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4章 仙主

匕首已经擦拭得雪亮,寒光甚至刺眼。

但他仍在擦拭。

他总想要擦掉点什么,却比谁都清楚,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但总要做点什么吧?

不然靠什么支撑着活下去呢?

他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更了解那个化名于松海的家伙。

其人的名字,其人的出身,甚至其人的生活习惯……

他对那个家伙也没有什么好感,以前没有,现在同样没有,以后估计也不会有。

以前的他,厌恶那家伙总是昂首直脊,在枫林城三大姓面前也毫无卑颜。

他记得堂兄在说起那家伙的时候,总是在赞叹之中,带着一点……嫉妒?

以前的他,不知道那家伙有什么可嫉妒的。

这次再见只是匆匆一瞥。

但那浮光掠影的一面就让他看到,那家伙仍是和当初那样,没有什么改变。

还是骄傲的,还是坚定的,还是勇敢的,还是……问心总如一,仗剑鸣不平。

“不被改变”,这一点真的很让人嫉妒。

他凭什么可以不被改变呢?

明明什么都变了!

事隔经年,他想他终于明白,堂兄嫉妒的是什么了。

但已事隔经年。

他清楚那家伙太多的信息。

他知道的那些信息交给卦师,绝对可以把那家伙算个底朝天。

但为什么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呢?

为什么?

方鹤翎始终微低着头,始终在擦拭匕首。那匕首好像永远也擦不干净。

他没有答案。

大概只是不想说而已。

所有人都讲过一遍之后,卦师略想了想,浸在血中的手指提了起来。

石台上那微凹口子的旁边,有一块空出来的平整地方,没有纹路。像一张白纸。

卦师就蘸着血,在那地方上龙飞凤舞,写下一个“云”字。

字体仙气飘飘,血色狰狞奇诡。

这个字写成之后,赤裸男人身上的五个血口就立即停止流血,人也停止呼吸,彻底死去了。

卦师定定看着这个字,看了一阵,忽然闭上眼睛。

两道血痕自眼角蜿蜒而下。

瞧来可怖极了。

“怎么了?”郑肥问。

卦师闭目不语,缓了许久,才翕动嘴唇:“因果太深、太重,连我也一时看不清楚。”

血字在此时消去,石台崩溃,化入泥土中。

郑肥又咧嘴笑了:“有趣了!”

李瘦则很惊讶:“我们的玩具那么厉害?”

眼角的鲜血已经止住,但卦师仍旧闭着眼睛,仿佛在克制自己,不要看什么。

“但是算不到,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他轻轻的说。

然后他开始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在其他人魔惊讶的目光中。

他有些癫狂的笑了起来。

“是仙主啊!”

他重重地说。

……

……

离开顺安府之后,姜望没有停留,一路乔装,经永怀,过富春,就此离开雍境。

救下封鸣,剩下就是他自己的人生。

他如何选择,如何前行,都是他自己的事情。

姜望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走,没有义务对每个人负责。

九大人魔在顺安府那么一闹腾,像他这样别有目的进入雍境的人,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不会太安宁。

尤其他也根本说不清自己的来历,是以尽早离开雍境,才是明智的选择。

至于封鸣以后如何,至于那神秘人所说的近期活动在雍境的无生教徒,至于方鹤翎何以成为了九大人魔之一……

相较于自身的安全,也都不重要了。

这当中,最令他在意的,其实是有关张临川的线索。但一个能跟幽冥神祇斗、且斗赢了的人,显然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他已经决定,短时间内都不再打张临川的主意。敌强我弱,那就避而远之。

下次再来西境的时候,他不是现在的他,现在的问题,或许也不再是问题。

雍国东面有一小国,名为“和”,和国再往东,即是天马原。

同时天马原又在云国的北方。

天马原再往北,则是一个强大的宗门,名曰仁心馆,乃是与东王谷齐名的医道大宗。这等宗门一般也没谁会招惹。

而仁心馆更北,就是荆国了。疆域辽阔的荆国,和曾经辉煌过的雍国,像一大一小两个巨人,半包围着天马原附近的区域。

丰饶的天马原亦是无主之地,姜望总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好像和国的存在,就是为了阻止雍国染指天马原一般。

在离开雍国国境,进入和国境内的时候,姜望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已经知道,是云顶仙宫在封、池二脉体内留下平衡之血,以此让青云亭封、池两脉维持了长久的平衡。

可是当年的云顶仙宫,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保持封、池二脉的平衡,到底有何意义?

如果仅仅是为了青云亭传承的延续,似乎也无此必要。凌霄阁和灵空殿不见此情况,也没有传承不下去。

他想到一个极度阴暗的可能——

会不会……就是为了平衡之血。

平衡之血的炼制,当然不可能仅仅是把封池两脉的修士煮在一起就能实现的。必然有它独特的炼制手法和要求。

那么,万恶人魔、削肉人魔炼制平衡之血的手段,从何而来?

会不会……也是传自云顶仙宫。

或者说,哪怕那种手段失落了。只要知道封池两脉修士可以炼制平衡之血,研究出相应手段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得到的平步青云仙术,踏善福青云而行。折转变幻,如行平地。

善福青云看起来非常正派、良善。但别忘了,继承了云顶仙宫某些传承的青云亭,还有一门叫做殃祸乌云的秘术。由青云亭宗主池定方使来,险恶非常。

仙术平步青云以善福青云为术介,平衡之血……是不是也是某种仙术的术介?

而且,对应了平步青云的,是不是也应该有一门以殃祸乌云为术介的仙术?

近古时代隐藏了太多历史,那是一片巨大的空白,让后人在漫长的时光里,无从触摸,只能揣测。

沉浸在对近古时代尘封历史的思索之中,姜望忽然生起一种巨大的心悸感。

好像被什么恐怖凶兽盯上了,但又不知那目光从何而来。

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也就无从应对。

他只有握紧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便在此时,云顶仙宫废墟群落,忽然震颤起来。

云霄阁、灵空殿、青云亭,三座完好建筑齐齐流转清光,一缕古老恢弘的气息,短暂出现在五府海内。

那种心悸的感觉……

瞬间消失了。

(本章完)

第785章 原天神

刚才发生了什么,姜望并不能完全的清楚。

在整个过程中也毫无主动,只能被动的感受。

但从云顶仙宫刚才忽然发生变化,而那种心悸感随之消弭来看……

大约是云顶仙宫抵住了某种层面的侵袭。

那未知的危险或许是来自云顶仙宫的敌人,或者是曾经覆灭云顶仙宫的黑手,或者是别的什么仇家,比如庄高羡、杜如晦为追查董阿之死做了什么……

可能性很多,而且基本上都是他无法对付的人。

徒劳猜测无益。

既然云顶仙宫能够挡得住,那就可以先放一放。实力不足,想太多无用。

他收拾心情赶路。

此行回齐国,正好可以一路历练。好好磨练新得的神通,开拓第二内府,探索新的秘藏,同时也得找一找有资格刻印于第二内府的道术。

这次回到临淄,他最大的目标,就是要帮助重玄胜扛住重玄遵的反击。

去年八月初,重玄胜神来一笔,把重玄遵送进了稷下学宫修学一年,说是助其成就外楼。

也就是说,至少在今年的八月之前,重玄胜就要做好完全的准备。

重玄遵私人的生意差不多被肢解,王夷吾在军中死囚营里关禁闭,三年不得回临淄。如此种种,当重玄遵离开稷下学宫的时候,势必要有一场无法逃避的交锋。

那可是号称“夺尽同辈风华”的重玄遵!

重玄胜所承受的压力,面上不说。但从他疯狂的闭关,就可以看出一二。

智略上姜望自认为是帮不到忙的,只能在修行上多费工夫,尽一份心力——故而多次在太虚幻境里邀战重玄胜,功什么的,他姜某人其实不很在意,就单纯是为了帮朋友,可惜每次都被拒绝。

这胖子太不识好歹了!

姜望在和国停留了几天,一是为了体悟世情,二是对天马原这样一块宝地有些好奇,想要看看在相邻的和国是否能有什么传说旧闻之类,丰富他的眼界阅历。

但住了几天之后,反而生起新的疑惑。

这个小国与别国不同,整体气质温吞,全无一般小国的那种谨小慎微或者是紧迫感。大街上行人都是慢悠悠的,可见没什么生活压力。

这里的建筑普遍低矮宽大,除了神庙之外,少见高楼。在街面上很少能看到有人红脸争吵,便有什么矛盾发生,旁人热心的劝和几句,也很快就散了。

这样的一个小国,凭什么能在雍国卧榻之侧保持从容。多年以来未曾招惹刀兵?

凭什么百姓生活如此和顺,富足?

起先姜望以为,是因为天马原潜藏的某种秘密,如景国、荆国这样的天下强国,特意扶持和国,把它当做一根钉子,钉在这里,阻止雍国东进。

这是星月原带给他的联想。星月原不就是因为齐景相争不下,只能搁置保留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个推测未必正确。

首先是因为地缘关系,远在中域的景国,就算支持和国,能给的支持也并不多。就像庄国其实也没有得到景国太多实质层面的支持,庄国能在西境站稳,靠的是三代经营。

荆国幅员辽阔,同时与雍国这样的区域大国、以及仁心馆这样的医道圣地接壤,倒是能够给予和国更多支持。但很显见的一点是——和国上下对荆国并没有多么特别的好感。

姜望偶尔听到这里的百姓提及荆国人,颇有一种“彼蛮夷也”的不屑。倘若荆国是和国背后的依撑,那就不应如此。

因而他把目光投向了神庙。

和国的信仰不同于别处,境内看不到一座道观、一座佛寺。有的只是这里独有的神庙。

这个国家的人,普遍信仰原天神。

此神相传是“青天”之子,“原天”意即“最初之神”。

在混乱时期,有感于世人多艰,民不聊生。青天之子应命而降,普渡众生。于是就有了世间第一尊神祇。是为原天神。

当然,这是只流传在和国的传说。此外在任何一个国家,姜望都未曾听过这种说法。

所谓的“原天神”,也根本名不见经传。名头出不了和国一步。

若把眼光放至天下,至少牧国人肯定不会同意原天神为世间第一尊神祇。

但和国之所以能如此风平浪静,恐怕与遍布和国各地的原天神神庙割离不开。

有了与白骨邪神的接触,姜望对所谓神祇的印象,自然谈不上有多好。甚至于“原天神”这个名字,也让他觉得好像是天马原中敷衍的凑了两字。

神道大昌的时代早已消亡,哪怕身在天下强国之列的牧国,也无法把他们苍图神的信仰传播到国境之外。

小小和国的信仰,固步自封于本土,也在情理之中。

而有白骨邪神展现的强大力量做对比,一尊真正的神祇,能够护佑和国,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事实上,在意识到和国很可能有一尊切实存在的神祇之后,姜望就已经准备离开了。

他的修行不涉神道,对于神祇,他也没有什么兴趣。

在一间低矮但宽阔的酒屋里,饮一壶当地的青禾酒,酒将尽,正欲离开时,一段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话的是两位酒客,约莫都是二十许年纪,瞧来较为年轻。

“西边的事情你可有关注?雍国出兵伐礁,大败礁国边军。这会说不定都打到礁都了!”

其中一个穿着武服的人说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领兵的好像是焦武!”

“啊哈哈?”另一个人看样子好像是原天神神庙的祭司,身穿便服,但腰间有一块代表神庙的玉,闻言笑了:“是我知道的那个焦武吗?”

那武服男子也笑:“能够在雍国统领大军的,还能有谁?”

疑似神庙祭司的男子摇摇头,感慨道:“礁国曾经立国之时,说什么,‘石与焦,共天下’。咱们神庙都有记载的啦!现在若是由焦武灭了礁,倒也是有趣。”

这两人身份都不一般,但好像不觉得他们聊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并不虞被人听见。

事实上就姜望观察,酒屋里的确也没有几个人对他们说的事情感兴趣。

什么大战,什么大军,都离和国太远了。

之前庄雍国战打得那么激烈,和国亦是八风不动,既不紧张,也不激动。事实也证明,无论庄雍,都没谁把心思动到和国身上。

“也不知陈国会不会有反应?”武服男子随口问道,看样子也不很上心。

“谁知道呢?”疑似神庙祭司的男子甩了甩手:“管他们怎么瞎折腾。人不是已经到齐了吗?走,三分香气楼去,接着喝!”

两人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出了酒屋。

酒屋里,姜望慢慢地放下了酒杯。

青禾酒滚在喉间,有一种万物生长的蓬勃,夹杂了一点,树苗破土之初的苦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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