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野外

“好久没有外面的人进来了,你们别紧张,我现身相见,想与你们聊几句。”

高大老人偏头斜瞥一眼阳光灿烂的晴空,背负着双手,沿着溪水往前走,自顾自说道:“九命家的小丫头,他让你进来一趟,没有和伱提及我这个‘趺山镇长’吗?”

辛月将手从剑柄上拿开,恭恭敬敬行礼:“九命老祖有事远游,没来得及与我多说禁地内的情况,晚辈失礼。”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见到九命,连话都没有说一句,只收到一只小黑瓶子。

心中骇然,她低估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趺山镇长”。

禁地内很不简单,是她当初想简单了。

“远游?我看他是去寻找趁手兵器去了,在我这个老头子手上吃了瘪,要找回来场子,嗬嗬,千年八百年我都等他,反正也没地儿去。”

高大老人停在两人一驴的前方三丈外。

这番话狐女没法接口,只能微微欠身示意,您怎么说都是对的。

“你们生意做得不地道,用几头普通货色换拳头大的彩云金,换两百多年份的紫灵参,现在外面的东西这般不值钱吗?道士小哥儿,你能给老头子掰扯下你们的道理吗?”

高大老人指名点人,似乎要讨回一个公道。

继续往前走,与溪水边的两人一驴擦身过去,又似乎只是闲聊。

张闻风思索着回道:“做生意原本就没有绝对的公道,都是各取所需,你情我愿的事儿。拳头大的彩云金拿到外界,五口之家一辈子山珍海味吃喝不愁,但是在大漠荒地,可能还换不到一条羊腿烤肉,彩云金再是宝物,‘饥不可食,寒不可衣’。

我们与趺山镇那些汉子的交易,谈不上谁吃了亏,谁占了便宜,更没有依仗武力逼迫。请趺山镇长明鉴!”

只要愿意讲道理,他不怵再大的前辈。

就怕是打着讲道理的招牌,实则想仗势欺人,比如像那次姽婳阁的自在境修士卞无过,当做谢护法的面,准备以势压人,胡搅蛮缠,被他拿出切实证据两次驳了回去。

最后一句,他暗戳戳地点出是趺山镇那些汉子想依仗武力强抢。

只是碰到硬茬子,才坐下来谈交易,他半点都没有动武。

也暗自庆幸没有听辛月这头暴力狐狸的建议,洗劫了趺山镇,扔下几头猎物作数。

禁地内趺山镇既然能够存在,必然有其存在的道理,他不想打破其平衡。

高大老人走去了前面,发出“嗬嗬”怪笑声,道:“倒是个牙尖嘴利的,强词夺理,还混淆一谈,罢了,你们愿意怎么交易是你们之间的事,我懒得管这么些鸡毛蒜皮。道士小哥儿你这修为不咋地,脾气挺冲,一肚子花花肠子,你要是遇到九命那笑面狐,屎尿都给你打出来。”

张闻风默默拱手,让您说中了,他差点被九命优雅地一巴掌打死。

事后多想了想,九命没有要他小命的意思,控制了力度,只是打烂他的护身法宝,让他吃些苦头,要不然白无常救都来不及。

当然那一巴掌之仇,他一直记在心里的。

修士报仇百年千年都不晚嘛。

“嗬,让我猜中了,行啊,这都没有被打死?九命胆挺肥,敢下黑手打你。”

高大老人怪笑着道:“来陪老头子走走,好久没人陪我聊天了。”

“恭敬不如从命!”

张闻风给辛月和驴子一个眼神,让他们放心,他已经听出,这个莫名其妙冒出的老头,知道他与莫夜的关系,要不然不会说九命胆挺肥的话来。

老头儿不知道他是被九命痛打在前面,后面他才遇到莫夜。

他不清楚老头是怎么看出来的?

猜测应该是“看到”他跳进孤岛,几个月后又从孤岛跳出来,活蹦乱跳的。

巴巴地现身与他聊天,肯定不会是因为无聊。

前面指责他做生意不地道都是过场,或许是想打听莫夜的下落?

辛月悄悄吐了下舌头,她是第一次知道,张观主替九命老祖送还传承,中间还有这么一出,难怪那段时间,张观主很不待见她。

看着驴子身上滴水,狐女一番好意:“闾子进,我帮你清洗肚腹上的血迹污垢。”

驴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夹着屁股跑向水深的山脚水潭,狐女袖内藏着那柄能轻易切开妖猪皮肤的锋利短刃,它与狐女一起打猎时,见到狐女拔出来过。

它一个大老爷们,让一头母狐狸帮它清洗,像话吗?

像话嘛,还是清洗肚腹那么关键的位置!

驴子在水中舒舒服服打滚,将一潭清水作成浑浊泥水,洗了一个通透,爬上岸抖干身上的水珠,在炽烈太阳底下慢慢晒,黑色皮毛缎子一般流光溢彩,从放到地上的篓子里叼出剩余的半坛子酒水。

想着今晚上应该能够返回道观,它便不再节省,哧溜着将酒水喝得点滴不剩。

出了这趟事情,不可能在禁地继续探寻宝物,加上收获颇丰,用观主的话说,“落袋为安”嘛。

狐女垒起石灶生火煮肉汤,将烤羊肉重新加热。

约半个时辰,张闻风独自返回,那个神秘的趺山镇长没有跟来。

狐女和驴子对视一眼,皆是悄然松了口气,和陌生高手在一起太不自在,特别是这种没有规矩的荒山野外,压力山大。

认识九命老祖又如何?

听那老头的话意,多半是打架的交情。

用完午膳,闲聊着歇息一阵,没谁提及高大老人半句。

张闻风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笑道:“咱们直接打道回府,路上便不再耽搁,出来这么长时间,家里肯定担心。”

辛月无比赞同:“辛星还不知怎样了?”

驴子“啊呃”同意,酒也喝完了,不回去干嘛?

主要是禁地内太危险,随便走出一个“镇长”,都是高不可攀,瞟它一眼,动都不敢动,也就观主像个没事人可以与对方讲大道理,它听得一背的冷汗。

听说禁地里这一片至少有三个像趺山镇那样的城池。

还寻个甚么宝物,别触霉头了。

收拾妥当,两人一驴重新出发,驴子落在后面习惯性地用鼻子嗅闻。

走出十余里山地,听得前面传来“哎呦”的男子叫声。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谨慎往前走去,百十丈外的转弯处,树下斜靠着一个脸色黝黑身上穿粗麻衣的汉子,衣服破烂,露出的双腿血肉模糊,不远处倒毙一头灰褐巨狼,短矛贯穿脖颈钉在地上。

“小心有诈,这些家伙没一个好人。”

辛月低声提醒,她往四处寻找,没看到那个受伤汉子的同伴。

野外出没的应该是几人一起,否则难以对付危险。

张闻风微微点头,他没有滥好人到随便出手在野外救人的地步,与趺山镇长的聊天,也只是他在那座与世隔绝孤岛上见到了什么,参悟到什么,泛泛而谈,他也趁机打听一下禁地里的各方势力,但是那个老头很不地道只是“嗬嗬”怪笑,不透露更多内幕。

“往边上绕过去。”

“对,这种伎俩太低级了,咱们不理睬。”

辛月回头招呼驴子跟上,对于那个看到他们显得很紧张的受伤汉子,嗤之以鼻。

还能不能再假一点?附近地面的战斗痕迹,可以范围再大一点。

两人往稀疏林子里走去,那个受伤严重的汉子,突然大叫几声,草地里,树叶掩盖的泥地里,钻出来数个穿麻衣或光着上半身的汉子,对着两人就是一通射箭。

“还真有埋伏,这些家伙是不是收到了趺山镇异人的消息?也太巧了,刚好埋伏在咱们往南归的路上。”

辛月冷笑不已,拔剑击打厉啸的飞箭。

她的剑术比不过张观主,但是拨打稀疏箭矢防护两人没半点问题。

张闻风拿下驴子背上的两个篓子,拍了呆头呆脑的驴子背上一记。

“交给你了!”

他不主动招惹杀戮,但是别人招惹到头上的麻烦,那么怪不得,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他没有挨打了不还手的习惯。

驴子“啊呃”一声,四个蹄子一撑,像箭矢一般飞跃出去。

“统统不要放过,这些家伙太讨厌了,不自量力!”

辛月连拨几支箭矢,其中两个汉子实力不俗,箭上传递的劲力震得她后退了两步,补充叫道。

野外讲实力,还得有眼力劲。

……

(本章完)

第333章 留点麻烦

驴子像太阳底下闪耀的烈风,不避不躲,迎着百十步外射来的箭矢狂奔。

“砰砰嗤嗤”,箭竿被撞得爆碎飞溅,或箭头滑开射往空中。

带起一蓬蓬毛发随劲风卷起灰尘里,飘飘荡荡飞扬,而驴子早去得远了。

它浑然不觉着危险,那一支支箭矢射中身体皮肤的尖锐碰撞,激发体内妖力的激烈反弹,些微刺痛算不得什么,它都不需要刻意查看,或躲闪,身体本能可以避开箭矢对它眼睛的威胁。

至此时,驴子才觉着自身的强大。

信心如同喝饱春雨的野草,在心底疯狂生长。

眨眼间冲到慌乱弃弓抓矛攻击的那群汉子跟前,速度更加狂野。

“嘭”,它宽厚结实的肩胛撞飞第一个倒霉蛋,将那个惊恐的汉子撞飞七八丈,再“啪叽”掉地上爬不起来,数支利矛扎在它背上肚腹上,它顺势甩臀横撞去,三个汉子躲闪不及,被巨大狂暴的力道撞得筋断骨折,成了滚地血葫芦。

杀戮就此展开,驴子横冲直撞,蹄子后蹬猛踢,速度奇快。

汉子们所有凶悍搏命刺在它身上的短矛,连它皮都不能扎破,两个来回便将埋伏着的众多汉子杀破了胆,绝望大叫,四散奔逃。

山路上,林子里,留下一具具凄凄惨惨的残缺尸体。

“嘭嘭”声不绝于耳,有两个汉子跑得舌头都吐出来了,仍然跑不过巨大蹄子从头顶亲密践踏到泥地的残忍结局。

在地上奔跑,驴子的速度太快了,不是二阶武修两条腿能够胜过。

还剩最后那个做拙劣诱饵双腿血肉模糊的汉子,连滚带爬往山坡跑去,口中发出变调的尖叫,速度倒是不慢。

“算了,闾子进,给他们留一个报讯的活口。”

张闻风冷冷瞧着,突然开口喝止。

经过孤岛上几个月的一通瞎折腾锻体,驴子实力大增,令他刮目相看。

驴子收住蹄子,四下里扫视一圈,遍地狼藉没有一个活口,对于观主的话它是令行禁止,走到逃走汉子原先呆着的地方五丈之外,探出前肢蹄子一踩。

“轰”,留有许多战斗痕迹的地面塌陷好大一片,倒竖的短矛显露出来,阳光下,寒光刺眼。

陷坑里丢着好几头灰褐妖狼尸体。

它不用眼睛看,通过鼻子都能闻出此地不妥,血腥气太盛。

辛月看着露出来的陷阱,又抬头看一眼逃得剩一个背影的汉子,笑道:“你是想给出卖咱们行踪的异人,找点麻烦?”

“将咱们的消息先后卖了两次,非亲非故原本也无可厚非,咱们手下留情这次放一个活口回去报讯,是投桃报李。至于怎么算账找麻烦,是被当枪使损失了人手的城池,与趺山镇之间的事情,咱们当然管不着。”

张闻风提着两个篓子,踏步前行。

话说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看在趺山镇长的面上,他奈何不了趺山镇。

只能做些让两个势力之间起冲突、相互敌对的鸡毛蒜皮小事。

聊以发泄下火气。

趺山镇内,高大老人走在大街上,摇头自语:“打打杀杀的有个甚么意思吗?这些蠢货,就不能安生耕种,广积粮多生点崽子,将城池扩大无数倍?无端树敌,蝇头小利,利欲熏心。”

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即使与老人走对面,都没能察觉老人的存在。

老人走进城中一栋有淡雅香火飘出的庙宇。

庙宇广场上有一座巨大的石龟雕像,巨龟颅似龙首,顶生奇异独角。

老人拍了拍石龟的基座足趾,拾阶而上跨过门槛,走进大殿,走上正中神台,往丈二高的涂金木雕像一坐,身影融入进去,喃喃自语:“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微不可觉一声苍老叹息。

辛月将所有短矛和箭矢的金属头从杆上劈下来,收集放进篓子里,蚊子腿再小也是肉,这些金属熔炼了可以提纯出不多的陨金材料,至于大部分凡铁金属,对他们没甚用处。

张闻风帮驴子清洗干净身上沾染的血污,一行又启程往南走。

一路顺利,再没有遇到不长眼的拦路打劫。

驴子落在后面,用鼻子还寻到几颗晶石,它吞进胃室藏起来,春风得意驴蹄疾,跑得格外精神嘚瑟。

快傍晚时候,两人一驴返回到当初他们走出通道的山岭。

辛月用腕刃划破手掌,将鲜血洒落在山坡草地上,脚下按一定规律走动,口念咒语,片刻后,坡上悄无声息出现一条黑乎乎山洞。

阴寒冷风从洞口吹出,狐女衣裙飘飘,头发飞扬。

手上做了个狐族优雅的请势,辛月脸上忍不住绽露笑容,映着天边晚霞,娇艳明媚。

历经辛苦,终于要离开禁地回去,她有一种满载而归的成就感。

两人并肩走进通道,几步之后,察觉周身无形禁锢在缓缓消失,身上法力渐渐能够外放,经脉内充盈流淌为自己控制的法力,给他们充实的信心。

黑暗中,两人一驴沉默前行,各自体会从禁法到恢复的微妙感受。

张闻风心中有淡淡喜意,这次进入禁地不知过去了几个月时间,他体内积赚着几乎没机会消耗的庞大元炁,一鼓作气攀升冲破隔阂,修为晋级渐微境后期,继续猛长了一截。

禁法之地修行,有此意想不到的好处。

再看身边的狐女,不出所料,晋级到了二阶圆满。

身后的驴子也同样晋了一小级。

难怪莫夜当初说过,他如果在陌岭幽境中修行,十年之内能够晋级金丹境。

但是他不后悔拒绝莫夜的好意,他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寻自己的大道,历自己的劫数,不因为得了莫夜送的巨大好处,一步登天而要承受相应的因果。

即使只一点点都可能把他压垮,天下没有白拿的好处。

欲速则不达,慢慢攀登,他不急的。

弹指在身前飘荡一朵豆大火焰,将洞窟通道染得淡绿幽静。

走出通道,站在巨大的桥墩上,听着下方阴河发出的水声涛涛,辛月恍如隔世,紧着微微蹙起秀眉,低声道:“奇怪,感觉不到桥灵的存在?那些家伙藏起来了吗?”

踏足清冷的石桥,张闻风什么都没有说。

他喜欢做好事不留名。

辛月虽然疑惑,却也没有多做停留,走过石桥抵达对岸桥墩,上次摆放着的三座铜鼎祭品还在,辛月重新拿出一炷香点燃,口中念念有词。

进行完隐藏石桥仪式,有浓雾涌出,将石桥淹没,她放心不少。

走出崎岖陡峭岩石区域,来到平缓河滩上。

潮湿的水腥气息随着河风吹拂,走后面的驴子嗅着鼻子一点不耽搁它路上寻宝,突然抬头叫道:“不对,有生人气息!”

走前面的张闻风一把拉住狐女柔若无骨的小手,两人顿时止住脚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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