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神巫

贾桂是朝廷的西河县县令,但是这西河县只是山脚下和云壁山外这小小的一块。

而云壁山脉深处有着数百个大大小小的寨子,这些人自古以来便自成体系向来不受朝廷约束,也不向朝廷纳贡,名义上属于朝廷但是山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

这些山民所信仰的,以及依靠着信仰统治他们的。

就是巫。

“麻烦了啊!”

贾桂一知道这些人的来历就感觉到大为棘手,自己若是应对不当,恐怕顷刻间就要出大乱子。

而且与此同时,贾桂还发现了一个问题。

云中君的神巫?

这不是单独的一个神巫的名字,而是有名有姓,直指核心一个称号。

不是什么旁的什么神,那刚好是属于云中君的神巫。

而这,也让贾桂感觉出来了什么。

弄了半天,或许他遇到的神仙压根就和云真道没有半点关系,他想要找一群“专业人士”来帮他迎神,结果烧错了香也拜错了庙门。

贾桂扭过头,看向了云真道的道人们。

这情况,对方一开始压根就没和他提起过。

“停下,都停下。”

贾桂喊停了迎神典仪,然后朝着山下走去,他要去见一见那位神巫。

贾桂匆匆来到了山下,神巫没有从神辇上下来,迎接且和贾桂对话的是身份为祭巫的人。

贾桂明知故问:“诸位到此而来可是有事,贾桂身为朝廷派遣的西河县县令,尽可和贾某直言。”

祭巫站在神辇前先是微微弓身:“贾县尊,云壁乃是我族世世代代供奉和祭祀的神物,云中君也是吾等所拜之神主,今日到此来便是想要供奉我族之神物,同时祭祀神主。”

然后祭巫抬起头来先是看着半山腰上,然后望向贾桂,眼中带着一些怒意。

“只是不知,贾县尊这是在做些什么?”

“您也是曾经有幸见过神灵的人,怎么能带着一帮污秽之人在云壁之前喧闹,搅扰了神灵的清静。”

贾桂尬在了原地,他倒不是怕这山民、祭巫和所谓的神巫,再怎么样他也代表着朝廷。

他只是担忧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情,这事情会不会招致神灵的不满。

而想到自己原本想要在神灵面前露个大脸,结果可能将屁股给露出来了,贾桂越发觉得羞臊不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

而这个时候,云真道的丹鹤道人也追了下来。

阴阳道人带着神辇刚刚进入竹林,马上就要到那块云壁前了,这个时候迎神典仪结果被贾桂给叫停了,这让云真道的一众道人怎能不着急。

“县尊!”

“为何突然叫停,这刻停不得啊!”

丹鹤道人焦急不已,上来就对着贾桂说道。

“这时辰是道主亲自卜的卦,若是误了时辰,就出大问题了。”

贾桂听到丹鹤道人这样说,内心也有些不满,只是没有说出来。

而这个时候,那神辇下的祭巫上前一步,对着丹鹤道人怒声斥道。

“迎神?”

“你这从哪里来的家伙,连迎神曲都不对,祭舞之巫都没有,祭品供奉都对不上。”

“迎神必须是在寂静的夜里,在月光出现的那一刹那开始,岂能在这个时候。”

“你这样一无所知就祭祀神灵,是找死吗?”

“你这是从哪里找来的祭神之法,也敢在神主面前作祟,就不怕云中君降下雷霆劈死尔等?”

这还是当着贾桂的面,若不是这位朝廷县令和曾经见过神灵的人在当前,这祭巫估计就要一声令下,让山民和云真道拼个你死我活。

丹鹤道人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他当然不能说,这典仪是他们师兄弟三人,在经卷里翻找了半天,然后七拼八凑而成的。

贾桂之前是不了解情况,对于巫觋、道门的了解也不深,但是看到丹鹤道人这副模样,这下也有些明白了。

“果然,这不是你家的神仙啊!”

闹了半天,人家可能才是正主。

贾桂的态度立刻起了微妙的变化,也有些怒意,但是一时之间贾桂也不能完全分辨,谁才能够迎来真正的神灵。

云真道或许不行,这些来自于云壁山深处的山民巫觋就能行吗?

他已经弄错过一次,在神祇面前现了一次大脸,可经受不起再一次了。

“那就定在夜里,在月出之时举行迎神典仪。”

“若是谁能够得到神祇的回应,便由谁主持将神迎入人间来,同时此后也由谁来执掌云中君的神祠。”

贾桂一挥手,便转身离去。

祭巫死死地看着丹鹤道人,丹鹤道人虽然有些心虚,但是依旧傲然站立,输人不输阵。

一番纷争虽然暂时平息了,但是一切又都没有结束。

——

江晁站在山上一个山洞前,目光穿过山林望向山脚下,这个地方刚好可以看到山下的各种变化。

下方的树林偶尔会窜出飞鸟,发出清脆的鸟鸣。

望舒:“开始了。”

贴在耳边的收音机传来山下的声音,忽近忽远。

开始找不到重点,偶尔是锣鼓声,偶尔是怪异腔调的呼喊声,偶尔是围观村民的大呼小叫和孩童们的追逐声。

但是最后,停在了山脚下山民巫觋、县令差役、云真道人三方身边,也将三方的话语传递到了江晁的耳中。

望舒:“他们好像在争抢你。”

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些笑意,不知道是在调笑江晁,还是在笑那山下的三方。

江晁:“他们是在争抢云中君。”

望舒:“你现在就是云中君了,反正这个世界也没有真正的云中君嘛。”

江晁:“你说,如果他们知道我不是真正的云中君会怎样?”

望舒:“不会怎么样。”

江晁看向了收音机,就好像看向了另一头的望舒。

“为什么?”

而这个时候,收音机里给出了一个回答。

“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乎谁是云中君,只要你能够带给他们云中君能够给他们的,甚至能够给得更多。”

“在他们眼中,你就是无可动摇的云中君。”

江晁愣了愣,说道。

“你好像越来越懂得人了。”

“不过,你说的只是一部分人,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人心也没有那么简单,是这个世界最复杂的东西。”

江晁也没有想到,好好的、热热闹闹的立春节庆和迎神仪式进行到半途之中,竟然还闹出了这种幺蛾子。

他是来看热闹的,结果变得更热闹了。

不过山脚下的村民们倒是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听到山民的巫觋和云真道的羽士争了起来,反而更加开心和激动了。

甚至听闻了这纷争,更多的人在朝着这边赶过来。

山下浩浩荡荡的人群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多了起来,各自找了个位置准备看大戏。

哪怕不能上山,别说是亲眼看到怎么迎神,就是听个音儿也听不到。

但是所有人还是趋之若鹜,哪怕远远见证这个热闹也可以,县里乡里可从来没有这么热闹的事情,甚至许多乡下的人一辈子都没有见过这种场面。

“要斗法了吗?”

“打起来了?”

“死人了吗?”

“死了多少个?”

“不是斗法,也没有打起来,是看谁能够将神仙给请下来。”

“真的要把神仙请下来,这可了不得啊!”

村人农夫四处奔走占据高处,年轻的读书人三五成群于树下盘坐聊起古往今来,还有那携家带口地乘坐着牛车停在路边,想要蹭一蹭仙人的仙气。

所有人都兴奋不已,在等待着那夜幕的降临。

(本章完)

第25章 巫与道

竹林里。

云真道的道人、弟子们显得有些焦灼,他们本来计划得好好的,谁知道半路跑出个截胡的来了。

鹤道人在外人前还硬气,这个时候也急得团团转。

“这可如何是好?”

“咱们必须立刻找贾县尊,不能让那些巫觋进来。”

鳌道人也急,但是同时又怒又恼。

“怎么突然跑出个什么神巫出来,咱们这下可是坐蜡了。”

“这古楚国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都千年前的事情了,一群被赶到山里的蛮子现在跑到咱们这论血脉正统来了。”

“还有,他们说自己是云中君的神巫,就是云中君的神巫了?”

“当咱们不知道呢,山里的那些巫供奉的古神祇多了去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今天戴上面具是这个神的神巫,明天就跑到别家去了。”

“今儿是看到神仙显灵,跑到这里来说自己是云中君的神巫了,咱们这边台子都搭好了,他们跳出来捡个现成的。”

阴阳道人就要淡定许多,至少表面上要淡定一些。

“你二人吵够了没有?”

“没吵够,那就再接着吵,声音再说大些,嚷嚷得再厉害些,怕神灵听不到看不到你们的丑态是不是?”

“让神灵也看看,咱们这些凡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阴阳道人这话一出,鹤、鳌二道人总算是消停了。

阴阳道人看了两人一眼,这才接着说道。

“尽人事,看天命。”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得再多、做得再多,最后事情成不成,还是得看老天爷给不给你。”

“而咱们这件事情最后成不成,得看神仙给不给,什么贾县尊、神巫以及我们都不重要。”

阴阳道人一把抓住了重点,鹤、鳌二道人盘坐下来静心听着。

“而且,咱们争的是迎神的典仪吗,争的是什么神祠吗?”

“咱们只要让神灵看到我们的向道之心,便足矣,至于其他,那皆是外物。”

“此次而来,最紧要的是要让神灵晓得我们的心意。”

“知否?”

鹤、鳌二道人这才回过味来,连连点头。

说到这里的时候,阴阳道人声音小了许多,似乎也带着一些心虚。

“你我都知道,咱们的迎神典仪的确有问题,是否能够迎下神灵来,你我都没有把握。”

“既然那古楚遗脉的神巫有把握迎下神来,那就让那巫先上,毕竟他们肯定有一些上古留下来的传承,若是他们真的能迎下神来,你我也跟着一起祭神,让神灵看到咱们。”

“有了这开局,在神仙那里正经地露了脸,还学会了迎神,咱们接下来自己不就可以迎神祭神了么。”

阴阳道人这一番话,才真正让鹤、鳌二道人听傻了眼,这当过主簿的就不一样,他们俩人加起来心眼子也比对方少八百个。

鹤道人:“您说这话就不怕被神仙听到了吗?”

阴阳道人一脸坦然,曰。

“你二人是为心中之怒、之怨、之私欲而行。”

“而我一心求道,神主便是吾心中之道。”

“吾心中除了心向神主再无任何余物,自然无须遮掩。”

“就算是神主当面也如此,吾之所为一切皆只为了迎下神主,让世人皆知神主威名而已。”

鳌、鹤二道人看着阴阳道人庄严肃穆地合手作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这厮装模作样,还是真个的。

云真道虽然说像是个草台班子,但是这一次迎神祭神也是做足了准备的。

带来的祭品里有着云中君喜欢华丽的丝衣,芬芳的百草,由西戎带来的珍贵流黄熏香等物。

伴随着他们从江对岸鹿城请来的优伶乐师奏起动听的音律和美妙的舞蹈,接下来还有接下来如何为其修建神祠而专门撰写的祝词。

“若是云中君神主能看到,定会欢喜,说不得也会记得吾等几人。”

这也是他们辛辛苦苦,在经卷找到云中君名字所得到的成果,只有知晓供奉祭祀的是哪位神明,才能知道其喜好,知晓其厌恶。

而另一边。

山民们也在做着准备,群巫们看上去不紧不慢,仿佛胜券在握。

他们没有说及任何关于祭神和迎神之事,因为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过此时此刻,神辇之中的神巫突然从帐幔里伸出了一只白皙的手臂,外面的祭巫立刻带着群巫来到了神辇之下,跪地叩首。

帐幔之中传来声音:“迎神典仪过后,要立刻修建神祠和寿宫。”

祭巫:“已经准备好了。”

祭巫起身,指向了山中。

“山麓之中修建供奉云壁的祭神大殿,竹林以上全部划分为神苑,修三重山门,神祠便在竹林下面。”

“山里各寨都会出人,其中几个寨子都会迁到这边来……。”

他们仿佛丝毫不担忧迎神之事,甚至已经计划好了如何修建神祠,以及供奉神祇和云壁的大殿和神苑。

甚至还打算放弃山民们延续了上千年的与外界隔绝的传统,从云壁山深处搬出来。

将一部分人逐渐迁出来,在云壁山的外围建立寨子。

——

江晁也回到了舱内,荧幕上的望舒似乎有些兴奋,以一种节目主持人的口吻,亲和而不失典雅庄重地继续告诉他外面发生的事情。

“现在,甲方举牌了。”

“来自紫云峰云真道的道士出衣服、香草、熏香、美食若干,还有精装修神祠一套,不过神祠目前只有装修图纸。”

“乙方,乙方也举牌了。”

“山民之巫出……”

江晁打断了她:“别说得像是竞标一样。”

望舒却有些开心:“可是真的很像啊!”

的确,本来简简单单的一个神祠动土典礼,目前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双方进行招标一样。

竞标选手两个,一是来自于紫云峰的云真观,二是来自于云壁山深处的山民之巫。

而他们竞标争夺的,便是让江晁来当他们的神主。

望舒:“你决定选哪个?”

江晁:“选巫。”

望舒在荧幕里不断地点着头:“是的是的,我也觉得还是他们的装修方案比较合心意,给我们划出了一个单独的空间和自由区域。”

江晁:“嗯?”

江晁一时间还没跟上脑回路,他只是觉得这边的山民的人比较多,后面若是需要人去办一些事情的话,也比较方便。

江晁:“我躺一会,定个闹钟,开始了提醒我。”

望舒:“我弄了个大灯来,装在上面。”

江晁:“干什么?”

望舒:“一片漆黑,你还怎么看表演。”

换个角度看起来,这场迎神仪式在神祇的角度来说,的确就是一场为他们献上的表演节目。

江晁:“是你想要看吧!”

天气预报员望舒,摇身一变似乎变成了春晚主持人。

“我可以为你主持报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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