眼下万历中前期,南京城最有名的名妓被称为金陵十二钗,但还是以马湘兰为首。

哪怕马湘兰年纪最大,现在都三十大几了,仍是秦淮河首席名媛,这就是业界地位象征。

历史上最传奇的还是,马湘兰对苏州本地文坛盟主王稚登三十年深情不移,死了都要爱。

不知道这次马湘兰闯苏州城,是不是想在武林大会上,帮王稚登摇旗呐喊。

这可能是截止到目前为止,林教授所遇到的人里,名气最大的一个了。

顶级工具人来了!林泰来偷笑了几声,开口道:

“原来是生平不识马湘兰,走遍章台也枉然的马姬啊,久仰久仰!我林泰来在这里,是要.”

但马湘兰却抢先说:“壮士不必多言,我马湘兰当然明白你的来意!

早知道你们苏州城花界必定有所动作,奴家替着南院同行姐妹,来打个头阵。”

直接省去了开场无聊互动环节,林泰来便回应说:“不是随便一个庸俗胭脂,都能来苏州讨生活。

我林泰来奉命守在这里,就四个字,以文会友!我的意思是”

马湘兰似乎并不听林教授的发言,自顾自的亮出了银票,很江湖的说:

“我马湘兰也不是不懂事的人,这是区区薄礼,敬请笑纳,壮士尽可取之!

还望壮士高抬贵手,放我们南院曲中女子一马,使高义之名传遍江南,岂不美哉?”

这话说的敞亮豪迈,不愧是金陵花届的大姐大。

就是连续被打断了两次的林泰来很生气,我踏马的要跟你谈文学,你却拿银纸来羞辱我?

我踏马的说了半天自己叫林泰来,你踏马的还一口一个壮士,到底有没有听别人说话?

“收回你的银票!”林泰来大喝道:“我这个人不重钱财,生平只好打熬文学!”

马湘兰出道以来阅历无数,无论是落魄的还是得意的,无论贫穷的还是富贵的,什么样的文人没有见过?

对眼前这个长衫巨汉的评价,那就是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一个粗壮的地头蛇打手,还扯什么文学啊?就是故意调戏和挑衅她们这种靠文艺搏名的名媛!

什么不收银票,摆明了就是嫌弃数目少,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

既然马湘兰敢打头阵闯苏州城,当然也是有一套预案的。

“没想到,本地的帮会太没有礼貌了。”马湘兰收起了银票,哀叹道:“人心竟然能这样的欲壑难填,这样的贪婪,不知古人之风何日重现啊。”

林泰来:“.”

为什么这个时代的名人都如此能装,这让他林教授感到压力很大啊。

装逼就装逼了,但麻烦你能不能听听别人讲话,配合一下别人的节奏?

要装一起装,别那么自我!

不知何时,从附近几艘船下来了四五十人,清一色手持木棒,讲着南京官话口音。

马湘兰被掩护在后面,打量着林泰来身边的十来名手下,底气十足的说:

“你这剪径的恶汉莫不是以为,外地弱女子甚好欺辱?

奴家带头捐资,与金陵花界同行共同募请义士百名,护卫我等前往苏州府游览。

奴家当仁不让,带着五十名义士,来此做个先锋官罢了。

等王老盟主从南京到了,看尔等还敢跳梁否!”

面对一个已经先入为主,自我感动并一直自说自话的女人,此刻林教授只觉心累,不想再说话。

张家兄弟解开抱在怀里的皮囊,往外掏家伙,同时对林泰来说:

“坐馆你看,我们早就说,对付这些名姬,还是要靠铁鞭!费那口舌作甚,一鞭下去不就完事了!”

本想写完这一大段一起发了,结果上午有事要出去下,先发前面这部分吧,等我回来继续写。

(本章完)

第54章 要绿了啊

这时候,五十名南京打手忽然齐齐大喝道:“某等愿为护花使者!”

声音整齐划一,直震运河港口!

从这精气神和组织度可以看出,他们必然是南京打行里的精锐!

更有个头目,指着林泰来叫道:“个子大又能怎么的,你爷爷我也不是吓大的!”

马湘兰突然又展示出了“大气敞亮”的一面,对着林泰来开口道:

“如果你此时还肯收下银票,尚能化干戈为玉帛,不然也只好先礼后兵了。”

林泰来总算明白,史料上说马姬为人豪侠明快,仗义疏财,到底是怎么个样子了。

累了,毁灭吧!

同时面对五十人,林教授今天却没怂,依然从张家兄弟手里接过双鞭,立刻进化成完全体。

林教授身旁带来的小弟们,也就是校书公所派来助拳的那些伙计,见状也纷纷举起了手里的什物。

本来应该是战前紧张肃杀的氛围,却差点让周围观众和对面敌手绷不住笑声。

只见林教授左右小弟们,人手一个柳条编的长方形大笸箩,就是乡村里常见的那种盛具,还都特别加装了把手,竖起来约摸半人多高。

南京来的精锐打手立刻觉得,这波稳了。

别人拿农具打架,大都是锄头,对面却人手一个柳条编大笸箩,这是想笑死他们吗?

林教授出道以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一个人打一群,张家两个累赘都不插手的,今天算是头次带着小弟们打团。

当然,如果不是身边有小弟们帮手,林教授肯定不会傻到一个人同时与五十人开打。

只听一声喊,林教授就带着小弟们上了。

这也很出乎观众和对手的预料,没想到十来个人竟敢主动去冲对面五十人。

不愧是新近崛起的全苏州城第一好汉,果然悍勇!

然后更令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一幕,出现在众人面前。

只看到一些小弟齐齐举着半人多高的大笸箩,也不主动进攻,就围绕在林教授的左右和后方,紧紧跟随林教授脚步,轮番将林教授掩护的扎扎实实。

方形大笸箩在这时,仿佛变成了巨盾,反正用来格挡木棒攻击足够了。

林教授不必再顾忌左右和身后,只用眼看前方,狠狠打过去就是。

于是就看到半圈多巨盾,裹着林教授冲进了南京来的五十打手阵容里。

就像是一盆沸水泼进了蚂蚁群里,登时就炸窝了。

又像是一辆坦克,冲进了只有冷兵器的步兵方队里。

几个回合下来,所有南京打手都发现,自己面临一个困难的处境。

正面打林泰来完全打不过,侧面和后面偷袭又打不着林泰来。

如果想打消耗战,己方却又陷入了急速减员的节奏,眨眼间就倒下了十来个人。

在苏州城几次打团,林教授一般都留着余力,没那个必要下死手。

但这时候对方人实在太多,直接就是五十个人扑上来。而且也没有本地情面可讲,还留手就等于是自虐了。

故而每每一鞭下去,往往就是筋断骨折,杀伤速度比前几次团战更快。

打着打着,南京来的精锐打手们又愕然发现,己方只剩一半人了。

突然之间,士气说崩就大崩特崩了,南京来的打手们不约而同四散溃逃。

这时候林泰来不需要“巨盾”掩护了,找了一个方向,高速迈着一米二大长腿,不依不饶的进行追杀,又放翻了十来个人。

其他小弟朝着另两个方向追杀,林泰来也就不管了!

到此为止,浒墅关阻击战的第一战,以十敌五十,大获全胜!

林泰来一口气追了一里地,这才住手,然后慢慢的往回走,同时也是恢复体力。

一个同时打五十个,打完了后,终于也感到有点累了。

林教授感到了淡淡的忧伤,是不是自己的上限快到了?会不会不太够用?

回到“主战场”时,林泰来看见有三四个医士,背着沉甸甸的药匣,还带着徒弟,正在地上的伤员之间来回游走。

他们对着伤员一个个的询问过去,遇到有钱的伤员,立刻就地医治;遇到没钱的伤员,就直接忽略过去,再直奔下一个去。

这场面让林教授看得发愣,浒墅关的医疗事业这么发达吗?

战斗这才刚刚结束,立刻就有医生进场,这速度比几百年后的救护车还快。

有个五十多的老医士抬头发现了林教授回来,连忙迎上去,自我介绍说:“老朽乃是吴县县衙医科的李扁鹊,与章粮书也是相熟的。”

听到是县衙医科的,林教授这才放下了铁鞭。

李扁鹊松了口气,又继续说:“听闻林教授出镇浒墅关,我们几个连夜赶了过来。

果不其然,真就遇上了一笔大生意,在此要谢过林教授了!

等回了县里,老朽做个东道,以后还望林教授多多关照!”

林泰来:“.”

他确实从李扁鹊身上,感受到了一种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友善。

如果友善度也有数值的话,在他所有初见的人里,李扁鹊绝对是初始数值最高的一个!

再看向那几个游走在伤员里的医士,林泰来不知怎得,想起了徘徊在非洲大草原上的秃鹫。

这大概就是生态系统啊,林教授忽然有所顿悟,感悟到了一丢丢的天道。

等林泰来感慨完,然后指着一个伤员说:“不许救他,别人随意!”

这个伤员就是刚才热血上头后,带头叫嚣的南京打手头目,终于为此付出了巨大代价。

底层江湖就是这样残酷,幸亏林教授主打项目是文学。

又来到港口岸边,却见一群闲散人士围了个大圈子,对着圈里人品头论足。

“啧啧,原来这就是金陵十二钗之首马姬啊。”

“开眼了,听说这是最近十几年江南名气最大的女人。”

“气质不错,可惜年纪有点大了。”

“你懂什么,这年纪才有韵味。”

在人群圈子内,张家兄弟这两条汉子一左一右,将马湘兰死死的看守在原地,跑都跑不掉。

半刻钟前还意气风发、气定神闲、洒脱明快的金陵花界大姐大马姬,现在却像失了魂一样,恍恍惚惚的不知还剩几分神智。

弱小,无助,又可怜。

张文看着远处那些奋勇追杀残敌的其他小弟,不屑的对弟弟张武说:

“这就是我们能轻轻松松当左右护法,他们却都是傻卵的原因!

他们不明白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坐馆说过的,要会用脑!”

张武嘀咕说:“咱们身边这个名媛,我看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连水深水浅都不知道,就傻乎乎的跑过来打头阵,这不是给坐馆白送上门么?”

林泰来叹口气,生态系统真是多种多样,每个人都在适应环境。

“散了散了!”林泰来对着人群吼道。

看到提着带血铁鞭,重新站在自己面前的巨汉,马湘兰稍稍的清醒了一点点,从全傻恢复到半傻。

“奴家无话可说,任君处置,只恳请让奴家再见伯谷哥哥一面!”

林泰来简直听不下去,你马湘兰三十好几了,又叫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哥哥,你们肉麻不肉麻?

马湘兰口中的伯谷哥哥,就是苏州本地文坛盟主王稚登,马湘兰一辈子深情的对象。

不知为啥这两情人以兄妹关系相处,挺变态的。

林泰来将铁鞭扔给张家兄弟收好,然后居高临下的对马湘兰道:

“别扯那些没用的,你这个金陵第一名媛,能不能跟我认真的谈谈文学?”

这叫不忘初心,林教授不会忘记,自己的初衷是文学。

马湘兰自叹只身落于贼手,处境可怜,凄婉的说:“只要能再见伯谷哥哥一面,文学就文学了。”

林泰来有点无语,就你这失了智的样子,还谈个屁文学啊!

忍不住就讽刺道:“你执着去见王稚登干什么?想让他难堪吗!”

马湘兰反问说:“本月姑苏文坛盛会,推选文坛新五子,奴家要为伯谷哥哥助威捧场,怎么就是难堪了?”

林泰来“哈哈”大笑,“助威?捧场?你可真笑死我了!

我可以告诉你,王稚登肯定会入选文坛新五子!但你觉着这真的是荣耀吗?”

不等马湘兰再说什么,林教授抢着继续说:“第一,我们苏州城的文坛泰斗人物,什么时候需要给别人当宗门五子了?

文坛复古派鼎盛的前七子时期,我们苏州同时有江南四大才子,并没有甘居前七子之下啊。

后七子兴起的时候,文征明需要讨好后七子,加入复古派吗?

现在你觉得王稚登当这个复古派宗门新五子,还是荣耀吗?

第二,王稚登今年已经五十一岁了吧?而这次新五子候选人,大都是三十几到四十左右的!

所以王稚登以五十一岁的年纪,以苏州本地文坛盟主身份,求得恩赐,和一群后辈同列新五子。

我再问一遍,马姬你觉得这是荣耀还是耻辱?这是利用他,还是可怜他?”

马湘兰顿时又从半傻状态变成了全傻,心境一点一点的破碎。

林泰来又大声的质问:“所以你再告诉我,马姬你去助什么威,去捧什么场?

去为了王稚登被糟蹋,被人踩而助威捧场吗!

而且他还有可能是自愿的,你就这么想亲眼看着他难堪吗!

你就这么想出现在现场,让他更加难堪吗!”

马湘兰不知不觉泪流满面,突然哽咽着问道:“你住在哪里?”

林泰来愣了愣,下意识的答道:“关署旁边的城隍庙。”

马湘兰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好地方,今晚我想喝酒,能一起吗?”

林泰来:“.”

我只是想打消你的杂念,好好的与我讨论文学而已,你怎么总是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你们这些文艺名媛的脑回路,真是搞不懂!

站在后面的张家兄弟瞠目结舌,坐馆真高,实在太高了!

先打后训,直接搞定了金陵第一名媛!

坐馆这是要半途出击,硬生生把当今苏州文坛第一人王老先生给绿了啊!

这不回来紧赶慢赶的写出来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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