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八景归一

“嗯?”

一死无非闭眼,神魂留在冥殿之中,与人间彻底断开了联系。

此时的自己,便应该再也听不到人间任何的声音,哪怕回首望去,也只见一片虚空,从此远离了人间喜乐,只剩孤伶伶一人,直面冥殿万千恶鬼。

心里,当然是会有遗憾的。

自己一共才醒过来没多少年,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更是连一年时间也没到。

此前全靠了老君眉的礼物,才得以作为一个正常人活着。

但也是从醒了过来,便苦苦求生,从来没有工夫闲下来享受一下这人间的热闹,便急急忙忙来到了如今这一步,便要就此告别人间。

胡麻没有那么高的觉悟,他在做出了这个决定时,不可能没有遗憾。

但那又如何呢?

以身阻冥殿,只是因为知道,因为自己,这人间会迎来希望,会变得更热闹。

只是因为,那些转生者为此世间献身,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为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所以,我愿冒险,为你们找出一条生路来……

这是我的诚意!

只可惜,终究还是失败了。

那便只能付出这代价,并且用这代价,帮着那场人间杀劫,扫清最后的阻碍。

会遗憾,会失落,但无论如何,不会有后悔两个字。

“小红棠,你害怕吗?”

胡麻于百忙之中,也转头看了小红棠一眼,心里,多少是有些遗憾的。

小红棠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也没享过几天福。

“不害怕!”

小红棠抱紧了胡麻的腿,半个身子躲着,却嘴硬的说着:“跟着胡麻哥哥,就不害怕。”

胡麻苦笑着摇头,又看向了孟家老祖宗,它已经被钉在地上,神魂即将迸崩,也不由低低的叹了一声,道:

“虽然你不是真正的孟家老祖宗,但孟家毕竟向你磕了二十多年的头,虽然你并没有具体的意识,只凭本能行事,但最后,你毕竟跟着我连闯了八殿……”

“从此之后,世间没有通阴孟,也没有镇祟胡……”

“……”

叹声中,他忽地抬头,飞身向前,血盆大口张开,喷出一道“魂阳箭”。

如今已非活人之身,使不出真阳箭,也使不出血阳箭,但以魂为箭,却也如吐山海,击溃了无尽的恶鬼。

他握住了插在了孟家老祖宗身上的长矛,忽然用力拔了起来,沉喝:“所以我们两家的恩怨因果,便在今日,抹掉了……”

“……”

对于自己来说,抹掉了这桩仇怨,算是一个很大的决定了。

但孟家老祖宗却根本不理会,也听不明白这个,哪怕身子已经崩坏,却也在长矛被拔出来的那一刻,立时便又向了那滚滚冥殿恶鬼冲去。

它只能看到一人,如今看到的便是刚刚将长矛刺穿了它身体的鬼将,如今极尽凶恶,只追着对方,却也刹那之间被恶鬼淹没。

有种到不像话。

“你倒是痛快……”

胡麻看着它那勇敢的身影,倒是忍不住笑。

然后放下了最后一丝不舍,也是看向了那一群群恶鬼,忽地提起枭皇大刀来:“那便斗上一场吧!”

斗到神魂破灭,斗到万事皆空。

这一生虽然忙碌,但足够精彩,又何必说什么遗憾?

“嗤啦!”

喝声中,他抬步上前,立于足冥殿,枭皇大刀抹处,道道恶鬼被撕裂。

就连小红棠,这会都跟着他冲了上来,跳到一只恶鬼脑袋上,挥着小拳头往他脸上打。

胡麻余光扫见,便放下了心。

偷摸捡了不少冥殿里的好东西吃,小红棠如今可了不得了。

她这一仗,能打赢!!

“喀喀……”

但也有无尽虚空被挤压得如玻璃一般破碎的声音,那是第二殿帝鬼,正率了他身边的文武百官向自己头顶之上压了过来。

在更高处,第一殿帝鬼,更是满面阴森,身边跟着无数穿了兽皮,脖子上带了骨链的恶鬼,极尽凶风,以某种碾压一般的姿态,直向胡麻镇落。

胡麻能够感受到双方之间的差距。

帝鬼与帝鬼不同,这第二殿帝鬼,与前面的八殿帝鬼,力量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

而第一殿帝鬼,又与第二殿帝鬼也不在一个层次上。

自己赢的可能性当然不大,但是足够让自己酣畅淋漓斗上这一场了。

只要斗上这一场,然后干干净净的消散,那这冥殿,便永远也无法回到人间。

如此想着,心里反而更痛快,大吼一声,枭皇大刀刀身之上涌荡起了滚滚煞气,陪着胡麻连冲八殿,不知将多少帝鬼斩成了两半。

枭皇大刀如今每一寸刀身,都有着超过了当年那五煞神十倍百倍的煞气,再也不是需要借用五煞神的骨头,来给自己增添凶威煞气的时候了。

一场酣战,惊天动地。

若这冥殿,也等同于梦里的一个世界,那这世界,都要被打到几近崩溃,四下里到处都是恶鬼消散,混乱的紫气搅成了旋风,时时聚散,又时时被打散。

胡麻以身抗恶鬼,不曾退过半步,但却也已经神魂濒临崩裂,魂光黯淡,枭首大刀,已又杀成了锯齿形状。

便连小红棠,都不知被谁捶了一眼,左边小眼乌青。

但身前,却仍是鬼影重重,宛若杀之不尽,那层层鬼影身后,两位帝鬼,各占一角,胡麻已数次想要冲上前去,拼掉一个撒撒气,但却始终未能达成心愿,反而吃了两个暗亏。

杀不了便杀不了吧……

将你们永生永世,囚在这里,死刑改无期,也并不是不能接受……

他坦然的接受了命运,压力已经大到,无法再继续替小红棠挡着恶鬼,但也仍然要咬紧了牙关,最后冲杀这一场时,却忽然之间,又听到了身后,有敲门声。

“不对……”

胡麻都冷不丁被这声音惊动,猛得转身:“此时,不可能有人敲冥殿的门,被挡住了……”

但也是这一恍惚之间,他便反应了过来:“那是有人在敲我的门?”

一念及此,心里甚至忍不住有些担忧:“这是谁?”

“我才刚挡住了冥殿,便又以人间之力寻我,难道就不怕因此而惹出大麻烦来?”

“……”

但也就在这担忧生了出来之时,胡麻便已经听到了一声冷哼:“胡家后人,你究竟还是年轻……”

“该学的东西多着呢!”

“……”

再下一刻,胡麻只觉得头皮阵阵发麻。

只觉得在这两殿恶鬼冲击之下,已经变得有些轻飘飘的身子,忽然之间,变得分量极重,无法想象的力量涌进了此时的自己身体之中来。

“阴阳路断,生死为桥,轮回周转,大成不亏!”

“……”

随着国师那冷硬的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如闷雷般炸响,那两殿帝鬼,也忽然之间发现了胡麻身上的变化。

刚刚胡麻自断身桥,挡住冥殿之时,他们纵然愤怒,但却也不敢将太多压力压上来,只有活捉了胡麻,逼得他让路,或是逼得他重新化桥,才对冥殿之中有作用。

一旦让他魂飞魄散,冥殿反而大势去矣!

毕竟冥殿所在的位置太深,与人间时间不同,看起来距离那人间正在祭拜着冥殿之人叩门,过去了没多久,但说不定,已是好几天时间,而那人,已经被人间发现,并毁掉了。

但如今又不同,忽然发现了胡麻身上,仿佛又起了一桥,便又窥见了希望。

两大帝鬼,再不顾任何身份,与文武百官,满殿阴风一起,同时向了胡麻的身上抓来。

但却也同样在此一刻,国师的某种仪式已成,厉声沉喝:

“镇祟府主,接法!”

“……”

“卧槽……”

胡麻于此一刻,只感觉到了无法形容的庞大压力,来到了自己身上,使自己那轻飘飘的身体,一下子就变得如山岳一般沉重。

某种程度上,这几乎快要达到了人间杀劫的高度,已经远了人间的和虚己以听,如今却仿佛有一条巨大的根系,顷刻之间,自冥殿之外而来。

一头扎进了自己的身体,另外一端,则是扎根在了人间深处。

“轰隆!”

他借这力量,横刀于胸前,向前沉沉推出,使出了二爷传授的搬拦把式。

不仅推开了那潮水一般冲到了自己身前的恶鬼,连两位帝鬼,都因此后退了些许。

“是国师?”

“那老小子,果然还是按捺不住出手了?”

“聪明人,果然不受激!”

“……”

推开了满殿恶鬼的同时,胡麻也已明白了前后的原委。

在初至大哀山时,胡麻便已经看出了国师的颓唐,想过是不是可以激得他出手来帮忙,而从他在冥殿这件事情上,毫无保留的态度,也能看得出来,并不是没有这个苗头。

只不过,人间杀劫,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厉害。

所以自己连斩八殿,并没有用到他,而最后二殿,又比自己想的恐怖。

如今国师才出手,是否已经晚了?

“我以黄泉奈何桥助你,于此必绝之局,再开一条生路……”

想着时,便也感觉到,此时的身后,以那条根系为核心,只见得一座远远看不见头的古怪石桥,自冥殿之外延伸了过来。

胡麻正是立足于断桥桥首,直面着冥殿帝鬼,而在桥身更远处,则仿佛有国师的影子,若隐若现,森然道:“有我在此守桥,冥殿便不会来到人间!”

“他是在帮我夺一线生机?”

胡麻刹那间,便已明白了国师所为,心间陡然一跳。

自己要对付这二殿帝鬼,不怕消亡,只怕他们会借自己的路,返回人间。

所以要断开生桥,身挡冥殿,把大门锁死,自己打定了不回人间的主意,它们也别想。

而国师居然以阴府奈何桥替自己开了一条生路,让自己还与人间有着联系,若是胜了,便可借此桥返回人间,若还是败了……

……他也可以断掉奈何桥,仍是等于锁住了冥殿大门。

“这等手段都有?”

胡麻能够明白这原理,但毕竟见识不如他,都不由得感叹:

“不愧是人间术法第一人啊……”

“……”

“这还没有显出我的本事……”

同样也在此时,人间用三根筷子替胡麻搭起了一条生路的国师,神色也已愈发的肃穆,他双手合在一起,轻轻一转,手腕翻动之间,便已经有一支朱砂笔。

轻轻握在了手中,然后,朱砂笔的笔尖,便轻轻向了胡麻尸首的眉心点去:“镇祟府主,我为你开光!”

此时的胡麻,分明人间之身已死,但他这一笔点在眉心,竟又凭空多了几分生机。

国师的面上,只有冷漠与倨傲之色。

这镇祟府主对自己使的小心思,自己又如何感觉不到?

但自己还是受激了,只因为,这胡家后人,是先用自身血脉断绝,来挡这冥殿之路。

能够付出这样的代价,哪怕明知这是对方在激自己出手,自己,也上这个当!

朱砂一点,便如烈日初生。

冥殿之中的胡麻,隐约间只觉自己仿佛已经一身为三。

一在人间,一在地府,一在冥殿。

在人间者,便是自己的尸首。

虽然生机断绝,却也因着这一点朱砂,而显得宝相庄严,慈眉善目。

在地府者,阴森浩瀚,不怒自威,眉心一颗烈日,刹那间穿透了层层不定的阴府迷雾,使得那阴府之中,无穷无尽的小鬼,大鬼,恶鬼,同时看见了自己的所在。

它们受到了国师的驱使,滚滚荡荡,直向了胡麻冲来,便等于是顺了奈何桥,如同巨大的洪流,涌入冥殿。

不仅是这些阴魂恶鬼,甚至随着国师施法,连那偌大无尽的枉死城,都因此而受到了震动,巨大的城墙被撕裂,藏身在了枉死城最底层的塘神枯骨,纷纷荡荡,借奈何桥而来。

而在此时的冥殿之中,胡麻如凶神恶煞,杀气滔天,但脸色却也不免受到了震动,只感觉到了身后地府,谁能说得清楚,那究竟是多少恶鬼,多少阴魂?

居然同时挤进了冥殿!

便像是巨大的浪头,顷刻之间,便将冥殿恶鬼,拍击出去,绝望的嘶吼。

地府之中,阴魂恶鬼的存在,也是有定数的,死去太过久远者,往往都已经洗尽了记忆,无知无识,便是有些凶戾的,靠吞小鬼而生,也最多不过是几百年。

而如今的阴府之中,人满为患,其中大部分,便都是都夷坐镇天下,这二百多年的时间里,进入了地府之中的。

其中最凶戾的那些,又恰是二百多年前都夷入主天下时屠杀掉的。

而枉死城里,塘神骨骸作基,这些塘神被屠,又恰恰便是因为都夷的存在。

因果循环,妙不可言。

谁能想到死去了二百多年的恶鬼,居然也会有一天,遇着了曾经杀死自己的人?

都不必胡麻去强行驱使,这一场场恶鬼之间的冲击,便已冥殿为戏台,因果为丝线,淋漓尽致,展现了开来。

……

……

“你,你这是把他的尸首,当成了宝来炼。”

而大哀山上,老算盘自然看不明白国师的出手,便凭着那朱砂一笔,也猜到了什么。

直惊得瞠目结舌,难以置信。

“还远远不够。”

而国师迎着他的震撼,则只是冷笑:“大罗法教三条路,又岂会输给冥殿帝鬼?”

要么不做,要么便毫无保留。

他只眼睛微微一闭,便已神魂下沉,来到了阴府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奈何桥早已自阴府之中,延伸了出去,直指虚空幽冥之处,也即是胡麻所在的冥殿。

而后他便转过了身来,看向了其他的几个地方,沉沉开口:“黄泉八景,乃我大罗法教点化,并且命名之物。”

“也是由我,分给了你们七姓,如今,我要你们再还回来!”

“作为回报,或许可以让你们看见,你们的拦路虎,究竟是怎么被破掉的!”

“……”

“……”

身在阴府,声入人间。

国师于此一刻,精气神饱满,仿佛又回到了上京时候,力压十姓之时。

“交与不交,又有何分别?”

头一个做出了回应的,居然是无常李家,早在这场杀劫掀起之初,李家两位小姐,便已投身入保粮军中,在明州王手底下,做了小小的先锋官。

而李家老太太,则已因果全消,寿元到头,只剩了无常李家的大主事,身为当世第一流的能人,居然找不着自己能做的事情。

直到这一刻,听见了国师的回答,他才苦笑着出声:

“血污池的权柄,本来就已经被夺了,又何妨再做个顺水人情,给了他们胡家?”

“……”

他第一个出手,祖祠里供着的一杆白幡,飘飘荡荡,飞向了大哀山方向。

“这回心里舒坦了……”

无名小镇,赵家主事听见了那声音,竟是面上一喜:“迎着这场杀劫,我赵家的声势最大,召来的门道之人最多,造起了这百戏的场面,结果我赵家也是出手最少的。”

“虽然是顺应大势,但毕竟说起来也不好听,现在倒是好了,连国师那等能人都服气了,我赵家又能如何?”

笑声之中,他坐了下来,亲自剪了一张纸人,而后凑到蜡烛上面烧掉。

阴府之中,便立时出现了一张人皮,直向了冥殿之中飘去。

“爹……”

赵三义直到如今,才听见了阴府之中的叫声,刚刚才冲到门口,向了他大叫。

赵家主事抬手一指,道:“三义,往东南去,帮阿宝,杀你丈人!”

……

……

西南之地,孙家望乡台上,花雕酒撑起了大伞,正在发呆。

明明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借由这殿神负灵的身份,为这天下挡灾。

理论上,如今民心未成,尚无法镇住灾物,而到了那时,自己便会引此压力到身上来,借由献祭生命,强行将那些殿神压在灾物之上。

到那时,灾可镇,自己也可以借机离开,这份声势,更是不小。

但是,万万没想到,八殿紫气回人间,一下子便将灾物镇了个结结实实。

倒是情绪已经到位的自己,却持着一把大伞,摆了半天的造型,然后一点动静也没有。

与孙家诸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忽然气的把伞一扔,破口大骂:“又要坑我?”

不过幸亏也在这时,阴府之中有声音传来,花雕酒一脸愤怒阴狠,猛得转头看向了孙家众人,喝道:“谁来挡灾,谁便有资格执掌望乡台,你们孙家不镇灾了还不交出来?”

劈手夺过最后一面旗,扔进了阴府之中。

倒是孙家几个疯子,面面相觑,小声道:“又没说不给,你急什么?”

北地,周四小姐扶持铁槛王,与一众守岁高手,横扫北地二十万铁骑,杀得血海滔天,也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立下了不世奇功,不知收了多少兵马在手底。

期间遇着了不少险境,但却都莫名其妙化解了,直到这一刻,她心有所动,向了镇子旁边的一片杏子林走去。

便见到了自己那位一直没露面,但却也一直插手这片战场的父亲周知命,只见如今北地已经扫平,大势收拢之时,他却一脸凝重,脚踏罡步,指点阴阳,缓慢的在上踏了个圈。

周四姑娘早就猜到是自己亲爹在暗中保护自己,所以平素作战,才那么勇猛。

这会子立时高兴起来,叫道:“爹,你又躲在这里干啥呢?”

“干啥?”

周知命一声冷哼,在地上踏出了一圈脚印,而后猛得一脚,踏落在地,刹那之间,阳间仿佛变成了阴府,阴阳之隔,以他为中心分开出来。

然后他抬起手来,缓缓按向了阴府。

声音里带着些许怨气:“我是在避免让你还没有过门,就先要守寡!”

……

……

王家奈何桥开始,李家血污池、赵家剥衣亭、孙家望乡台、周家鬼门关,都交了出去。

而贵人张变成了乞儿张之后,便已无力掌控破钱山,那破钱山本就已经成了无主之物,自然也早就被国师拿去。

剩下的观山祝家野狗村以及降头陈家的孟婆店,也只晚了稍许而已。

祝家听闻邪祟作乱,已经将南疆四州十七寨杀成了尸山血海,早已吓得战战兢兢:“炼太岁蛊的那个,本事大,却不像是喜欢杀人的,这个却是分明瞧着最爱杀人的啊……”

“交,立刻交,不能让她有理由上山来……”

“……”

而在东南降头陈家,在陈阿宝认真的向了自己的父亲,说出了那些话后,陈家主事,早已面色颓败,难以启齿。

他反而是如今的人间,唯一一个不知道冥殿里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降头陈家不会算这些,而与陈家有关,能窥见那冥殿秘密的人,又皆在此时躲着他。

所以,他只剩了满满的绝望,看着陈阿宝起身,向了他走来,低声说着:

“阿爹,我要篡位了,你……不要再挣扎了!”

“……”

“……”

黄泉八景,齐聚一人之身,这是连国师之前都无法想象,也做不到的事情。

但如今,却是他亲手送上。

他知道,话是自己说的,但这场压住十姓,让他们听话的大势,却与自己无关,因此也只能悠悠长叹一声,然后慢慢的抬起双手,向了身前胡麻的那一具尸首,慢慢拜落了下去:

“镇祟府主,八影在手,天地归一,人间如梯,在你脚下……”

“归乡……你会吧?”

(本章完)

第868章 迈出那一步

“归乡……”

“什么叫应该会吧?”

“怎么就在此时忽然提到了什么归乡,明明我如今也只是……”

“……不对,确实到时候了。”

“……”

身于奈何桥上,俯视冥殿,胡麻听着身后传来的国师声音,也骤然心间通透。

进入冥殿之前,自己便已经有了天地之外的一柱香,这便是非人境界。

而入了冥殿之后,自己更进一步,以身为桥,与天地相融,能借来属于人间的杀劫,这便是非鬼的境界。

而在斩尽了八殿帝鬼之后,连吃带喝……不对,夺回紫气,吞噬帝鬼,便也已经使得初初踏入非鬼境界的他,境界飞快的提升。

一殿至八殿,斩杀恶鬼无数,命数不停加身,来到了这第二殿面前时,便已经达到了非鬼境界的巅峰。

距离非神境界,所差的,也只是那临门一脚。

然后,国师便来了。

他以奈何桥打破了自己的死局,送来了阴府之中恶鬼亿万,这庞大的力量打通了冥殿与阴府,也使得胡麻借了这奈何桥,顷刻之间,便已背负阴府,也就一步踏入了非神境界。

阴府,也是人间的一部分,只是属阴的一部分,藏于人间深处。

梦里的绮幻变化,于此一刻,展现的淋漓尽致,一息之前,自己才断了身桥,远离了人间,一息之后,便已重接生桥,踏入非神,反而距离人间更近。

但这会,又不是自己以身挡冥殿的时候了,而是阴府之中,无穷阴魂,杀进了冥殿,帮着自己,压住了这冥殿之中,乌乌泱央的恶鬼。

这还没有结束,紧接着,身后又忽然有香火气息,雄浑缥缈,抚人神魂,自胡麻身后涌荡而来。

是人间塘神,奉胡家帝旨而来。

若说奈何桥与枉死城,代表了人间之阴,那么这香火气息,便是万民之愿。

代表了阳!

胡麻不必回头,也已感受到了香火加身,他甚至看见了人间,有无数不食牛弟子,立身于天地四野,各方村寨之前,高举青香,以奉教主,替自己引来了这人间无尽香火。

看见了婆婆、山君、塘神,以及那无数新神、从神的影子。

甚至还看到了不知哪里飘了过来,轻轻拂动的柳枝儿,化作点点金丝,缠绕在了自己手腕上……

……干娘也不容易啊,学乖了。

丝丝缕缕,层层叠叠,无尽香火缠在了身上,胡麻只觉自己体内那一柱香,竟又生出了变化,这一柱香与塘神香火,化作一体。

一柱,便是无尽,与天地四方,数之不尽的香火,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这一刻,自己身在冥殿,远离人间,却仿佛成了与那一片天地距离最近的时刻,甚至像是化作了天地,以神明香火视角,在极近的距离,俯视着人间。

胡麻进入了这全新的境界,都感觉到了那难以形容的神妙。

“这便是非神境界?”

脚踏冥殿,背负阴阳。

原本看着冥殿二位帝鬼,感觉压抑非常,都于此时,忽然之间突破了桎梏:“你们背靠太岁,而我背负阴府人间!”

手里的枭皇大刀,刀身一振,卷起滚滚恶浪,直将那两位帝鬼,都远远推开了去。

他们身上那无数的眼睛,都已经变得惊恐,仿佛无法理解,胡麻怎么会一下子便有了如今这变化,那阴阳尽归一身之妙,是他们活着的时候,也不曾见过的境界。

但这还没完,成就非神,脚踏阴阳的一刻,黄泉八景到了。

奈何桥,鬼门关,血污池,破钱山,望乡台,剥衣亭,野狗村,孟婆店,一一来到了自己的身上,便又使得距离天地极近的自己,再度气机暴涨,虚幻而又真实,仿佛已经化身为这片天地。

“八景在手,天地归一。”

胡麻前所未有的清醒,也立时明白了国师以及大罗法教,此前所言的人间上桥之法的全部。

十姓,都只是掌握一景,便要做活神仙,但大罗法教却是气吞山河,以一己之力掌控八景,化身天地,成为老天爷!

也难怪国师永远做不到这一点,他背不动八景,一景都背不动,哪怕是原来十柱香的自己,也是背不动的八景的,直到往冥殿里走了这样一遭儿。

吞噬帝鬼,命数加身,又做了皇帝,得了天地塘神庇佑,紫气还入人间,滋养万民,立下了不世大功德。

诸般缘由,于此时此刻,共同交织于自身,才有了让自己一个人,背负起黄泉八景,与这天地齐肩的微妙一刻,这便是非神。

人本是人,却比肩神明,背负天地。

但,还差了一点……

自己化身天地,那天地之间的一切,都会在自己身上显化,这两位帝鬼,便是天地的阻碍,如今便也是自己的阻碍。

心思澄明,胡麻也陡然之间,睁开了眼睛,冷眼扫向了那冥殿之中的帝鬼,然后抬手便将枭皇大刀扔在了一边,直向着半空之中,举起了手来。

“哗啦!”

此时的人间,虚无不定处,有金甲力士看守的石匣,骤然之间,生出感应,自动打开。

里面飞出了一道金光,刹那间消失于天际。

这一道金光,直从人间入阴府,又借路奈何桥,飞进了冥殿。

就连正在奈何桥上守着的国师,都于此时,猛得歪了一下头,险些被这道金光击中,然后看着那一道金光,挟着沉重万均的力道,陡乎之间到了胡麻的身前,被他一把握住。

锏身九节,环环碰撞,发出了无形凶兽之吼,正是胡家之宝,镇祟击金锏。

持锏在手,金光大作,仅仅是这锏上的金光与九环碰撞的动作,便已压住了冥殿众鬼。

“忤逆犯上,人间必亡!”

而在下一刻,便有滚滚凶气迫至眉睫,第一殿、第二殿帝鬼神色狰狞,穿过了镇祟击金锏散发出来的金光,震飞了无数试图爬到他们身上啃噬的阴魂,直冲到了胡麻的面前来。

此时他们身上,看着甚至已经没有多少人的模样,而是无尽触手在蠕动。

他们距离太岁太近了,虽然如今还是在以帝鬼的形态存在,虽然还认为自己是曾经的都夷两位帝王,但实际,他们究竟是帝鬼阴魂,还是太岁化身,已经无法论断。

只知道他们身上挟着不属于这人间的太岁气息,污浊阴祟,滚滚交织,直欲将此时的胡麻与阴府吞噬。

只要吞噬了胡麻,还是有希望进入阴府。

原来他们不屑入阴府,生前为帝王,死后也不会与凡人同葬,他们要凌驾于众生之上。

但如今,这却成了他们唯一的机会,入了阴府,才能窥见人间。

可不管他们怎么想的,胡麻如今却只是手握镇祟击金锏,狠狠的砸落了下去。

黄泉八景,皆是天地权柄,如今尽数归于胡麻一身,于是胡麻挥锏砸落,几乎到了随心所欲之境。

李家打出一道白幡,便被他抓在了手里,挥舞之时,遍地血海滚滚,吞噬一切,那是血污池权柄,挥指之间,便是血气滔天。

周家打出一道法印,便与胡麻此前修行的天地不动印融合,化入身躯,背阴,负阳,正合了守岁人生死加身之法,人立于冥殿之中,自身便是鬼门关。

造福孙家,还回来了望乡台,一直被胡麻拿在了手上的灾物袋,就变成了青色,连里面的那一条灾蛇,都灵活的吐着唁子,自袋子里钻出脑袋来,张口喷出了无尽的恶焰。

赵家的剥衣亭,则是化作一道法袍,穿在了胡麻身上,有此法袍在,那便变化万千,可以是泥腿子,也可以是帝王,可以是妖,也可以是鬼,可以化身万物。

祝家的野狗村,化作青雾,围绕在身侧,犬吠之声不绝,任由驱使,可以吞没万物。

降家的孟婆店,化作一只瓶,被胡麻法相的第四只手托在掌中,可扭曲因果,洗去因果,万法不沾。

到了此时,胡麻再看那冥殿两位帝鬼,简直已如观蝼蚁。

“嗤啦!”

第一锏,破皮剥衣。

他们身上污浊不堪的皇袍,兽皮,玉带,甚至是还属于人的皮肤,尽皆在一锏之下碎裂。

不管你是皇帝还是恶名,于此剥衣亭去,剥落一切身份、命数、本事、脸面。

只剩了一个,人。

紧接着,胡麻便又挥出了第二锏。

这一锏内,不仅带了滚滚杀气,还引动了阴蒙虚空之中,无数犬吠之声,那是野狗村,吞噬人之意识,智识,骄傲,野心,将这两位帝鬼,又剥夺得更掉了一层台阶。

再下一刻,胡麻挥出了第三锏,仿佛有流水声音响起,裹住帝鬼,洗去他们一身因果。

没了因果,便如瞎子,他们已然只剩了本能的吼叫。

可在此时,胡麻便又已经挥出了第四锏,结结实实的将两位帝鬼,都砸了下去,血肉迸溅,快速的坠落,直跌向了冥殿最深处。

如同天地之间,出现了一个分明的痕迹,横亘于中。

不仅将两位帝鬼逼退,便是那满殿的恶鬼,都被逼退,逼入了冥殿的一角。

那是鬼门关,阴阳分界,生死如囚。

“阴阳为界,生死有分……”

“所谓术法,所谓道理,原来,本就是如此的简单……”

天地赋予一切,便也可以剥夺一切,哪怕是冥殿帝鬼,曾经的所有,也都是天地赋予,自然可以剥夺。

天地权柄归身,已使得胡麻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哪怕是冥殿帝鬼,也已经受不住他手里的镇祟击金锏,成片成片,被镇祟击金锏的分量压得绝望嘶吼。

偌大一方重叠交织的冥殿,都在这时出现了一道一道,巨大的裂痕,那曾经无法形容的凶残,恶怖,狰狞的帝鬼与满朝文武,都在这时,发出了恐惧的悲鸣,然后成片成片的溃散。

“但还不够!”

胡麻目光森森,直看了过去,那两位帝鬼,挨了这几锏,仍然未死。

只是属于人的部分,已经彻底的崩溃,但他们的身体,却还化作了臃肿蠕动的血肉,还在奋力的挣扎,还在吞噬着他们身边所触及的一切。

无意识的伸展触手,向上延伸,仿佛要抓到什么,甚至血肉还在翻腾,想要重新化作帝鬼的模样。

黄泉八景,本该镇世间一切生灵。

但是这两殿帝鬼,却分明已经有很大部分不属于人间。

属于太岁!

于是迎着那滚滚血肉,胡麻眼底金光隐动,遥遥挥锏指出,声音雄浑,如天地发出的闷雷,带着道道符文法则:“黄昏为界,阴阳二分。”

“生死二分阴阳界,生人邪祟守规矩。”

“镇祟府开有敕令,刑杀封赏不留情!”

“镇祟府,开!”

“……”

轰隆!

冥殿被镇祟击金锏上面绽放的气息冲撞,无数地方崩裂。

曾经的镇祟府,只在人间,连在阴府之中,都没有开过,也就是胡麻,曾经在枉死城开过一次。

而如今,胡麻竟是直接将镇祟府,召入了这一方阴府之外,独立于天地,与太岁生出了相融的冥殿里面来。

厚重森严的高墙出现,森森煞气于半空之中涌荡,镇祟府出现在了半空之中,胡麻的身后,而后,巨大的大门,轰隆一声,被打开,里面的金甲力士,同时睁开了金芒双目。

沉闷而压抑的声音,在冥殿之中响起,与无尽鬼嚎交织于一起:“镇祟府开有敕令,刑杀封赏不留情!”

“镇祟,罚罪!”

“……”

“……”

轰隆!

冥殿之中,镇祟府骤然金光大盛,道道散发着金光的铁链,瞬间自镇祟府内飞了出来。

一根一根,一道一道,带着不容反抗的霸气。

直接洞穿了那两团仍然在蠕动着,想要重新变成帝鬼模样的血肉,然后飞快在它们身上缠绕,在镇祟府内,百八金甲的拉扯之下,硬生生的,被拖进了镇祟府内。

下一刻,胡麻挥锏大喝:“斩!”

“喀!”“喀!”

来不及细挑,两座狗头铡被搬了出来,将它们押至铡下,然后狠狠的落将下来。

血肉顷刻之间,被分成了两截,夹杂着无声怒吼,缓缓的消散。

斩杀帝鬼,天地清静。

不仅是满殿里的恶鬼,一下子变得死寂无声,纷纷消散,就连那地府里还有些灵识的阴魂,都在此时呆住。

那可是都夷开国皇帝,命数之重,翻天覆地的存在,如今,居然也被镇祟府给斩了?

还用狗头铡!

……

大哀山上,国师此前烧起来的十柱香,于此一刻,最后的两柱,忽然熄灭。

老算盘猛得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着。

巨大的冥殿,也忽然于此时,变得空空寂寂,难以形容的紫气,再一刻被胡麻夺来,回到了大哀山上,又瞬间随着山间无处不在的风,飘散向了天下,化作了朵朵代表生机的紫云。

“真的斩了?”

人间,二锅头猛得睁眼,仿佛不敢相信,手掌都在微微颤抖。

王家人在大哀山上,看着还未炼成的丹药,看着那无尽紫气蒸腾,呆如木偶。

而同样也在这一片天地之间的死寂之中,国师的声音,骤然在胡麻身后,沉沉响起:

“镇祟府主,速速回头,成就归乡,便在此时!”

“……”

“成就归乡,便在此时!”

这八个字于冥殿之中响起,又仿佛是太过沉重,回荡在冥殿,以及阴府,又传回人间。

大哀山上,正瞪大了眼睛看着胡麻的老算盘,惊喜大叫:“他能归乡了?”

“他若归乡,那是什么?”

“……”

国师此时心神皆在奈何桥上,提醒着胡麻,没能回答他。

而旁边,却是王家主事,听多了,也见多了,苦苦的回答:“老天爷!”

天地各处,周家主事周知命,无常李家,观山祝家,乃至山君,上京祖祠,不知有多少人听见了这八个字,一时心神惊颤:“在这世间,真正的第一位归乡,要出现了么?”

“居然是落在胡家,胡家……”

“……”

无法形容这一刻心里的艳羡,那可是八景归乡,那是真真正正,手握天地权柄,哪怕太岁被驱逐,也不会影响到他分毫。

曾经的十姓,只需要手握一景,可以世代做那活神仙,便已经感觉心满意足,万事不亏。

但如今的胡家……

他们心情变得无比复杂,倒是想到了这二十多年来,不对,应该是从十姓崛起以来,胡家付出的一切牺牲,胡家的隐忍,以及做的那些事情……

心里倒是释然了,只低低的叹:“嘿,好像,也只有胡家,有资格得了这个命啊……”

“谁让他们家够狠呢……”

“怪只怪那周家的老东西,瞧着一介莽夫,但却是最精明的,居然早早把闺女舍了,换了这么一份因果……”

“我族中女儿也不少,怎么就没想到?”

“……”

“……”

冥殿之中,帝鬼被斩,恶鬼伏诛,在胡麻化身鬼门关的一切,就连阴府里面的众鬼,也都被他送到了奈何桥上。

胡麻独自站在了奈何桥的桥头,身前,只剩了空空荡荡,濒临崩溃的冥殿,以及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空虚,只隐约可以感觉到,黑暗深处,似乎有无尽的触手轻轻的摇晃。

仿佛一下子变得无比的安静,只有国师的喝声,从身后响了起来。

如今,自己便已成了这世间命数最重,也是距离太岁最近之人,更是身披皇命,手握八景,塘神庇佑,最高之人。

原本便已经达到了非神境界,即将进入化身天地的境界,但因为有冥殿两位帝鬼在,还受到了些许障碍,如今障碍斩掉,境界便也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

他只觉心思洞明,便也轻轻将手里的镇祟击金锏放下,然后在身前,缓缓捏起了一道天地不动印。

此印一出,他人间的尸首,缓缓下沉,阴府之中那如烈日一般的痕迹,也顺了奈何桥而来,三身化为一,气机浩荡,金光大作,周身皆是滚滚香火,围绕了自己的身体旋转。

法相凝实,三头六臂,各执一物。

左手宝印,右手金锏,又有手执灾物,身披法袍,身边青雾游荡,内闻犬吠之声,脚踏血海滔天,一首望归乡,一首观人间,一首凝神向前看去。

身负天地,掌握八景,一切术法门道,天地权柄可借取着力之处,便已都在自己手中。

“成了,人间上桥法,天地在双肩……”

奈何桥上,国师眼中都露出了难以形容的惊喜,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那是他朝思暮想的成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本事。

自己曾经无比的想要达到这样的境界,只可惜路从一开始便走错了,但如今亲眼看到这境界即将出现,内心里,却也因为自己促成了此事,而感觉由衷的欢喜。

但还差一步,他生怕那家伙走错了,大声叫着:“还不回头,身化天地?”

此时的胡麻,立于奈何桥头,只觉眼前无尽迷雾被扫开。

有些时候,不是看破了迷雾,才能达到境界,而是境界加身,便有眼力,可以看破所有的迷雾。

他自然能够感觉到国师的焦急,更是可以感觉到,冥殿帝鬼被斩,天地之间,最后的阻碍也消失,人间大势已成,已经到了举办罗天大祭,将太岁驱逐出这个世界的时候了……

自己身为大罗法教主祭,理应回到人间,主持大祭。

所以,便如国师所言,要退!

这一步退了回去,自己便是以八景之身,融于天地之间,成了世间的“惟一”。

八景在手,自己便会成为这天地之间的活神仙,生生世世,永远不死。

自己便是仙,便是大罗法教口中的:老天爷!

无数让门道中人,让皇帝,让十姓都渴求盼望,都做梦也想得到的结果,便已经在自己的身上,而自己如今所做的,便只是后退一步而已。

退这一步即可归乡。

归乡,便是直指本源。

而如今,自己本就已经化身天地,手握八景,回头一步,自己便是天地本源,这归乡,又还有何难处?

但是……

听着身后国师的催促,呼喊,胡麻却只安静的站在了奈何桥尽头,久久无声。

他只缓缓抬起了头来,看向了前方无尽的黑暗处。

那里是太岁!

自己此时固然只差一步,便可以化身天地,成为天地之间,惟一归乡,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只是……

……退回人间,做那老天爷,活神仙,又有什么意思呢?

……

于是胡麻忽然微笑了起来,他最后转头,看了一眼人间,然后轻轻的摇了下头。

手中的天地不动印,忽然之间,微生变化,他的身体,再一次分散了开来,肉身返回人间,因果留于阴府,自己仍是那一道金光耀眼的真灵,然后立身于桥头之上。

没有后退,而是缓缓的,向前迈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奈何桥尾,国师从一开始的焦急,已经变成了如今的恐惧,浑身都在发抖。

他想了无数个可能,怕这胡家后人太过年轻,背不动那老天爷的份量,不知以后这天地之间多了一位活神仙,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但他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此时,不退这一步,反而向前。

“这天地之间,大势已成,罗天大祭,只需要顺水推舟,便可以做成,不需要我这样一位活神仙!”

胡麻的声音,自桥前传了回来,落入国师耳中,便如洪钟大鼓:“我胡家既要斩掉命数,让这世间泥腿子有一个站起来的机会,那更不需要,反在最后,让胡家人去做这命数最重之人。”

“所以,我不归此乡!”

“……”

他轻轻的说着,迈出了这一步时,脑海里也出现了些许轻盈的想法。

当初的转生者,为何要将这一个境界,命名为归乡呢?

来于本源,又直指本源,手握权柄,好像,确实可以用“乡”这个字,来形容。

但其中,又是否有着很多的眷恋,以及,那渴求而不可得的奢望?

“我有了踏出这一步的机会,我可以归入天地,成为这一方世界的活神仙,自此逍遥自在,但我更希望,可以借由我这一步,剑指太岁,为你们找着那一条,回家的路……”

“这一步,能融于天地,又如何不能融于太岁?”

“……”

归乡,只是一种境界,是指非神尽头,桥的尽头,踏入彼岸的那一步。

所以,归乡只需要接触本源,只需要触及来处。

理论上,此乡,可以是天地,也可以是太岁。

脑海里,只有从自己进入了冥殿之时,便想过了无数遍的可行性。

修行之路,便是回归本质,掌控本质的过程,也是因此,所以论起归乡,转生者与原住民,有着不同的道路。

原住民归乡,便是归入黄泉八景,借此掌控黄泉八景,然后就可以成为这世界的活神仙。

而转生者无法归乡,是因为他们归乡,便会归入太岁,然后被太岁所控制。

但是,自己是个例外啊……

笑声里,他神魂剥落,露出了本命灵庙,当初这一破败的灵庙,随着他的道行增长,紫气洗礼,早已变得无比神圣,坚稳,甚至比二锅头老哥还要坚稳。

而那本命灵庙之中,那一座神像,也早就已经变成了自己,那是属于自己独一无二,属于太岁,却又独立的存在。

“我这一步,既可退入天地之间,又可以进入太岁窥见本源……”

“……”

曾经老君眉将这本命灵庙当作礼物送给了自己,那如今,这便是希望的种子。

心间愈发坚定本命灵庙直直的向了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与诡异冲去,本命灵庙阻挡着无尽的触手与诡异,一直向前,冲进了无边黑暗之中,然后,神魂融入神像,然后走了出来……

远处,奈何桥上,国师看着他做出了这一步,已经在咆哮,在愤怒,最后却只无力的瘫坐在地,苦苦的笑了一声。

而胡麻心里,却无比的坚定。

退回这一步,便是天地,便是成仙,便是一切一切的最终可得。

而向着太岁,迈出了这一步,却是虚无,是谁也看不见的事物,是谁也想象不到的结果,甚至有可能是绝望,是永刑,而他,却一定要迈出这一步。

只因为,退回这一步,自己会成为活神仙,此世间会功德圆满,那些转生之人,却将会葬于凄凉之地。

能够踏入归乡的机会不多,或许天地始成以来,这是惟一的一个机会,而自己,并没有太多借太岁成就归乡的希望,虽然理论上可以,但太岁太过神秘怪诞。

若说成功率,大概不足百分之一。

但够了,毕竟自己不踏出这一步,那些转生之人,连这百分之一的机会也没有啊……

想着自己的这个决定时,胡麻并没有一步踏入神秘不可知时的恐慌,迷茫,只有一片坚定,甚至脸上,还带着微笑。

“嗤啦!”

眼前的无尽黑暗袭来。

黑暗之中,仿佛有无尽的触手,诡异,疯狂,以及绝望。

胡麻做好了一切的准备做好了身死道消,魂飞魄散,做好了眼前只会有无尽的黑暗,而且,永永远远,都只会有无尽的黑暗。

但就连他也没想到……

在自己这一步踏了出来时,忽然之间,看到了从来不曾想象过的景象。

他看到,无穷黑暗之中,忽然出现了无数的本命灵庙,他们像黑暗中的烛火,忽然便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

有的近,有的远,然后,这些本命灵庙里面,一道一道,浑身散发着金光,或熟悉,或陌生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跟着自己,一起自人间浮现,来到了这天地与太岁交界之地。

遍目所及,胡麻看到了一张张熟悉的脸,铁观音,白葡萄酒小姐,好奇的地瓜烧,花雕酒,老高粱,红葡萄酒小姐,竹叶青、玉冰烧,所有于此世尚存的转生者,都已经出现在了这里。

星星点点,如同暗夜里的一盏盏灯……

一双双眼睛从黑暗之中,看向了自己,一张张面孔皆带着笑意:“到底还是最有种的老白干啊……”

“你敢迈出这一步。”

“也只有你敢迈出这一步……”

“既然你有气魄迈出这一步,那我们,又何惜这最后气力,再陪你走上一遭儿??”

“……”

一张张带着期盼与笑容的脸出现在了身前,一只只手向胡麻伸了过来。

他们身上的光芒虽然微弱,但在这一刻,甚至照亮了无边的黑暗,铺起了直指太岁之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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