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7.第166章 教坊

第166章 教坊

教坊,有宦官领着一名娇丽的小女子走过。

在庭院中调琴的两名普通女乐伎不由抬起头看去,低声交谈起来。

魏二娘讥笑道:“又是个绝美的,不知今年她能否入得内教坊?”

她长得丑,歌技也一般,是教坊以贱价买来凑数的宫人,衣服上没有纹绣。

“莫说绝美,即使色艺俱佳又如何?若得罪了教坊头儿,让她见都见不到圣人。”

应话的吕元真则是个老妪,头发花白,看似有七旬年岁了,正在给古筝上弦。

魏二娘问道:“吕妪还想见圣人?”

吕元真眯着眼找着琴弦,面露苦笑,喃喃道:“老妪当年差点就见到圣人了,说来你也不信。”

“快,说给我听听。”

“老妪年轻时擅鼓,略有薄名,当时圣人犹在潜邸,派人召我献技,可教坊使却回复说‘须得皇帝诏敕’,不让我前去,从此我便被冷落一生,不得嫁人,连鼓棰也未再摸过了……当时的青丝美人,如今成了这模样。”

魏二娘确实不信,问道:“真的?”

“当时我长得可美,不骗你。”

吕元真说过,叹惜道:“教坊即天下,天下唯有一人至高无上,圣人雨露恩泽不至,我们这些人便活在暗无天日之中。”

“教坊是他娘的地狱。”魏二娘道。

外教坊每年会有几次给圣人演出的机会,教坊使先将曲目进呈,圣人用墨笔圈点出演者,此为“进点”。演出得圣人看中者,可飞上枝头,而绝大部分人只能在这高墙深院里熬到年老色衰嫁人。

为了争这一点点搏上位的机会,教坊的倾轧极为残酷,无所不用其极。且教坊等级森严,一般乐伎翻来覆去只能演《伊州》与《五天》,其余的只能让给高等的内人出演。

悠悠清歌,翩翩蝶舞之下,掩盖着的是无数人的血泪。

说话间,有宦官跑来,讥笑道:“魏左转,喊你去唱歌了。”

吕元真有些羡慕,抬头看向魏二娘,问道:“伱擅歌?”

“鸟个会唱歌。”

魏二娘骂骂咧咧地走了,庭中只留下老妪独自修着古筝。

~~

“哈哈哈,教坊美人极多,但你我先看看这魏左转。”

王准正招呼着一群狐朋狗友在饮酒,他有时是真敢把教坊当南曲,说话也肆无忌惮。

“魏左转名魏二,姿色粗鄙,歌舞拙劣,有次她唱歌,难听得鹦鹉都避过身去,杨暄喝鹦鹉‘左转’,魏二以为是嘲讽她,罢歌与杨暄对骂。哈哈,此女不怕死,却极擅骂人,有趣,有趣。”

鲜于二郎听得愣愣的,他是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之子。

“我阿爷曾与我说过开元年间到长安的见闻,说教坊还有堂皇庄严之气象。”

“哈哈。”王准大笑道:“那是开元年间,那时才多少人,如今又多少人?管不过来了。邢縡你说呢?”

邢縡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心想,表面是歌舞升平,但从这些细节就能看出圣人老了。

昏君,年轻时拼命扩充教坊,老了连内教坊的歌舞都看不完。故而,外教坊多得是魏二娘这种滥竽充数的,老乐伎也不得外嫁。

“与你们说个有趣的。”王准拍了拍鲜于二郎的肩,嬉笑道:“教坊中女伎与男伎乃分开管理的,可人总有七情六欲,你可知她们是如何解决的?”

“不,不知。”

“嘿嘿,女伎们结拜成‘香火弟兄’,以男子自命。你若娶了一教坊女,再到此处,女伎们便会喊你‘阿嫂’。”

“为何?”

“她们是弟兄,你是新妇嘛,她们还要学突厥法,称她们之间兄弟怜爱‘欲得尝其妇’,哈哈,神鸡童便常常被他婆娘带来与女伎们共享,因教坊女伎缺少男子。”

“啊,那我们还成善人了?”

“正是如此!”王准大笑。

不一会儿,一众乐伎便被带过来给他们取乐,其中却还混了个男人。

魏二娘先开口唱歌,果然是十分难听。

鲜于二郎目光看去,发现除了这魏二娘,别的女伎果然是个个美艳。他目光便落在其中最有风情的一人身上。

“那是张四娘。”王准凑到他耳边,笑道:“你若想睡她,简单,看到她旁边那个男人了吗?苏五奴,你灌醉他就行。”

“好。”

鲜于二郎只觉这里真是处处与妓馆不同,透着股新鲜感,当即端起酒杯走向苏五奴,道:“来陪我喝几杯。”

苏五奴愕然,愣愣看向他,问道:“你想干吗?”

见此情形,王准不知为何觉得好笑,拍膝狂笑,叱骂道:“喝!”

除了川蜀来的鲜于二郎,众人都觉好笑。

“我不喝。”苏五奴道:“你想睡我婆娘,不喝酒……”

“我让你喝!”王准大吼。

“嘭!”

随着这一声,屋门忽然被人踹开。

“哪个啖狗肠?!”

王准大骂,回过头来,只见是薛白带着一个老东西,不由喝道:“薛白,你我也算有交情,踹错门了赔个不是,忙你的吧。”

“好你个王准!强抢旁人妻室!”

“放屁,你搞错了懂吗?莫多管闲事。”

“揍他。”

王准还未及反应,猛地便见那头发花白的壮汉扑上前来。

“嘭!”

他从未受过如此重击,竟是整个人都飞了出去,撞得木墙咣咣晃动,胆汁都从口中呕出,痛得根本起不来,话都说不出。

“别打了……快别打了!”

此时大喊劝架的竟是那苏五奴,他妻子张四娘美貌,常出入嬉游宴乐之所,他每次都跟去,总有人想灌醉他,他便说“只要多给我钱,吃馍馍也醉”,这在长安是出了名的,甚至以“五奴”代指卖妻者,不想,今日竟遇到不开眼的人来出头了。

眼看王忠嗣要打鲜于二郎,苏五奴连忙大喊道:“我是说,想睡四娘,多给钱就成,不喝酒,他喝不过我!”

“嘭!”

鲜于二郎已被打飞了出去。

王忠嗣回过头来,竟是一把提起苏五奴,径直一脚踹出。

这一刻,王忠嗣忽然想到麾下死掉的无数士卒。

那些不过是普通农夫家的孩子,当兵前刀都没提过,为了生计,也为了抵挡吐蕃的侵扰走上战场,埋骨他乡,守住了这大唐盛世。

他们个个都是好样的,个个都是热血男儿,却以性命换了长安城里这种窝囊废在此无耻嬉戏。

“嘭!”

苏五奴的身子撞破了木墙,如枯叶一般飞出了屋外,发出如麻袋落地一般的响声。

“噗。”

众人都呆了一下,隐隐都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有宦官跑到苏五奴身边探了探,尖叫起来。

“杀人了!杀人了!”

王忠嗣脸色不变,他杀的人多了,不在乎一个宵小。

不过他甚少在长安杀人,遂转头向薛白看去。

薛白走上前两步,苦笑道:“将军下手太重了。”

“轻了。”王忠嗣冷冷道:“宫廷舞伎,因鼠辈而沦落至卖艺、卖色。”

他果然是有政治智慧的,只是不是所有事都愿迎合圣意。

薛白要做的,就是推一推他。

……

杜五郎站在颜家兄弟身旁,握紧了拳,只觉王忠嗣打死苏五奴大快人心。

他竟是周围最快平静下来的人之一,低声问道:“你们猜,这案子归哪个衙门审?”

颜泉明则没有太过震惊,目光盯着薛白上下打量,再次考虑起薛白风流与否这个问题。

~~

“老奴黄晦,乃左教坊的判官,陛下交代老奴为薛郎选角。”

一名老宦官凑到了薛白身边低声说着,目光瞥了一眼王忠嗣,像是认出这位圣人义子,又像没认出,继续道:“薛郎未免太让老奴难做了。”

“出了意外,人是我带来的,我绝不推脱。”

黄晦道:“薛郎只需要与王大郎交代即可。”

说罢,他亲自安排人抬王准、鲜于二郎等伤者去治伤。

王忠嗣仍在昂然而立,待薛白走到他身边,他淡淡道:“我不会给小儿赔礼。”

“很好,将军喜欢哪个?”

王忠嗣顺薛白的目光看去,见到了那几个跪坐在席上瑟瑟发抖的美貌舞伎,皱了皱眉。

“你当我是何人?我家中自有美妾十二人。”

他记得数量,在当今这个地位的人中已算是很有情义的了。

薛白点了点头,道:“将军家中美妾有如此相貌,未必有如此才艺,带几人走吧,总好过让她们待在教坊司。”

王忠嗣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也不挑拣,抬手指了指刚死了丈夫的张四娘。

薛白当即招过另一名小宦官,道:“我要带走她。”

“这……”

“圣人命我排戏。”

“喏。”

王忠嗣目光却落在魏二娘的身上,眯了眯眼,抬手一指,道:“还有她。”

那小宦官大为惊诧,道:“这般丑也能排戏?”

王忠嗣淡淡道:“她身板结实,是个好苗子。”

魏二娘愣了愣之后,大喜,情不自禁骂了一声“尻”,拜倒在王忠嗣面前。

“谢这位阿兄救我!”

当即有个极为貌美的女子跪着出来,向薛白磕头道:“奴家范女,可歌可舞,恳请薛郎一赏。”

薛郎听这范女声音婉转,生得姿容妩媚,确是个绝色,且再看她指尖弹琴留下的伤,赤足的脚趾上有茧,显然是歌舞技艺上极为勤奋,不由问道:“你这般人物,竟在左教坊出不了头?”

范女一听这话,眼中已落下泪来,泣道:“奴家自诩才色双绝,只是……”

她俯低身子,以无地自容的姿态继续道:“只是奴家腋下稍有狐臭,无缘为圣人表演。若寻不到良人迎娶,恐一生耽于教坊。”

“我没闻到你有狐臭,还有些香?”

“奴家……稍稍有,薛郎让奴家近前……闻闻吗?”范女咬唇问道。

“不必。”薛白道:“只是好奇教坊规矩这般严?”

“是,奴家佩了香囊根本闻不到,但内教坊规矩严苛,排不了曲目。”

这规定其实已经过时了,以前圣人会临幸一些乐伎,而宫中不能让有狐臭的女子侍奉君王。如今却使得真正有才艺的女伎耽误下来。

当然,范女便是排上了曲目,也未必能通过点选。

战场上是一将功成万骨枯,教坊又何尝不是?

薛白道:“那你参加我的选拔吧。”

“选拔?”范女一愣。

~~

黄晦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准返回,见薛白还不去与王鉷道歉,犹留在教坊挑女伎,不由气得跺脚。

“薛郎啊,老奴与你说,死一个苏五奴不打紧,但你可知王大夫权柄有多大?排戏不急在一时,快去与他道歉吧。”

“无妨,王大夫为圣人立下功劳,又非王准劳心劳力。”

薛郎此时才知王鉷已经升任御史大夫了,显然也就是这一两日内的事。

他依旧从容,笑道:“选角一事,还请黄内官帮忙。”

“好吧。”黄晦道:“老奴这就去安排。”

他匆匆让人处理了苏五奴的尸体,转身离开,方才长叹了一口气,赶去召集乐伎。

教坊之地,有最耀目的光华,也有最深沉的黑暗。因此,这里的人最是势利,捧高踩低为长安一绝。

黄晦这一路赶过,身后的侍儿们见了身材发胖的老歌女便呼为“屈突干阿姑”,见了相貌一般的则呼为“康太宾阿妹”,随类名之,百般羞辱。

但当到内人聚集之地,他们当即又换了一嘴脸,因谁也不知这些色艺双绝的内人中哪个会飞上枝头。

“钱都收了吗?”

“收了,黄公请过目。”

一份账册便递到了黄晦手里。

能在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一年比一年少,想参加,自然是要收钱的。前几日,他便特意让这些出色的内人见了家中母亲一面,让她们向家人讨要钱财。

“就按这名单安排。”

“喏。”

这边好不容易安排一个个才色双绝的内人抱着乐器去选拔,待黄晦回到前院,却听得管乐之声响起,竟是薛白已经在挑人了。

“薛郎这是做甚?如何让这些庸手污了薛郎的耳。”

“无妨。”薛白还是那与人为善的样子,道:“让黄内官挑的是角,我顺便再挑些乐师,哦,在你们这叫‘搊弹家’是吧?”

这会工夫,他了解得还挺多。

“这些人能有甚技艺?搊弹家老奴也已安排好了。”黄晦摇了摇头,心想没给钱怎么能上,道:“我们先挑角,再挑乐工……”

“咚!咚!”

忽然有鼓声传来,打断了这位教坊判官的说话声。

众人转头看去,魏二娘正引着一个敲羯鼓的老妪前来。

那老妪满头银发,看似有七旬年岁,但实际年龄一定比李隆基小,因她的鼓声竟比李隆基还要有力。

她手艺已有些生疏,远没有圣人娴熟,但却敲出了一种……对这匆匆而过的人生的无尽盼望。

鼓声中有强烈的生命力。

“咚咚咚!”

听着这鼓,教坊中人俱感到了惊讶;王忠嗣转过头,觉得自己像是在长安城听到了战鼓;魏二娘愈发兴奋地挥手,嘴里骂骂咧咧。

薛白不由在想,这场戏,李隆基最拿手的一环竟是在最开始就被比下去了?

这章不是闲笔,留了很多铺垫以及一些暗线,侧面反应了唐代宫廷~~今天没赶上0点一起发,也真的累到很想歇一歇了,还是写了9千多字~~离总榜前十还有希望,求月票,求月票~~

(本章完)

168.第167章 念奴娇

第167章 念奴娇

病馆中忙乱了一阵,有人大呼起来。

“碎了,我五脏六腑碎了!”

王准听老大夫说他伤得不算太重,忍着剧痛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庸医,我都痛死了。”

“郎君恕罪,可你终究只挨了一拳啊。”

“老东西一脚把苏五奴踹死了,而我挨了一拳,快救我命!”

病馆里另有一名锦袍中年倏然起身,惊呼道:“苏五奴死了?张四娘如何了?”

能接触到教坊女乐伎者非富即贵,王准见这竟也有个想弄张四娘的,忍痛转身看向对方,喝道:“你谁?”

“韦会。”锦袍中年人高声道:“京兆韦氏,圣人之堂甥、中宗皇帝之外孙、定安公主之子、正议大夫、茂王府司马。”

“尻。”

“我问你,我的四娘呢?!”

“尻伱个啖狗肠,莫烦我。”

王准根本不将韦会放在眼里,啐了一口到对方脚下,这一动肚子又是剧痛,哼哼唧唧让人将他抬回家中。

他要去找王鉷告状,即使不能弄死薛白,也得弄死那打人的老东西。

……

王鉷已身兼二十余职,大部分时候就在王宅旁的议院务公,听闻儿子被打得半死,披着一身紫袍转回家中。

“又在外嚣张,终于惹到了你惹不起的人物?!”

私下相处,王准竟连在王鉷面前都不嘴软,捂着肚子叫嚷道:“我凭陪圣人斗鸡的本事嚣张,阿爷有甚好不高兴?”

王鉷皱眉,先让家中名医查看了儿子的伤势,方骂道:“你要嚣张,出了事莫找你阿爷。”

“薛白动我,我念这小子在圣人面前献了几次宝,才来提醒阿爷,否则我已弄死他!”

“你与他关系本不错,如何回事?”

“不知。”王准提起来就恼火,道:“我在教坊招呼鲜于二郎,倒没想真让他攮了张四娘,只想让苏五奴灌醉他,教这土鳖出个丑。娘的,忽然一老东西窜进来见人就打,将我的人全撂倒了,还打死了苏五奴,我根本不知如何回事。”

“黄晦如何说?”

“说让我治伤要紧,又说薛白圣眷正浓,让我先走,交给他来处置。”

“打人者是何相貌?”

“比牛都壮,身高有六尺好几,一张黑脸真他娘糙,撂着两道疤在上面,两鬓花白,皱着个苦大仇深的臭眉。”

王鉷问道:“方脸,剑眉?”

“是。”

“王忠嗣与薛白混在一块了?”王鉷沉吟道:“唾壶还敢与我说杨党没拉拢王忠嗣。”

“唾壶嘴里能有一个字是实话?阿爷能信他?”

王准说话时也皱着眉,总觉肚子难受,在榻上打滚,痛呼不已。

“我脏腑坏了!阿爷给我作主……我有犯什么错了?我只想灌醉鲜于二郎,王忠嗣打碎了我的脏腑!”

王鉷看着儿子这可怜巴巴的模样,心头火起。思来想去,没有御前告状,而是吩咐备驾往右相府走一趟。

急着对付王忠嗣的是右相,禀明此事,一则是利用右相府出头,二则也是与右相修好。

刚刚穿了紫袍,暂时需要稳一稳这官位,他眼下还是不能与右相府决裂了。

这一路过去,王鉷还想到了一桩小事。

当时卢杞被贬,真不是他命御史台安排的,他查来查去,最可疑的是卢杞之父卢奕,说白了就是卢家不愿在右相门下效力。

但此事虽说过了,右相似乎还是怀疑他。

当然,目前这事还是隐在心里的,王鉷依旧待李林甫十分恭敬。

“右相,你看此事……下官是否借机给王忠嗣上点眼药?”

“这又想起自污了,潦草,粗鲁。”

李林甫沉吟着踱了几步,作了判断,道:“也知会胡儿一声。”

这事可大可小,有理大可告状,告赢了给圣人一个罢王忠嗣的由头,告不赢,他自有办法让圣人觉得王忠嗣有心机。

~~

教坊。

薛白有些后悔没把李季兰、李腾空带来选角。

他带来的人,王忠嗣对音律不感兴趣,打完人就在檐下坐着闭目养神;杜五郎只对凶案感兴趣,瞪着大门等人来捉王忠嗣,准备挺身而出。

好在,颜家兄弟能帮些忙。

颜泉明低声道:“我打听过,教坊使孔纬不通音律,闹出过听不懂《浣溪纱》的大笑话。果然,教坊中有才艺者未必能出头,你当仔细挑选。”

“是。看出来了。”

颜季明才从鼓声中回过神来,道:“吕妪的羯鼓打得真好。可我看了戏文,能用羯鼓之处不多,薛郎当选些善弹琵琶、筝的乐师。”

这点薛白倒是听李腾空说过了,但对于他而言,能看出要用什么乐器也很厉害。

“十二郎还懂音律,帮忙选拔一下吧。”

“有兴趣。”颜季明赧然,挠头道:“但音律之事看天赋,我天赋太差了,君子六艺,只会五艺。”

这显然是自谦的言论。

接着,颜季明抱起琵琶,依着对戏文的感受弹了一曲,完全弹出了薛白想要的清丽华美之感。

“抛砖引玉,请诸位艺师表演。”

薛白见了,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的杜五郎,道:“看十二郎的君子六艺,你呢?”

“人生而不同嘛。”杜五郎掰着手指,“我勉强也有六艺。”

“你跟我走。”

“衙门人还没来呢。”

“不急,没那么快。”

这边让颜家兄弟帮忙挑选乐工,薛白叮嘱宁可多挑些回去慢慢筛选也不能错过了人才,他则由黄晦引着去选角。

相比起选乐工,选角就显得香艳许多。

穿过一道仪门到了内人们居处,路边皆是清一色的美娇娘,身披鱼纹彩锦,婀娜多姿,正在路边清歌曼舞,一派优雅端丽景象。

“啊。”

杜五郎跟在薛白身后,眼睛都不知往哪看才好,时不时摸一摸鼻子,生怕流出鼻血来,出个大丑。

黄晦见状,得意洋洋,一路引着他们到了歌台前坐下,拍了拍手,唤他精挑细选的内人们出来展示才艺。

“初选我要的很简单,能像许合子那样高歌即可。”

“都能,都能。”黄晦笑道:“不知薛郎要挑几人?老奴听闻该有七八人吧?”

“可否多挑些,一边调教一边选。”

“当然可呀!”

不想,黄晦竟是大喜,拍掌道:“薛郎想挑几个都行,多多益善。”

于他而言,名额愈多,筛选的次数愈多,收的钱自是愈多。

其实《西厢记》原本的主要角色就四个,崔莺莺、张生、红娘、崔夫人,薛白虽让李季兰改编了一折崔莺莺出家为道士的戏,也只是多添了一个老坤道。但薛白有意把人选都带回去给李季兰、李腾空过目。

一个个美丽乐伎上台,凡薛白看着不错的说一个“可”,杜五郎拿着册子便记下一个名字。

过了一会,薛白皱了皱眉,倾身道:“老旦还是得从方才那些低层宫人里选。”

“本来这里就是选莺莺与红娘……”

歌台上走上一名浓妆少女,长相美艳,开口竟是技压群芳,歌喉了得。

薛白再不懂行,这种明显的水平差距还是能听得出来,不由问道:“这是何人?”

黄晦反而有些为难,踟躇道:“这是……庞三娘。”

正此时,有乐伎见庞三娘引起了薛郎的关注,忙娇呼道:“请薛郎莫被这‘卖假脸贼’骗了!”

“如何回事?”

黄晦只管收钱,没顾得上细看名单,这才出了差错,忙赔笑道:“薛郎勿怪,这庞三娘确已年逾四旬,不过,歌喉却是了得,今日表演一番,不挑她便是了。”

“年逾四旬?却是看不出,还请唤她上前相看。”

很快,庞三娘走到薛白近前,看得出她妆容颇重,衣着华艳,但竟看不出年老,犹如少女一般。

“奴家拜见薛郎,歌舞一道,奴家自诩不俗,恳请薛郎给一个机会。”

薛白问道:“冒昧了,可否请三娘卸了妆容我一观?”

庞三娘有些惊恐,美目圆睁,看向黄晦,眼中显出失望与无助来。黄晦则以满含威胁的目光瞪了她一眼,喝道:“还不快去!”

接着,黄晦躬身向薛白赔笑道:“老奴疏忽了,混进来这般一个恶脸婆,也因这庞三娘擅妆,瞒过了老奴。”

“哦?”

“薛郎有所不知,老奴初到教坊便听闻她的名字,到她屋中请她,恰逢她未化妆,老奴问她庞三娘子何在,她却说‘庞三是我外甥女’,待次日化了妆来,老奴还说昨日见到她阿姨了,着实被她戏耍了一通。其变状若斯,大胆若斯,刁妇也!故而教坊人呼她为卖假脸贼……”

~~

庞三娘对着铜镜卸了妆,显出一张带着皱纹的脸。

其实她保养得宜,在这个年纪的妇人中亦属年轻美貌,可惜,她想要的那份前程永远无望了。

圣人爱歌舞百戏,给了她们这种平家女子一个光耀门户的机会,如裴大娘、公孙大娘、许合子,名扬天下。

她自恃才貌,以为能从五千名乐工中被选为内人,就能从外教坊到内教坊,再到梨园弟子三百人之一,再成为十家之一。结果,眨眼之间,青春已逝。

这些年,她化妆,拼了命地到权贵府邸表演,挣钱,贿赂教坊使,终于有了名气,但她心里明白,众人都只是看笑话,看她这个卖假脸贼觉得有趣。

遇到今日这种真正能到圣人面前表演的机会,纵使黄晦先前贪婪地吞噬了她一笔又一笔的血汗钱,到头来也只会嫌恶地让她滚开。

她也明知道抹不掉这一缕皱纹,却还是傻傻地把所有钱财都给出去。

“奴家……拜见薛郎。”

庞三娘走到了薛白面前,再拜,不敢抬头。

薛白也没催促,她等了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来,显出那张老脸,蓦地眼睛一酸,哭了出来。

“就由她来演崔夫人吧。”薛白道。

庞三娘一愣,只觉恍在梦中。

“对了。”薛白又道:“台上的妆发也由你来做。”

庞三娘打了个战栗才回过神来,激动到以手指天,应道:“奴家绝不让薛郎失望。”

薛白一看就知她有人生追求,会拼命做到最好。

他心里却在想,教坊与春闱一样,他带着春闱举子闹事也好、写个戏文来挑人也好,都只是暂时打破了旧的规矩。多出几个及第的士子,多出几个戏剧演员,不是什么大的改变。

就像是往湖里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涟漪,也会慢慢平静下去。但要改变世道,就是要有精卫填海的耐心和毅力。

黄晦俯下身子,道:“薛郎且看,接下来四位可是最出挑的。”

“是吗?”薛白目光看去,确实见到四名美貌女子上台。

“这是任家四姐妹。”黄晦笑道:“吐纳清婉,收敛浑沦,薛郎觉得如何?依老奴看,一个演莺莺,一个演红娘,一个扮男装演张生,再添一个婢女的角,岂不美哉?”

如他所言,这任家四姐妹确实都是第一等的美貌,嗓音与歌艺俱佳。但他隐约感到,她们并没有在认真唱歌,只在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对视之间,羞涩而笑,秋波暗递。

黄晦一瞧,顺势递话道:“排过了戏,薛郎还可请求圣人将她们赐于你,又是一桩佳话。”

这种宦官很擅殷勤,一直带着笑意,不等薛白说话,已让杜五郎将她们的名字记上。

反正不是现在就确定角色,薛白倒也无所谓,只是确实还没找到特别满意的演崔莺莺的人选,已稍有些不耐。

时近黄昏。

今日的选角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仪门处忽有宦官与婢女的呼叫声响起。

“姑娘不可。”

“让我唱……”

有小女子娇呼了一声,虽只三个字,声音如黄莺出谷,极是动听。

庞三娘一听,快步赶出,万福道:“薛郎,那是如今教坊最好的内人。”

薛白遂站起身来向那边看去。

黄晦当即变了脸色,警惕地往那边挥手,示意小宦官将那位拦住。

可惜,一个红衣小女子还是提着裙子跑了出来。

“念奴!”

“快拦住她!”

黄晦急得喊出了声。

这个小内人,乃是左教坊万里挑一准备着上元节要到御宴上献歌舞的绝色,关系到他与教坊使的前程,如何能让薛白挑走了?

“别拦我,为何不给我唱新曲?”

念奴被拦在了仪门处,颇有些不满,向这边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薛白身上。

她豆蔻年华,梳着荷叶髻,穿着红色舞衣,双臂挽着彩练,有着玉一般的肌肤。

这是个白玉无瑕的小女子,气质活泼像百灵鸟,声音婉转像夜莺,更难得的是,她小小年纪就有属于她的独特气质——

娇。

虽只看她一张脸,却能让人感觉到她浑身无处不细腻光洁。她身材玲珑,其实是灵活的,却能让人感到她娇滴滴的。

像是初春发出的第一朵花瓣上最嫩的一点尖儿。

念奴?

薛白听到了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一个词牌名,念奴娇。

他不知是不是,但有个直觉……眼前这女子,或许就是这个词牌名的来历?

若是有一女子可因她的娇美而成为一个曲名的起源,也唯有她这般了。

“奴家能唱。”

念奴大概猜出哪个是薛白了,趁还没被带走,径直开口唱了起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她是唯一没有依着西厢记的戏文准备的一个,但那空灵的声音一起,竟然直接就盖过了所有人。

薛白这才明白为何颜季明会叹惜“音律之事看天赋”,其实是有些残酷的。

“快,带下去。”黄晦慌忙打断了念奴的歌声。

“别……”

念奴只唱了两句,已被拖了下去,仓促间以有些哀求的眼神看向薛白。

薛白不知她为何想唱这个戏曲,却知她确是最出色的人选,遂道:“黄内官,我想选她唱戏文,不知可否?”

“薛郎莫怪,此事老奴无法决定,得问过教坊使才行……”

黄晦话音未了,有小宦官慌忙赶来,禀道:“黄公,韦郎来了,与薛郎的同伴起了口角,发了大脾气,说要到圣人面前告御状。”

“又出何事了?!”

“也就是……就是……争抢张四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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