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旧业(上)

赵斌流露出踯躅的神色。

过了会儿,他端然坐正,低声道:“节帅,我这辈子都是小卒,一生所长,唯有战场杀人。就连屯堡的经营,也是拿着当年界壕边堡的老套路,赶鸭子上架瞎凑合。节帅要我做什么,我自然可以去做,只怕自家没有这个才能,却误了节帅的事。”

看来,受伤残疾对赵斌的影响不小,这会儿的心气,明显有些沮丧。

郭宁久在军中,深知这种情绪只有自己想办法摆脱,外人根本没法劝。于是点了点头:“那也无妨。”

这会儿晌午刚过,日头甚暖。街道上的人流慢慢地多了。郭宁等人聚集在茶肆里头,外围还有虎视眈眈的侍从警戒,自然没人敢来照顾茶肆老板的生意。倒是街对面的一个小馆子里,有人三五成群聚集,喝一点小酒,吃一些点心。

馆子里头,还有说书人停驻。说书的风气,传自于南朝宋国。一个说书人讲故事,论精彩程度,似乎比几人一同唱念做打的杂剧和院本稍逊一筹,不过,因为只有一个人讲的缘故,聘请的成本很低。

早前这些说书人讲的,无非灵怪门庭、烟粉之总龟、传奇公案、朴刀局段,这阵子因为军府推动的杂剧、院本在本地红得发紫,说书人讲述的故事里,也凭空多出了定海军破敌的片段,只不过故事难免荒诞,不能苛求。

对面这馆子,约莫和茶肆老板有些竞争关系。

郭宁和赵斌谈说的时候,茶肆老板一面小心照应着,一面又时不时瞥眼过去,见那生意兴隆景象,眼里几乎要喷出妒火来。

见这情形,郭宁哈哈笑了几声,不再盯着赵斌,而是让陈冉出面,多给老板几个大钱。他和赵斌听着对街的说书,又闲聊几句,回忆一下当年在昌州界壕内外的旧事,问问移风镇屯堡建设时的零碎小事。

没过多久,街上又有蹄声隆隆。本来跟随着郭宁的倪一跑开了一小会儿,这时候又催马赶回。

“带来了么?”郭宁问道。

倪一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取出个包裹。

郭宁接过包裹,笑着递给赵斌:“今日我俩只说闲话,莫想太多。这才是顶顶重要的好东西。”

“这是?”

“前阵子我不是和吕家小娘子结婚了么?当时想着,咱们才经战事,应以节俭为上,不宜大操大办,所以也没请老兄弟们聚一聚。”

郭宁拍了拍包裹,听那声音,里头应该是个木匣子:“这是一些肉脯、果品,还有些杂色糕点。都是李云那小子从中都搞来的,他拿了不少给我,想拍我的马屁,哼哼。”

说着,郭宁把包裹解开,在把木匣子打开一条缝,自家往里看看。匣子打开,便有香气散发,周边好些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

看过了,觉得倪一办事很聪明,自家夫人也够大方,东西没有准备错。

郭宁满意地把匣子阖上:“后来,既然婚礼没有大办,也就省下了这些东西。可是,就这么放在家里,我夫妻两个吃到哪年哪月?今日正好见着你,就让人攒了一盒,赶紧送来。你拿着,这是我和吕家小娘子一起,给老兄弟的礼物。”

赵斌这才想起,眼前的郭节度不久前结了亲。那位新夫人,赵斌早年也见过的。他站了起来,连连摆手:“节帅成亲,哪有我收礼的道理?不可不可,应该是我,我……”

他双手上上下下摸了摸自家的衣袍,想要找一样能给郭宁当作贺礼的东西,可他是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孤身老卒,身上哪有好东西?一时间,额头的汗都挣出来了。

郭宁哈哈大笑:“娘的,你们都是穷鬼,难道我还不知道么?拿着拿着,就当我请伱酒宴了。今日我还有公务,这就告辞。回头哪天得空了,再到移风镇看你。”

他起身把包裹赛进赵斌的怀里,便往外走。

如今郭宁身为节度使,可不再是当年那个一起胡扯闲聊的小卒,赵斌不敢挽留,只抱着匣子,躬身送行。

待到他起身,郭宁和扈从们已经策骑去得远了,边上待要饮茶的客人慢慢聚拢过来,用敬畏地眼光看着他。有人轻声道,这位军爷,是定海军的将军!是打退过蒙古人的好汉!他还是郭节帅的朋友!看,他手里捧着的,便是郭节帅亲手给的礼物!

这种眼神,赵斌有一阵没感受到了。他没了家人妻子,所有的心血都在军队里,往日也算是军中颇受重视的骨干军官,也颇受士卒们信赖和拥戴的。受伤残疾以后,他眼看着自己与同僚们如隔天堑,其实心里沮丧了很久,恨不得自己在战场上死了才好。

他在移风镇里成天折腾那些零碎的事情,也未必是他多么喜欢,只不过聊以排遣情绪罢了。

这会儿忽然又成了众人瞩目的中心,赵斌下意识地站得笔直些,然后又把只剩下半个的手掌,往袖子里缩回去一点。

他的伤一直没有完全好。看上去伤处已经愈合,可实际上,总会有剧烈的疼痛不断。有时候是骨肉抽搐的疼,有时候则像是自家的半个手掌仍在,然后被火慢慢炙烤那样。

赵斌找过好几次医官,全然没用。发作得厉害的时候,他不得不用头撞墙,撞到自己晕晕乎乎了,疼痛感仿佛会减弱些。

这也是他下意识拒绝郭宁提议的原因。终究是不同了,他已经是个半废的人了。

可他又忍不住想:不知道郭节帅想要我做的,是什么事?说不定,我真能帮上点忙?

“拿着!跟我来!”赵斌虎着脸嚷了一句,把包裹塞在王二百手里,然后大步出外。

“回去了吗?”王二百问道。他往四周看看,竟有些依依不舍。

赵斌道:“……不急。”

他有些后悔,方才不该立即回绝节帅的问话。这会儿节帅都走了,我如果去军府找老兄弟们打听打听,恐怕有点犯忌讳。这样一来,接着怎么办,倒有些为难。

两人刚出门,外头街道上匆匆策马又来一骑。

骑士见到赵斌和王二百两个,翻身下马问道:“是昌州赵都将么?”

“我是……不过我是队正,不是都将了。”

“哈哈,无妨的。我奉了夫人之命前来,请赵都将稍待……呃,听说赵都将今日要回移风镇去,是么?”

“没错,可有什么妨碍?”

“夫人说,百多里路程,不合让两位自家回去。她安排了车马,很快就到……夫人也会随车同来,见见赵都将。”

“好,好!”听到有车马,王二百连连点头。

赵斌迟疑了会儿,向那骑士道:“我还有事,想和节帅商议。不知,节帅这几日会有什么安排?我可以在节帅府等着么?”

节帅的日程安排,一个队正也敢问吗?那骑士愣了下,随即想起这是这是节帅的旧相识,于是笑道:“这几日节帅都在莱州,我却不知具体的去处。赵都将想在节帅府等候,那自然也是可以的。”

当赵斌跟着骑士来到节帅府,拜见节度使的新夫人时,郭宁一行人,已经出城向北疾行四十余里,到了莱州本地最大的港口,西由镇三山港。

“怎么回事?这就死了人?”他皱眉问道。

(本章完)

第293章 旧业(中)

“前天死了六个,昨天死了二十五个;今天早上又有械斗,死了十几个吧。”移剌楚材倒是很平静:“已经乱了好几天,最晚明天,该出个结果了。”

“这些海商,果然凶悍桀骜。不过,晋卿,你就这样干看着?”

“否则呢?”移剌楚材拿起桌上杯盏,呷了一口淡酒:“这些人,又非定海军治下之民,无非是在狗咬狗。正要等他们咬出个结果,我们才好安排会谈……节帅放心,明天就谈!”

“原来如此。”郭宁微微颔首。

移剌楚材刚投奔郭宁的时候,还有些书生气。但这几个月来,他接触到的实际事务越来越多,遇到了难处越来越多,当一个个难处最终被解决的时候,移剌楚材也就成了一个越来越沉稳老练的执政之人。

定海军在山东立足的方略,大体出于郭宁和移剌楚材两人的盘算。其中郭宁着重于大方向的判定,而移剌楚材负责具体的规划执行。

此前数月,定海军的军事、农业两块,靠着军户荫户制度的推行,已经初见成果。不计桑、麻之属,在军府直接管控下,由军户负责种植麦、粟、菽、豆的土地,便超过一百七十万亩,另外还有种植苜蓿马料的草场和牧场十余个。

仗着大批流民投奔所带来的低成本优势,军府用以工代赈的手段调度民伕,及时修复水利设施又有一百余处,承水溉田上千顷。

如果没有大规模的旱灾影响,这样大规模的开垦耕种,到了秋收之日,必然带来丰收。粮食生产一旦见效,田租赋税也就有了来源,军队也有有了立足的根基。

农业既然稳住了,接着要重视的,便是商业。

定海军能够迅速立足,第一靠的是打劫了莱州本地强族,第二靠的是绑架了四王子拖雷,勒索了蒙古军,但这两桩事,都不长久。

一个政权想要稳固立足,光靠打劫不行。那和流寇有什么两样?

郭宁力求的猛将劲兵、坚甲利刃,更不能光靠着自家控制的匠户。军府事无巨细大包大揽,也一定管不过来。

所以,在工农以外,商业必不可少。

在这上头,郭宁所控制的登莱三州,是有先天优势的。

近数百年,山东地区,尤其是山东东部沿海地区,一直是各国贸易转运的中心之一。

比如大金刚兴起的时候,曾与宋国展开马匹贸易,马匹中转的港口就在莱州,如今郭宁在莱州所设的牧场,很多就是当年的遗存。

又比如,早年高丽与宋国贸易,最大的交易口岸也是莱州。后来宋国疆域缩小到了江南,两方交易的口岸也随之南迁,但登莱三州的港口,仍然是船队往来补给的必经之处。

金宋两国此前数十载和平时期,密州的胶西榷场更是两国最重要的海上贸易枢纽。宋国的特产,从明州、越州等地源源不断地向此地输入,商人在此攫取巨额利益,大金在这个榷场,每年的岁入也多达十五万到二十万贯以上。

大体而言,南朝宋国的拿出来交易的商品,包括茶叶、香料、丝织品、药材、木棉、象牙等,而金国商人则用马、毛皮、人参、北珠等交换。

在特殊情况下,比如宋金两国哪一处发了大灾,或者哪一国调整了盐价,则粮食和盐,也会成为获利丰厚的大宗物资。

当然,粮食和盐,一定是靠走私途径的。民间走私商业的规模,也一定比官方渠道更大,这是理所当然之事。

在密州一带,朝廷指望着着胶西榷场磨牙吮血,贴补日渐困窘的中枢,所以时常派遣得力官员对走私严厉打击。于是宋国的海上走私船队,就将落脚之地不断北移。

只郭宁和移剌楚材已经打探清楚的,登莱三州自沿海向北,从莱州即墨县到宁海州牟平、文登县,再到登州蓬莱县都有诸多私港,郭宁眼皮底下的莱州三山港和海仓镇私港,也靠着民间走私贸易坐地收钱。

不过,私港本身所能收到的钱,并不很多。他们又没法收税,顶多靠着补充食水,捞些零碎的好处。录事司徐瑨的下属、那个女真谋克阿鲁罕,当年霸着海仓镇私港,结果依然穷得叮当作响。

那么,钱去了哪里?被谁赚走了呢?

在南朝宋国那边,稍大规模的走私船队,背后都站着不能为外人所知的大人物。他们赚翻了。

在金国这边,也是同样的,从山东沿海私港得到物资、然后向中都转运发卖的船队,几乎全都属于直沽寨的巨商名下。巨商背后,站着一个个大金的贵人。他们也赚翻了。

好在,直沽寨的巨商们,如今大都与定海军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此前直沽寨面临蒙古军威胁的时候,甚至有些商人选择南下山东避难。

而郭宁掌控了登莱三州的盐场以后,凭借本地产出,更可在粮、盐的走私里分一杯羹。

此前藉着胡沙虎谋逆、而宗室诸王纷纷丧命的机会,郭宁曾在直沽寨大施辣手。多家巨商手里的船队,如今都控制在了郭宁手里。

那些船队,本来被郭宁用来运兵、运流民百姓,一度沿着小清河深入到了济南府。到这时候,船工们终于可以重操旧业,往来与中都和山东之间的海域了。

近来听说,蒙古军在中都城下驻扎四个多月,渐显师老兵疲,已经开始逐步往草原撤军。

蒙古人一走,中都大兴府乃至整个大金的商业,很快就会恢复。那些被困在城里,心惊胆战许久的贵人们,大约也是要报复性消费一场的。

按照海上贸易的习惯,每年初夏东南风起,便是南朝宋人的船队开始北上之时。而三四月间,便有商贾来打山东前站,作交易的前期准备。

因此过去半个月里,中都城里好些贵人通过各种途径,向定海军询问交易之事。

定海军对此,自然积极。

这不止出于军府要挣钱、要繁荣茂地方的目标。从外部环境考虑,郭宁在山东,完全是一副反贼作派,斩杀山东按察使奥屯忠孝之事、还有和杨安儿当面谈条件的事,早都已经传到了中都。为什么直到现在,中都那边还视若无睹?

其中固然有鞭长莫及之叹,有不得不容忍的难处。另有重要缘故,便是靠着沿海走私生意赚钱的人,太多了。

只要定海军能保证大家发财,有些事,大家眼开眼闭,又何妨呢。这些年,朝堂上眼开眼闭的事,早就不只一桩。

两月末的时候,移剌楚材便遣人往三州的诸多私港发布文告,邀请原本散在各处落脚的商人们往三山港一行,见一见新的东道主。

一来大家混个脸熟,也好携手发财。二来,定海军自家便是直沽寨方面的大商贾,自然没必要像旧日那样,流窜于各处私港作贼;一应商业谈判,大可以摆到莱州城下,谈个公开敞亮。

这些走私商人都从南朝宋国来,却非一伙。他们本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以前散在各处私港,倒也罢了,这会儿聚在一处,彼此冲突不断。昨日有一次斗得狠了,竟有人纵火烧船,引得周边几处军堡警戒,派了军队到场弹压。

军队出动引起了郭宁的注意,今日他特意过来看看,也想催促移剌楚材,赶紧让那些商贾消停,大家把钱赚起来。

听移剌楚材说,明日能开始正式的谈判,郭宁甚是喜悦。

随即他又问道:“那么,上次咱们说起,要在南朝宋国的海商里头,找一家可用的……晋卿可有收获?”

“本来没见到合适的,这两天海商们彼此厮杀之后,倒是有了个人选。节帅这边呢?我们手头,也得挑出可用的人啊?”

“有,有。这几日里,就定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